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爹的前程,我娘被哄去王府一整夜,第二天尸体被丢在雪地上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娘是个铃铛娘,她为了爱情倾尽所有供我爹读书。
为了我爹的前程,我娘被哄去了王府一整夜...
那日大雪纷飞,次日她的尸身被抛在雪地里。
一个月后,当朝公主十里红妆嫁给了我爹
而我这个没名没份的野种当天被卖到了最下贱的青楼。
五年后他们跪在我面前哀求饶命。
我笑了,“我娘叫的时候你们怎么就不愿意饶她一命呢?”

我娘离世那天,大雪漫天,我与娇娘守在王府外,冻得浑身发抖。
娇娘告诉我,要早点来接娘,她一出门看见我必定欢喜。
我天不亮就醒了,等着娇娘带我出门。
“娇娘,娘怎么还不出来?桂花糕都要冷了……”我望着娇娘手中冰凉的桂花糕。
娇娘说这是娘未嫁时最爱的点心。
只是出嫁后她再也没碰过。
娇娘看着我,眼中满是哀伤,“瑶瑶,你娘命苦,被情爱蒙蔽了心智,你将来切莫像她……”
话音未落,远处的大门洞开,如同怪兽张开血盆大口。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裹着一卷草席直接扔了出来。
草席在雪地里翻滚,露出里面衣不蔽体的身体,一支红石榴步摇掉落雪中,红得夺目。
娇娘手中的桂花糕滚落在地。
她却浑然不觉,别说桂花糕,连我也被她抛在脑后。
这天的雪太大了,街上行人稀少,可那具雪白的躯体和那点红依旧刺眼。
娇娘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我如梦初醒,“哇”地一声哭出来,追上前去,口中喊着娘,娇娘。
我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听见铃铛清脆的响声,娇娘纤弱的身躯拉着草席盖在娘身上,想把她抱起来。
娇娘向来是美丽的,她是京城有名的第一花魁,那天是我见她哭得最丑最狼狈的一次。
最后娇娘叫人把娘的尸身抬了回去。
她将我与娘的遗体一同锁在房内,除了她谁也不许进来。
“瑶瑶你瞧,这是你娘啊……”娇娘的双眼赤红,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你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你要记住,是谁将她害成这般……”
我已经哭不出声了,娘的遗体躺在娇娘那张奢华的床上,听说是什么西域进贡的,六皇子为讨娇娘欢心,亲手送来的。
华丽的床榻反衬出娘亲的凄惨。
她身上满是瘀青,腰间还挂着两个铃铛。
那铃铛会随着她揉面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是个铃铛娘。
她本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千金,只因被我爹偶然搭救便死心塌地。
在家里闹着非我爹不嫁,最终悔婚也被家族驱逐。
没有十里红妆,甚至没有一纸婚约。
她跟着穷得只有一肚子腐儒学问的我爹走了……
娇娘伸手轻触那两个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的泪珠滑落,“今日放榜,你爹高中探花,得天子青睐,赐婚三公主……”
娇娘看着我,“瑶瑶,你要有新母亲了,三公主是京城闻名的美人。”
我忽然笑了,笑得天真,微微歪着头问,“是那种能做成美人灯,美人壶的美人吗?”
九岁的我,第一次明白了何为恨入骨髓。
娇娘也笑了,她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正是那种美人。”
“我明白了,将来我给娇娘做一个美人壶吧。”我笑得明媚,泪水却悄然滑落。
娇娘满意地笑了。
次日娇娘带我安葬了娘亲。
一个妓女的死亡无人问津。
最多成为几日的谈资。
孤坟前只有我和娇娘。
本该出现的父亲从放榜那日起似乎彻底忘了他还有妻女。
回去后娇娘开始接客了。
娇娘本是娘的陪嫁丫鬟,她说三岁时是娘从狼嘴里救了她。
所以她要跟娘一辈子,包括娘跟我爹走时也毫不犹豫地跟去了。
途中因盘缠用尽,半夜我爹给我娘和娇娘下了药,随后将娇娘卖掉。
换来的银两让他得以带着当时身怀六甲的我娘继续前行。
那时娇娘才十岁,与我年纪相仿。
我爹进京后闭门苦读,不问世事。
我娘既要照顾我,又要赚钱,但她心满意足,相信丈夫终能金榜题名,他们终将过上好日子。
“嫣娘,我好不易才考中,需要银子打点,你放心,我问过了,这是蒙着脸的,没人知道是你……”深夜,爹温柔的声音在房中哄劝。
“我不行,陶郎,我是你的妻子啊……”女人低声恳求,满是委屈。
“嫣娘,等我高中,定用八抬大轿迎你过门,我明白你的好,为了我和瑶瑶,你再忍耐片刻……就快了……”爹的每句甜言蜜语都是穿肠毒药。
幸好有娇娘。
那一夜娇娘也劝娘不要去,但娘还是去了。
她再也没能回来。
2
三公主即将大婚的消息如风般席卷全城之际,我正静坐在花楼窗畔,纤指轻挑,拨弄着琵琶的弦丝。
窗外,锣鼓震天,红绸似火,整个京城仿佛都沉浸在这场盛大喜事的欢腾之中。
然而,我深知,那欢快的喜乐声里,暗藏着一把指向我的锋利之刃。
娇娘猛地撞开门,脸色煞白如纸,“瑶瑶,宫里来人了,说是……要接你回府。”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青缎绣金线的女子款步而入。
那领头的宫女目光冷漠地扫视着我,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陶家小姐,请随我们走吧。”她语气恭敬,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娇娘挺身挡在我身前,“她还是个孩子,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宫女冷笑一声,轻轻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便上前架住了娇娘。
我轻轻按住娇娘的手,声音清脆如银铃般笑了出来:“无妨,娇娘,是我爹派人来接我了。”
我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姑娘们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爹可是今科的探花郎!他中榜那日,圣上还亲赐了御笔匾额呢!”
人群顿时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宫女脸色骤变,急忙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心中涌起一丝快意。
娇娘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望着我,眼中满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我被带上马车,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公主府。
一个月了,这是我第一次再次见到我爹。
他站在厅堂前,衣冠楚楚,眉宇间却透露出疲惫与隐忍之色。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娇柔却冰冷的声音便先响了起来——
“陶郎,你这闺女,倒是与你半点也不像。”
三公主端坐在主位上,凤冠霞帔尚未卸下,脸上敷着薄粉,唇色如梅般鲜艳。
她斜倚在软榻上,眸光轻蔑地落在我身上,仿佛在打量一只误闯殿堂的野猫。
我仰头望着她,忽然开口:“爹爹,娘亲已经去世了,你要去看看她吗?”
满堂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我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眼神惊恐地看向三公主。
三公主却只是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我的下巴,指甲尖锐如刀,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
“这张脸……真是让人厌恶。”她低声说道,“尤其是这双眼睛,跟你娘一模一样。”
我爹终于冲上来拉下了她的手,“公主!她还是个孩子啊!”
三公主盯着他,良久,才柔柔一笑:“本宫自然不会与她计较。”
她转身唤来秋雨:“带她下去歇息吧。”
临走前,她俯身贴近我耳边,气息轻拂过我的耳廓:“你讲的那个铃铛面的故事,皇上很喜欢呢……听说周王府的小厮们也爱听。”
她顿了顿,笑意更加深邃:“你爹,当时也在场哦。”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那夜母亲断气之时,他就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
三日后,三公主大婚之日,府中灯火辉煌,宾客如云。
而我却被悄悄塞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双眼被蒙上。
其实,即便不蒙眼,我也知道他们会送我去哪里。
“只接纳最低贱之人,不论出身如何……”
“今晚便可登台献艺……”
“若是不愿,便锁起来便是。”
那些话语如针般刺痛着我的耳朵。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心中暗想:三公主恨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那个曾让她失宠的女人——我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布条被人粗暴地扯下。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亮了一张熟悉的脸庞。
“我来接你了。”娇娘蹲下身,轻轻抱住了我。
她带我离开了那阴暗之地,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别院。
“这是六皇子的别院。”她说道。
六皇子,当今唯一未封王的皇子,风评极佳,朝中大臣多有支持者。
也是三公主与周王眼中,最应该除掉的隐患。
娇娘抚摸着我的脸,指尖微凉:“瑶瑶,从今往后,我们都是六皇子的人了。”
她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又仿佛早已斩断了所有退路。
六皇子极少现身,每次来都是在深夜。
娇娘总会换上素雅的裙衫,亲自迎出门外。
然后,一夜未归。
我在别院中学规矩、习琴棋书画,还有那些藏在古籍中的言谈举止、察言观色之术。
嬷嬷说:“女子最美的不是容貌,而是懂得何时该低头,何时该微笑。”
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般流逝。
听说三公主诞下了一个女儿,举宫同庆。
那日,娇娘破例带我出府。
我们去了城郊一座荒芜的小坟茔。
杂草丛生,碑石斑驳,唯有几枝野菊在静静绽放。
“我帮你清理干净些。”娇娘一边拔草,一边低声说道,“若以后不来,你娘就真的孤零零的了。”
我蹲在一旁,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那我们就每年来。”
十一岁的我,眉眼已经长开,愈发像娘。
有时娇娘会怔怔地看着我,忽而摇头苦笑:“你比她更美。”
她轻叹道,“她是清莲,你是月下昙花,一开,便摄人心魂。”
回程途中,我们在巷口遇见了六皇子。
他骑在玄色骏马上,披着银灰斗篷,面容俊朗非凡,气势凛然。
这是他第一次见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息,随即移开,扶着娇娘上了马车。
“你先回去。”娇娘回头对我说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听见她轻唤了一声:“炎郎。”
那一声,温柔得几乎能化了风雪。
我以为那一夜,娇娘依旧不会回来。
可不久后,我却被叫到了书房。
烛火摇曳不定,六皇子坐在案前,神色复杂难明。
娇娘立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手帕。
“娇娘,你确定吗?”六皇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解地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只轻轻点头:“我确定,她能帮你。”
十日后,我要进宫。
我是六皇子献给圣上的生辰贺礼。
那一天,也是我的生辰。
临行前夜,娇娘为我梳头。
铜镜映出她泛红的眼眶。
“你别怪我。”她声音哽咽道,“周王如今权倾朝野,六皇子若无奇兵相助,根本无力抗衡。”
她顿了顿,终是没说完。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原本打算等六皇子登基后,再将我献上。
可如今局势危急,她只能提前出手。
我转过身,对她笑了笑:“没关系,娇娘,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望向窗外的月亮,轻声道:“他们的孩子都已经出生了啊……”
娇娘落下泪来:“你才十二岁啊……”
我握住她的手,一如小时候那样温暖。
“可是要不是你,我活不到十二岁。”
我轻轻靠在她肩上,“娇娘,我可以的。”
即使皇帝已年逾古稀,鬓发如霜,
那一夜,我仍对着铜镜,描了最淡的胭脂,
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鲜活、灵动,如初春第一缕温暖的阳光。
他知道,这样的女孩,最能让人心生怜爱之意。
3
我被提前两日送进宫中,天色尚暗,马车已悄然停在朱红宫门之外。
雪自昨夜便纷纷扬扬落下,此刻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六皇子走在前方,玄色披风衬得他身形颀长,步履沉稳如常。
我脚步迟缓,靴底沾雪打滑,险些摔倒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臂弯。
那触感极淡,仿若雪花掠过指尖,瞬息即逝。
“多谢六殿下。”我低声致谢,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白雾。
“前路湿滑,你当心些。”他语调低沉,不带波澜,却令我心头微颤。
我终于抬眸望向他,雪光映照下,他侧颜清隽如墨画,眼神却疏冷如霜。
我浅浅一笑,笑意如春风吹过冰湖,旋即又敛目垂睫。
转身踏上石阶,身后是无垠雪野,眼前是重重金瓦飞檐,辉煌得令人窒息。
他伫立原地未动,目光落在我背影上的刹那,我便明白——那并非注视娇娘的眼神。
那夜,我被安置在皇上寝宫外的一处偏殿歇宿。
翌日清晨,天边刚透出微光,雪仍未歇。
我裹紧单薄的外衣,忽见远处宫墙下站着一道青色身影。
是六皇子。他静立雪中,手中执一卷书册,仿佛只是偶然经过。
可我清楚,他是专程而来。
那一抹青色,如寒梅初绽,悄然融开了我心底多年冰封的阴翳。
我攥紧袖中的手,忽然觉得这森寒冷宫,也并非全然无望。
次日,宫中颁下圣旨:新晋玉贵人,赐居昭阳殿,恩宠殊厚。
自此,我日日侍奉君侧,茶汤药膳皆亲手呈递。
皇上虽年迈体衰,双目浑浊,却对我格外疼惜,常抚我发丝道:“你这张脸,真像一个人。”
我不问是谁,只低头浅笑,任他枯瘦的手轻抚我的面颊。
寿辰之日终至。
晨起时,宫灯彻夜未熄,红绸高悬,钟鼓齐鸣。
我随皇帝缓步登上太和殿前的汉白玉石阶,身后百官俯首,皇子公主列队跪拜。
风拂动我绣着金线的裙裾,脚下是万人仰望不及的高台。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为何有人甘愿以命相搏,只为登临这九重宫阙之巅。
我在人群中寻到了父亲与三公主。
他们立于文武百官之间,衣饰华美,面色却惨白如纸。
父亲双手微颤,连笏板都几乎握不稳;三公主紧咬下唇,眼中怒意翻涌,却强自压抑。
我缓缓伸手,轻扶住皇帝微微发抖的手臂,动作温柔似水。
他轻拍我的手背,浑浊的眼中竟浮起一丝柔情。
我仰头对他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唇角勾出最甜美的弧度。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场帝妃情深,而我深知——这是复仇的序章。
朝贺开始,诸位皇子公主依次献礼。
周王上前时,目光数次欲言又止地落在我脸上。
“老二,朕的玉贵人可还入眼?”皇帝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却带着试探。
周王身形一僵,急忙低头:“儿臣不敢!只是……玉贵人容颜,竟与先王妃有几分相似……”
话未说完,皇帝面色骤然阴沉,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周王妃勉强笑着欲要圆场,却被一声冷哼打断:“退下吧。”
二人退下时步履慌乱,我能感受到周王离去前那一瞥的复杂——惊疑、痛楚,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
轮到三公主与父亲时,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她昂首上前,珠翠叮当,气势凌人:“父皇,这般出身低微之人,也配与您同席受礼?”
我立即双膝跪地,肩头微颤,声音哽咽:“是奴婢失仪……奴婢怎敢僭越……”
抬头时泪光闪烁,恰巧映着烛火,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朝阳是在质疑朕?”皇帝冷冷发问,目光如刃。
三公主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父亲亦随之叩首,额头紧贴冰冷地砖。
“朕说她尊贵,她便是尊贵。”皇帝一字一句,震得满殿鸦雀无声。
贵妃适时出列劝解,风波暂息。
我心知,今日尚不能动他们。
贵妃仍是后宫之主,周王与三公主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但我已无需急躁。
今夜之后,多少人将彻夜难眠?又有多少旧梦,将在权欲交织中支离破碎?
宴席未过半,皇帝便显疲态。
我扶他回寝宫,一路灯火通明,宫人屏息垂首。
替他褪去外袍时,他忽然低语:“瑶娘……你与朝阳的驸马,倒是有几分相像。”
我心头猛然一跳,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陶斐——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这位执掌天下的帝王,竟记不住一个状元郎的名讳,却记得他的面容。
我缓缓跪下,额头轻触地面:“陛下,朝阳公主的驸马陶斐,正是家父。”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出皇帝神色莫测的脸庞。
我没有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寂静深宫里,一声比一声更响。
4
暮春的风裹着宫墙外的梨花瓣,簌簌撞在朱红宫门上,恰似那年娘亲逃出陶府时,裙裾扫过石阶扬起的细碎尘沙。
过往诸事,半真半假——娘亲无名无分追随陶斐私奔是真,为他典尽钗环、每夜抚琴换银钱度日是真,朝阳公主将我卖入教坊司亦是真……
可她说娘亲病殁于寒窑是假,说父亲因贪墨获罪伏法是假,说我父族世代清白、功名显赫,更是弥天大谎。
“……奴婢那时发着高热,昏沉间被一位身着青罗裙的女子抱去了药铺。”我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声线轻得似要融进殿内沉香的袅袅烟缕,“后来六皇子途经药铺,见我孤苦无依,便将我带回城西别院调养……再后来,便有幸遇见了陛下。”
我悄悄抬眼,瞥见皇帝正垂眸凝望着我,目光深沉如千年古井。我慌忙低下头,指尖却下意识地勾住了他明黄常服衣角的一缕金线,像惊涛骇浪中抓住浮木的小舟,“陛下,奴婢不知天地之广,只知待在您身旁,心才能安稳……求您,别抛下奴婢……”
生辰宴过后,玉贵人晋封玉妃,凤仪初露,紫宸殿的灯火接连数夜未曾熄灭。她搬入紫宸殿那日,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换了崭新的穗子,风一吹,铃声清脆张扬,传遍半个宫城。
一月之后,三张纸条陆续递到了我的手中。
第一张是朝阳公主遣心腹嬷嬷从夹墙暗格里送来的,字迹凌厉如刀,带着彻骨的寒意;第二张是周王托小太监藏在贡橘筐底送来的,墨色微微发颤,显是书写时心绪不宁;最后一张,却是即将出征的六皇子,以“娇娘”为落款,托宫外药铺的老掌柜亲手交到我贴身丫鬟手中。
皇帝虽对我百般温存宠溺,可六皇子曾将我养在城西别院的旧事,终究成了他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细刺。恰逢北境战事告急,一道圣旨便将六皇子打发去了遥远的边关。
年近古稀的帝王握着我的手,语气含糊地呢喃:“等他从边关回来,怕是早已两鬓染霜,成了白头之人。”
我望着烛火中那张纸条缓缓蜷曲、化作灰烬如蝶翼般飘落,心中却早已下定决心,要赴那场未说破的约定。
临行之前,我让小宫女捧来新制的琉璃风铃,悬挂在皇帝寝殿的檐下。风起时,风铃便会发出清越悠扬的声响,足以牵住他的神思,让他暂时忘却我的离去。
我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巷,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沉闷得如同自己的心跳。冷宫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迹斑斑的铜锁落地,声响惊飞了院中古桃树上栖息的雀鸟。
凉亭之中,娇娘正倚着栏杆静坐,鬓边簪着一朵即将凋零的粉桃。六皇子伫立在亭外的桃树下,藏青色的长袍映着西斜的日光,身影修长如画卷中走出的人儿。
娇娘见我到来,骤然起身,眼底泛起水光,声音带着哽咽:“瑶娘……此去边关千里迢迢,山高水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我走近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掌,轻声道:“我在宫中一切安好,每夜焚香祈福,都念着娘亲的名字。”
她凝视着我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两个锦囊,迅速塞进我的衣袖,低声叮嘱:“回去之后再看,万万不可让旁人瞧见。”
六皇子并未上前,只是远远望了我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涌动,最终却都化作了沉默。他本是冷宫所出,当年若非先帝随口一句“留条血脉”,早已湮灭在深宫的尘埃之中。如今离京远赴边关,不过是为了避开宫中纷争,留得一线生机。
冷宫的门再次合上,亭中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瑶娘……”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
我却笑了,缓缓解开发髻,任由乌黑的青丝垂落在肩头,轻声道:“别留下任何痕迹,陛下生性多疑,经不起半点风波。”
我离开时,娇娘站在冷宫门内,泪珠滚落脸颊,砸在石阶上,碎成几瓣。我不知道她是为我而哭,为六皇子而哭,还是为自己这一辈子漂泊无依、身不由己的命运而泣。
六皇子启程离京那日,皇帝正在御书房教我写字。
他握着我的手,笔锋沉稳有力地写下一个“忍”字。窗外,六皇子身着戎装,跪在丹墀之下,身姿挺拔如松。
“去吧。”皇帝语气平淡地说道,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我亦没有回头。
可我心中清楚,娇娘已然离去,带走了这深宫中我唯一能触碰到的暖意。
三个月后,诊脉的案卷呈到御前,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奏报:“启禀陛下,玉妃娘娘有孕了!”
皇帝大喜过望,当即下令连办三日宫宴,赏赐遍及后宫诸人,连鬓边的白发都仿佛染上了几分春色。
那一夜,我拉着皇帝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柔声道:“陛下,这里面,是您的孩子。”
可宫墙之外,关于我的流言早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玉妃妖媚惑主,乱政误国!”“妖星入殿,国运将倾!”流言之中,虽无人敢直接指责皇帝昏聩,可所有的矛头所向,终究都避不开紫宸殿内的明烛金帐。
早朝之上,几位年迈的大臣伏在地上苦苦劝谏,恳请皇帝远离“妖妃”。皇帝怒不可遏,猛地摔碎了手中的茶盏,龙袍翻飞之间,气势如雷云压顶,满殿文武皆俯首屏息。
彼时,我腹中的胎儿已然五个月,胎动日渐频繁,时常在腹中轻轻踢蹬。
而娇娘他们,离开京城已有八个多月了。
贵妃因在我的饮食中下毒暗害事发,被皇帝下令幽禁在佛堂之中,此后再未踏出佛堂一步。
那一日,朝阳公主与周王夫妇一同跪在御书房外,烈日灼灼,烤得地面发烫,石阶更是滚烫难耐。
皇帝正慵懒地倚在我的肩头,由我亲手剥了葡萄喂进他口中。
贴身太监轻步走近,低声禀报:“陛下,驸马爷抱着小郡主也来了,此刻正跪在廊下。”
我的指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轻声说道:“哦?竟还带了孩子?”
皇帝眼神一沉,猛地咬破了我手中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我的指缝滴落下来。
我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语气带着一丝叹息说道:“他们今日前来,定然是为了求情……可小郡主才多大年纪,怎能受得住这般日晒风吹?许是妾即将成为母亲,见不得孩童受苦。”
那一夜,皇帝始终未曾踏出紫宸殿半步。
次日清晨,小郡主被接入宫中,安置在偏殿之中,由乳母悉心照看。
三日后,朝阳公主终于踏入了我的紫宸宫门。
5
周王被贬的消息传遍宫闱那日,天边正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风卷着落叶在朱红宫墙间打转。
他曾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罪名是私结党羽、散布谣言、暗中练兵……桩桩件件,皆可诛心。
即便他在牢中嘶喊冤屈,声音穿透铁栏,也终究淹没在帝王一纸诏书的威严之下。
曾经尊贵的周王,如今只是被削去封号的二皇子,幽禁于冷狱深处,府邸查封,亲信流放。
而他的女儿——那个尚不满周岁的小郡主,已被悄然送入我的宫中。
我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榻上,窗外竹影婆娑,映得室内光影微动。
孩子躺在软褥里,眉眼清秀,唇色如樱,像极了她的母亲朝阳公主。
严格说来,她是我名义上的妹妹,血缘交错,命运纠缠。
我轻轻勾起嘴角,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宫女红女身上,“朝阳来了?”
“回娘娘,公主已在殿外候着。”红女低声道,头垂得更深,指尖微微颤抖。
宫里的人都怕我,不是因我凶狠,而是因我太静——静得像深潭,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我唤来奶娘,“把郡主抱下去,莫让她吹了风。”
起身时,裙裾拂过地毯,无声无息。
“走吧,别让公主久等。”
朝阳站在殿门前,一身素色长裙,未施脂粉,却仍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她变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眸光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明亮清澈,可那恨意与不屑,却比往日更浓烈了几分。
我缓步走近,扶着宫女的手,在主位坐下,并未看她。
身边的女官柳氏轻声提醒:“公主说话还请小些声,惊扰了我们娘娘胎气可不好。”
朝阳猛地抬头,怒视柳氏:“轮得到你教训本宫?”
我抬手止住柳氏将要出口的话,只淡淡开口:“柳大人是陛下亲点的近侍,前些日子点心里查出异样,也是她及时发现。”
话音落下,朝阳脸色骤然煞白。
那盘点心,正是她母妃亲手所献。
我静静看着她,心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曾几何时,她是凤凰一般的人物,人人仰望;而今,不过一句话,便让她失了镇定。
远处忽然传来婴孩的啼哭,清脆又无助。
朝阳浑身一震,猛地向前两步,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死死盯着我:“如意呢?你要把她怎么样?”
如意,是小郡主的乳名,是皇帝亲自取的。
多吉利的名字啊,寓意顺遂如意。可命运偏偏最爱戏弄人。
我缓缓站起身,指尖抚过腰间的玉佩,语气平静:“公主多虑了,郡主来此,是陛下的旨意。”
说罢,我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陶瑶!你不要太过分!”朝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愤怒与绝望。
我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过分?这才刚开始罢了。
娘亲当年受过的苦,远不止这些。
你们欠下的债,才刚刚开始偿还。
夜深人静时,我独坐于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出纱帐后模糊的人影。
明黄帷帐轻晃,铃声轻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安静地坐着,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仿佛也在聆听那节奏诡异的铃音。
良久,铃声停歇。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龙床上滑下,披衣踉跄而行,头也不敢抬,只低头退出殿外。
每一步,脚踝上的银铃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我起身,掀开纱帐,月光洒在脸上,凉意沁入肌肤。
皇帝半倚在床榻上,喘息未定,浑浊的眼在看到我隆起的腹部时,竟浮现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玉儿……累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陛下不累,臣妾便不累。”我蹲在脚踏上,一手扶着肚子,姿态温顺。
“朕这几日身子倒是轻快了些,国师的方子似有奇效。”他伸手抚过我的脸颊,布满斑痕的手掌粗糙而沉重。
我微微低头,颊边泛起一抹羞红:“陛下总这般宠着臣妾,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他笑了,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我顺势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只是……产后女子做的‘铃铛面’最滋补元气,国师说过呢。”
他眼神微动。
我继续道:“可惜臣妾如今不便,不然也可为陛下亲手做一碗。倒是记得,周王妃前几日刚诞下三子……”
“荒唐!”他猛然沉下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我却不惧,只仰头望着他,眸光清澈如水:“寻常人家的面食,怎配入陛下之口?若能尝一口真正‘炼制’而成的面,岂不更能延年益寿?”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帘,唇角却悄然扬起。
人老了,最怕死,也最贪生。
只要抓住这一点,便不怕他不动心。
风从窗缝钻入,吹熄了一支蜡烛,余烬飘散,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娇娘曾对我说:“高门大户,锦绣之下,尽是腐土。”
如今我才明白,那腐土之中,埋着多少未曾出声的魂灵。
6
三日后,周王妃应召入宫。
晨露未晞,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粉白点点缀在枝头,冷香浮动。我倚坐在亭中石凳上,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远处嫔妃的身影。
她们远远望见我,便低语几句,匆匆转身离去,裙裾翻飞如惊鸟四散。
妖妃之名,早已深入宫墙。流言如藤蔓缠绕人心,越是澄清,越显可疑。可我不急。
风过处,铃铛轻响,像是谁在耳畔低语。我知道,贵妃娘娘今日又闹着要出宫——她总以为自己还握着权柄,却不知这深宫早已换了主人。
“柳大人,我们回去吧。”我缓缓起身,扶着身旁女官的手,目光掠过那一池寒水,“小郡主该醒了。”
那日的记忆仍清晰如昨:娘的尸身被从周王府大门扔出,像一件丢弃的旧物。周王妃立于门后,锦袍华贵,眼神却冷若冰霜,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曾经颤抖无助的小女孩,如今也能在这宫中稳稳站住脚跟。
寝殿方向传来细微动静,我微微侧目,不知此刻她是否也在帘后窥探?高门贵女又如何?一旦失势,不过也是阶下囚罢了。
行至偏廊,迎面撞见朝阳公主。她站在日光与阴影交界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几日竟似老去十岁。
我微蹙眉头。这般憔悴,若真做成美人壶,怕是连形貌都保不住几分。
“陶瑶!”她猛地扑上前,却被柳大人不动声色地拦下。
我掩唇轻笑,声音婉转如歌:“听闻贵妃娘娘留宿周王妃于宫中,公主怎来找我要人?”
朝阳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秋雨!”
她身后那丫头骤然冲来,动作迅捷,直扑我腹间。
我纹丝未动,只静静看着。
这里是皇宫,不是街头巷陌。
柳大人一抬手,那宫女便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溢出血沫。侍卫们欲上前,我轻轻挥手,示意退下。
踩过秋雨的手腕时,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俯视朝阳惨白的脸,在凄厉哭喊中淡淡开口:“公主,我许久未见父亲了……外男不得入后宫,您说是不是?”
她浑身发抖,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是我的驸马!”
我笑了。
是啊,他是你的驸马,也是我爹。可亲情与婚姻,在权力面前,从来都是最脆弱的东西。
“我自然知道他是驸马。”我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我还知道周王、周王妃、贵妃娘娘……对了,还有小郡主。”
看她脸色由白转青,我笑意更深:“公主请回吧,见父亲的事,就拜托您了。”
说罢转身,步履从容。走了两步,忽又停住。
“柳大人,近来可有罪臣女眷充军?”
柳韵点头:“回娘娘,已有名录待发。”
很快,秋雨被拖走,哭声渐远。我没有回头。
书房里,奏折已整整齐齐摆好。朱笔蘸墨,我一笔一划批阅,字迹端秀,与皇帝亲书几乎无异。他曾笑着说我写的字像他,那时不过是闺房情趣,如今却成了掌控朝局的关键。
“怎么了?”我察觉柳大人的目光停留太久。
她递来一封信,指尖微颤。
我知道她怕我。当初六皇子将她留下时,或许也没想到,那个温婉柔弱的陶家小姐,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我接过信,依旧是两张纸。一张来自娇娘,寥寥数字:“安好,勿念。照顾自己。”
我凝视良久,眉心微拢。
另一张是六皇子的密令,详述人员调动,末尾一句:“思君,安好,牵念。”
火折子一点,六皇子的信化作灰烬,随风飘散。唯有娇娘那句话,我小心收进袖中。
“柳大人兄长快要成婚了吧?”我忽然轻声道,“听说你嫂嫂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前些日子陛下还曾夸赞过。”
柳韵猛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发抖:“主子饶命……”
娘娘……主子……
我轻轻笑了。
当年娇娘留给我的锦囊里,藏着一瓶药,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警告:“李六郎不可信。保重自己。我日后定能回来。”
如今,每一步我都走得极慢,也极稳。
周王妃在宫中留宿三日,宫外关于我为妖妃的传闻果然淡了许多。
我坐在暖阁内,手中捧着一碗燕窝,耳边铜铃轻响,映着窗外斜阳余晖。
明黄纱帐后,一道身影蜷缩着,衣衫凌乱,发丝披散。正是周王妃。
“想家了吗?”我吹了吹碗沿,语气温柔,“三位公子年纪尚幼,想必日夜挂念母亲。”
她抬起脸,眼角泛红,脸上带着淡淡的淤痕。骄傲早已碎了一地。
我望着纱帐后的晃动身影,轻声问:“这声音,熟悉吗?”
不等她回答,我自顾说道:“我很熟悉,夜夜梦里都能听见……”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绝望:“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知道她不敢死。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正如我娘也曾是。
我放下碗,眸光微冷:“我听说美人壶不论男女,只要容貌出众便可。以王妃之姿,三位公子想必也都生得好相貌。”
“我都答应!全都答应!”她猛然跪倒,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求你放过他们……他们还小……”
我闭了闭眼。
当年我娘,是不是也这样跪着哀求?而他们,只是笑着把她拖进了暗室。
“把那晚参与的人都写下来。”我语气平静,“你只有一天时间。”
纱帐后的动静渐渐平息。
我起身走近,俯视她低垂的头颅,轻声道:“陛下……很期待孙儿呢。”
端起茶盏,我走入那片明黄纱幕之后。跪在地上的女人,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7
第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朝阳公主便匆匆进了宫。
她身后跟着一顶素色小轿,帘子低垂,抬轿的宫人脚步沉重。
我正在偏殿用早茶,听见通报声便放下瓷盏,指尖轻轻拂过唇角。
“把如意还给我。”朝阳站在我面前,声音发颤,眼底布满血丝。
我没答话,只缓缓抬眼打量她。她今日未施粉黛,发髻微乱,像是从府中一路疾行而来。
今早周王妃回府了。
这件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而朝阳公主前脚刚去探望,不到一刻钟便折返回宫,神色仓皇,像被什么逼着一般。
我目光落在那顶小轿上,柳韵会意,掀开帘子。
陶斐躺在里面,脸色惨白,下身染着暗红,昏迷不醒。
我轻笑了一声,“一个驸马,值得你如此?”
柳韵挥手,几个嬷嬷立即将人抬下去。
朝阳死死盯着那身影,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终究没拦,只是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公主要是舍不得,大可带回去。”我端起茶,吹了口气,“毕竟……他可是你亲自挑的。”
朝阳猛地抬头,“驸马几日前就病重了,是我母妃亲口所说。”
我垂眸浅笑,茶面映出我平静的脸,“听说你去看周王妃了?她还好吗?”
朝阳瞳孔一缩。
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对了,昨日我与她闲聊,说起一件奇物——美人壶。据说年纪越小,制成时越是顺遂……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陶瑶!”朝阳骤然尖叫,扑上前却被侍卫拦下,她浑身颤抖,眼中燃着恨意,“我当日就该杀了你!”
我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语气温柔,“嘘,公主,莫要吓到你弟弟。”
朝阳怔住,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冷笑,“陶瑶,你在做梦!父皇不可能让这么个东西……”
“不可能什么?”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我起身欲礼,皇帝已快步上前扶住我臂膀,“坐下,别动了胎气。”
朝阳僵在原地,望着皇帝的脸色,嘴唇微动,竟忘了跪拜。
我笑意盈盈,“公主,陛下在问你话呢。”
她猛然跪下,额头触地,“父皇,儿臣求您……把如意还给儿臣。”
皇帝眉头一皱,目光冷了下来。
我能看见她的厌恶,他又怎会察觉不到?
片刻沉默后,皇帝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朕自有决断。”
朝阳独自一人走出宫门,背影萧索如秋叶。
午后阳光斜照进殿内,皇帝心情甚好,拉着我的手坐在暖阁里。
“老六的战报回来了。”他朗声笑道,“不费一兵一卒,靠一个女子便取了敌将首级!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儿子!”
我面上含笑,心却沉了下去。
六皇子出征时,连皇妃都未带,只携了一名侍女同行——娇娘。
那个女人是谁?凭什么立下如此大功?
皇帝察觉我神情有异,“玉儿不高兴?”
“怎会?”我强笑着挽住他的手,“六皇子凯旋,是天大的喜事。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奇女子,竟能胜过千军万马。”
皇帝点头,“确实神秘,战报上几乎未提她姓名。待梁王班师回朝,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朕记着你的话。”
我低头应是,眼角余光扫过案几上的战报,字迹清晰,却唯独避开了那女子的名字。
“主子,陶斐……醒了。”柳韵悄然走近,声音压得极低。
我坐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青瓷笔洗边缘。
“送去黄公公那儿吧。”我淡淡道,“过两日,本宫亲自去看他。”
柳韵低头应诺,不敢多言。
宫里的手段多的是,不动刀不见血,也能让人求生不得。
黄公公虽净了身,却偏爱俊秀男子。
陶斐生得一副好相貌,当年迷得我娘甘愿抛夫弃女随他私奔,如今朝阳明知他已有妻室,仍执意下嫁。
这般皮囊,不用来偿还旧债,岂不可惜?
夜深人静时,我倚在床榻上,手覆在七个多月的肚子上。
胎动频繁,心跳也乱。
我想起娇娘临走前塞给我的药包,如今只剩最后三剂。
时间不多了。
六皇子受封梁王,不日将归。
消息传开那日,周王在牢中吐血昏厥。
世人皆道,是因梁王功高震主,令其绝望。
只有我知道,那一口血,不止为江山失势而吐。
周王妃死了。
昨夜我听闻时,正陪皇帝用膳。
他只淡淡说了句:“病逝了。”
又补了一句:“孩子送回丞相府抚养,也算有个依靠。”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冷笑。
高门贵女出身,一生骄傲,最终却落得个悄无声息离世的结局。
皇帝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玉儿不必跟着。”
我起身相送,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伸手抚摸肚腹,轻声道:“柳韵,我是不是该生了?”
窗外风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像极了那年春日,娇娘第一次敲响我闺房门环的声音。
8
晨雾未散,宫道上的青石泛着湿意,我撑着油纸伞缓步前行,裙裾拂过石缝间零星的野草。
去见陶斐前,我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像是要去祭拜谁似的。
半月不见,他被关在冷巷尽头那间阴潮的小屋,发丝凌乱,脸上浮着病态的灰黄。守卫按规矩让他洗漱更衣,可那身官袍早已褪色起皱,穿在他身上像披了层旧纸。
他曾是探花郎,风流才子,京城多少闺秀梦里都念过他的名字。如今却连腰都挺不直,跪坐在角落,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膝上,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黄公公躬身引我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娘娘,人一直没断气,就照您吩咐的,留着。”
陶斐抬眼望来,瞳孔微颤,“陶瑶……”
我站在门口,轻轻一笑,唇角弯起熟悉的弧度,“爹爹。”
他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刺中了心口,竟往前爬了两步,“瑶瑶!瑶瑶你听我说,我是为了护你啊……朝阳她疯了,她会杀了我们两个的……”
我缓步走近,绣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发出细微声响。窗外一缕残光斜照进来,映在他惊惶的脸上。
“护我?”我轻声问,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惜,“那你为何把我娘推进井里时,没想过这也是在害我?”
他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目光落在他依旧俊朗的眉眼上,“你说,皇帝见过你这副模样,会不会也动心呢?”
他睁大眼睛,满脸惊恐。
我收回手,柳韵立刻递上雪白的手帕。我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然后随手一扬,帕子飘落泥地。
“放心,你还不能死。”我站起身,语气温柔如春风,“你还有用。对了……你想见如意吗?”
“不要!”他突然嘶喊出声,“别让她看见我这样!瑶瑶,爹错了,我真的错了……让我走吧,我去守你娘的坟,一辈子都不出来……”
我转身走向门口,身后是他断续的哭求。门合上前,那一声声哀鸣仍钻进耳中,像秋夜里的寒蝉。
走出小院,天已放晴,阳光洒在宫墙上,金碧辉煌。我仰头看了看天,嘴角微微翘起。
如意已被朝阳接回府中——用一叠尘封多年的书信换的。那些字迹,有我娘的,也有父亲年轻时写给公主的情诗。
我没拆开看,只将它们锁进了书房最深处的檀木匣子里。
傍晚时分,皇帝会来下棋。最近药减了些,他清醒的时候多了,眼神也愈发清明。但我并不担心,孩子快出生了,他不会再轻易怀疑我。
柳韵悄悄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主子,梁王的信到了。”
我接过,指尖刚触到信封便觉不对——太轻了。
抽出一看,仅有一张薄纸,其余皆空。我的心骤然沉下。
纸上墨迹沉重,写着娇娘不顾劝阻,混入敌营施美人计,后被擒获,救回时已神志不清,四肢俱损,言语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刀刻进眼里,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梁王还有多久到京?”我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约莫一个半月……”柳韵低头答,身子微微发颤。
我忽然笑了,“柳韵,你喜欢梁王是不是?”
她猛然跪地,额头磕在地板上,“主子明鉴,奴婢不敢!”
“不敢?”我摩挲着手中的信,“可他已经有个妻子,还有个三岁的儿子。”
她伏在地上,再无言语,唯有肩头轻颤。
我抚着腹,轻声道:“是啊,稚子何辜……可娇娘又何辜?我答应过她平安归来,她信了我……”
风从窗缝吹入,卷起案上一张黄纸,那是昨夜拟好的密令。
次日清晨,御书房传出消息:周王谋逆证据确凿,押入天牢。满朝震动,牵连者数十人,丞相亦在其列。
贵妃跪于宫门外,求见不得。而皇帝正与我对弈于暖阁之中。
“玉儿,”他落下一子,黑子吞掉白子一角,“今日有人死谏,称你是妖妃,蛊惑君心。”
我抿嘴一笑,执白子轻点棋盘,“陛下年轻时不近女色,是因为那时还未遇见能治您病的人。”
他动作一顿。
我将茶推至他面前,“妾不过是药引罢了,和那些女子一样。陛下若觉得愧疚,不如多活几年,护住我和孩儿。”
他凝视我良久,终是笑了,“你又赢了。”
我起身行礼,“妾愿赌服输,已为陛下备好惊喜。”
临出门,他忽然唤住我:“玉儿,皇儿何时降生?”
我回头一笑,“快了,就在春樱落尽之前。”
回到寝宫,我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
翌日,贵妃暴毙于宫外别院。消息传来时,我正立于寝宫门前,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
前朝动荡,后宫哀声四起。
不出半刻钟,朝阳公主跌撞入宫,发髻散乱,脸色惨白。
恰在此时,寝宫门开启,几名内侍抬出一人,裹在染血的薄被中,脖颈处隐约可见淤痕斑驳。
朝阳瞪大双眼,踉跄后退,“陶斐……”
我静静看着她,“公主,那是你的驸马。”
她浑身颤抖,指甲掐进掌心,“陶瑶!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报仇啊。”我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为他所做的一切,我都记着。”
她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腕,声音破碎,“放了我兄长……我自请废黜,远离京城……”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公主忘了?周王可是谋反。”
转身离去时,风拂起我的袖角。
我闭了闭眼。
当年我娘跪着求你们放过她时,你们可曾动过一丝怜悯?
周王府里那几位‘忠仆’,我还留着呢。
朝阳,那是我为你准备的谢礼。
9
深秋的宫墙染上一层薄霜,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御花园荒芜的小径上。
皇帝病了,自贵妃离世后,便再未踏出寝殿一步。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怀心思,奏对之间暗流涌动,仿佛一场无声的棋局正在悄然落子。
六皇子——如今已被封为梁王——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一封比一封急,我却始终未曾拆看。
我在等,等腹中的孩子降生,等那个注定要改写命运的日子到来。
国师夜观天象,跪禀陛下乃受邪祟所侵,命格被逆气缠绕,非药石可医。
我手持圣旨,命禁军暗查宫内外可疑之人,三日内,竟牵出数十名与诅咒有关的大臣。
身为后宫嫔妃,我不便干政,只能命人将他们尽数收押,静待陛下清醒之日定夺。
每日清晨,都有大臣联名上奏,请立太子以安天下。
我将那些折子一一收起,亲手带到龙榻前。
床上的男人早已不复昔日威仪,脸颊凹陷,双目浑浊,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
我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他额角渗出的冷汗,“陛下今日可好些了?”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最终落在我隆起的腹部,久久不动。
“陛下早些好起来,”我柔声说着,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和皇儿都在等您。”
他闭了闭眼,似是疲惫至极。
我俯身靠在他胸前,听那微弱的心跳,“陛下……再撑一撑。”
诅咒之事越查越深,牵连之人竟与周王妃临终前所言一字不差。
那一夜,柳韵跪在灯影下,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梁王已秘密进京,求见您一面。”
“只他一人?”我抬眸看着她。
柳韵摇头,“还带了一名女子。”
我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娇娘?
本该半月后才到京城的李炎,竟在深夜悄然入宫。
我哄着皇帝服下安神汤药,待他沉睡后,带着柳韵悄悄前往冷宫。
冷宫梅树下,只有一人独立风中。
我脚步一顿,侧目看向身旁的柳韵。
她脸色惨白,指尖微微发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我垂下眼睫,原来连她也被蒙在鼓里。
李炎转身望来,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长身玉立,眉眼含情。
他快步上前,将我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哑:“瑶娘……辛苦你了。我回来了。”
他的桃花眼依旧盛满深情,若我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或许真会为这一抱落泪。
可惜,我已经不是了。
我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那一夜,他在冷宫陪我许久,问寒问暖,言语温柔。
他的手抚过我的肚子,眼神柔和得几近虔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低声在我耳边道:“请立太子的折子……陛下可曾看过?”
我轻轻摇头,“陛下卧病在床,尚未过目。”
他掌心贴着我的腹,“瑶娘,这折子,必须让他看。”
我点头,随即抬起泪眼,声音微颤:“殿下,我想娇娘了……她为何不曾来见我?”
他神色不变,笑意温和如兄长,“她身子不适,我怕扰了你生产,等她好了,我一定带她来。”
“她可还好?”我握紧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安,“许久没有她的信了。”
他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嗓音轻柔,“她知道你一切安好,便懒怠动笔了……”
天光将明时,他悄然离去。
我面无波澜地带着柳韵返回寝宫,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当日午时,皇帝竟奇迹般康复,亲自登临太极殿。
群臣震惊,原本躁动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仍有胆大者出列,恳请陛下早立储君。
皇帝勃然大怒,当场下令所有亲王公主禁足宫中,奏请大臣即刻革职下狱。
我知道,时机到了。
玉妃有孕将产的消息传遍六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等着看我是否能活着走出产房。
有人盼我难产而亡,有人盼我诞下公主,动摇储位。
但他们不知道,我腹中孕育的,是一对龙凤胎。
产房内烛火摇曳,柳韵守在床边,额上布满细汗,手指紧紧攥着锦被边缘。
她知道,自己正参与一场足以灭族的秘密。
稳婆来回奔走,御医匆匆赶来。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寂静,紧接着又是一声。
孩子生下来了。
我望着襁褓中的两个婴孩,唇角缓缓扬起。
你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不同。
柳韵和两位御医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我在婴儿的啼哭中淡淡开口:“赏。”
消息迅速传开:玉妃诞下龙凤胎,陛下龙颜大悦,拟诏大赦天下。
我倚在床头,听着柳韵低声禀报,只是轻轻一笑。
老皇帝啊,你还想救你的儿子吗?
“处理好了吗?”我望着床边熟睡的两个孩子——八皇子与六公主。
“回主子,”柳韵低声答,“两位御医不久便会病逝……至于……”她顿了顿,“那个东西,已被带出去了。”
我望向宫门方向,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线,隔开了生死与自由。
那个被我强行留在腹中、承受九个月煎熬的第三胎,终于离开了这座牢笼。
唯独我,注定一生困于这重重宫墙之内,再难脱身。
10
春日的暖阳洒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金光流转,仿佛连风都带着喜庆的气息。
皇帝因玉妃诞下龙凤胎而龙颜大悦,久病之躯竟似一夜之间痊愈,连太医都称奇不已。
朝堂之上,那些曾为立太子之事争执不休的大臣们,此刻皆缄默无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压住了喉舌。
原本众望所归的梁王李炎,如今也不再是唯一的储君人选——八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却已牵动天下人心。
那日清晨,宫门初启,柳韵匆匆来报:“朝阳公主跪在宫门外,求见娘娘。”
我正倚窗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粉嫩的脸颊,嘴角微扬,“让她进来吧。”
不过数月未见,昔日风华绝代的朝阳公主已褪去锋芒,一身素衣,发髻低挽,眉目间尽是风霜。她曾是京中第一美人,如今却如秋叶般枯槁。
她跪在殿中,头低垂着,声音沙哑:“娘娘,臣妾有事相商。”
“说。”我轻声道,目光未曾离开孩子。
她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我怀中的婴孩,像是透过他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只求娘娘放过我兄长的孩子,还有如意……其余,我不问。”
我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孩子的襁褓边缘,“本宫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可您出不了这座宫。”朝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在找人,但宫里的人,终究是宫里的人。而我们,还能替您找到外面的路。”
她的目光终于与我对上,疲惫中藏着一丝执拗,“梁王狼子野心,卸磨杀驴从不留情。娘娘,我和兄长虽已失势,但手中仍有可用之人。”
我凝视着她许久,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曾几何时,她是我的仇敌,是陷我于冷宫的推手之一。
可如今,为了找到娇娘,我竟要与她联手?
“你可知,我最恨的是什么?”我低声问。
她摇头,“我不知,也不想知道。我只知若再拖下去,孩子活不成,如意也保不住。”
我闭了闭眼,终是点头,“好。”
梁王班师回朝那日,恰逢皇子满月,宫中张灯结彩,宴席设于承天殿。
珠帘高卷,丝竹悠扬,百官列席,皆不敢直视上座。
我身着金丝绣凤的霞帔,坐在皇帝身侧,裙裾曳地,步步生莲。
走过之处,无人敢抬首,只听得一片低低的“娘娘千岁”。
皇帝精神尚可,目光落在殿前意气风发的梁王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我则静静看着梁王身旁的王妃,她笑意盈盈,怀中抱着他们俊秀的儿子。
多像一幅和睦的画卷啊。
可我眼中浮现的,却是多年前那个雪夜,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奔回宫门的娇娘。
她脸色惨白,颤抖着告诉我:“六皇子不能有外室子……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那时的我,只能将她藏入偏殿,眼睁睁看着她流产之后昏死过去。
如今,我轻轻靠向皇帝耳边,语气温柔:“陛下,臣妾听闻那位夺下敌军主帅首级的奇女子回来了,不知可否让她上来一见?”
李炎猛地抬眼看向我,眸底阴云密布。
他曾亲口对我说:“你若生不出孩子,便永远只是个摆设。”
可我不仅生下了,还是龙凤双胎。
他给我的暗线一个都没动,显然早已察觉我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对他笑了笑,唇角弯起,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他拳头紧握,脸上仍维持着恭敬的笑意,可那笑意之下,已是怒火翻腾。
“老六,”皇帝慢悠悠开口,“让那奇女子上来吧,朕也想看看,是何等人物能孤身闯营。”
梁王低头作揖,“父皇明鉴,娇娘刚归来,身体虚弱,恐难承圣恩召见……”
“梁王此言差矣。”朝阳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坠地。
她缓步走入殿中,一身素色宫装,神情冷寂,“臣妾入宫时,在西角门遇上了她——是梁王妃亲自命人将她逐出王府的。”
李炎脸色骤变,强笑道:“公主怕是误会了,娇娘正在府中静养……”
“静养?”朝阳冷笑,“那为何她此刻正躺在宫外破庙之中,靠一碗米粥续命?”
梁王猛地转头看向王妃,后者神色慌乱,低头不语。
我坐在高台之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们竟敢如此对待娇娘!
当娇娘被人用轮椅推进大殿时,全场寂静。
她瘦得几乎脱形,面上覆着轻纱,坐姿却依旧挺直。
哪怕声音干哑,也一字一句清晰可闻:“贱婢娇娘,参见陛下,参见皇贵妃。”
她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避嫌,可这份刻意的疏离,比刀还利。
李炎终于按捺不住,“父皇!此人绝非娇娘!真正的娇娘早已……”
“早已如何?”娇娘缓缓抬头,纱幕后的眼眸清冷如霜,“那一夜,你在阿达王帐中跪地求饶,答应割让六城换兵助你夺位——我在帐后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双手呈上:“这些往来密函,还有当日参与密谋的十二人名单,皆可查验。”
群臣哗然,有人惊呼,有人倒退,更有几位老臣当场怒斥“逆子”。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刺向李炎。
而我,全身颤抖,几乎无法自持。
朝阳是故意的。
她知道,唯有让娇娘亲口说出当年真相,才能彻底击碎李炎的伪装。
可她不知道,这一击,也将我埋藏多年的痛楚尽数揭开。
我望向她,她却只是微微勾唇,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赢了这场局,可也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那一夜,宫中突起变故。
梁王欲趁夜发动兵变,却被早有准备的禁军围困于东华门。
混乱之中,梁王妃与世子“意外身亡”,而梁王本人,舌头不知被何人所割,成了不能言语的废人。
皇帝安然无恙,我亦毫发未伤。
翌日清晨,朝阳站在我宫门前,风吹起她的衣角,背影萧索。
“娘娘,”她说,“我该走了。”
我没有挽留。
因为她知道,有些代价,一旦付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朝堂之上,群臣俯首。
除了年幼的八皇子,他们已无第二人选。
11
皇帝确实活得太过长久了。
春日的风从殿外拂过,带着淡淡的梨花香,吹动了案前垂落的明黄帷帘。
太子已经两岁了,尚在襁褓中咿呀学语,而那位白发苍苍的帝王,仍端坐于紫檀摇椅之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奏折,目光浑浊却执拗地读着每一个字。
我立于侧旁,指尖蘸朱砂,在纸上轻轻落下批语,墨迹未干便已成定局。
四周宫人低首垂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余晖。
“娘娘,朝阳公主与驸马到了。”柳韵在我落笔后才低声禀报,声音如细雪落地,几不可闻。
我搁下笔,指尖微凉,“不见。他们是为二皇子而来,还是为了如意郡主?”语气懒散,像是午后倦极的人随口一问。
二皇子,便是昔日的周王。
半月前因触怒圣颜,被贬入冷院,形同废人,如今安置在朝阳公主府中,由她亲奉汤药,日夜看护。
至于如意郡主……我唇角微扬,那个三岁的孩子,即将远嫁北境和亲。
那是朝阳当年挑衅我的代价。我曾允诺不动她子女,可并未承诺保她一生安稳。
和亲的旨意出自皇帝亲笔,我不过未曾提醒——那北境新皇登基未久,野心勃勃,对我朝早有觊觎之意。
郡主此去,前途难料。
柳韵低头答道:“奴婢不知。”
我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罢了,去看看吧。”
我踏出书房时,天边正浮起一层薄云,遮住了半轮暖阳。
沿着青石小径前行,两侧海棠初绽,粉瓣随风飘落,沾在我的裙裾上。
朝阳与陶斐已在偏殿等候多时。她跪在蒲团上,发髻微乱,眼中血丝密布;而我那两年未曾相见的父亲,则佝偻着背,脸色灰败,像是一具被岁月抽去魂魄的躯壳。
他竟还未疯,我心中略感意外。
或许是我高估了他的骨气,又或许,他在苟延残喘这件事上,比谁都坚定。
“娘娘!”朝阳见我现身,猛地扑跪向前,“你当初答应我不动如意的!”
陶斐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死死抠住地面,却不敢抬头望我一眼。
我缓步走过他们身侧,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案上燃着的沉水香。
我在主位坐下,静静看着这对夫妻,“旨意是陛下所下,与我无关。”
这话,他们显然不信。
朝阳膝行至我脚边,双手颤抖地抓住我的裙角,“陶瑶!她是你的妹妹啊……当初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求你,放过她……”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我低头注视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她竟会对一个孩子如此执着。
也是,我娘也曾这般爱我。
我的视线缓缓移向她身后瑟缩的父亲,“当年,我娘也想活下去。可你们呢?谁给过她机会?”
朝阳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瘫软下去,脸上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我轻轻一笑,声音柔和得近乎温柔:“这些年,你们受的苦也不少了……可你们知道吗?你们在床上缠绵时,可曾想过她临死前那一声‘不要’?”
两人如遭雷击,双双跌坐在地,再无言语。
我站起身,裙摆扫过冰冷的地砖,“我以为你们终会自行了断。可等来等去……”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眸中尽是轻蔑,“原来你们连死都不敢。”
转身离去时,脚步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韵紧随其后,终究忍不住低语:“主子为何不干脆结果了他们?”
我望着远处宫墙尽头升起的一缕晚烟,淡淡道:“活着,有时比死去更难熬。我只想看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柳韵默然回首,望了一眼那对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终是轻轻摇头。
——
我走向后宫深处的静心殿。
这里曾是我幼时最怕踏足的地方,如今却是我唯一愿意停留的角落。
“娇娘……”我掀开帘子,轻声唤她。
她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线细密,绣的是并蒂莲。听见我的声音,她缓缓抬眼。
没有了白纱遮掩,她脸上的疤痕清晰可见,蜿蜒如藤蔓爬过左颊,连柳韵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唯有我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扑进她怀里。
她伸手抚我的发,动作轻柔,“多大人了,还这般撒娇。”
我仰头冲她笑,眼里依旧闪着儿时的光,“再大,我也是你女儿。”
她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随即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摆着一只精巧的美人壶,壶身雕琢成男子面容,眉目俊朗,正是李炎的模样。
“日日对着这张脸,总觉得他在瞪我。”娇娘轻声道,语气里竟有一丝不安。
我怔住,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我以为……你会喜欢。”
她摇摇头,“不喜欢。”
我立刻看向柳韵,“拿下去吧,重新做个美人灯送来。”
殿外隐约传来一声闷响,似是谁撞上了柱子。
没人理会。
娇娘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当年,铃铛面是李炎亲手教我的。他还教我做美人壶、美人灯……还有那一碗暖到心口的汤面……”
她顿了顿,眼神悠远,“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你娘回去说了,后来……就什么都变了。”
我蹲在她的轮椅旁,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膝盖,“娇娘,现在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风穿窗而入,吹动了铜铃,叮当轻响,如同童年夏夜的梦。
殿外传来稚嫩的脚步声,两个小小身影扑了进来,“娘~娘~我们要听故事!”
我抬起头,勾唇一笑。
稚子何辜?
可我又何辜?
我娘,娇娘,又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唯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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