小说-后娘（五十）没有母爱的孩子

　　1931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这一年不仅王家多灾多难，国家在这一年也发生了历史上著名的“九一八”事变。日本在这一年的九月十八日晚，故意自行将沈阳的铁路炸毁，反倒来诬陷中国，以此为借口对我们中国发起了侵略战争。随着战火的蔓延，全国陷入了战争十几年，使我们的国民民不聊生。

　　人的一生有三大不幸，第一，是幼年丧父母。第二，是中年丧偶。第三，是晚年丧子。

　　锦云这才不到四十岁，就遇上了人生中的几大不幸。现在，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甚至老母亲还瘫痪了。这怎能使他不灰心丧气？

　　他本来是热爱生活的，他热爱教书育人的职业，也尽职尽责地去干着这个事业。然而一次次的打击，使他一下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后面该怎么去走？

　　如果他回学校继续教学，那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就得让兰兰一个女流之辈来承担。

　　如果不回学校，那就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他喜爱的事业。曾经，父亲几次三番让他去从政，或者去做生意，管理他的那些生意。但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父亲，因为他喜爱教学，喜欢看自己的学生坐在课堂上，听他为他们讲解古今贤文。

　　可是，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他离开家，母亲不能自理，家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人，兰兰一个人怎么承担得起？他不能把这么沉重的担子丢给兰兰，自己必须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锦云考虑了几个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辞去学校的教学职业，回到家里做一个农民。

　　兰兰开始是不同意他辞职的，她知道锦云喜欢教学，他没有种过地，什么都不会做。要是不教学了，他回来会吃很多苦。兰兰对他说:“哥，你去吧，回学校去，家里有我。还有素英，小辉，还有老倔头和玉龙大哥。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去找本家大叔他们帮忙。再说，你回学校教学，还有一份收入。”

　　锦云不是没有考虑过，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如果老母亲可以自理，他尚可回去继续教学。但是，老母亲瘫痪了，兰兰每天既要照顾老母亲，还有一个小莲怀着身孕。这么多事情，他一甩手就走，把一切丢给兰兰，自己何以心安？

　　他说:“我不回学校了，在家里种地也是一样，别人能干的事，我也能干。我必须要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必须做一个儿子该做的所有事情。”锦云表面看着文弱，实则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好男人，好儿子。

　　从这天开始，他脱去了身上那件多年以来一直喜欢穿着的长衫，换上了短衣服，挽起袖子，开始学着挑水，学着为老母亲翻身，拍背，按摩穴位，为她洗脸，洗脚。

　　他做完这些事，还扛着锄头去地里挖地，学着种菜，除草，而且，在本子上记下季节变换，哪个季节该种什么，那种粮食能增产，那种粮食比较好种，该怎么施肥，除虫等等。

　　晚上，照顾好老母亲后，他便在灯下教骁骁读书，写字。锦云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他把自己毕生所学，现在全都倾注在了骁骁身上。

　　很多晚上，锦云教完骁骁，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他在思念着远方的庆云。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战争打得很激烈，他虽然在乡下，但经常有朋友为他寄来报纸和书信，他从报纸和朋友们的信里了解到，日本已经侵占了东三省，外面的情况已经白热化。他不知道庆云在哪里？他是否安好？这战争一打响，那子弹是不长眼睛的，人的生命就不算什么了。他每天都站在那里为庆云祈祷，希望他能平安。

　　他内心的焦虑溢于言表，兰兰每天看着他眉头紧蹙，知道他心里想的事情很多。她只能尽力做好一个妻子该做的，为他减轻负担，不让他太累。

　　但有他在家里，兰兰就轻松多了。她不用操心太太该翻身了，不用担心太太要上厕所了，而自己忙不过来。

　　小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兰兰在忙完家务后，还得为小莲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和鞋子，帽子。为了让小莲不整天沉溺于明轩去世的阴影里，她在为孩子做衣服时，叫小莲过来陪着自己，跟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

　　然而，无论兰兰说什么，小莲总是提不起兴趣。她总是反复说着那句话:“要是我那天拦着他，不让他去，兴许就不会出事了？”

　　而太太也总是说:“那天那么大的雨，要是那天有人拦着他，他可能就不会去了？为啥就不拦着他呢？”

　　小莲在自责的同时，也觉得太太心里在埋怨她。自从太太瘫痪后，她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太太。太太本来是她娘家的姑奶奶，这边的亲奶奶。如今，她们俩人中间，似乎隔着一座大山，彼此在心里怨恨着对方。

　　兰兰无数次劝她:“莲儿，你别想那么多，奶奶不会埋怨你。这个事情不能怨任何人，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别把一些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得想开。现在你肚子里有孩子，得为孩子想，这是明轩的骨血。你得保重身体，为你和明轩生个健康的娃娃。这也是你一辈子的依托。”

　　“什么依托？要不是他，我早已随着明轩走了。我活着有啥意思？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跟着明轩一起走了好！”小莲眼里满是怨毒，她好像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乐观开朗，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但自从明轩发生意外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觉得生活抛弃了她。

　　本来，按照太太的计划，她准备在明轩完婚后，就着手为小辉和素英物色对象。因为小辉已经十八岁了，而素英也已经十六岁，在那个年代，像素英这个年纪，早应该出嫁了。

　　可是，明轩出事后，家里至少在这三年里，不能办喜事。小辉倒是男孩，年龄大一点也无所谓。而素英是个女孩，这三年一过，她的年龄就太大了，成了老姑娘，怕是不好说婆家了。

　　太太虽然瘫痪在床，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她心里焦虑，但在那个年代，对于婚丧嫁娶的一些规矩，看得比命还重，必须遵从。

　　所以，小辉和素英的婚事这一耽搁就是三年日子在苦难中慢慢往前过。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年的四月，距离小莲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兰兰提前做好了准备，小莲娘家的母亲也来过几次，也为她准备了一下临产前的东西。

　　兰兰自己没有生产过，她什么都得摸着石头过河。不懂的就去问太太，太太让她提前多准备一些草灰和一些旧的洗干净的衣服，叫她不要紧张，小莲也很瘦，她肚子也很小，怕胎儿也不大。让她提前去跟接生婆说好，让接生婆提前来家里守着小莲。但是接生婆来看了，说孩子还在里面呢，估计要几天才会生，便回去了。走的时候，接生婆说:“她肚子痛的时候我再过来。”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小莲挺着大肚子坐在屋里，她突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不停地往外流。她知道自己快要生了，便紧张地叫兰兰:“兰姨，快过来。”

　　兰兰听见她的喊叫，便飞跑过去问她:“莲儿，你不舒服吗？”

　　小莲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兰兰发现她的裤子已经全部被水湿透了，那水顺着她的腿流到了地上。她吓坏了，因为她自己没有生过孩子。但她听太太说的，早已提前准备好了草灰和洗干净的旧衣服。

　　这个时候天气也暖和，她将小莲扶过去，让她躺在准备好的草灰和旧衣服上面，再去为小莲倒来一碗糖水，让她喝下去。然后一边让小辉去请接生婆过来。

　　太太虽然不能出来，她可以遥控指挥，教兰兰怎么做。

　　小莲还算顺利，她痛了一天一夜，在第三天晌午时，顺利地产下一名男婴。

　　孩子下地后声音洪亮，哇哇地尖声哭叫着。太太在她屋里都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她高兴地对锦云说:“这一定是个男娃，你听他那声音。这娃有力气。锦儿，你放心了，你当爷爷了。”说着，她眼角滚下两行泪来。太太没有说“恭喜”这两个字，她说不出来，也不想说那两个字。

　　锦云心里也难受，这新生命代表着生机，可是失去的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他对老母亲说:“妈，都挺好。您也当太奶奶了。我们都好，都好！”他也没有说“恭喜”那两个字。

　　他们母子心里既高兴又难受，这新生命的到来，本来是很值得高兴的，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层沉重的石板， 这石板压着全家人的心，掀开来会撕扯得让人心痛。

　　兰兰急急地跑过来，对太太和锦云说:“妈，生了，是个男娃。很顺利，小莲也很好。这下您放心了。”“哥，放心了，娃很健康。长得很乖。”她也没有说“恭喜”两个字。如今，这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喜”这个字。

　　太太看着她，点头，说:“嗯，我听见娃的哭声就知道是个男娃。兰儿，辛苦你了。”

　　“妈，不辛苦。我们都好好的。等下收拾好，我把娃抱过来给您看一下。”

　　“嗯嗯，去吧，让小莲好好吃东西，要吃东西娃才有奶水。”太太吩咐道。

　　“您放心吧，她娘家妈过来了，说等下过来看您。”

　　“唉，看不看我，倒无所谓。只要娃们好，我啥都好。”太太突然叹了一口气。

　　大家都以为，小莲顺利生下孩子后，看着孩子，她的心情会慢慢好起来。

　　可她看着孩子，却依然天天流泪，兰兰和她娘家妈叫她月子里不能哭，哭多了以后眼睛会瞎的。

　　“瞎也好，不瞎也罢，活着都没有意义，眼睛所见的，都不是我想见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颓废的，都是对生活没有信心的。

　　兰兰不敢接她的话。

　　小莲娘家妈生气地说:“你说的是啥话，有啥不得了的？不就是守寡吗？你现在有儿子了，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子想。好好吃东西，好为娃涨奶水。”

　　“你们当然觉得没啥不得了的，因为不是你们自己守寡，不是你们自己受罪，你要是遇上我这样，你才有说话的权利。”小莲赌气地跟她妈吵了起来。

　　小莲的母亲是个矮小的女人，她只懂得做女人应该好好养育子女，不知道怎么去抚慰一个受伤的心灵。她看女儿这样跟她说话， 马上要爆发了。兰兰看情况不好，马上将她拉出屋子，说“表嫂，别跟她吵。她心情还没恢复过来，而且，她也还是个孩子，得多谅解一下。您去奶奶屋里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

　　她把小莲的母亲支开，不让她在这里跟小莲吵架。

　　可是，小莲不让孩子挨着她，她也不让孩子吃她的奶。开始时是说孩子吃奶她痛，后来直接不让孩子挨着她。她自己睡一边，不管孩子哭与不哭，好像这孩子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似的。

　　小莲娘家妈开始还哄着她，想让她喂孩子吃奶。可小莲说:“你们把他抱开吧，我不想看见他。”她妈说，“这不是你儿子吗？你自己生的儿子，你不给他喂奶，难道让他饿死吗？”

　　“我不管，你们爱要就抱走，不要让我看见他。”小莲尖声喊叫着，她缩在床角落里，好像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会粘上了她似的。

　　孩子饿得嗷嗷哭叫，小莲就是不肯让孩子吃她的奶。她母亲气得骂她:“哪有你这样当妈的？自己生的儿子不心疼。我咋生了你这个死婆子，你让他吃吧，开始痛，几天后就不痛了。”她母亲又连哄带骂地想让孩子去吃奶。小莲却又是推又是脚踢，不允许孩子靠近她。

　　兰兰无奈，只得去把米泡了，磨成米浆后，熬成米糊来喂孩子。

　　太太听说小莲不让孩子吃奶，她也生气，直骂小莲不像当妈的。

　　这样折腾到满月，孩子没有奶吃，又瘦又小，刚生下来时哭声洪亮，现在一个月了，反倒瘦得像个小猫咪，哭的声音哑哑的。

　　小莲母亲气急，直骂女儿。小莲哭喊着:“我有什么错？我哪里错了？我要为他们王家受这么多罪。我这么年轻，就得这里守着空房过一辈子……”

　　她母亲听她说的这些话，气得伸手就想扇她耳刮子，骂她:“不知羞耻的东西，你嫁过来了，不就得在这里守着吗？你还有个儿子呢。别人没儿子还得守一辈子。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打死你……”

　　“你打呀，打死我得了，我早已不想活了。你们知道我这一年是咋个熬过来的吗？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满脸是血，他说他在水里冷，他看着我，我不想活了。你打吧，打死我……”

　　她母亲举着高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可怜的女儿，她打不下去，也骂不出来了，她也拿女儿没办法。

　　“她不是说是她害了明轩吗？是她让明轩娶的我，我晓得，她的意思就是我害死了明轩。可她害了我，她为什么不说？要不是她，我也不会进王家的门，我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得在这里守一辈子。”小莲嘴里骂骂咧咧，她恨太太，太太老是说自己害了明轩，小莲认为，太太现在后悔让明轩娶她，所以，明轩的死，是因为她引起的。

　　她更不甘心自己这么年轻，就得在这院子里守着空房，对着一盏孤灯过一辈子。

　　孩子每天都饿得嗷嗷哭叫，兰兰不停地为孩子熬米糊，去村里有孩子的人家找奶喂孩子。

　　锦云几次走到小莲屋子门口，又折了回来，他作为一个公公，也不好进儿媳妇的屋。最后，他跟太太商量，不如让小莲母亲将她带回娘家，让她回娘家养一段时间，或许她会慢慢忘了明轩，会好好带孩子的。

　　太太说:“只好这样做了，她一直放不下明轩，现在连她自己的儿子都不顾。让她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看看她会不会好一点。”

　　小莲的母亲看自己拿女儿没办法，她自己家里还有事情呢，便不想再管了，她来到太太屋里，说:“姑，我得回去了，我来已经一个多月了。这小莲和娃娃就只能靠你们经管，小莲受了刺激，还没好起来，你们得多担待她一点。”

　　太太说:“侄儿媳妇，你是我娘家人，有啥话我好说。小莲现在这样子，我也明白她心里难受。但她这样也把娃带不好。你过来也这么久了，家里也离不开你。干脆你把她一起带回去，让她换个环境，看看她离开我们这里，会不会好一点？”

　　小莲母亲想了想，说:“那也行，我把她带回去，可能不在这屋里就不会老去想明轩。孩子就只能辛苦她兰姨了？”

　　“行吧，只要她能好起来。”太太无奈地说。

　　小莲母亲为她收拾好东西，将她带回娘家去了。小莲走的时候，居然连孩子都不看一眼，跟着她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