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18次把我送甘露寺,隔天接我时,下人-王妃拿和离圣旨出城了

我是萧景砚明媒正娶、记入宗牒的唯一正妃。
人人皆道我尊荣无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这锦绣堆砌的王府深处,我活得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我那夫君,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景砚,给了我正妃的名分,却将所有的偏爱与底线,都捧到了长公主谢婉儿的脚边。
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长公主谢婉儿情绪的晴雨表,一旦她眉心微蹙,我便是那个必须消失的“不祥之物”,被发配去往甘露寺“反思”。
这“反思”的期限,全凭谢婉儿的心情。
短则如月缺月圆,一月即归;长则如春秋代序,两三年不得回京。
依稀记得那是第一次。
深夜的王府寂静如死水,却被一阵喧闹打破。
谢婉儿在客居的厢房里做了噩梦,惊醒后便哭闹不休,言之凿凿地说是我这正殿里有脏东西,煞气太重,入梦冲撞了她。
多么荒唐的理由。
可萧景砚披着外袍赶来,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我,眼中满是并未消散的睡意与对她的怜惜,转头看我时,只剩冰冷。
那一夜,我被连夜送出城门,寒风凛冽,他在马车外冷声吩咐,让我在甘露寺静心一月,去去身上的“煞气”。
第二次,更是无妄之灾。
宴席之上,人影交错。
只因我路过时,裙摆似乎带起的微风,又或是什么别的缘故,谢婉儿最心爱的那只汝窑天青釉花瓶碎了一地。
瓷片迸溅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她红着眼眶还未落泪,萧景砚的雷霆之怒已至。
不问缘由,不查真相,我再次成了那个罪人,被驱逐出府,在甘露寺的清苦中熬过了又一个漫长的雨季。
如果说前两次还带着些许偶然的荒谬,那么第三次,便是明晃晃的羞辱。
那年倒春寒,谢婉儿身子娇贵,不过是受了些许风寒,咳嗽了几声。
萧景砚却觉得是我福薄,护不住这府里的贵人。
他主动请旨,再一次将我打包送往甘露寺,更是以此为罚,命我在佛前长跪,手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卷经书,为长公主祈福延寿。
那堆积如山的纸张,熬干了我无数盏油灯,写废了我双手十指,每一个字,都是我心头滴下的血。
第四次……
第五次……
乃至第十八次……
哪怕我的记忆力再好,也逐渐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模糊了每一次被驱逐的具体缘由。
理由千奇百怪,结局殊途同归。
人的心,不是一下子死的。
起初,我是真的委屈。
我不明就里,我不甘示弱,我试图在萧景砚面前挺直脊梁,试图告诉他我是他的妻。
那是我反抗得最激烈的一次。
我抓着门框不肯松手,嘶吼着质问他为何如此厚此薄彼。
萧景砚眼底的厌恶浓烈得仿佛化不开的墨。
他不再给我留一丝体面。
他命侍卫拿来粗麻绳索,当着满府下人、当着京城百姓的面,将我系在马车后方,像拖死狗一样,一路拖行至甘露寺。
那条路,太长了。
碎石砺砾,尘土飞扬。
我的衣衫被磨破,皮肉被割开,鲜血淋漓地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
路人的指指点点,如芒在背;身体的剧痛,钻心蚀骨。
可最疼的,是萧景砚坐在马车里,连回头的欲望都没有。
事后整整两年,他对我不闻不问,仿佛世间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任由我在甘露寺自生自灭。
那一次,彻底撕开了这桩婚姻最后的遮羞布。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名不副实的摄政王妃,不过是谢婉儿鞋底的一粒泥,是这繁华盛世里最大的一个笑话。
世态炎凉,在甘露寺这种清修之地,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那里的尼姑们,最是懂得看人下菜碟。
见我失宠至此,连王爷都视我如草芥,她们便也没了顾忌。
原本该是静心修行的方外之人,却长了一副势利心肠,所有的脏活累活——寒冬腊月里浣洗全寺的衣物、挑满几大缸结冰的水、劈开生硬的柴火,通通丢给了我。
稍有不慎,或是动作慢了些,便是污言秽语的辱骂,甚至是拳打脚踢。
“王妃?呸!不过是被休弃的破烂货!”
她们的唾沫吐在我的脸上,混着泥土,腥臭难闻。
每一次,当萧景砚终于大发慈悲接我回去时,我已不成人形。
衣衫褴褛之下,旧伤叠着新伤,青紫交错,可怖异常。
我以为,哪怕是养一只猫狗,看到这样的惨状也会心生恻隐。
可萧景砚没有。
他看着我满身的伤痕,眉头紧锁,眼中只有嫌恶与不耐。
他冷着脸,居高临下地教训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王妃的体统?受这些苦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下次可万万不能再得罪婉儿了!”
那一刻,耳边仿佛有惊雷炸响,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我的痛,我的血,在他眼里,不过是取悦另一个女人的代价。
慢慢的,我不再哭闹,不再辩解。
从最初撕心裂肺的屈辱,到后来麻木不仁的顺从,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心冷。
又是寻常的一日。
这是第十八次了。
书房内,萧景砚的怒火再次因为谢婉儿的一点不顺心而燃起。
他猛地将茶盏摔在我脚边,瓷片飞溅,划过我的裙角。
他张口,又是那熟悉的、暴怒的指责,是为了谢婉儿而对我进行的第十八次审判。
然而这次,没等他说出那句“滚去甘露寺”。
我平静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是一潭激不起涟漪的死水。
打断了他的话,我淡淡地开口,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知道了,臣妾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甘露寺。”
萧景砚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卡在喉咙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我,已经转身,走向那条我走了十七次的、通往深渊的路。
只是这一次,我不带一丝留恋。
闻听此言,萧景砚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罕见地划过了一抹错愕。
他剑眉紧锁,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戾气。
“阮曦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自作主张去甘露寺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满是理所当然的训诫与不耐。
“这又是使得什么性子?明明只要你低个头,向婉儿道个歉便是了。”
“她那样大度温婉的女子,又怎会真的与你这般计较?”
面对他这般夹枪带棒的冷言冷语,我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絮,酸涩得令人窒息。
道歉?
这三个字听在耳中,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明明每一次,都是谢婉儿处心积虑地挑起事端,步步紧逼。
可我的夫君,我那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的枕边人,却总是选择性地眼盲心瞎,对真相视而不见。
我已然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什么黑白是非,只是麻木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徒劳地重复着那句话。
“求王爷成全,请允许臣妾去甘露寺带发修行。”
比起这个充满了冷漠与刺痛的摄政王府,我宁愿去面对佛前的青灯古卷,甚至是旁人的刁难。
至少那里,没有这样令我心寒彻骨的偏心。
“你——”
萧景砚显然被我的执拗激怒了,声音中已隐隐透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却挽上了他的臂弯。
谢婉儿倚在他身侧,嗓音娇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景砚哥哥,既然姐姐想自请去甘露寺为王府祈福,那便成全了她吧。”
她眼波流转,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字字诛心。
“说不定姐姐就是喜欢那里的清净日子呢。”
“况且接下来的好几日,你都要陪着婉儿,留姐姐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府邸里,该有多无聊寂寞呀?”
听闻此言,萧景砚眼底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水的柔情。
“还是婉儿思虑周全,既如此,那就都依你。”
我木然地磕了一个头,连谢恩的声音都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起身,回房,收拾那少得可怜的行囊。
然而,就在我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倩影挡住了去路。
谢婉儿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那笑容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姐姐,你就打算这般体体面面地出门吗?”
我眉头微蹙,看着她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劳驾长公主,让一让。”
谢婉儿却置若罔闻,她那淬了毒般的视线,死死地黏在了我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上。
“我一直想说,既然是去甘露寺那种清修之地,还留着这么一头勾人的漂亮头发,怕是不太合规矩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谢婉儿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赫然是一把泛着冷光的锋利剃刀!
“既然是去拜佛,自然就要有个拜佛的虔诚模样!”
她把玩着手中的剃刀,嘴角的笑意变得狰狞而扭曲。
“若是顶着这么一头秀发,做一个袅袅娜娜的俏尼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么迫不及待地出府,是赶着去给景砚哥哥戴绿帽子呢!”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我的内心一片绝望,身体拼命地挣扎着,却撼动不了那两个粗使婆子分毫。
“谢婉儿!你这是血口喷人!你疯了吗?!”
回应我的,是谢婉儿高高举起的手臂,以及剃刀落下时的破风声。
她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带着满腔的恨意,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狠狠割下。
那不仅仅是割断发丝,锋利的刀刃更是毫无顾忌地切入了我的头皮。
“刺啦——”
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头皮被硬生生剥离的痛楚,差点让我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伴随着那一缕缕如墨的长发委顿落地,还有一滴滴温热淋漓的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谢婉儿似乎也没料到会见红,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她一把扔掉带血的剃刀,乐不可支地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这就是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吗?”
“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真是太好笑了,简直像条赖皮狗!”
周围的下人们见状,也纷纷附和着主子,发出了肆意且刺耳的嘲笑声。
就在我感到绝望即将以此生最屈辱的姿态死去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萧景砚走了进来。
“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满地的断发和鲜血,以及狼狈不堪的我,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些不太好。
我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在这瞬间竟又不争气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他还有最后一点良知?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狠狠地抽我耳光。
还未等我开口,谢婉儿便如受惊的小鹿般,委屈至极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景砚哥哥……我好怕……”
她带着哭腔,身子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帮曦月姐姐修整一下头发,和她开个玩笑罢了。”
“谁知她竟然拼了命地反抗,发了疯一样推搡,还划伤了我!”
说着,她举起那根如玉葱般的手指,送到萧景砚眼前。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浅的伤口,那是她方才自己玩闹时不小心划破的,此刻若是不仔细看,恐怕都要愈合了。
可就是这么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却让萧景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看着谢婉儿泛红的眼眶,眼中的怒火瞬间爆发。
“阮曦月!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长公主在北疆吃过多少苦?!她如今这般娇贵的身子,你怎么敢伤她分毫!”
我抬起那张苍白如纸、沾染着血迹的脸,张了张嘴,刚想解释这一切的缘由。
可他却连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给我留。
“来人!将王妃拖下去!”
“看着阮曦月跪在院中,不满十二个时辰,谁也不准让她起来!”
说完,他像是生怕弄疼了怀中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横抱起谢婉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
……
正午炙热的阳光,如同毒辣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背脊上。
我直挺挺地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膝盖处早已传来了刺骨的疼痛。
日头渐渐西斜,连王府里那条平日里温顺的狗,此刻也仗人势,对着狼狈的我发出放肆的狂吠。
周围路过的下人,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在这些如芒在背的目光中,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决堤而出。
谁敢相信呢?
如今这个为了谢婉儿对我横眉冷对、甚至不惜让我受刑的萧景砚。
在三年前的那个洞房花烛夜,也曾满眼是光地掀起我的盖头,虔诚地吻过我的指尖。
那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
“曦月,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
入府整整三年,他信守承诺,从未纳过一房妾室。
可所有的海誓山盟,所有的恩爱两不疑,都在谢婉儿回京的那一刻,化为了虚无的泡影。
当初,正是萧景砚亲手送谢婉儿去北疆和亲,换取了一时的边境安宁。
因此,他对她一直心怀着深沉的愧疚。
这份愧疚,变成了如今无底线的纵容。
可他知不知道,他这种所谓的补偿,却是建立在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
也许他心里是知道的。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牺牲我。
我一直跪到了月上三更。
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双腿已经不属于我了。
直到最后,我才在几个心软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了进宫的马车。
……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我拖着残躯,重重地跪在了御座之前。
“陛下,当初北疆之战,我们镇国公府一脉,满门忠烈,皆命丧沙场。”
“为此,您曾许诺过臣女一个心愿,金口玉言,可还作数?”
我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
“如今臣女别无所求,唯一所盼,便是自请与摄政王和离。”
“恳请陛下恩准臣女返回故籍,以此残生,守护家祀,终老林泉。”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高高的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
“准了。”
拿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我心中并无半点欢喜,只有无尽的悲凉。
没想到,在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我竟然又冤家路窄地遇到了萧景砚和谢婉儿。
看到那两道在夜色中纠缠不清的身影时,我已经避无可避。
只能强忍着膝盖的剧痛,闪身躲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后面。
夜风送来了谢婉儿娇媚入骨的喘息声。
“景砚哥哥……我好难受……身子好热啊……”
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带着钩子。
哪怕是我这个未经多少人事的女子,都能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
萧景砚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关切。
“婉儿,你这是被人下了药了!你再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到了!”
谢婉儿却不依不饶,一下子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死死地缠着他的腰。
“不要……景砚哥哥,帮帮我……求求你了……”
那娇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狠狠地撩拨在萧景砚紧绷的心弦上。
隔着假山的缝隙,我看到他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眼底的欲念如同燎原之火,再也压制不住。
谢婉儿那似有若无的呜咽求饶,最终只换来了他更加疯狂的掠夺与鞭挞。
往日那个不近人情、清冷禁欲的摄政王,此刻在她身上,彻底失控了。
即使我已经决定离开,即使手里握着和离的圣旨,看着这一幕,我的指甲仍然深深地掐破了掌心。
鲜血渗出,可我的内心却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了。
萧景砚和我相处时,永远是一副恪守礼节的君子模样。
只有固定的初一十五,他才会例行公事般来我房里。
永远是吹灯办事,完事就走,毫无留恋,仿佛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任务。
记得有一次,我在家宴上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难得主动搂着他的袖子撒了个娇。
当时萧景砚是什么反应呢?
他只是冷冷地拂开我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嫌恶。
“夫人,请自重。”
那一晚,我是被手下人用冷水泼醒的,那种羞愧感,至今刻骨铭心。
我一度天真地以为,他只是生性冷淡,对房中之事没有兴趣。
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个判若两人、疯狂索取的男人,我自嘲地勾起了嘴角。
我抬起沉重的脚步,向着宫门外走去。
原来,他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他只是,对我没兴趣罢了。
萧景砚,你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地负了我。
……
在回府的半路上。
变故突生。
几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突然从暗巷中窜了出来,我不及反应,便被一块刺鼻的湿毛巾死死捂住了口鼻。
意识迅速涣散,再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巨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我的内心。
是谁?
我还身处天子脚下的皇城,是谁竟然这般明目张胆地行凶?
黑暗中,我听到了两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一人有些犹豫地问道:“喂,刚才灌下去的药量是不是太大了?那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会玩出人命吧?”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你怕什么?没听到主子的吩咐吗?”
“这个jian人敢给主子心尖尖上的人下药,不给她来点猛的,她怎么会长记性?”
话音刚落,我的上下颚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粗暴地撑开。
一股苦涩腥臭的液体,被强行灌进了我的口中,呛得我连连咳嗽。
几乎是顷刻间,我的小腹开始腾起一股诡异的热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意识到他们给我灌了什么下作的东西,我的喉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其中一人似乎有些不忍,拍了拍我的脸颊,假惺惺地说道:
“对不住了,王妃娘娘。要怪就怪你自己眼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随后,脚步声远去,他们把我扔在这里离开了。
在无边的绝望中,我感到身边似乎挤满了臭烘烘、带着腥骚味的躯体。
耳边伴随着一阵阵家畜的哼唧声。
我猛然惊醒——
那下药之人,竟然把我丢进了肮脏不堪的家畜圈里!
他是想让我在那虎狼之药的控制下,当着这群chu生的面,主动出丑,受尽凌辱!
药效来势汹汹,为了守住最后的一丝清白与尊严。
我颤抖着手,从脑后拔下那根尖锐的木簪。
没有丝毫犹豫,我握紧簪子,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大腿肉里。
“噗呲——”
鲜血喷涌而出。
只有这样钻心的疼痛,才能换来大脑片刻的清醒。
我记不清自己究竟往腿上插了多少下,只觉得那一块肉都已经烂了。
在意识濒临崩溃的恍惚中,一道熟悉而清冷的男声,如同惊雷般在圈外炸响。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摄政王大人,您放心,药效已经发作了,这次肯定能让王妃长长记性。”
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意,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刺骨。
“很好。”
“婉儿不过是性子活泼,和她开个玩笑,剃了她一点头发罢了。”
“她居然心思歹毒到在婉儿的饮食里下媚药!”
“若不是本王及时赶到,婉儿岂不是要贞洁尽毁,当众出丑了吗!”
萧景砚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与狠厉。
“既然她心思这般恶毒,那就必须让她自己也亲身体会一遍这种痛苦,才能真正涨涨教训!”
听到这里,我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竟然,真的是他。
他连问都不问一句,连查都不查一下。
就直接认定是我给谢婉儿下的药。
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人绑架我,给我灌下那等脏药,把我关进野猪圈里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剧痛和心寒交织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我的内心。
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景砚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
见我醒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醒了,好端端的,怎么跑到后院的猪圈里昏过去了?真是让人不省心。”
“好在没什么大事,太医看过了,只是受了些惊吓。”
听着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看着他这张虚伪至极的面孔。
明明应该感到难受和愤怒,可是奇异的,我的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静静地看着他,声音虚弱却平静。
“王爷,如果我说,给谢婉儿下药的人,根本不是我呢?”
萧景砚原本温和的神情瞬间有些僵硬。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婉儿如今也没事了,她性子良善,也没打算和你计较这件事。”
听到这番话,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真的,太没意思了。
都到了这种地步,差点逼死我,毁了我。
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无条件地信任和偏袒谢婉儿。
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有些理亏,萧景砚的语气又放缓了几分,试图安抚我。
“你先好好休息,身子要紧。我亲手给你炖了养生汤,这就去看看火候。”
“好。”
想到那道和离的圣旨今日就要送到了,我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
萧景砚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反而蹙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谢婉儿后脚就推门进来了。
此时此刻,她再也不装什么小白兔了。
她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用装傻了,昨天在御花园假山后面,你都看到了吧?”
我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反问:
“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药吧?为了爬上他的床,你还真是豁得出去。”
谢婉儿高傲地昂起下巴,眼中满是得意的疯狂。
“是又怎样?”
“我和景砚哥哥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们早就双宿双飞了!”
“他只是看不清自己的心意,我就给他一个机会,帮他认清谁才是他最爱的人罢了!”
看着她这副嘴脸,我的内心竟然没有半点起伏。
萧景砚为了谢婉儿,一次次地惩罚我,羞辱我。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松口说要迎她入府。
他一直把自己对她的感情归结于歉疚,而我居然也曾傻傻地相信了他的这套说辞。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我平静地看着她,吐出了四个字:
“那便祝福你们,biao子配狗,天长地久。”
这句话显然深深刺痛了谢婉儿。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阮曦月,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摄政王妃的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不过我倒是小看了你!居然还学会了用簪子自残这种苦肉计!”
“你以为你把自己捅得千疮百孔,景砚哥哥就会心疼你吗?”
“少做白日梦了!今天我就要让你彻底看清,在景砚哥哥心里,究竟谁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抬手。
“哗啦——”
一旁还在燃烧的烛台被她狠狠推倒。
火苗瞬间引燃了垂地的轻纱帐幔,火势如同恶龙般迅速窜起。
我心中大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生。
可谢婉儿却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死死地按住了我受伤的双腿。
火势蔓延得极快,不过顷刻间,滚滚浓烟和炙热的火舌就将我和谢婉儿团团包围。
被烟呛得咳嗽不止,我的声音都变形了。
“谢婉儿,你疯了吗?!这火要是控制不住,我们谁都出不去,都要死在这里!”
谢婉儿却是一脸的神情癫狂,眼底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宛如厉鬼。
“阮曦月!你就睁着眼睛好好看看!在这个生死关头,景砚哥哥到底会选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萧景砚焦急嘶吼的声音。
“曦月!曦月你还好吗?怎么会突然着火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踹开。
他顶着浓烟冲了进来,眼里似乎看不到其他,直直地朝着床榻这边的我冲了过来。
那一刻,我以为他至少是有一点在意我的。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时候,身旁的谢婉儿突然凄厉地喊道:
“好痛啊!咳咳……景砚哥哥,救救我!我要被烧死了!”
萧景砚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这才注意到被烟雾笼罩的谢婉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谢婉儿又是一声痛苦的呼喊,被黑烟呛出了眼泪,整个人摇摇欲坠。
下一秒,萧景砚眼中的犹豫荡然无存。
他转过身,不再看我一眼,一把抱起了谢婉儿。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那样冷酷无情。
“曦月,你再坚持一会儿。”
“火势太大了,我先把婉儿送出去,马上就回来救你!”
说完,他抱着怀里的女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门外。
可是火势已经彻底蔓延开去,房梁开始坍塌,大火封住了所有的出路。
即便他想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
我和他,还有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谢婉儿,其实同样被困在了这场必死的局里。
唯一的区别是,他带走了她。
留下了我。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火海中,我自嘲地笑了。
眼泪瞬间被高温蒸干。
救我?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烈火烹油,热浪滔天。
那是足以将人灵魂吞噬的红莲业火,我被困在其中,呼吸间尽是灼烧肺腑的痛楚。
我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顶着漫天火光,向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扉艰难爬去。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了萧景砚。
他却紧皱着眉头,眼底写满了我熟悉的、带着几分嫌恶的责备。
“曦月,都让你不要乱动了,你还要添乱到什么时候!”
他越过满身狼狈的我,毫不犹豫地冲向角落,一把抱起了毫发无损的谢婉儿。
那一刻,他眼里的焦灼不是为了我,他温柔的安抚也不是给我。
“婉儿,别怕,有本王在,一定把你平安带出去!”
就在这时,谢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指着头顶颤抖。
“横梁!景砚哥哥,横梁要塌了!”
那根巨大的、燃烧着的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摇摇欲坠。
萧景砚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怀里抱着谢婉儿,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千钧一发之际,我感到身子猛地一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
为了护住怀里的心上人,萧景砚竟一把抓起地上的我,将我像个破布娃娃一般狠狠扔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挡在了谢婉儿的身上,成了她的人肉盾牌。
“轰隆——”
带着火星的横梁重重地砸在我的脊背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火海中显得格外清晰。
剧痛袭来,意识消散的前一秒,我竟然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自嘲地勾起嘴角,眼泪瞬间被高温蒸干。
萧景砚,在生死关头,你的选择,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啊。
……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死寂。
府里的家丁终于姗姗来迟,将这场大火扑灭。
也就是在确定安全之后,萧景砚才仿佛突然找回了丢掉的魂魄。
他扑到我血肉模糊的身上,声音嘶哑,撕心裂肺地吼叫着。
“曦月!曦月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刚刚失去至宝的疯子,对着周围不知所措的下人怒吼。
“传太医!把京城最好的太医都给我绑过来!快去!”
太医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来自宫中的明黄圣旨。
可此刻的萧景砚,眼中再无皇权富贵,甚至连那道圣旨看都没看一眼。
他就那样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在我的床榻边。
直到三天后,太医擦着冷汗宣布我脱离了生命危险,他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长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颤抖着手掌握住我冰凉的手指,神情有些恍惚。
我躺在床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原本如云的乌发被烧焦了一半,凌乱地散着;
腿上是被尖锐木刺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最严重的腰背上,是被那根房梁重重砸下后留下的紫黑淤青,触目惊心。
整个人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哪怕是在深陷昏迷的梦魇中,我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仿佛在梦里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不安。
萧景砚看着这样的我,心头猛地一颤。
他伸出手,试图抚平我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微微颤抖。
记忆恍惚回到了三年前。
他还记得,刚成亲时,我是那样天真活泼,笑起来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浑身充满着生机勃勃的朝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王府的高墙大院里,在婚后的岁月蹉跎中,我迅速地憔悴了下去。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看着如今如同破碎瓷偶般的我,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心虚与愧疚。
就在这时,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萧景砚一直盯着我,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惊喜地喊道:
“曦月,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伸手扶我起来,动作间满是小心翼翼。
我缓缓睁开眼,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身子却像是出于本能的抗拒,不偏不倚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我不去看他尴尬的神色,只是哑着嗓子问道:
“我昏迷时,是不是有道圣旨送了进来?”
萧景砚愣了一下,随即转身从桌案上拿起那个明黄色的卷轴递给我。
“在这里,是指名给你的。我看你一直没醒,就没有拆。”
见我接过圣旨,紧紧抱在怀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嗔怪,仿佛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
“你呀,又背着我去和陛下求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府里库房钥匙都在你手里,想要什么直接和我说就是了,难道还有什么是咱们王府里没有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死死地攥住那卷轴,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色的筋络。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不一样。”
“这是我毕生所求,最珍贵的东西。”
萧景砚眉头微挑,正准备再追问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婉儿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带着哭腔喊道:
“王爷!不好了!长公主突发高烧,梦魇里一直哭着念您的名字,怎么哄都不肯喝药!”
萧景砚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那是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但他很快意识到我还重伤卧床,脚步一顿,转过头眼神歉意又纠结地看着我。
“曦月,婉儿她身体底子弱,受不得惊吓……”
看着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样子,我突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心平气静,没有一丝怨怼。
“王爷,既然妹妹离不开你,你便去看看她吧。”
“我这里有太医照看,不碍事的。”
萧景砚如蒙大赦,眼底划过一丝感动,不再犹豫。
他在我的额头上落下匆匆一吻,如同蜻蜓点水。
“曦月,你真是我的贤妻。”
“你好好休息,等我哄好了婉儿,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而他这一去,便是整整五天五夜,未曾回府一步。
王府的朱红大门再次打开时,我已经带着父母的灵位,一人一马,决绝地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三年的京城。
……
五日后,萧景砚终于处理完了谢婉儿那边的“琐事”,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了王府。
一进门,看着有些冷清的前厅,他随口问道:
“王妃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正在打扫的下人身子一僵,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回……回王爷的话,王妃,王妃她不在府里。”
萧景砚完全没有察觉到下人语气中的异样与恐慌。
他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也好,她身子刚见好,整天闷在府里也容易胡思乱想,出去转转散散心也行。”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地吩咐道:
“对了,库房里新到的那批北羌进贡的千年香料,还有南疆使臣上供的那颗夜明珠,记得都送到王妃房里去。”
“等她回来后,让她知会一声,马上就是长公主的寿宴了,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贺礼,别失了礼数。”
下人听到这里,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牙关打颤。
“王爷,王妃她——”
萧景砚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下人的话。
“行了,别吞吞吐吐的。本王陪了婉儿好几天,积压了不少军情公文,谁都不要来书房打扰。”
说完,他径直走向书房,将下人未说完的话关在了门外。
他在书房里劳累了一整天,直到月上柳梢。
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胃部也隐隐有些沉甸甸的不适。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边的茶盏,想要喝口热茶压一压。
却摸了个空。
桌案上空空如也,别说热茶,连个冷掉的茶杯都没有。
“怎么回事?”
萧景砚眉头紧锁,扬声喊来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厉色。
“这府里的人都死绝了吗?连个端茶倒水、懂规矩的人都没有了?”
下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王爷恕罪!是……是您刚才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您,小的们这才不敢进来……”
萧景砚闻言更加烦躁,将手中的公文重重摔在桌上。
“那以前呢?以前怎么无论什么时候,书房里都有准备好的热茶和点心?”
下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王爷……以前,那是王妃亲手准备的。”
“王妃体恤王爷辛劳,这些细致活儿,从来不假旁人之手,都是她亲自盯着的。”
萧景砚愣了一下。
腹中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他突然更加烦闷了。
被阮曦月无微不至地伺候了这么久,他竟然都快忘了,自己早些年常年征战沙场,曾经落下过严重的胃病。
以往,哪怕阮曦月被他因谢婉儿的事迁怒,罚去甘露寺清修,她都会在临走前事无巨细地吩咐好侍女。
甚至会用那手娟秀的字迹,留下一日三餐的食谱,叮嘱厨房按时送来养胃的汤水。
可如今……
萧景砚草草吃了些下人送来的点心,只觉得干涩无味,难以下咽。
“也许……曦月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等她回来,是该好好哄哄她了。
毕竟那场大火里,他确实先救了婉儿。
可转念一想,她身为主母,平日里最是识大体。
她应该明白自己对谢婉儿那份救命之恩的愧疚之心,也该有容人的雅量才对。
正当他在这种自我开解的烦闷中徘徊时,鼻尖突然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味馥郁醉人,正是他特意吩咐送给王妃的北羌香料。
萧景砚心中一喜,心想她必定是回来了,还用了他送的香。
他笑着回过头,语气温柔:
“曦月,我就知道你最识货,这北羌的香料果然还是适合——”
他的话尾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萧景砚一脸愕然地望着门口,那个提着食盒、笑意盈盈走进来的身影。
不是阮曦月。
而是谢婉儿。
“怎么会是你?”
萧景砚眉头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谢婉儿却仿佛没看到他眼底的失落,依旧笑得甜美无害。
“景砚哥哥,我听说你在书房忙了一天,怕你饿坏了身子。”
“你尝尝,这是婉儿亲手做的点心,特意送来给你尝尝。”
她一边说着,一边莲步轻移地走过来。
随着她的动作,她发梢间簪着的一颗硕大的珠子晃动着,发出莹润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明亮,有些晃了萧景砚的眼。
他定睛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南疆上贡的夜明珠,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明明记得,这是他千叮咛万嘱咐,指名要送给曦月赔罪的礼物。
听到这句质问,谢婉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声音哽咽:
“景砚哥哥这意思是……婉儿曾经在南疆为质多年,身份低微,就不配用他们上贡的好东西吗?”
见她又要哭,萧景砚一阵头大,连忙解释道: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婉儿你别多心,只是——”
只是他突然想起,阮曦月已经多久没有用上这些所谓的好东西了?
库房里的奇珍异宝,似乎总是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谢婉儿的院子里。
还没等他理清思绪,谢婉儿已经柔若无骨地靠了过来,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景砚哥哥,你不知道……”
“在南疆那暗无天日的每一天,我都想着去死,一了百了。”
“是对景砚哥哥的思念,才支撑着婉儿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吐气如兰:
“婉儿甚至感激那天贼人下的药,若不是那次意外,婉儿又怎能成为景砚哥哥的女人?”
“哥哥,你能不能……再疼疼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催情香料味,萧景砚只觉得呼吸开始急促,身体燥热。
那双柔软的手仿佛带着魔力,让他意乱情迷。
可就在谢婉儿红唇轻启,快要贴上他的嘴唇时。
萧景砚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进了一双眼睛。
那是大火之中,他为了救谢婉儿,狠心将阮曦月推出去时,她回望的那一眼。
他当时满心虚地望过去,却发现阮曦月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平静。
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心中被压抑的不安被无限放大,瞬间冲破了情欲的迷障。
萧景砚猛地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力道大得失控。
“啊!”
谢婉儿猝不及防,整个人狠狠地撞到了身后的博古架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景砚却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慌乱地整理着衣襟,语气急促:
“曦月还没有回来,这不正常,我去看看她。”
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身后的谢婉儿捂着撞疼的肩膀,狠狠地咬碎了银牙,眼底满是怨毒。
……
阮曦月的院子,此刻安静得吓人。
没有灯火,没有下人的走动声,死寂一片。
萧景砚站在院门口,那种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心脏突突直跳。
“曦月?你在里面吗?曦月,你回来了吗?”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萧景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院子,一把推开了房门。
阮曦月平日里最爱生活情调,总是把寝居布置得温馨充盈,插花挂画,处处透着雅致。
也正因为如此,当萧景砚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一下子被满目的空荡晃瞎了眼睛。
空了。
全部都空了。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架子上的古玩摆件,甚至连床帐和被褥都不见了。
只剩下冰冷的家具和光秃秃的墙壁。
一瞬间,萧景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曦月……曦月去哪儿了?!”
紧跟过来的谢婉儿见状,眼珠一转,连忙娇声安抚道:
“景砚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忘了吗?”
“王府刚刚遭了火灾,这边的屋子虽然没烧着,但也熏了烟火气。姐姐她肯定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搬回来呢。”
萧景砚听到这话,刚悬起的心脏正要放下。
却在下一秒,目光扫过那干干净净的梳妆台时,猛地再次旋起。
“不对!这不对!”
“曦月最常用的梳子和首饰都不见了!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她从不离身!”
“她根本就没有回过这里!她走了!”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样冲出房门,焦急地喊来管家和侍卫,厉声喝问,声音都在颤抖:
“王妃呢?!王妃到底去了哪里?!”
管家和一众下人见瞒不住了,扑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声音都在颤抖。
“王爷……王妃,王妃她早就出城了……”
“五天前您刚走,王妃就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萧景砚下意识地摇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谢曦月那么爱他,爱到卑微进尘埃里,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独自出城?!
更何况,她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怎会孤身一人说走就走?
可眼前那空荡荡的房间,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萧景砚暴怒地踹翻了旁边的花盆,碎片四溅。
“为什么不拦住她?!她是王妃,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走?!”
管家都快哭出来了,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爷,我们拦了啊!可是王妃她……她拿出了圣旨……”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陛下准她和您和离……我们哪里敢拦啊!”
“轰隆——”
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萧景砚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目眦欲裂,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放屁!”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把王妃弄丢了想找借口?!”
“你知不知道,假传圣旨是要株连九族的!快告诉我,王妃现在到底在哪里!”
管家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双手举过头顶。
“王爷……这是王妃临走前留下的,说是让老奴转交给您……”
萧景砚一把夺过圣旨,颤抖着双手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阮曦月那熟悉的、清秀却透着决绝的字迹,以及那鲜红刺眼的玉玺印记。
“今有阮氏曦月,因夫妻不睦,恩断义绝,自请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那玉玺的印记,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宣告着他的可笑与失败。
萧景砚彻底愣住了。
自请和离?夫妻不睦?
怎么可能?!
这满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阮曦月爱惨了他萧景砚。
他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刚嫁进王府时,揭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眼里快要溢出的欢喜与爱意。
这些年,即便他为了谢婉儿,一次次冷落她,甚至把她送去甘露寺受苦。
可只要事后他耐心道个歉,再说几句软话,倾诉一番自己的不容易。
她总会心软,总会选择原谅,总会含着泪笑着说“没关系”。
萧景砚不是没注意到,阮曦月一次比一次沉默,一次比一次笑容勉强。
可他总是觉得,她是他的妻子,是正室,是要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既然是妻子,就应该宽容守礼,就应该多多包容他的难处。
他下意识地不想相信这道圣旨是真的,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渐渐占据了上峰。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一次,阮曦月是真的攒够了失望,彻底心灰意冷,死心离开了呢?
他的内心因为这一点猜测,瞬间被巨大的惶恐吞没。
偏偏在这个时候,谢婉儿凑了过来,看清圣旨的内容后,迫不及待地拍手叫好:
“谢天谢地!这真是太好了!”
“阮曦月那个女人终于有自知之明,意识到她自己配不上你了!”
“她还算识相,主动滚蛋了,也省得我还要去求皇帝哥哥下旨休了她。”
谢婉儿挽住萧景砚的手臂,一脸娇羞地问道:
“景砚哥哥,既然那个碍眼的女人走了,我是不是可以搬进正院来了呀?”
谢婉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萧景砚此时鲜血淋漓的心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萧景砚猛地甩开谢婉儿,双眼猩红地怒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你给我闭嘴!”
“阮曦月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是这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出身名门,贤良淑德,若她都配不上我,难道你这个在南疆被敌国千人骑、万人踏的荡妇能配得上我吗?!”
谢婉儿捂着脸,震惊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见过萧景砚如此狰狞、如此口不择言的模样,害怕得向后蜷缩,浑身发抖。
萧景砚根本不理会她的恐惧和眼泪,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曦月找回来!
必须把她找回来!
他转身冲向马厩,一边跑一边迫不及待地吩咐手下:
“备马!快备马!去甘露寺!”
即使到了这一刻,他心里竟然还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曦月只是生气了呢?
万一她只是像以前一样,拿着圣旨吓唬他,实则是去甘露寺躲清净了呢?
毕竟,寺里那处厢房,是他当年亲自挑选的。
他也特意吩咐过寺里的尼姑们,要好好照顾谢曦月,不得有误。
她一定是去那里了。
只要他现在追过去,好好哄哄她,下跪认错,她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寒鸦枯树,冷月如钩。
萧景砚对自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身后的随从不必通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甘露寺斑驳的树影里。
夜色浓稠,那扇朱漆剥落的寺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不是佛门的清净慈悲,而是令人生厌的刻薄与恶毒。
那老尼姑显然没料到摄政王会深夜至此,正背对着大门,嗓音里满是毫不遮掩的狠戾与不耐烦。
“里头那个不知死活的贱蹄子,这回又是怎么惹恼了长公主殿下?”
“哼,你也把心放肚子里,既是长公主动了怒,这次贫尼定要好好替贵人出这口恶气,若不扒掉她几层皮,不让她见见血,她怕是忘了这摄政王府究竟姓甚名谁!”
一旁提灯的小丫鬟早已看见了立在门外阴影处那抹高大森寒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拼了命地给老尼姑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可那老尼姑正骂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上看旁人的脸色,只当丫鬟是胆小怕事。
她唾沫横飞,脸上横肉乱颤,言语间全是令人作呕的邀功之意。
“要是以前,罚她在殿前跪个一天一夜也就罢了,这女人骨头硬,跪废了腿也是一声不吭,没意思得紧。”
“但这回长公主特意传了话来,说是要让她在雪地里跪足了三天三夜!还得是衣衫单薄的那种跪法!”
说到此处,老尼姑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
“一定要伤了那jian人的根本!这般卑贱的身子,哪里配怀得上摄政王高贵的子嗣!这可是绝后患的好法子!”
话音未落,空气中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并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萧景砚满腔的暴怒化作雷霆一击,一脚狠狠踹在老尼姑的心窝上,将她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踢飞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老尼姑重重撞在青砖墙上,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哀嚎。
萧景砚站在月光下,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眼底更是赤红一片。
“混账东西!谁给你们的狗胆!你们平日里就是这般对待本王的王妃的吗?!”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简直不敢去深想,这老尼姑言语间那般熟稔的狠毒,那般得意洋洋的语气,究竟意味着什么。
阮曦月被他亲手送进这甘露寺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到底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既然受了这般苦楚,她为何从来不说?
难道……她之前那般决绝地,一声不吭地把和离书签了,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预谋的解脱?
只要想到“早有预谋”这四个字,想到她可能早已心如死灰,萧景砚的身体就因为前所未有的惶恐而颤栗不止。
那老尼姑此刻才看清来人是谁,吓得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冤枉!冤枉啊!摄政王大人明察!”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殿下的亲口吩咐啊!借给我们一万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私自虐待王妃娘娘啊!”
长公主的吩咐?
萧景砚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他知道谢婉儿在南疆为质多年,受尽了苦楚,性子变得有些刁蛮任性,平日里使些小性子也是有的。
可她真的敢如此丧心病狂、如此猖狂地虐待阮曦月吗?
还是说,这只是这些刁奴为了推卸责任,故意往婉儿身上泼脏水?
无论如何,眼见为实。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带路!本王要去曦月住的房间!”
在那破败院落的尽头,萧景砚终于踏进了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然而,一进门,萧景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满目的颓败与萧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床榻上那床被子薄得像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丁,甚至还能看到发黑的棉絮露在外面。
而那扇破旧的窗户,窗纸早已烂了大半,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咽呜声,屋内的温度竟比外面的雪地暖和不了多少。
萧景砚不敢去想,每次他下令让阮曦月面壁思过的时候,她竟然就是蜷缩在这种连乞丐窝都不如的地方,独自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难怪……难怪那时候曦月那般抗拒来甘露寺……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突然想起之前的某一次,或许是第二次,又或许是第三次送她来这里。
临行前,阮曦月死死抱着那个随身的小暖炉不肯撒手。
当时谢婉儿正在一旁大发脾气,吵闹着让他赶紧把阮曦月送走,一刻也不想多见。
他那时只觉得阮曦月不懂事,满脸的不耐烦,一把夺过那个暖炉扔在一旁。
“不过是去修身养性,你矫情什么?甘露寺乃是佛门清净地,什么没有?还能冻死你不成!”
那时阮曦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都要转身离去了,才听到她低着头,用一种极其失落、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只是想就着炉子的暖气,给你缝件贴身的小衣,手若是冻僵了,针脚就不密实了,你会觉得不舒服……”
那时候他只当是推脱之词,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那年开春,阮曦月从甘露寺回来后,确实给他送来了一件亲手缝制的小衣。
那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针都彰显着她的用心与情意。
此刻,萧景砚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墙壁,巨大的悔恨如尖刀般剜着他的心。他不敢想象,在那样滴水成冰的冰天雪地里,备受磋磨、食不果腹的阮曦月,究竟是怀着怎样绝望又深情的心情,挤出时间,在这冻死人的屋子里为他缝制那件衣裳的?!
那时候她的手,一定生满了冻疮吧?一定疼得钻心吧?
巨大的惶恐瞬间占据了萧景砚的内心,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竟是无力地跪倒在了这满是灰尘的地上。
这些年,她默默承受的苦难,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而他竟然视而不见,甚至还成了推波助澜的刽子手!
这么多年的失望,一层层积累下来,早已堆积成山。
他的王妃,他的曦月,还有可能原谅他吗?
这个猜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萧景砚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会的。
他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阮曦月那么爱他,爱到卑微进尘埃里,甚至在备受磋磨的时候还想着给他缝衣服。
无论如何,只要他现在的道歉足够有诚意,只要他以后加倍补偿,心软如她,一定会回头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甘露寺,像疯了一样匆匆赶回王府。
他要吩咐下去,发动所有人去找阮曦月,哪怕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找回来!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摄政王府大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这刺目的红色,在萧景砚眼中却如同鲜血般讽刺。
他心里猛地一沉,抓住一个正挂灯笼的下人,厉声大声质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曦月还没有回来,谁准你们挂这些红绸的?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那下人被他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回道:
“回……回王爷的话,这……这是长公主殿下安排的……”
“殿下说……她说她马上就要入主王府了,让我们好生安排一番……还说……还说前王妃留下的晦气太多了……让我们把那些东西全都清扫出去,挂上红绸冲冲喜……”
轰的一声,萧景砚的大脑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瞬间一片空白。
晦气?冲喜?
他顶着满腔足以燎原的怒火,大步流星地冲向公主所住的别院,一脚狠狠踹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屋内,谢婉儿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正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听到动静,立刻换上一副娇羞柔弱的神情迎了上来。
“景砚哥哥,你终于又来看我啦?你看,我这些日子闲着无聊,特意给你抄了几卷经书,你记得要压在枕头下,能祈福保平安的。”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经卷,脸上挂着那一贯天真无邪的笑容。
萧景砚死死盯着她那张脸,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
他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冷厉:
“婉儿殿下,看样子,你很喜欢礼佛是吗?”
谢婉儿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勉强地撒娇道:
“景砚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人家只是心里牵挂你,想为你祈福罢了,你怎么这么凶……”
萧景砚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为我祈福?好一份感天动地的情意。”
“既然殿下如此诚心,那不知殿下可有意为了在下,亲自去甘露寺潜修个三五年?顺便……也祈福我的曦月能早日平安回来?”
听到“甘露寺”三个字,谢婉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不可置信地拔高了音调,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景砚哥哥!你在胡说什么?!甘露寺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种鬼地方又冷又破——”
“况且,你竟然要我为那个小贱人祈福?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捂住嘴,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萧景砚眼底早已森冷一片,宛如看着一个死人。
“原来殿下心里也清楚,甘露寺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既然知道那里是地狱,那殿下怎么敢一次次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哄骗本王亲手将曦月送到那种非人之地!你是要把她活活逼死,看着她倍受折磨你才开心吗?!”
说到最后,萧景砚的声音都因为愤怒而忍不住剧烈颤抖。
谢婉儿见装不下去了,眼珠一转,赶紧扑过来试图拉住他的袖子撒娇:
“那……那能一样吗?景砚哥哥,我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肯定也舍不得我吃苦受罪的对不对?”
“阮曦月那种出身低贱、性子又跋扈的女人,就该去甘露寺那种地方好好磨一磨性子……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她被萧景砚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倒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
萧景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骂:
“到底谁才是那个跋扈恶毒的人?!我都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你不仅故意派人剪毁了曦月最为珍视的长发,还为了陷害她,不惜给自己下药栽赃嫁祸!”
“当初南疆城破,你被接回京城时早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身!满朝文武上下都提议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将你送进甘露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是曦月!是她不忍心看你受苦,跪在御书房求了皇上整整一天,才给了你如今开府自立的体面!”
“可你这个毒妇!这种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你怎么敢如此对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被当众揭穿了所有虚伪的面具,谢婉儿也懒得再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哈!曦月求了皇上?真是笑话!”
“如果不是你在她耳边软磨硬泡,逼着她去,她会愿意去触那个霉头求皇上吗?”
“萧景砚,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了!明明是你自己虚伪不堪!”
谢婉儿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当初你无能,无法对抗南疆大军,为了保全自己,亲手把我推出去送给那个变态的世子!我回来后,你又因为这点可怜的良心感到坐立难安,想要补偿我!”
“你口口声声说是心疼我,可你把所有的歉疚和代价都转嫁给了阮曦月,让她替你承担!我拿阮曦月撒气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装聋作哑!你在纵容默许!”
“现在跑过来假惺惺地装什么深情?萧景砚,欠我的人是你,不是她!你就是个永远躲在女人后面的缩头乌龟!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噗——”
萧景砚怒火攻心,被这番话刺激得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怒极反笑,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好……说得好啊。”
“看来甘露寺对长公主来说,确实还是太过奢靡了,不足以表达你的诚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婉儿一眼,只留下一句冷冷地、仿佛来自地狱的吩咐:
“长公主既有一片孝心,那就派她去皇陵守灵吧。听说那位早已疯癫的南疆世子也被囚禁在那里,想必有这位‘老熟人’做伴,公主日后定然不会觉得寂寞。”
听到“南疆世子”这四个字,谢婉儿如遭雷劈,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眼中满是极度的惊恐。
“不……不!萧景砚!你疯了吗!你知道那个疯子当初是怎么折磨我的吗!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你怎么敢?!我的皇兄不会放过你的!”
萧景砚的声音冷漠异常,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解决了你这个让皇室蒙羞的隐患,陛下只会高兴,只会赏赐本王。”
“至于那位南疆世子,只要把皇陵的大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你们在里面关起门来发生的那些事,又有谁会知道呢?”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冲上来拉拽谢婉儿。
她死死抱着门缝拼命挣扎,指甲都断了,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仪态?
萧景砚厌恶地皱了皱眉,再次冷冷吩咐:
“公主既然已经决定出世修行,就不必再穿着这一身荣华富贵。把她的衣服扒了,只留里衣,拖出去游街三圈,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好好看看公主的一片‘孝心’!”
很快,谢婉儿尖利的咒骂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披头散发地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萧景砚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里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畅快。
她对曦月做过的那些恶事,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在那个阴森的皇陵里,他早就暗中吩咐了那个疯癫的南疆世子,那里还有千倍万倍的苦难地狱,正在等着她慢慢品尝!
……
彼时,远离了京城的喧嚣,我已经辗转返回了阮氏故籍的所在地。
我在镇子边缘租赁了一处带院子的青石小院,过起了低调清闲的日子。
这里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没有人知道我是曾经那个风光无限却又满身伤痕的摄政王妃,但大家依然对我非常友善。
哪怕后来听闻了谢婉儿被扒衣游街、送到皇陵守灵的消息,我的内心竟然也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就像是听说了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只是偶尔会感觉有些奇怪,萧景砚当初对谢婉儿那般情根深种,为了她不惜伤害我,如今这般鱼死网破,又是演给谁看呢?
可转念一想,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和萧景砚,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不必,也不愿再为了他浪费一丝一毫的心神。
一日,春光明媚,我照旧提着篮子在沿街闲逛,想买些花种回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我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听到的声音。
“……曦月,是你吗?”
那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中猛地一窒,本能地想要逃离,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曦月!曦月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求你了!”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上来。
那声音里,再也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与高高在上,满是痛苦和卑微的哀求。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罢了,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我转过身。
果然是萧景砚。
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些认不出他来。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满身泥泞,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憔悴异常。
他就像是被拉下了神坛的泥塑,再也不复往日那个清朗俊秀、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模样。
见我回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悲伤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的光亮。
“曦月……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相比他的激动,我的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爷,你这是何必呢?陛下已经赐下了和离书,如今民女和王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早已没有关系了。”
萧景砚急切地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拉我,像是怕我会凭空消失一样。
可手伸到半空,却又像是怕唐突了我,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尴尬地悬在那里。
听到我这般波澜不惊的语气,他痛苦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曦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以为,甘露寺的人既然拿着王府的供奉,至少会好好对你……但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我也已经严厉处罚那些人了!谢婉儿我也处置了!”
“曦月,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注视着他,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萧景砚,过去的事,我已经不再计较了。王爷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早点回去吧,我还要回去浇花。”
见我要走,萧景砚一下子彻底慌了。
没有任何征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竟然“扑通”一声,当街跪在了我的面前。
“曦月!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从你走后,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只要一闭上眼全都是你的影子。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你,我一点也离不开你!”
“曦月,你说句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让陛下给你一品诰命!或者……或者我把王府宝库里的所有东西都给你!只求你跟我回去!”
周围路过的人开始指指点点,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我。
听着他这些迟来的深情,我终于没忍住,极其讽刺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萧景砚,我在甘露寺的日子,可不是一天半天,那是整整三年。”
“那个时候,你也会睡不着觉吗?”
我逼视着他的眼睛,一步步逼近,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
“没有。你在忙着和谢婉儿风花雪月,你侬我侬;我在冰天雪地里用冷水洗衣服,洗得满手全是流脓的冻疮时,你正搂着她在暖炉前吟诗作画,嘲笑我不懂风情。”
“我被谢婉儿羞辱,按在地上剪光了头发,哭得撕心裂肺时,你正和她在御花园里情意绵绵,许下海誓山盟……”
“甚至,你还为了给她出气,亲手给我下药!把我像垃圾一样丢进又脏又臭的牲畜堆里,让我备受侮辱,生不如死!”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都忍不住变得尖锐起来,身体也因为回忆起那些屈辱而微微颤抖。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些苦难,早就麻木了。
原来,在伤疤被再次血淋淋揭开的时候,我依旧会如此难受,如此意难平。
我的话显然也狠狠刺痛了萧景砚。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无力地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又显得那么苍白:
“不是的……曦月……我那时候是被奸人蒙蔽了……我不知道是你……”
突然,他像是疯了一样,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街道上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十个耳光,每一季都用尽了全力,路人都投来了骇然惊恐的目光,可他犹如不知疼痛,直到嘴角打得鲜血横流都没有停手。
他只是顶着那张肿胀不堪的脸,痛苦地望着我,卑微地恳求一丝原谅:
“打死我……曦月,你打死我吧……只要你能消气……”
看着他这副自残的模样,我心头的那股怒火却突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只剩下一片荒芜。
“萧景砚,够了。”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不爱任何人。从头到尾,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你对谢婉儿好,是因为你曾经把她亲手送给外敌,损害了你的自尊,所以你心怀歉疚。当你发现她不如你以为的那么无辜,那么完美,你的这份歉疚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恼羞成怒。”
“现在,你对我也是一样。你的这份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因为你发现我是无辜的,你的良心受谴责了,所以你的歉疚就转移给我了。”
“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一遍遍提醒我曾经遭遇的那些痛苦和屈辱。如果你还惦记一点过去的情分,就请彻底消失吧。”
“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我终于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决绝地离开了。
身后,萧景砚徒劳地跪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就那样跪了好久好久,最终,像一座终于坍塌的大山,无力地、绝望地倒在了尘埃里。
……
后来,民间流传着一件怪谈。
说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突然发了疯,交出了手中所有的权利,剃度出家了。
但他不在寺庙里念经,却终日跪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那长长的青石板上,任由往来的所有人唾骂鞭挞。
听说,他是在用这种苦行僧般的方式修行,试图用肉体遭受的苦难,来弥补曾经犯下的深重罪恶。
一开始,还有人畏惧他过去的权势不敢造次。
直到有一天,有个醉汉壮着胆子上前狠狠踢了他一脚,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反抗,反而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于是,更多的民众涌了上去,或主动泄愤,或盲目跟风。
每日,萧景砚都被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可到了第二天清晨,他又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朱雀大街,跪在同一个位置,等待新一轮的惩罚。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大家更多的是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或者一桩奇闻。
彼时,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邻家的二妞扎着羊角辫,歪着脑袋给我讲完这桩京城传来的趣闻,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问我:
“姐姐,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他是傻子吗?”
我手中的剪刀顿了顿,随即咔嚓一声,剪下了一枝多余的枝叶。
我将那朵盛开的鲜花插入瓶中,看着它在阳光下舒展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谁知道呢。”
我摸了摸二妞的头,语气轻柔而坚定:
“别人的事与咱们无关,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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