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开封府东四十里有个杨柳村，村头住着一位叫秀姑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每日牵着家中老牛到河边放牧，风雨无阻。

　　这老牛浑身雪白，只是额头有一点黑斑，秀姑唤它“雪顶”。雪顶极通人性，能听懂秀姑言语，村里人都说这牛已成精了。

　　秀姑心里装着一个人——邻村猎户赵铁山。三年前契丹犯边，赵铁山应征入伍，临别那日，他握着秀姑的手说：“若三年不归，你便另寻良人，莫要耽误青春。”

　　秀姑泪如雨下：“你是为国出征，我便等你一辈子。”

　　转眼三年之期已过，铁山音信全无。这日傍晚，秀姑牵着雪顶回村，忽见三人拦在路中。为首的是镇上钱员外家的独子钱万贯，此人横行乡里，人称“钱阎王”。

　　钱万贯眯着眼，将秀姑上下打量：“早就听说杨柳村有朵鲜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娘子，跟我回府享福如何？”

　　两个家丁上前就要拉扯。秀姑急中生智，俯在雪顶耳边低语：“冲过去！”

　　雪顶长哞一声，低头便撞，两只牛角如弯刀般骇人。家丁慌忙躲闪，秀姑趁机冲出包围，飞奔回村。

　　钱万贯却不急不恼，冷笑道：“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三日后，钱家吹吹打打来到秀姑家门前。钱万贯当众宣布要纳秀姑为第十二房小妾。秀姑父母哪里肯依，只说女儿早已许配赵铁山。

　　钱万贯折扇一摇：“赵铁山？怕不是早就死在边关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若不把秀姑送来，杨柳村所有佃户的地，我钱家一并收回！”

　　这话如晴天霹雳。钱家掌握着方圆三十里七成田地，若真收回，不知多少人家要饿死。村民们聚集在秀姑家门前，虽无人开口相逼，那一张张愁苦的脸却让秀姑心如刀割。

　　夜深人静，秀姑在院中磨着剪刀，泪水滴在磨刀石上。忽然传来敲门声，开门见是一位风尘仆仆的道姑。

　　“贫道云游至此，错过宿头，可否借住一宿？”道姑问道。

　　秀姑忙将道姑请进，煮了碗素面。见秀姑神色凄楚，道姑轻声询问缘由。秀姑也不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最后举起磨亮的剪刀：“洞房之夜，我便与那恶人同归于尽！”

　　道姑长叹一声：“姑娘既有舍生取义之心，贫道倒有一计。”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此乃‘龟息丹’，服后气息全无，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三日自醒。只是需有人及时开棺相救。”

　　秀姑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父母老实，若知真相必定露馅。村里人多眼杂，又能托付谁？”

　　道姑微笑：“姑娘不是说家中老牛通人性么？”

　　秀姑茅塞顿开，对着道姑深深一拜。

　　第二日，钱家花轿临门。秀姑当众说道：“我心里只有赵大哥，宁死不做他人妾！”说罢吞下药丸，不多时便口唇发黑，气息全无。

　　钱万贯见状大骂晦气，甩袖而去。秀姑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只得将女儿葬在后山桃林。

　　第三天晚上，牛棚里的雪顶突然焦躁不安，撞开木门，直奔后山。秀姑父母惊醒追赶，却见雪顶已到坟前，正用牛角奋力掘土。

　　“畜 生！你要让秀姑不得安宁么！”父亲举起扁担便打。雪顶不闪不避，任扁担落在身上，只埋头掘坟。母亲哭喊：“这牛定是疯了！”

　　雪顶浑身是伤，终于掘开坟冢，用牛角撬开棺盖。此时天将破晓，棺中忽然传来咳嗽声。二老惊疑上前，竟见秀姑缓缓坐起！

　　“爹，娘……”秀姑虚弱唤道。

　　一家人抱头痛哭，转身要向雪顶道谢，却见它前膝跪地，牛眼中滚出泪来。

　　回家后，秀姑说出实情。母亲后怕道：“你这孩子，万一雪顶不懂，或是来迟了……”

　　秀姑轻抚雪顶伤口：“雪顶伴我十年，我知它必会来救。”

　　为防钱家察觉，秀姑当夜被悄悄送往远房亲戚家。

　　转眼秋去冬来，这日杨柳村忽然锣鼓喧天。一队军马簇拥着一位将军进村，此人正是赵铁山！原来他在边关屡立战功，生擒契丹大将，做了将军。

　　得知秀姑遭遇，赵铁山怒发冲冠。三日后，开封府衙役将钱家团团围住，搜出强占田产、逼死人命等罪证十七桩。钱万贯下狱候斩，钱家不义之财尽数充公，田地按人头分还给佃户。

　　腊月十八，杨柳村张灯结彩。赵铁山八抬大轿迎娶秀姑，十里八乡都来看热闹。

　　洞房花烛夜，秀姑依偎在铁山怀中，将道姑赠药、雪顶救主之事细细道来。铁山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灵牛，当奉养终老。”

　　此后，雪顶在赵家颐养天年，活到二十岁无疾而终，葬于后山桃林。每年清明，秀姑夫妇必携子女祭扫，并在坟前种下一株桃树。

　　多年后，桃林成片。有路人问起这片桃林来历，村中老人便会说起那段灵牛救主、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往事。而关于那位赠药道姑，有人说在华山见过相似容貌的道人，也有人说那是骊山老母化身，专来点化有缘之人。

　　只是秀姑心里明白，世上哪来这许多神仙？不过是人间善念，偶得机缘相助罢了。她常对子孙说：“万物有灵，以诚相待，便是人间最大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