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18次把我送甘露寺,隔天接我时,下人-王妃拿和离圣旨出城了

  我是萧景砚明媒正娶、记入宗牒的唯一正妃。

  人人皆道我尊荣无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锦绣堆砌的王府深处,我活得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我那夫君,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景砚,给了我正妃的名分,却将所有的偏爱与底线,都捧到了长公主谢婉儿的脚边。

  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长公主谢婉儿情绪的晴雨表,一旦她眉心微蹙,我便是那个必须消失的“不祥之物”,被发配去往甘露寺“反思”。

  这“反思”的期限,全凭谢婉儿的心情。

  短则如月缺月圆,一月即归;长则如春秋代序,两三年不得回京。

  依稀记得那是第一次。

  深夜的王府寂静如死水,却被一阵喧闹打破。

  谢婉儿在客居的厢房里做了噩梦,惊醒后便哭闹不休,言之凿凿地说是我这正殿里有脏东西,煞气太重,入梦冲撞了她。

  多么荒唐的理由。

  可萧景砚披着外袍赶来,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我,眼中满是并未消散的睡意与对她的怜惜,转头看我时,只剩冰冷。

  那一夜,我被连夜送出城门,寒风凛冽,他在马车外冷声吩咐,让我在甘露寺静心一月,去去身上的“煞气”。

  第二次,更是无妄之灾。

  宴席之上,人影交错。

  只因我路过时,裙摆似乎带起的微风,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谢婉儿最心爱的那只汝窑天青釉花瓶碎了一地。

  瓷片迸溅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她红着眼眶还未落泪,萧景砚的雷霆之怒已至。

  不问缘由,不查真相,我再次成了那个罪人,被驱逐出府,在甘露寺的清苦中熬过了又一个漫长的雨季。

  如果说前两次还带着些许偶然的荒谬,那么第三次,便是明晃晃的羞辱。

  那年倒春寒,谢婉儿身子娇贵,不过是受了些许风寒,咳嗽了几声。

  萧景砚却觉得是我福薄,护不住这府里的贵人。

  他主动请旨,再一次将我打包送往甘露寺,更是以此为罚,命我在佛前长跪,手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卷经书,为长公主祈福延寿。

  那堆积如山的纸张,熬干了我无数盏油灯,写废了我双手十指,每一个字,都是我心头滴下的血。

  第四次……

  第五次……

  乃至第十八次……

  哪怕我的记忆力再好,也逐渐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模糊了每一次被驱逐的具体缘由。

  理由千奇百怪,结局殊途同归。

  人的心,不是一下子死的。

  起初,我是真的委屈。

  我不明就里,我不甘示弱,我试图在萧景砚面前挺直脊梁,试图告诉他我是他的妻。

  那是我反抗得最激烈的一次。

  我抓着门框不肯松手,嘶吼着质问他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萧景砚眼底的厌恶浓烈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他不再给我留一丝体面。

  他命侍卫拿来粗麻绳索,当着满府下人、当着京城百姓的面,将我系在马车后方,像拖死狗一样,一路拖行至甘露寺。

  那条路,太长了。

  碎石砺砾,尘土飞扬。

  我的衣衫被磨破,皮肉被割开,鲜血淋漓地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路人的指指点点,如芒在背;身体的剧痛,钻心蚀骨。

  可最疼的,是萧景砚坐在马车里,连回头的欲望都没有。

  事后整整两年,他对我不闻不问,仿佛世间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任由我在甘露寺自生自灭。

  那一次,彻底撕开了这桩婚姻最后的遮羞布。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名不副实的摄政王妃,不过是谢婉儿鞋底的一粒泥,是这繁华盛世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世态炎凉,在甘露寺这种清修之地,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那里的尼姑们,最是懂得看人下菜碟。

  见我失宠至此,连王爷都视我如草芥,她们便也没了顾忌。

  原本该是静心修行的方外之人,却长了一副势利心肠,所有的脏活累活——寒冬腊月里浣洗全寺的衣物、挑满几大缸结冰的水、劈开生硬的柴火,通通丢给了我。

  稍有不慎,或是动作慢了些,便是污言秽语的辱骂,甚至是拳打脚踢。

  “王妃?呸!不过是被休弃的破烂货!”

  她们的唾沫吐在我的脸上,混着泥土,腥臭难闻。

  每一次,当萧景砚终于大发慈悲接我回去时,我已不成人形。

  衣衫褴褛之下,旧伤叠着新伤,青紫交错,可怖异常。

  我以为,哪怕是养一只猫狗,看到这样的惨状也会心生恻隐。

  可萧景砚没有。

  他看着我满身的伤痕,眉头紧锁,眼中只有嫌恶与不耐。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教训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王妃的体统?受这些苦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下次可万万不能再得罪婉儿了!”

  那一刻,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我的痛,我的血,在他眼里,不过是取悦另一个女人的代价。

  慢慢的,我不再哭闹,不再辩解。

  从最初撕心裂肺的屈辱,到后来麻木不仁的顺从,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心冷。

  又是寻常的一日。

  这是第十八次了。

  书房内,萧景砚的怒火再次因为谢婉儿的一点不顺心而燃起。

  他猛地将茶盏摔在我脚边,瓷片飞溅,划过我的裙角。

  他张口,又是那熟悉的、暴怒的指责,是为了谢婉儿而对我进行的第十八次审判。

  然而这次,没等他说出那句“滚去甘露寺”。

  我平静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是一潭激不起涟漪的死水。

  打断了他的话,我淡淡地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知道了,臣妾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甘露寺。”

  萧景砚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我,已经转身,走向那条我走了十七次的、通往深渊的路。

  只是这一次,我不带一丝留恋。

  闻听此言,萧景砚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罕见地划过了一抹错愕。

  他剑眉紧锁,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戾气。

  “阮曦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自作主张去甘露寺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训诫与不耐。

  “这又是使得什么性子?明明只要你低个头,向婉儿道个歉便是了。”

  “她那样大度温婉的女子,又怎会真的与你这般计较?”

  面对他这般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絮,酸涩得令人窒息。

  道歉?

  这三个字听在耳中,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明明每一次,都是谢婉儿处心积虑地挑起事端,步步紧逼。

  可我的夫君,我那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的枕边人,却总是选择性地眼盲心瞎,对真相视而不见。

  我已然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什么黑白是非,只是麻木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徒劳地重复着那句话。

  “求王爷成全,请允许臣妾去甘露寺带发修行。”

  比起这个充满了冷漠与刺痛的摄政王府,我宁愿去面对佛前的青灯古卷,甚至是旁人的刁难。

  至少那里,没有这样令我心寒彻骨的偏心。

  “你——”

  萧景砚显然被我的执拗激怒了,声音中已隐隐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却挽上了他的臂弯。

  谢婉儿倚在他身侧,嗓音娇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景砚哥哥,既然姐姐想自请去甘露寺为王府祈福,那便成全了她吧。”

  她眼波流转,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字字诛心。

  “说不定姐姐就是喜欢那里的清净日子呢。”

  “况且接下来的好几日,你都要陪着婉儿,留姐姐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邸里,该有多无聊寂寞呀?”

  听闻此言,萧景砚眼底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水的柔情。

  “还是婉儿思虑周全,既如此,那就都依你。”

  我木然地磕了一个头,连谢恩的声音都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起身,回房,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然而,就在我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倩影挡住了去路。

  谢婉儿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那笑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姐姐,你就打算这般体体面面地出门吗?”

  我眉头微蹙,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劳驾长公主,让一让。”

  谢婉儿却置若罔闻,她那淬了毒般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我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上。

  “我一直想说,既然是去甘露寺那种清修之地,还留着这么一头勾人的漂亮头发,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谢婉儿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赫然是一把泛着冷光的锋利剃刀!

  “既然是去拜佛,自然就要有个拜佛的虔诚模样!”

  她把玩着手中的剃刀,嘴角的笑意变得狰狞而扭曲。

  “若是顶着这么一头秀发,做一个袅袅娜娜的俏尼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出府,是赶着去给景砚哥哥戴绿帽子呢!”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我的内心一片绝望,身体拼命地挣扎着,却撼动不了那两个粗使婆子分毫。

  “谢婉儿!你这是血口喷人!你疯了吗?!”

  回应我的,是谢婉儿高高举起的手臂,以及剃刀落下时的破风声。

  她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带着满腔的恨意,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狠割下。

  那不仅仅是割断发丝,锋利的刀刃更是毫无顾忌地切入了我的头皮。

  “刺啦——”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头皮被硬生生剥离的痛楚,差点让我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伴随着那一缕缕如墨的长发委顿落地,还有一滴滴温热淋漓的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谢婉儿似乎也没料到会见红,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她一把扔掉带血的剃刀,乐不可支地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这就是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吗?”

  “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真是太好笑了,简直像条赖皮狗!”

  周围的下人们见状,也纷纷附和着主子,发出了肆意且刺耳的嘲笑声。

  就在我感到绝望即将以此生最屈辱的姿态死去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萧景砚走了进来。

  “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满地的断发和鲜血,以及狼狈不堪的我,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些不太好。

  我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在这瞬间竟又不争气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他还有最后一点良知?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狠狠地抽我耳光。

  还未等我开口,谢婉儿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委屈至极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景砚哥哥……我好怕……”

  她带着哭腔,身子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帮曦月姐姐修整一下头发,和她开个玩笑罢了。”

  “谁知她竟然拼了命地反抗,发了疯一样推搡,还划伤了我!”

  说着,她举起那根如玉葱般的手指,送到萧景砚眼前。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伤口,那是她方才自己玩闹时不小心划破的,此刻若是不仔细看,恐怕都要愈合了。

  可就是这么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却让萧景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看着谢婉儿泛红的眼眶,眼中的怒火瞬间爆发。

  “阮曦月!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长公主在北疆吃过多少苦?!她如今这般娇贵的身子,你怎么敢伤她分毫!”

  我抬起那张苍白如纸、沾染着血迹的脸,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一切的缘由。

  可他却连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

  “来人!将王妃拖下去!”

  “看着阮曦月跪在院中,不满十二个时辰,谁也不准让她起来!”

  说完,他像是生怕弄疼了怀中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横抱起谢婉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

  ……

  正午炙热的阳光,如同毒辣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背脊上。

  我直挺挺地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膝盖处早已传来了刺骨的疼痛。

  日头渐渐西斜,连王府里那条平日里温顺的狗,此刻也仗人势,对着狼狈的我发出放肆的狂吠。

  周围路过的下人,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在这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中,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决堤而出。

  谁敢相信呢?

  如今这个为了谢婉儿对我横眉冷对、甚至不惜让我受刑的萧景砚。

  在三年前的那个洞房花烛夜,也曾满眼是光地掀起我的盖头,虔诚地吻过我的指尖。

  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

  “曦月,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

  入府整整三年,他信守承诺,从未纳过一房妾室。

  可所有的海誓山盟,所有的恩爱两不疑,都在谢婉儿回京的那一刻,化为了虚无的泡影。

  当初,正是萧景砚亲手送谢婉儿去北疆和亲,换取了一时的边境安宁。

  因此,他对她一直心怀着深沉的愧疚。

  这份愧疚,变成了如今无底线的纵容。

  可他知不知道,他这种所谓的补偿,却是建立在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

  也许他心里是知道的。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牺牲我。

  我一直跪到了月上三更。

  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属于我了。

  直到最后,我才在几个心软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了进宫的马车。

  ……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我拖着残躯,重重地跪在了御座之前。

  “陛下,当初北疆之战,我们镇国公府一脉,满门忠烈,皆命丧沙场。”

  “为此,您曾许诺过臣女一个心愿,金口玉言,可还作数?”

  我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如今臣女别无所求,唯一所盼,便是自请与摄政王和离。”

  “恳请陛下恩准臣女返回故籍,以此残生,守护家祀,终老林泉。”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高高的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准了。”

  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我心中并无半点欢喜,只有无尽的悲凉。

  没想到,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我竟然又冤家路窄地遇到了萧景砚和谢婉儿。

  看到那两道在夜色中纠缠不清的身影时,我已经避无可避。

  只能强忍着膝盖的剧痛,闪身躲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后面。

  夜风送来了谢婉儿娇媚入骨的喘息声。

  “景砚哥哥……我好难受……身子好热啊……”

  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带着钩子。

  哪怕是我这个未经多少人事的女子,都能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

  萧景砚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关切。

  “婉儿,你这是被人下了药了!你再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到了!”

  谢婉儿却不依不饶,一下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死死地缠着他的腰。

  “不要……景砚哥哥,帮帮我……求求你了……”

  那娇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狠狠地撩拨在萧景砚紧绷的心弦上。

  隔着假山的缝隙,我看到他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眼底的欲念如同燎原之火,再也压制不住。

  谢婉儿那似有若无的呜咽求饶,最终只换来了他更加疯狂的掠夺与鞭挞。

  往日那个不近人情、清冷禁欲的摄政王,此刻在她身上,彻底失控了。

  即使我已经决定离开,即使手里握着和离的圣旨,看着这一幕,我的指甲仍然深深地掐破了掌心。

  鲜血渗出,可我的内心却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了。

  萧景砚和我相处时,永远是一副恪守礼节的君子模样。

  只有固定的初一十五,他才会例行公事般来我房里。

  永远是吹灯办事,完事就走,毫无留恋,仿佛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记得有一次,我在家宴上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难得主动搂着他的袖子撒了个娇。

  当时萧景砚是什么反应呢?

  他只是冷冷地拂开我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夫人,请自重。”

  那一晚,我是被手下人用冷水泼醒的,那种羞愧感,至今刻骨铭心。

  我一度天真地以为,他只是生性冷淡,对房中之事没有兴趣。

  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个判若两人、疯狂索取的男人,我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我抬起沉重的脚步,向着宫门外走去。

  原来,他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他只是,对我没兴趣罢了。

  萧景砚,你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地负了我。

  ……

  在回府的半路上。

  变故突生。

  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突然从暗巷中窜了出来,我不及反应,便被一块刺鼻的湿毛巾死死捂住了口鼻。

  意识迅速涣散,再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巨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我的内心。

  是谁?

  我还身处天子脚下的皇城,是谁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地行凶?

  黑暗中,我听到了两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一人有些犹豫地问道:“喂,刚才灌下去的药量是不是太大了?那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会玩出人命吧?”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怕什么?没听到主子的吩咐吗?”

  “这个jian人敢给主子心尖尖上的人下药,不给她来点猛的,她怎么会长记性?”

  话音刚落,我的上下颚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粗暴地撑开。

  一股苦涩腥臭的液体,被强行灌进了我的口中,呛得我连连咳嗽。

  几乎是顷刻间,我的小腹开始腾起一股诡异的热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意识到他们给我灌了什么下作的东西,我的喉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其中一人似乎有些不忍,拍了拍我的脸颊,假惺惺地说道:

  “对不住了,王妃娘娘。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随后,脚步声远去,他们把我扔在这里离开了。

  在无边的绝望中,我感到身边似乎挤满了臭烘烘、带着腥骚味的躯体。

  耳边伴随着一阵阵家畜的哼唧声。

  我猛然惊醒——

  那下药之人,竟然把我丢进了肮脏不堪的家畜圈里!

  他是想让我在那虎狼之药的控制下,当着这群chu生的面,主动出丑,受尽凌辱!

  药效来势汹汹,为了守住最后的一丝清白与尊严。

  我颤抖着手,从脑后拔下那根尖锐的木簪。

  没有丝毫犹豫,我握紧簪子,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大腿肉里。

  “噗呲——”

  鲜血喷涌而出。

  只有这样钻心的疼痛,才能换来大脑片刻的清醒。

  我记不清自己究竟往腿上插了多少下,只觉得那一块肉都已经烂了。

  在意识濒临崩溃的恍惚中,一道熟悉而清冷的男声,如同惊雷般在圈外炸响。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摄政王大人,您放心,药效已经发作了,这次肯定能让王妃长长记性。”

  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意,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刺骨。

  “很好。”

  “婉儿不过是性子活泼,和她开个玩笑,剃了她一点头发罢了。”

  “她居然心思歹毒到在婉儿的饮食里下媚药!”

  “若不是本王及时赶到,婉儿岂不是要贞洁尽毁,当众出丑了吗!”

  萧景砚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与狠厉。

  “既然她心思这般恶毒,那就必须让她自己也亲身体会一遍这种痛苦,才能真正涨涨教训!”

  听到这里,我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竟然,真的是他。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连查都不查一下。

  就直接认定是我给谢婉儿下的药。

  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绑架我,给我灌下那等脏药,把我关进野猪圈里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剧痛和心寒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的内心。

  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景砚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见我醒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好端端的,怎么跑到后院的猪圈里昏过去了?真是让人不省心。”

  “好在没什么大事,太医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听着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看着他这张虚伪至极的面孔。

  明明应该感到难受和愤怒,可是奇异的,我的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静静地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平静。

  “王爷,如果我说,给谢婉儿下药的人,根本不是我呢?”

  萧景砚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有些僵硬。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婉儿如今也没事了,她性子良善,也没打算和你计较这件事。”

  听到这番话,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真的,太没意思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差点逼死我,毁了我。

  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无条件地信任和偏袒谢婉儿。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萧景砚的语气又放缓了几分,试图安抚我。

  “你先好好休息,身子要紧。我亲手给你炖了养生汤,这就去看看火候。”

  “好。”

  想到那道和离的圣旨今日就要送到了,我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

  萧景砚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反而蹙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谢婉儿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装什么小白兔了。

  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用装傻了,昨天在御花园假山后面,你都看到了吧?”

  我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反问:

  “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药吧?为了爬上他的床,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谢婉儿高傲地昂起下巴,眼中满是得意的疯狂。

  “是又怎样?”

  “我和景砚哥哥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

  “他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帮他认清谁才是他最爱的人罢了!”

  看着她这副嘴脸,我的内心竟然没有半点起伏。

  萧景砚为了谢婉儿,一次次地惩罚我,羞辱我。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松口说要迎她入府。

  他一直把自己对她的感情归结于歉疚,而我居然也曾傻傻地相信了他的这套说辞。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我平静地看着她,吐出了四个字:

  “那便祝福你们,biao子配狗,天长地久。”

  这句话显然深深刺痛了谢婉儿。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阮曦月,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摄政王妃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不过我倒是小看了你!居然还学会了用簪子自残这种苦肉计!”

  “你以为你把自己捅得千疮百孔,景砚哥哥就会心疼你吗?”

  “少做白日梦了!今天我就要让你彻底看清,在景砚哥哥心里,究竟谁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抬手。

  “哗啦——”

  一旁还在燃烧的烛台被她狠狠推倒。

  火苗瞬间引燃了垂地的轻纱帐幔,火势如同恶龙般迅速窜起。

  我心中大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生。

  可谢婉儿却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死死地按住了我受伤的双腿。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过顷刻间,滚滚浓烟和炙热的火舌就将我和谢婉儿团团包围。

  被烟呛得咳嗽不止,我的声音都变形了。

  “谢婉儿,你疯了吗?!这火要是控制不住,我们谁都出不去,都要死在这里!”

  谢婉儿却是一脸的神情癫狂,眼底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宛如厉鬼。

  “阮曦月!你就睁着眼睛好好看看!在这个生死关头,景砚哥哥到底会选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萧景砚焦急嘶吼的声音。

  “曦月!曦月你还好吗?怎么会突然着火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踹开。

  他顶着浓烟冲了进来,眼里似乎看不到其他,直直地朝着床榻这边的我冲了过来。

  那一刻,我以为他至少是有一点在意我的。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时候,身旁的谢婉儿突然凄厉地喊道:

  “好痛啊!咳咳……景砚哥哥,救救我!我要被烧死了!”

  萧景砚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这才注意到被烟雾笼罩的谢婉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谢婉儿又是一声痛苦的呼喊,被黑烟呛出了眼泪,整个人摇摇欲坠。

  下一秒,萧景砚眼中的犹豫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一眼,一把抱起了谢婉儿。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那样冷酷无情。

  “曦月,你再坚持一会儿。”

  “火势太大了,我先把婉儿送出去,马上就回来救你!”

  说完,他抱着怀里的女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门外。

  可是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去,房梁开始坍塌,大火封住了所有的出路。

  即便他想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和他,还有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谢婉儿,其实同样被困在了这场必死的局里。

  唯一的区别是,他带走了她。

  留下了我。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我自嘲地笑了。

  眼泪瞬间被高温蒸干。

  救我?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烈火烹油,热浪滔天。

  那是足以将人灵魂吞噬的红莲业火,我被困在其中,呼吸间尽是灼烧肺腑的痛楚。

  我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顶着漫天火光,向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扉艰难爬去。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了萧景砚。

  他却紧皱着眉头,眼底写满了我熟悉的、带着几分嫌恶的责备。

  “曦月,都让你不要乱动了,你还要添乱到什么时候!”

  他越过满身狼狈的我,毫不犹豫地冲向角落,一把抱起了毫发无损的谢婉儿。

  那一刻,他眼里的焦灼不是为了我,他温柔的安抚也不是给我。

  “婉儿,别怕,有本王在,一定把你平安带出去!”

  就在这时,谢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指着头顶颤抖。

  “横梁!景砚哥哥,横梁要塌了!”

  那根巨大的、燃烧着的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摇摇欲坠。

  萧景砚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怀里抱着谢婉儿,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千钧一发之际,我感到身子猛地一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为了护住怀里的心上人,萧景砚竟一把抓起地上的我,将我像个破布娃娃一般狠狠扔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挡在了谢婉儿的身上,成了她的人肉盾牌。

  “轰隆——”

  带着火星的横梁重重地砸在我的脊背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火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袭来,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我竟然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自嘲地勾起嘴角,眼泪瞬间被高温蒸干。

  萧景砚,在生死关头,你的选择,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啊。

  ……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死寂。

  府里的家丁终于姗姗来迟,将这场大火扑灭。

  也就是在确定安全之后,萧景砚才仿佛突然找回了丢掉的魂魄。

  他扑到我血肉模糊的身上,声音嘶哑,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曦月!曦月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刚刚失去至宝的疯子,对着周围不知所措的下人怒吼。

  “传太医!把京城最好的太医都给我绑过来!快去!”

  太医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来自宫中的明黄圣旨。

  可此刻的萧景砚,眼中再无皇权富贵,甚至连那道圣旨看都没看一眼。

  他就那样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在我的床榻边。

  直到三天后,太医擦着冷汗宣布我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长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颤抖着手掌握住我冰凉的手指,神情有些恍惚。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原本如云的乌发被烧焦了一半,凌乱地散着;

  腿上是被尖锐木刺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最严重的腰背上,是被那根房梁重重砸下后留下的紫黑淤青,触目惊心。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哪怕是在深陷昏迷的梦魇中,我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仿佛在梦里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不安。

  萧景砚看着这样的我,心头猛地一颤。

  他伸出手,试图抚平我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微微颤抖。

  记忆恍惚回到了三年前。

  他还记得,刚成亲时,我是那样天真活泼,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浑身充满着生机勃勃的朝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王府的高墙大院里,在婚后的岁月蹉跎中,我迅速地憔悴了下去。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看着如今如同破碎瓷偶般的我,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心虚与愧疚。

  就在这时,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萧景砚一直盯着我,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惊喜地喊道:

  “曦月,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伸手扶我起来,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

  我缓缓睁开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身子却像是出于本能的抗拒,不偏不倚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我不去看他尴尬的神色,只是哑着嗓子问道:

  “我昏迷时,是不是有道圣旨送了进来?”

  萧景砚愣了一下,随即转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个明黄色的卷轴递给我。

  “在这里,是指名给你的。我看你一直没醒,就没有拆。”

  见我接过圣旨,紧紧抱在怀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嗔怪,仿佛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你呀,又背着我去和陛下求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府里库房钥匙都在你手里,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就是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咱们王府里没有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死死地攥住那卷轴,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色的筋络。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不一样。”

  “这是我毕生所求,最珍贵的东西。”

  萧景砚眉头微挑,正准备再追问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婉儿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带着哭腔喊道:

  “王爷!不好了!长公主突发高烧,梦魇里一直哭着念您的名字,怎么哄都不肯喝药!”

  萧景砚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但他很快意识到我还重伤卧床,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歉意又纠结地看着我。

  “曦月,婉儿她身体底子弱,受不得惊吓……”

  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心平气静,没有一丝怨怼。

  “王爷,既然妹妹离不开你,你便去看看她吧。”

  “我这里有太医照看,不碍事的。”

  萧景砚如蒙大赦,眼底划过一丝感动,不再犹豫。

  他在我的额头上落下匆匆一吻,如同蜻蜓点水。

  “曦月,你真是我的贤妻。”

  “你好好休息,等我哄好了婉儿,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而他这一去,便是整整五天五夜,未曾回府一步。

  王府的朱红大门再次打开时,我已经带着父母的灵位,一人一马,决绝地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三年的京城。

  ……

  五日后,萧景砚终于处理完了谢婉儿那边的“琐事”,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了王府。

  一进门,看着有些冷清的前厅,他随口问道:

  “王妃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正在打扫的下人身子一僵,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回……回王爷的话,王妃,王妃她不在府里。”

  萧景砚完全没有察觉到下人语气中的异样与恐慌。

  他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也好,她身子刚见好,整天闷在府里也容易胡思乱想,出去转转散散心也行。”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地吩咐道:

  “对了,库房里新到的那批北羌进贡的千年香料,还有南疆使臣上供的那颗夜明珠,记得都送到王妃房里去。”

  “等她回来后,让她知会一声,马上就是长公主的寿宴了,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贺礼,别失了礼数。”

  下人听到这里,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牙关打颤。

  “王爷,王妃她——”

  萧景砚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下人的话。

  “行了,别吞吞吐吐的。本王陪了婉儿好几天,积压了不少军情公文,谁都不要来书房打扰。”

  说完,他径直走向书房,将下人未说完的话关在了门外。

  他在书房里劳累了一整天,直到月上柳梢。

  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胃部也隐隐有些沉甸甸的不适。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边的茶盏,想要喝口热茶压一压。

  却摸了个空。

  桌案上空空如也,别说热茶,连个冷掉的茶杯都没有。

  “怎么回事?”

  萧景砚眉头紧锁,扬声喊来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

  “这府里的人都死绝了吗?连个端茶倒水、懂规矩的人都没有了?”

  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王爷恕罪!是……是您刚才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您,小的们这才不敢进来……”

  萧景砚闻言更加烦躁,将手中的公文重重摔在桌上。

  “那以前呢?以前怎么无论什么时候,书房里都有准备好的热茶和点心?”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王爷……以前,那是王妃亲手准备的。”

  “王妃体恤王爷辛劳,这些细致活儿,从来不假旁人之手,都是她亲自盯着的。”

  萧景砚愣了一下。

  腹中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突然更加烦闷了。

  被阮曦月无微不至地伺候了这么久,他竟然都快忘了,自己早些年常年征战沙场,曾经落下过严重的胃病。

  以往,哪怕阮曦月被他因谢婉儿的事迁怒,罚去甘露寺清修,她都会在临走前事无巨细地吩咐好侍女。

  甚至会用那手娟秀的字迹,留下一日三餐的食谱,叮嘱厨房按时送来养胃的汤水。

  可如今……

  萧景砚草草吃了些下人送来的点心,只觉得干涩无味,难以下咽。

  “也许……曦月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等她回来,是该好好哄哄她了。

  毕竟那场大火里,他确实先救了婉儿。

  可转念一想,她身为主母,平日里最是识大体。

  她应该明白自己对谢婉儿那份救命之恩的愧疚之心,也该有容人的雅量才对。

  正当他在这种自我开解的烦闷中徘徊时,鼻尖突然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味馥郁醉人,正是他特意吩咐送给王妃的北羌香料。

  萧景砚心中一喜,心想她必定是回来了,还用了他送的香。

  他笑着回过头,语气温柔:

  “曦月,我就知道你最识货,这北羌的香料果然还是适合——”

  他的话尾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萧景砚一脸愕然地望着门口,那个提着食盒、笑意盈盈走进来的身影。

  不是阮曦月。

  而是谢婉儿。

  “怎么会是你?”

  萧景砚眉头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谢婉儿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失落,依旧笑得甜美无害。

  “景砚哥哥,我听说你在书房忙了一天,怕你饿坏了身子。”

  “你尝尝,这是婉儿亲手做的点心,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她一边说着,一边莲步轻移地走过来。

  随着她的动作,她发梢间簪着的一颗硕大的珠子晃动着,发出莹润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明亮,有些晃了萧景砚的眼。

  他定睛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疆上贡的夜明珠,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明明记得,这是他千叮咛万嘱咐,指名要送给曦月赔罪的礼物。

  听到这句质问,谢婉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声音哽咽:

  “景砚哥哥这意思是……婉儿曾经在南疆为质多年,身份低微,就不配用他们上贡的好东西吗?”

  见她又要哭,萧景砚一阵头大,连忙解释道: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婉儿你别多心,只是——”

  只是他突然想起,阮曦月已经多久没有用上这些所谓的好东西了?

  库房里的奇珍异宝,似乎总是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谢婉儿的院子里。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谢婉儿已经柔若无骨地靠了过来,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景砚哥哥,你不知道……”

  “在南疆那暗无天日的每一天,我都想着去死,一了百了。”

  “是对景砚哥哥的思念,才支撑着婉儿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吐气如兰:

  “婉儿甚至感激那天贼人下的药,若不是那次意外,婉儿又怎能成为景砚哥哥的女人?”

  “哥哥,你能不能……再疼疼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催情香料味,萧景砚只觉得呼吸开始急促,身体燥热。

  那双柔软的手仿佛带着魔力,让他意乱情迷。

  可就在谢婉儿红唇轻启,快要贴上他的嘴唇时。

  萧景砚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进了一双眼睛。

  那是大火之中,他为了救谢婉儿,狠心将阮曦月推出去时,她回望的那一眼。

  他当时满心虚地望过去,却发现阮曦月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平静。

  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心中被压抑的不安被无限放大,瞬间冲破了情欲的迷障。

  萧景砚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力道大得失控。

  “啊!”

  谢婉儿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地撞到了身后的博古架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景砚却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慌乱地整理着衣襟,语气急促:

  “曦月还没有回来,这不正常,我去看看她。”

  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身后的谢婉儿捂着撞疼的肩膀,狠狠地咬碎了银牙,眼底满是怨毒。

  ……

  阮曦月的院子,此刻安静得吓人。

  没有灯火,没有下人的走动声,死寂一片。

  萧景砚站在院门口,那种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心脏突突直跳。

  “曦月?你在里面吗?曦月,你回来了吗?”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萧景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一把推开了房门。

  阮曦月平日里最爱生活情调,总是把寝居布置得温馨充盈,插花挂画,处处透着雅致。

  也正因为如此,当萧景砚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一下子被满目的空荡晃瞎了眼睛。

  空了。

  全部都空了。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架子上的古玩摆件,甚至连床帐和被褥都不见了。

  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光秃秃的墙壁。

  一瞬间,萧景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曦月……曦月去哪儿了?!”

  紧跟过来的谢婉儿见状,眼珠一转,连忙娇声安抚道:

  “景砚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忘了吗?”

  “王府刚刚遭了火灾,这边的屋子虽然没烧着,但也熏了烟火气。姐姐她肯定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搬回来呢。”

  萧景砚听到这话,刚悬起的心脏正要放下。

  却在下一秒,目光扫过那干干净净的梳妆台时,猛地再次旋起。

  “不对!这不对!”

  “曦月最常用的梳子和首饰都不见了!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她根本就没有回过这里!她走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样冲出房门,焦急地喊来管家和侍卫,厉声喝问,声音都在颤抖:

  “王妃呢?!王妃到底去了哪里?!”

  管家和一众下人见瞒不住了,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声音都在颤抖。

  “王爷……王妃,王妃她早就出城了……”

  “五天前您刚走,王妃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萧景砚下意识地摇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谢曦月那么爱他,爱到卑微进尘埃里,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独自出城?!

  更何况,她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会孤身一人说走就走?

  可眼前那空荡荡的房间,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萧景砚暴怒地踹翻了旁边的花盆,碎片四溅。

  “为什么不拦住她?!她是王妃,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走?!”

  管家都快哭出来了,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爷,我们拦了啊!可是王妃她……她拿出了圣旨……”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陛下准她和您和离……我们哪里敢拦啊!”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萧景砚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目眦欲裂,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放屁!”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把王妃弄丢了想找借口?!”

  “你知不知道,假传圣旨是要株连九族的!快告诉我,王妃现在到底在哪里!”

  管家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举过头顶。

  “王爷……这是王妃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让老奴转交给您……”

  萧景砚一把夺过圣旨,颤抖着双手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阮曦月那熟悉的、清秀却透着决绝的字迹,以及那鲜红刺眼的玉玺印记。

  “今有阮氏曦月,因夫妻不睦,恩断义绝,自请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那玉玺的印记,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宣告着他的可笑与失败。

  萧景砚彻底愣住了。

  自请和离?夫妻不睦?

  怎么可能?!

  这满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阮曦月爱惨了他萧景砚。

  他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刚嫁进王府时,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眼里快要溢出的欢喜与爱意。

  这些年,即便他为了谢婉儿,一次次冷落她,甚至把她送去甘露寺受苦。

  可只要事后他耐心道个歉,再说几句软话,倾诉一番自己的不容易。

  她总会心软,总会选择原谅,总会含着泪笑着说“没关系”。

  萧景砚不是没注意到,阮曦月一次比一次沉默,一次比一次笑容勉强。

  可他总是觉得,她是他的妻子,是正室,是要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既然是妻子,就应该宽容守礼,就应该多多包容他的难处。

  他下意识地不想相信这道圣旨是真的,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渐渐占据了上峰。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一次,阮曦月是真的攒够了失望,彻底心灰意冷,死心离开了呢?

  他的内心因为这一点猜测,瞬间被巨大的惶恐吞没。

  偏偏在这个时候,谢婉儿凑了过来,看清圣旨的内容后,迫不及待地拍手叫好:

  “谢天谢地!这真是太好了!”

  “阮曦月那个女人终于有自知之明,意识到她自己配不上你了!”

  “她还算识相,主动滚蛋了,也省得我还要去求皇帝哥哥下旨休了她。”

  谢婉儿挽住萧景砚的手臂,一脸娇羞地问道:

  “景砚哥哥,既然那个碍眼的女人走了,我是不是可以搬进正院来了呀?”

  谢婉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萧景砚此时鲜血淋漓的心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萧景砚猛地甩开谢婉儿,双眼猩红地怒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你给我闭嘴!”

  “阮曦月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是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出身名门,贤良淑德,若她都配不上我,难道你这个在南疆被敌国千人骑、万人踏的荡妇能配得上我吗?!”

  谢婉儿捂着脸,震惊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萧景砚如此狰狞、如此口不择言的模样,害怕得向后蜷缩,浑身发抖。

  萧景砚根本不理会她的恐惧和眼泪,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曦月找回来!

  必须把她找回来!

  他转身冲向马厩,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吩咐手下:

  “备马!快备马!去甘露寺!”

  即使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竟然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曦月只是生气了呢?

  万一她只是像以前一样,拿着圣旨吓唬他,实则是去甘露寺躲清净了呢?

  毕竟,寺里那处厢房,是他当年亲自挑选的。

  他也特意吩咐过寺里的尼姑们,要好好照顾谢曦月,不得有误。

  她一定是去那里了。

  只要他现在追过去,好好哄哄她,下跪认错,她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寒鸦枯树,冷月如钩。

  萧景砚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身后的随从不必通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甘露寺斑驳的树影里。

  夜色浓稠,那扇朱漆剥落的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不是佛门的清净慈悲,而是令人生厌的刻薄与恶毒。

  那老尼姑显然没料到摄政王会深夜至此,正背对着大门,嗓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狠戾与不耐烦。

  “里头那个不知死活的贱蹄子,这回又是怎么惹恼了长公主殿下?”

  “哼,你也把心放肚子里,既是长公主动了怒,这次贫尼定要好好替贵人出这口恶气,若不扒掉她几层皮,不让她见见血,她怕是忘了这摄政王府究竟姓甚名谁!”

  一旁提灯的小丫鬟早已看见了立在门外阴影处那抹高大森寒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给老尼姑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可那老尼姑正骂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上看旁人的脸色,只当丫鬟是胆小怕事。

  她唾沫横飞,脸上横肉乱颤,言语间全是令人作呕的邀功之意。

  “要是以前,罚她在殿前跪个一天一夜也就罢了,这女人骨头硬,跪废了腿也是一声不吭,没意思得紧。”

  “但这回长公主特意传了话来,说是要让她在雪地里跪足了三天三夜!还得是衣衫单薄的那种跪法!”

  说到此处,老尼姑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

  “一定要伤了那jian人的根本!这般卑贱的身子,哪里配怀得上摄政王高贵的子嗣!这可是绝后患的好法子!”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并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萧景砚满腔的暴怒化作雷霆一击,一脚狠狠踹在老尼姑的心窝上,将她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踢飞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老尼姑重重撞在青砖墙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哀嚎。

  萧景砚站在月光下,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眼底更是赤红一片。

  “混账东西!谁给你们的狗胆!你们平日里就是这般对待本王的王妃的吗?!”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简直不敢去深想,这老尼姑言语间那般熟稔的狠毒,那般得意洋洋的语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阮曦月被他亲手送进这甘露寺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到底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既然受了这般苦楚,她为何从来不说?

  难道……她之前那般决绝地,一声不吭地把和离书签了,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的解脱?

  只要想到“早有预谋”这四个字,想到她可能早已心如死灰,萧景砚的身体就因为前所未有的惶恐而颤栗不止。

  那老尼姑此刻才看清来人是谁,吓得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冤枉!冤枉啊!摄政王大人明察!”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殿下的亲口吩咐啊!借给我们一万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私自虐待王妃娘娘啊!”

  长公主的吩咐?

  萧景砚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他知道谢婉儿在南疆为质多年,受尽了苦楚,性子变得有些刁蛮任性,平日里使些小性子也是有的。

  可她真的敢如此丧心病狂、如此猖狂地虐待阮曦月吗?

  还是说,这只是这些刁奴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往婉儿身上泼脏水?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带路!本王要去曦月住的房间!”

  在那破败院落的尽头,萧景砚终于踏进了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然而,一进门,萧景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满目的颓败与萧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床榻上那床被子薄得像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丁,甚至还能看到发黑的棉絮露在外面。

  而那扇破旧的窗户,窗纸早已烂了大半,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咽呜声,屋内的温度竟比外面的雪地暖和不了多少。

  萧景砚不敢去想,每次他下令让阮曦月面壁思过的时候,她竟然就是蜷缩在这种连乞丐窝都不如的地方,独自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难怪……难怪那时候曦月那般抗拒来甘露寺……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突然想起之前的某一次,或许是第二次,又或许是第三次送她来这里。

  临行前,阮曦月死死抱着那个随身的小暖炉不肯撒手。

  当时谢婉儿正在一旁大发脾气,吵闹着让他赶紧把阮曦月送走,一刻也不想多见。

  他那时只觉得阮曦月不懂事,满脸的不耐烦,一把夺过那个暖炉扔在一旁。

  “不过是去修身养性,你矫情什么?甘露寺乃是佛门清净地,什么没有?还能冻死你不成!”

  那时阮曦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要转身离去了,才听到她低着头,用一种极其失落、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只是想就着炉子的暖气,给你缝件贴身的小衣,手若是冻僵了,针脚就不密实了,你会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他只当是推脱之词,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那年开春,阮曦月从甘露寺回来后,确实给他送来了一件亲手缝制的小衣。

  那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针都彰显着她的用心与情意。

  此刻,萧景砚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墙壁,巨大的悔恨如尖刀般剜着他的心。他不敢想象,在那样滴水成冰的冰天雪地里,备受磋磨、食不果腹的阮曦月,究竟是怀着怎样绝望又深情的心情,挤出时间,在这冻死人的屋子里为他缝制那件衣裳的?!

  那时候她的手,一定生满了冻疮吧?一定疼得钻心吧?

  巨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萧景砚的内心,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是无力地跪倒在了这满是灰尘的地上。

  这些年,她默默承受的苦难,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他竟然视而不见,甚至还成了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这么多年的失望,一层层积累下来,早已堆积成山。

  他的王妃,他的曦月,还有可能原谅他吗?

  这个猜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萧景砚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

  他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阮曦月那么爱他,爱到卑微进尘埃里,甚至在备受磋磨的时候还想着给他缝衣服。

  无论如何,只要他现在的道歉足够有诚意,只要他以后加倍补偿,心软如她,一定会回头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甘露寺,像疯了一样匆匆赶回王府。

  他要吩咐下去,发动所有人去找阮曦月,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回来!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摄政王府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这刺目的红色,在萧景砚眼中却如同鲜血般讽刺。

  他心里猛地一沉,抓住一个正挂灯笼的下人,厉声大声质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曦月还没有回来,谁准你们挂这些红绸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下人被他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回道:

  “回……回王爷的话,这……这是长公主殿下安排的……”

  “殿下说……她说她马上就要入主王府了,让我们好生安排一番……还说……还说前王妃留下的晦气太多了……让我们把那些东西全都清扫出去,挂上红绸冲冲喜……”

  轰的一声,萧景砚的大脑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瞬间一片空白。

  晦气?冲喜?

  他顶着满腔足以燎原的怒火,大步流星地冲向公主所住的别院,一脚狠狠踹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屋内,谢婉儿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正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听到动静,立刻换上一副娇羞柔弱的神情迎了上来。

  “景砚哥哥,你终于又来看我啦?你看,我这些日子闲着无聊,特意给你抄了几卷经书,你记得要压在枕头下,能祈福保平安的。”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经卷,脸上挂着那一贯天真无邪的笑容。

  萧景砚死死盯着她那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

  他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厉:

  “婉儿殿下,看样子,你很喜欢礼佛是吗?”

  谢婉儿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勉强地撒娇道:

  “景砚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只是心里牵挂你,想为你祈福罢了,你怎么这么凶……”

  萧景砚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为我祈福?好一份感天动地的情意。”

  “既然殿下如此诚心,那不知殿下可有意为了在下,亲自去甘露寺潜修个三五年?顺便……也祈福我的曦月能早日平安回来?”

  听到“甘露寺”三个字,谢婉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调,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景砚哥哥!你在胡说什么?!甘露寺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种鬼地方又冷又破——”

  “况且,你竟然要我为那个小贱人祈福?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萧景砚眼底早已森冷一片,宛如看着一个死人。

  “原来殿下心里也清楚,甘露寺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既然知道那里是地狱,那殿下怎么敢一次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哄骗本王亲手将曦月送到那种非人之地!你是要把她活活逼死,看着她倍受折磨你才开心吗?!”

  说到最后,萧景砚的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忍不住剧烈颤抖。

  谢婉儿见装不下去了,眼珠一转,赶紧扑过来试图拉住他的袖子撒娇:

  “那……那能一样吗?景砚哥哥,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肯定也舍不得我吃苦受罪的对不对?”

  “阮曦月那种出身低贱、性子又跋扈的女人,就该去甘露寺那种地方好好磨一磨性子……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她被萧景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

  萧景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到底谁才是那个跋扈恶毒的人?!我都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你不仅故意派人剪毁了曦月最为珍视的长发,还为了陷害她,不惜给自己下药栽赃嫁祸!”

  “当初南疆城破,你被接回京城时早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满朝文武上下都提议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将你送进甘露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是曦月!是她不忍心看你受苦,跪在御书房求了皇上整整一天,才给了你如今开府自立的体面!”

  “可你这个毒妇!这种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你怎么敢如此对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被当众揭穿了所有虚伪的面具,谢婉儿也懒得再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哈!曦月求了皇上?真是笑话!”

  “如果不是你在她耳边软磨硬泡,逼着她去,她会愿意去触那个霉头求皇上吗?”

  “萧景砚,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虚伪不堪!”

  谢婉儿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当初你无能,无法对抗南疆大军,为了保全自己,亲手把我推出去送给那个变态的世子!我回来后,你又因为这点可怜的良心感到坐立难安,想要补偿我!”

  “你口口声声说是心疼我,可你把所有的歉疚和代价都转嫁给了阮曦月,让她替你承担!我拿阮曦月撒气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装聋作哑!你在纵容默许!”

  “现在跑过来假惺惺地装什么深情?萧景砚,欠我的人是你,不是她!你就是个永远躲在女人后面的缩头乌龟!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噗——”

  萧景砚怒火攻心,被这番话刺激得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怒极反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好……说得好啊。”

  “看来甘露寺对长公主来说,确实还是太过奢靡了,不足以表达你的诚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婉儿一眼,只留下一句冷冷地、仿佛来自地狱的吩咐:

  “长公主既有一片孝心,那就派她去皇陵守灵吧。听说那位早已疯癫的南疆世子也被囚禁在那里,想必有这位‘老熟人’做伴,公主日后定然不会觉得寂寞。”

  听到“南疆世子”这四个字,谢婉儿如遭雷劈,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眼中满是极度的惊恐。

  “不……不!萧景砚!你疯了吗!你知道那个疯子当初是怎么折磨我的吗!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你怎么敢?!我的皇兄不会放过你的!”

  萧景砚的声音冷漠异常,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解决了你这个让皇室蒙羞的隐患,陛下只会高兴,只会赏赐本王。”

  “至于那位南疆世子,只要把皇陵的大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在里面关起门来发生的那些事,又有谁会知道呢?”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冲上来拉拽谢婉儿。

  她死死抱着门缝拼命挣扎,指甲都断了,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仪态?

  萧景砚厌恶地皱了皱眉,再次冷冷吩咐:

  “公主既然已经决定出世修行,就不必再穿着这一身荣华富贵。把她的衣服扒了,只留里衣,拖出去游街三圈,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好好看看公主的一片‘孝心’!”

  很快,谢婉儿尖利的咒骂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披头散发地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萧景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畅快。

  她对曦月做过的那些恶事,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在那个阴森的皇陵里,他早就暗中吩咐了那个疯癫的南疆世子,那里还有千倍万倍的苦难地狱,正在等着她慢慢品尝!

  ……

  彼时,远离了京城的喧嚣,我已经辗转返回了阮氏故籍的所在地。

  我在镇子边缘租赁了一处带院子的青石小院,过起了低调清闲的日子。

  这里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没有人知道我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却又满身伤痕的摄政王妃,但大家依然对我非常友善。

  哪怕后来听闻了谢婉儿被扒衣游街、送到皇陵守灵的消息,我的内心竟然也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就像是听说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只是偶尔会感觉有些奇怪,萧景砚当初对谢婉儿那般情根深种,为了她不惜伤害我,如今这般鱼死网破,又是演给谁看呢?

  可转念一想,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和萧景砚,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不必,也不愿再为了他浪费一丝一毫的心神。

  一日,春光明媚,我照旧提着篮子在沿街闲逛,想买些花种回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我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听到的声音。

  “……曦月,是你吗?”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中猛地一窒,本能地想要逃离,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曦月!曦月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求你了!”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上来。

  那声音里,再也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与高高在上,满是痛苦和卑微的哀求。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罢了,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转过身。

  果然是萧景砚。

  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认不出他来。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满身泥泞,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憔悴异常。

  他就像是被拉下了神坛的泥塑,再也不复往日那个清朗俊秀、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模样。

  见我回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悲伤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的光亮。

  “曦月……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相比他的激动,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爷,你这是何必呢?陛下已经赐下了和离书,如今民女和王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早已没有关系了。”

  萧景砚急切地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拉我,像是怕我会凭空消失一样。

  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像是怕唐突了我,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尴尬地悬在那里。

  听到我这般波澜不惊的语气,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曦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以为,甘露寺的人既然拿着王府的供奉,至少会好好对你……但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我也已经严厉处罚那些人了!谢婉儿我也处置了!”

  “曦月,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他,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萧景砚,过去的事,我已经不再计较了。王爷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早点回去吧,我还要回去浇花。”

  见我要走,萧景砚一下子彻底慌了。

  没有任何征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竟然“扑通”一声,当街跪在了我的面前。

  “曦月!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从你走后,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全都是你的影子。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你,我一点也离不开你!”

  “曦月,你说句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让陛下给你一品诰命!或者……或者我把王府宝库里的所有东西都给你!只求你跟我回去!”

  周围路过的人开始指指点点,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

  听着他这些迟来的深情,我终于没忍住,极其讽刺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萧景砚,我在甘露寺的日子,可不是一天半天,那是整整三年。”

  “那个时候,你也会睡不着觉吗?”

  我逼视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

  “没有。你在忙着和谢婉儿风花雪月,你侬我侬;我在冰天雪地里用冷水洗衣服,洗得满手全是流脓的冻疮时,你正搂着她在暖炉前吟诗作画,嘲笑我不懂风情。”

  “我被谢婉儿羞辱,按在地上剪光了头发,哭得撕心裂肺时,你正和她在御花园里情意绵绵,许下海誓山盟……”

  “甚至,你还为了给她出气,亲手给我下药!把我像垃圾一样丢进又脏又臭的牲畜堆里,让我备受侮辱,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忍不住变得尖锐起来,身体也因为回忆起那些屈辱而微微颤抖。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早就麻木了。

  原来,在伤疤被再次血淋淋揭开的时候,我依旧会如此难受,如此意难平。

  我的话显然也狠狠刺痛了萧景砚。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无力地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又显得那么苍白:

  “不是的……曦月……我那时候是被奸人蒙蔽了……我不知道是你……”

  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街道上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十个耳光,每一季都用尽了全力,路人都投来了骇然惊恐的目光,可他犹如不知疼痛,直到嘴角打得鲜血横流都没有停手。

  他只是顶着那张肿胀不堪的脸,痛苦地望着我,卑微地恳求一丝原谅:

  “打死我……曦月,你打死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看着他这副自残的模样,我心头的那股怒火却突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只剩下一片荒芜。

  “萧景砚,够了。”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不爱任何人。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你对谢婉儿好,是因为你曾经把她亲手送给外敌,损害了你的自尊,所以你心怀歉疚。当你发现她不如你以为的那么无辜,那么完美,你的这份歉疚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

  “现在,你对我也是一样。你的这份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因为你发现我是无辜的,你的良心受谴责了,所以你的歉疚就转移给我了。”

  “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一遍遍提醒我曾经遭遇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如果你还惦记一点过去的情分,就请彻底消失吧。”

  “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我终于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决绝地离开了。

  身后,萧景砚徒劳地跪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就那样跪了好久好久,最终,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大山,无力地、绝望地倒在了尘埃里。

  ……

  后来,民间流传着一件怪谈。

  说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突然发了疯,交出了手中所有的权利,剃度出家了。

  但他不在寺庙里念经,却终日跪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那长长的青石板上,任由往来的所有人唾骂鞭挞。

  听说,他是在用这种苦行僧般的方式修行,试图用肉体遭受的苦难,来弥补曾经犯下的深重罪恶。

  一开始,还有人畏惧他过去的权势不敢造次。

  直到有一天,有个醉汉壮着胆子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反抗,反而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于是,更多的民众涌了上去,或主动泄愤,或盲目跟风。

  每日,萧景砚都被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他又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朱雀大街,跪在同一个位置,等待新一轮的惩罚。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大家更多的是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或者一桩奇闻。

  彼时,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邻家的二妞扎着羊角辫,歪着脑袋给我讲完这桩京城传来的趣闻,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姐姐,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他是傻子吗?”

  我手中的剪刀顿了顿,随即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枝多余的枝叶。

  我将那朵盛开的鲜花插入瓶中,看着它在阳光下舒展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谁知道呢。”

  我摸了摸二妞的头,语气轻柔而坚定:

  “别人的事与咱们无关,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