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在咱村长大,今年五十八,半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坷垃。要说村里的事儿,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一二三来。

  早些年村里乱哄哄的,出过两个有名的村霸。一个叫王老虎,仗着自己兄弟多,占了村东头的河沟养鱼,谁要是敢去河边洗个衣服、摸个河蚌,他能拎着铁锹追出二里地。还有一个叫二赖子,是个实打实的流氓,整天游手好闲,见了大姑娘小媳妇就吹口哨,说些荤话,谁家的鸡要是没看住,准保进了他的肚子。那时候村里人见了这俩人,都跟躲瘟神似的,远远地就绕着走。

  可那时候的怕,是明着的怕。王老虎再横,你不招惹他的鱼塘,他也懒得搭理你;二赖子再浑,真要是闹到他爹妈面前,照样得挨一顿揍。大家伙儿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唠嗑,嘴上骂着这俩人不是东西,心里其实没那么多膈应。毕竟,这种明面上的恶,能防,能躲,实在不行,还能找村干部评理,总能有个解决的法子。

  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王老虎得了中风瘫在床上,二赖子也老了,拄着拐杖走路都打晃,再也耍不动威风了。村里修了水泥路,安了太阳能路灯,晚上亮堂堂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家家户户盖起了二层小楼,日子眼看着越过越红火。可村里人的心,却悬了起来,有了新的怕头。

  你问怕啥?怕的是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光棍。

  这话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我肯定得啐一口:光棍咋了?光棍招你惹你了?那时候村里的光棍,大多是因为家里穷,娶不起媳妇。就像我堂叔,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天天扛着锄头下地,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准第一个去帮忙,挑水劈柴啥活儿都干,一点怨言没有。那时候的光棍,老实,本分,让人看着心疼,哪有什么好怕的?

  可现在村里这些四五十岁的老光棍,真不一样了。

  我家斜对门就住着一个,叫老陈,今年四十六。他年轻的时候长得不赖,嘴也甜,二十多岁的时候处过一个对象,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结果女方家里要三万块彩礼,老陈拿不出来,亲事就黄了。打那以后,老陈就像变了个人,先是出去打工,没两年就回来了,说城里的人太奸猾,挣不着钱。回来之后,他就守着家里那几亩地,种点玉米和豆子,够自己吃就行。

  起初,村里人还挺同情他。张婶蒸了包子,会给他端几个;李大爷钓了鱼,也会给他送两条。可慢慢地,大家就发现,老陈这人,心里好像揣着一股子邪火,没处撒。

  他见不得别人家好。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办升学宴,他就蹲在人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嘀嘀咕咕,说什么“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得回来打工”;谁家盖了新房子,他就绕着房子转好几圈,嘴里念叨着“指不定是在哪挣的昧良心钱”。有一回,邻居家的儿子娶媳妇,敲锣打鼓的,热闹得很。老陈在家听着,直接把自家的锅碗瓢盆砸了一地,哐哐当当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唢呐声。

  他还爱占小便宜,而且占得让人恶心。村里的菜园子是公家的,谁家都能去种点青菜。大家伙儿都有默契,摘菜的时候留个心眼,够吃就行,不糟蹋。可老陈不一样,他专挑别人家种得好的黄瓜、西红柿摘,摘完不算,还把菜秧子给踩烂。有一回,张婶看见他踩自己种的茄子苗,上去说了两句,老陈当场就翻了脸,指着张婶的鼻子骂,说她看不起光棍,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张婶气得浑身发抖,回了家哭了半宿,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他的闲事。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他总爱盯着村里的留守妇女和孩子。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老陈整天无所事事,就在村里晃悠,手里拎着个破塑料袋,看见谁家媳妇一个人在家门口择菜,他就凑过去,东拉西扯地搭话,眼神黏糊糊的,看得人浑身不自在。人家要是不理他,他就赖在那儿不走,盯着人家的窗户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村里的小丫头甜甜放学回家,路上碰见老陈。老陈拦住她,非要从塑料袋里掏糖给她吃。甜甜才七岁,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往家跑,书包都跑掉了。甜甜的奶奶知道了,气得去找老陈理论,老陈倒打一耙,说甜甜不懂事,他就是好心给孩子块糖吃,还说老太太冤枉好人。最后闹到村委会,村干部来了,也只能劝两句。毕竟,他没动手,没骂人,就是行为让人膈应,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村里像老陈这样的老光棍,还有三个。一个叫老歪,年轻时好赌,把家底输光了,媳妇跑了,现在天天蹲在村口看人打牌,谁要是赢了钱,他就凑过去要烟抽,不给就骂骂咧咧;一个叫哑巴,不是真哑巴,是不爱说话,整天背着个蛇皮袋子,在村里捡破烂,捡着捡着就往人家院子里瞅;还有一个叫老憨,脑子有点不太灵光,见了人就嘿嘿笑,有时候还会跟着村里的小媳妇走。

  村干部也头疼这些人。他们没儿没女,没牵没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说他违法吧,他没偷没抢;你说他不道德吧,又没到犯法的地步。你要是批评他两句,他要么跟你耍无赖,躺在地上不起来,说自己命苦没人管;要么就瞪着眼睛跟你吵,说村干部欺负人。你要是真把他惹急了,他说不定就会做出啥极端的事儿来——反正他光棍一条,烂命一条,谁也不怕。

  村里有人提议,给这些老光棍找点活儿干,让他们有点事儿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村干部也试过,让他们去村里的公益岗位,比如打扫卫生,修剪路边的花草,一个月给点补贴。可干不了几天,他们就嫌累,嫌钱少,撂挑子不干了。老陈还说:“老子这辈子就这样了,混一天是一天,谁也别想管我。”

  我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老陈一个人在田埂上晃悠,背影孤孤单单的,心里头也挺不是滋味。他这辈子,也挺不容易的,年轻时没娶上媳妇,心里的坎儿没过去,慢慢就憋出了毛病。可同情归同情,他做的那些事儿,实在让人害怕,让人没法靠近。

  以前村里怕村霸流氓,怕的是明面上的恶;现在怕这些老光棍,怕的是藏在暗处的阴。这种阴,像夏天的霉雨,黏糊糊的,渗进骨头缝里,让你防不胜防。他们就像村里的一颗颗不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爆炸,也不知道爆炸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村里的楼房越盖越高,路灯越亮越晃眼,日子越过越富裕,可那些四五十岁老光棍的身影,却像一道道甩不掉的阴影,笼罩在村里人的心头上。

  世道是真的变了,连村里最怕的东西,都换了模样。只是不知道,这些阴影,什么时候才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