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认亲,大哥却牵走邻家女,扔给我十两银子:往后,别想高攀了
侯府认亲,大哥却牵走邻家女,扔给我十两银子:往后,别想高攀了(完)

四岁那年,这京城里的永安侯府来了人,声称我是侯爷遗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可我自幼时遭了一场高热,脑子便烧得有些糊涂,记事不真切,连开口说话都要比旁人慢上几分。
那自称是我长兄的锦衣公子,站在破败的院落里,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良久,最终却转过身,牵起了隔壁邻居家那个机灵的杏花。
他眉头微蹙,似是在嫌弃什么脏东西:「阿萝这般心智……接回去如何能与世子履行婚约?侯府与王府的百年秦晋之好,断不能毁在一个痴儿手中。」
临行前,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强塞进我手里,弯腰低声警告:「拿了银子,往后便把嘴闭紧,莫再提你的身世。」
身世?什么身世?
我捏着那块硌手的碎银,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也就是在第二日,收养我的哥哥,他的亲生爹娘也寻来了。
哥哥摸着我的头说,往后,我便是赫赫扬名的将军府里的小小姐了。
一
天色将明未明,村口的土路便被嘈杂的马蹄声震醒。
尘土飞扬间,一队人马绝尘而来。为首那青年男子鲜衣怒马,端的是威风凛凛,径直在我家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勒住了缰绳。
我缩在门缝后头,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窥探。
这可如何是好?
哥哥一大清早便去镇上集市给我买桂花糕了,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决计不能给生人开门。这村里平日半个月也不见个外乡人,今日这阵仗,莫不是遇上了话本里的「拍花子」?
若是我丢了,哥哥回来定是要急得掉金豆子的。
我正手忙脚乱地要把门闩插得更死些,那锦衣男子却已推门而入,视这木门如无物。
「你是阿萝?」
他竟知晓我的乳名?
我心下一惊,悄悄将那根烧得乌黑的火棍藏到了背后。
「某乃永安侯府世子,许淮年,是你的一母同胞的兄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院萧瑟,声音沉沉:「永安侯府,才是你真正的家。」
哥哥?
我不信。我那哥哥生得剑眉星目,比这人好看不知多少倍。
他身旁一位穿金戴银的嬷嬷堆着一脸褶子笑要来拉我,手刚伸过来,便被我一棍子狠狠敲在手背上。
「哎哟!」那嬷嬷疼得杀猪般叫唤,连退数步,「我的小祖宗!老奴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特来接您回府享福的……」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怪异。
许淮年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拿着这脏棍子成何体统?还不扔了!」
我却将棍子攥得指节泛白:「你们是坏人!是要来拐我卖钱吗?」
「我不值钱的,真的。」
「胡言乱语!你是侯府千金,金尊玉贵。」他语气稍缓,似是压着性子,「哥哥是来接你回家的,爹娘盼你许久了。」
爹娘?
我耳朵尖动了动。
可哥哥明明说过,我是在一座破庙的神像后头被他捡回来的。
许淮年似是看穿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当年府中遭逢变故,你刚落地便不知所踪。母亲这些年思女成疾,费尽周折才查到此处。」
我没接话,只低头死死盯着他那双不染纤尘的缎面靴子。
「你的脚,踩死我的花花了。」
他一愣,下意识挪开脚。
那靴底之下,是一株早已晒得半蔫的狗尾巴草,此刻已被碾进泥里,断了生机。
恰在此时,一名随从从隔壁院子探听消息归来,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世子爷,村里乡亲都说……这位小姐脑子似有些不灵光。」
「此话何意?」
「便是……自幼痴傻,异于常人。」
许淮年面色骤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是个傻子?」
我当即把烧火棍往前一送,直直抵在他锦袍的小腹处,奶凶地吼道:「你才是个傻子!」
哥哥从不许旁人这般唤我。
他说阿萝是这世上最聪慧的姑娘。
只是那年冬天在破庙,我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后这脑子便像是生了锈,想事情慢,说话也慢。
但我只是慢,又不是傻。
我很清楚,「傻子」不是什么好话。
二
以往村里若有人敢这般嚼舌根,哥哥夜里便会悄无声息地出门,替我讨回公道。
记得上回,村东头的胖蛋笑话我呆滞,第二日便哭得震天响。
哥哥用精美的油纸包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笑眯眯地哄他:「城里新出的芝麻糖,尝尝?」
胖蛋贪嘴,嚼了两口,「哇」地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
自那以后,全村孩童都笑话他,连阿萝都知道不能吃的东西,他竟吃得津津有味。胖蛋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村里「第二傻」。
许淮年嫌恶地后退一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眉头拧成了川字。
「阿萝这般痴愚……往后如何能配得上王府世子?」
「两家的联姻乃是头等大事,总不能断送在一个痴儿手里。」
话音未落,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家那杏花正扒着墙头,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许淮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竟也没打招呼,转身便朝杏花家走去。
也不知在那破屋里商议了什么,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杏花娘便红着眼圈冲出来,冲着许淮年的背影「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杏花爹手里攥着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一边往怀里揣,一边咧着大嘴嚷嚷:
「这死丫头往后便不是咱老李家的人了!少爷只管领走便是!」
我踮起脚尖望去。
只见杏花已被那周嬷嬷牵着手,扶上了一顶精巧的小轿。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那漏风的屋顶,嘴唇翕动,到底没吐出半个字来。
眼见那队人马要走,我才慢吞吞地挪出来,蹲下身去扶那株倒伏的狗尾巴草。
许淮年脚步一顿,折身返回。
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啪」地一声落在我脚边,激起一小圈尘土。
「这里头是十两纹银。」
「今日是我认错了人,你并非我侯府血脉。」
「往后若有人问起,绝不可提及你的身世只言片语。」
身世?
难道他其实已经确信我是谁了?
我慌忙捂住嘴,明明我一字未提,他怎么就知晓我有身世?
那锦囊孤零零躺在尘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眼看他翻身上马要走,我抓起那锦囊,用尽吃奶的力气扔了回去。
准头极好,正中他后脑勺。
「大坏蛋,你的脏东西掉了!」
许淮年身形明显一僵,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并未回头。
周嬷嬷掀开轿帘瞥了一眼,摇头叹息:「……唉,当真是痴得无可救药。」
轿夫起轿,那一行人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三
杏花娘也不装模作样地抹泪了,喜上眉梢地拽了拽丈夫的袖口。
「快!一会儿去镇上割斤肥肉,给大郎好好补补身子!」
杏花爹笑得见牙不见眼:「咱家大郎如今有了这么个在侯府当千金的妹妹,往后考取功名还不是易如反掌!」
「可那贵人不是说了,不让咱们去认亲么?」
「咱现在不去,等大郎长大了,有了出息,难道还不能去认亲妹妹?」
我冲着他们那贪婪的嘴脸扮了个大大的鬼脸:「羞羞羞!一家子大骗子!」
杏花娘脸色骤变,扯着丈夫就往院里躲,嘴里骂骂咧咧:「别跟这小傻子一般见识,晦气!」
木门「砰」地一声关严实了。
哥哥回来时,我仍蹲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扶起那株草。
可惜茎秆已折,无论如何扶起,松手便又软软倒下。
「阿萝,这是怎么了?」
我仰起沾满泥灰的小脸:「方才有个自称是我哥哥的人,踩坏了我的花花。不过后来他又反悔了,说他是杏花的哥哥。」
「但他走的时候,又奇奇怪怪地叫我别把身世说出去。」
「哥哥,他怎么知道我有身世的?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呀。」
「而且……」
我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他长得那般丑,我生得这般好看,怎么可能是兄妹呢。」
哥哥闻言一怔,随即失笑,从背后的竹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油纸包。
烤鸭皮焦肉嫩,还冒着腾腾热气,那霸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墙头上,杏花家的大郎又探出脑袋,眼珠子死死黏在我怀里的鸭子上,贪婪之色尽显。
我赶忙将鸭子抱得更紧些:「不给你吃!」
他脖子一梗,酸溜溜道:「谁稀罕!我爹买肉去了,买好多好多!一口都不给你!」
「我妹妹以后可是侯府千金了,吃的是山珍海味,你这破鸭子,只有傻……」
那「傻」字还没滚出喉咙,就被哥哥一道冰冷如刀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我美滋滋地啃完一只肥硕的鸭腿,哥哥掏出帕子,动作轻柔地替我擦去嘴角的油渍,眼底尽是宠溺。
四
下午,又有马车驶进了村子。
不同于早晨那拨人的张扬,这对夫妇衣着虽华贵,却透着股儒雅气,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胖墩,约莫比我大上两三岁。
其实他们昨日便来过了。
彼时哥哥正背着我在后山追野兔,他们竟一路寻到了山上,是以村里无人知晓。
那位夫人红着眼眶拉着哥哥的手说,哥哥原是镇南将军府的少将军。
四年前与胡人血战,重伤坠马,伤了头颅,这才失了记忆。
将军府苦寻无果,全家都以为他已战死沙场,衣冠冢都立了。
谁也没想到,他竟流落到了这偏僻的小山村,还拉扯大了一个妹妹。
那小男孩忽然指着我,脆生生地问:「大哥,她是谁?」
哥哥一把揽住我的肩,语气坚定:「这是我相依为命的妹妹。」
夫人轻轻踢了小男孩一脚:「世文,还不快叫人?平日里不是总闹着要个妹妹吗?」
顾世文上下打量我一番,小声嘀咕道:「可这妹妹瞧着有点……」
我立刻瞪圆了眼睛,像只炸毛的小猫。
他若是敢吐出那两个字,我就用烧火棍戳烂他的嘴。
「……有点胖。」
我:「……」
嘴一扁,金豆子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他竟敢说我胖!
「你……你比我还胖呢!像个大冬瓜!」
我带着哭腔吼了回去。
夫人板起脸训斥:「世文!休得胡言!阿萝哪里胖了?我看是正正好,还嫌瘦了些呢,得多补补。」
一旁的顾将军也笑呵呵地补刀:「你自个儿圆得跟球似的,倒好意思说人家阿萝。」
「阿萝那是圆润可爱,有福气;你么……纯粹是圆得扎眼。」
这下轮到顾世文瘪嘴了,一脸委屈:「我就说我是捡来的,你们偏不信……」
夫人赶紧示意嬷嬷捂住他的嘴,脸上有些挂不住。
哥哥只淡淡瞥过去一眼,顾世文立刻噤若寒蝉,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
五
哥哥将屋里不多的家当搬上马车时,隔壁的大郎又扒在墙头阴阳怪气。
「哟,顾大哥,你们家也穷得要卖妹妹啦?」
「卖了几个钱啊?」
「切,肯定没我妹妹值钱,我妹妹可是卖了五十两雪花银呢!」
顾世文扭头问他哥,一脸震惊:「这家人穷疯了?卖女儿?」
「我们才不卖!」
他挺起小胸脯,冲大郎做了个极其嚣张的鬼脸。
「多少金山银山都不卖!」
「你都没妹妹了,还在这儿傻乐呢,蠢货。」
马车缓缓驶出村子,哥哥将大郎口中那「卖妹妹」的荒唐事说了一遍。
夫人听罢,柳眉倒竖,冷笑道:「永安侯府?怪不得圣眷日衰,一副破落户样。老侯爷攒的那点家底都快被那败家子折腾光了,如今就指着和义勇侯府联姻来撑门面呢。」
「之前那许夫人丢孩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我还暗地里替她掬了一把同情泪。」
「结果转头就能买个假的回去顶替……当真是利令智昏,丧尽天良!」
顾将军咋舌道:「那一家子就没个明白人!他们既有眼无珠不要阿萝,那进了我顾家的门,便是老子顾大勇的亲闺女!我倒要看看,往后谁敢来讨!」
我坐在马车里,专心致志地玩着哥哥新买的风车。
纸轮呼呼转动,五彩斑斓,顾世文在对面眼巴巴地瞅着,馋得不行。
我故意鼓着腮帮子,吹得更起劲了。
「那个……妹妹。」
他蹭过来,小声打商量:「风车借二哥玩玩行不行?」
我头一扭:「你说我胖。」
哥哥从来不说我胖,他总说我圆圆的最是可爱。
顾世文挠挠头,一脸真诚:「你不胖,真的,那是我眼花了。」
我把风车藏到身后:「那也不借。」
他急得抓耳挠腮。
我眼珠骨碌一转:「你得夸我聪明。」
「你聪明!绝顶聪明!」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小乳牙。
他是除了哥哥以外,第一个夸我聪明的人。
我决定大方地分他一个风车。
反正哥哥给我装的箱笼里,还有好多呢。
以后要是谁夸我聪明,我就送他一个风车,童叟无欺。
六
将军府气派极了,那朱红的大门比村长的屋子还高。
哥哥不放心我,便住在了紧挨着我那「揽月阁」的隔壁院落。
他至今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太医院的圣手来诊过脉,说是当年伤到了头颅内的经络,需配合金针刺穴,记忆或许能慢慢恢复。
哥哥便顺道让那太医也给我瞧瞧。
老太医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面露难色:「小姐这是幼时高烧坏了脑子,损了神智,与少将军的情形……大不相同,怕是难以痊愈。」
言下之意,我这傻病,是治不好了。
夫人听罢,却只笑着将我抱在膝头,满不在乎道:
「不妨事。阿萝即便一辈子天真烂漫,不嫁人又何妨?我顾家养她一辈子便是。」
顾世文凑过来,一脸期待:「娘,那你把我也养了吧,读书真的太……太苦了。」
夫人屈指给了他脑门一个清脆的爆栗。
「堂堂七尺男儿(虽还没长成),怎能如此畏难?你大哥小时候……那是坐不住书房,这才投身军营保家卫国。你若是也读不进圣贤书,便也去军中历练吧。」
顾世文眼睛一亮:「当真?那我是不是也能当个少将军?像大哥那样威风八面?」
夫人瞥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没那个命。」
「为何?」
「第一,你怕疼,破点皮都要嚎半天;第二……」
她指了指他手里正转得飞快的风车:「你还玩这个呢。」
顾世文:「……」
太医说,哥哥得扎足半个月的针。
他扎针时,我就趴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对准那些明晃晃的银针呼呼地吹气。
顾世文好奇地凑过来:「你在作甚?」
「我在呼呼,把痛痛吹跑。」
我一本正经道:「这样哥哥就不疼了。」
他恍然大悟,也学着我的样子,铆足了劲一起吹。
哥哥眼皮颤了颤,无奈道:「二弟。」
「嗯?」
「你可以不用吹。」
「那怎么行!」顾世文一脸认真,「大哥你都快被扎成刺猬了,我看着都心疼。」
「……我是说,你的口水全喷我脸上了。」
顾世文赶紧闭嘴,讪讪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七
宫里听闻少将军归来,圣心大悦,传召哥哥入宫面圣。
我在家等得百无聊赖,便溜达到了顾世文的书房。
他正对着宣纸愁眉苦脸,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一群蚯蚓在纸上打架。
我看不懂。
啊,不对,我本来就不识字。
顾世文眼珠子一转,端来一盘精致的芙蓉糕。
「好妹妹,帮二哥写几个字好不好?你写一个,二哥喂你吃一口。」
我欣然点头,这买卖划算。
隔天,我就看见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顾将军手里拎着根此指粗的藤条,面前摊着他那本「杰作」,脸色铁青得吓人。
「顾世文!你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爹,这是狂草!狂草懂不懂?」
他梗着脖子强辩:「我在您书房挂的那幅字里悟出来的!」
「狂草?不说老子还以为是鸡爪子蘸墨踩出来的!」
「不许这么说阿萝!」
顾世文急了,脱口而出:「她费了好大劲儿才帮我画完的!」
将军一愣,随即怒发冲冠:「阿萝还不会写字,你竟敢让她替你捉刀?!你……你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还在狡辩:「爹,您就说,我写的字和阿萝画的,您分得清吗?」
将军:「……」
「既然分不清,那谁写的又有什么打紧?再说了,阿萝也是很有天赋的……」
回应他的是一顿结结实实的「竹笋炒肉」。
将军让人按住他,藤条专往屁股上招呼,啪啪作响。
我躲在廊柱后面,一边啃着哥哥给我买的芙蓉糕,一边小声跟着数数。
侍卫城方站在一旁,正高声报数:「一!二!三!……」
将军发了话,要打满二十下以儆效尤。
我:「一、二、三……」
「城方大哥。」
我递过去一块糕点:「吃吗?甜的。」
城方一愣,受宠若惊地接过:「谢小小姐赏!……哎,属下刚数到几了?」
「三。」我笃定道。
「哦哦,三、四……」
「城方大哥,你渴吗?」
「小小姐渴了?属下这就给您端茶去。」
「不用,阿俏给我拿了。」
我把自己的小水壶举起来晃了晃:「我给你喝。」
「属下不渴,谢小小姐……坏了!又数到哪儿了?」
「三。」
城方挠挠头,一脸茫然:「咋……咋老是三?」
最后,谁也不知道顾世文究竟挨了多少下。
据他自己后来悲愤回忆:「好像特别多……多到数不清。光顾着嚎了,哪还记得数?我怀疑城方那小子公报私仇!」
八
宫里给哥哥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府里,什么珍珠玛瑙、绫罗绸缎,他看都不看一眼,让人全抬进了我的小库房。
「阿萝收着,喜欢什么就拿去砸着玩。」
他听闻顾世文哄我代笔之事后,径直去了西院,把还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二弟拎了起来。
「走,练武去。」
回来时,顾世文鼻青脸肿,却咧着嘴傻乐,眼神亮晶晶的。
「大哥就算忘了前尘,也没忘了这一身好武艺!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大哥一样征战沙场!」
在将军府的日子过得飞快,如白驹过隙。
夫人三天两头便给我添置新首饰、裁制新衣裳,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堆到我面前,逢人便说自己多了个宝贝女儿。
京城里都知道顾少将军死而复生归来了,却对这凭空多出来的义女好奇得紧。
旁人问起,夫人总是笑眯眯道:「是菩萨送来的福气娃娃。」
有一日,我拽着哥哥的袖子,仰头问道。
「哥哥,我真是菩萨送的吗?」
哥哥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眼神温和如春风。
「是啊,阿萝就是菩萨送来救赎哥哥的。」
他说,四年前他受了重伤,浑浑噩噩地爬进一座破庙,血都要流干了,意识模糊,只想就那么睡过去。
就在魂魄快要离体之时,神像后面忽然传来细细弱弱的哭声。
那声音像一道光,硬生生把他从无尽的黑暗里拽了回来。
他挣扎着爬过去一看。
是个裹在单薄襁褓里的漂亮婴孩,小脸烧得通红,气息微弱。
后来,他当掉了随身那把价值连城的佩剑,换钱为我退了烧,也顺道治好了自己的伤。
再后来,他便抱着我,在罗南村安了家,这一住便是四年。
「所以,是阿萝先救了哥哥。」
夫人张罗着要为我办一场盛大的认亲宴,好叫京城里的权贵都瞧瞧,她顾家新得的女儿是多么玉雪可爱。
顾将军有些顾虑:「你不怕沈家那边得了风声,厚着脸皮过来抢人?」
夫人柳眉一挑,霸气侧漏:「他敢?老娘叫他有来无回!」
想了想,她又冷哼一声。
「不过么,咱们不给他们下帖子便是,眼不见心不烦。」
宴会那日,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唯独少了永安侯府的帖子。
我收的礼物堆成了小山,人人都夸将军府的小小姐模样标致,福气满满。
连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派三皇子送来一只赤金嵌宝的璎珞项圈,那是宫中巧匠打了三个月才成的,沉甸甸的,压得我脖子都酸了。
侍女阿俏说,这项圈能换几辈子的糖果。
我一听,赶紧把脖子挺得直直的,生怕它掉地上摔坏了。
等宴会散了,定要拿回去锁进我的百宝箱里。
午膳后,我在花园里消食,正巧撞见顾世文被一群锦衣少年围在中间。
只听见他扬着下巴,得意非凡,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怎么样?我没吹牛吧?我妹妹是不是像菩萨座下的仙童似的?」
「你们那些妹妹,要么凶神恶煞像母老虎,要么扭扭捏捏像个受气包,哪及得上我妹妹半分!」
三皇子率先点头附和:「阿萝妹妹果然是菩萨送来的。我那亲妹妹,八成是我母妃从垃圾堆里捡的,整日只知道搜刮我的好东西,我那寝殿跟遭了匪似的。」
另一个蓝衫少年接话道:「我家那些全是庶妹,说话轻声细气,恨不得捏着嗓子,我听着都替她们憋得慌。」
又一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听说了吗?永安侯府新认回的那位小姐,模样虽周正,言行却畏畏缩缩的,一股子小家子气。上回赴宴,因不懂规矩闹了好些笑话……」
「我娘还说,亲眼瞧见侯夫人在廊下拧她胳膊呢,那是真下狠手啊。」
忽然,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戳了戳顾世文的肩膀。
「顾兄,商量个事儿,我出一百两,把你妹妹借我回家玩一天成不?」
「我出两百!」
「三百两!外加我那把宝弓!」
顾世文气得叉腰,怒目圆睁。
「做梦!我妹妹是银子能买的物件吗?再敢说这种浑话,小心小爷我揍得你们满地找牙!」
三皇子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循循善诱:「那……夫子前几日布置的策论,不是难得要命么?」
「你把阿萝妹妹借我玩一天,我替你把那策论写了,保证文采斐然,明儿完完整整把人送回来,如何?」
顾世文眼睛瞬间亮了:「当真?」
「真真的!我堂堂皇子,还能骗你不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九
我拉住身旁阿俏的手,小声说:「我们去找哥哥。」
哥哥正在院中研读兵书,见我跑来,立刻放下书卷,眉眼含笑。
「阿萝怎么跑得这般急?」
「哥哥,我可以跟三皇子去宫里玩一天吗?」
「阿萝为何突然想去宫里?」
「二哥说,只要我跟三皇子去玩,三皇子就帮他写那劳什子策论。」
我皱紧眉头,一脸忧愁:「我不想二哥写不出课业,又挨爹爹的打,那藤条打在身上可疼了。」
哥哥下颌瞬间绷紧,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他起身,径直走向顾将军的书房,出来时手里已握着那根熟悉的细藤条,杀气腾腾。
「城方,世文人在何处?」
城方还没来得及答话,月洞门外便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嬉笑声。
顾世文领着他那群狐朋狗友,正有说有笑地往这边晃悠。
三皇子眼尖,一眼便瞧见哥哥手里那根让人胆寒的棍子,还有那副山雨欲来的神色,脖子一缩,立刻拱手。
「顾、顾大哥,我突然想起宫里母妃还有要事相召,先告辞了!改日再聚!」
其他几个少年也瞬间会意,纷纷作鸟兽散,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只剩下顾世文愣在原地,看着哥哥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哥哥让城方按住顾世文,抄起细棍便朝他屁股上招呼,毫不留情。
「再敢拿阿萝去换东西,我让你屁股彻底开花!看你长不长记性!」
顾世文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喊冤,嗓子都喊破了。
「大哥!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啊!我还没答应呢!我就是想一想!」
刚养好的皮肉又添了新伤,惨不忍睹。
到了晚膳时分,他只能扎着马步站在桌边,捧着碗的手都在哆嗦。
顾将军抬眼,眉头微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哥哥将事情原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夫人当即放下筷子,面若冰霜,让人收走了顾世文眼前的饭碗。
「别吃了,省得你吃饱了撑的,心眼子越长越多,连自家妹妹都敢拿去做交易!」
顾世文:「……」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我怀里揣着几块还带着温热的糕点,做贼似的溜进了西院。
屋内烛火昏黄,顾世文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榻上,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对着案上摊开的晦涩课业长吁短叹。
“二哥,”我压低声音唤他,“你饿不饿?”
他费力地转过脑袋,整个人像是被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哼唧:“饿……饿得两眼发黑,耳朵里全是蜜蜂叫。”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饼递过去。
他接过来,眼圈唰地一下又红了几分,狼吞虎咽之前还不忘感叹:“阿萝,还是你对我最好……我真没想把你换出去,当时三皇子那混账话一出,我虽……虽动摇了那么一瞬,但立马就后悔回绝了!”
几口吞完糖饼,他又眼巴巴地瞅着我,像只讨食的幼犬:“好妹妹,还有么?”
“有,你等着。”
我转身跑出去,没多会儿,端着个油纸包折返。油纸一掀,露出几块酱香浓郁的肘子肉。
顾世文感动得眼泪汪汪,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就往嘴里塞。
肉刚嚼了两下,院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而凶狠的狗吠声。
顾世文动作一僵,满嘴油光地愣住:“大黄怎么跑我这院来了?莫不是进了贼?”
我无辜地眨眨眼,老老实实地解释:“哦,我方才问它借了点肘子,它好像有些舍不得。”
顾世文咀嚼的动作瞬间凝固,脖子僵硬地低垂,死死盯着手里那块缺了一角的肉。
“这……这是大黄碗里的?”
我点点头,一脸认真:“二哥你不是饿得发慌吗?我就跟它商量借点。没事,明儿你再还它两个大的就行。”
他看看手里的肉,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我,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写作业时还惨烈。
11
翌日清晨,顾世文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蔫头耷脑地拖着腿去了学堂。
大哥今日难得休沐,说是要带我去城中最气派的酒楼,尝尝那道招牌的松鼠桂鱼。
随着记忆大半恢复,大哥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杀伐决断的威势,唯独低下头看我时,眼底的温柔依旧如初春暖阳。
路过街口,一阵甜腻的焦糖香气勾住了我的魂。
我眼睛一亮,拽着大哥的袖口往那糖人摊子凑,缠着老师傅要吹一个“我和哥哥手拉手”的糖人。
金黄透亮的糖浆在师傅口中渐渐成形,我刚喜滋滋地伸手去接。
身侧冷不丁传来一声略显耳熟的惊呼。
“顾萝?”
我茫然回首。
竟是杏花。
她如今却是大变了模样,一身水粉色的云锦缎裙,衬得身段纤细,原本枯黄的小脸如今养得白嫩,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气派得很。
“杏花!”
我心头一喜,毫无芥蒂地唤她:“你也来买糖人吃吗?”
谁知她像见了鬼魅一般,猛地挥手,一把拍开了我伸过去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谁准你进京的?哥哥明明说了,不许你……”
话未说完,身旁一道黑影压下。大哥一步跨前,大手扣住她的手腕随手一甩。
杏花踉跄着连退数步,若非丫鬟扶着,怕是要当街摔个难看。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上大哥冰冷的视线,脸色骤变。
“顾大哥?是你把这傻……把阿萝带进京的?”
“你们赶紧回罗南村去!京城贵地……不是你们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她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探问:“小姐,这两位是……?”
杏花咬着下唇,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是同村的旧相识。她……脑子不太灵光。”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强作镇定道:“许是她哥哥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我心里忽然像是塞了团湿棉花,闷闷的。
从前在村里,杏花被她那混账大哥欺负,躲在后山哭得抽噎时,我总会把怀里的糕饼分她一半。那时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搂着我的脖子发誓:“阿萝是世上最好的人,我以后发了迹,一定报答你。”
可如今,她好像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脏了眼。
大哥长臂一伸,将我护在身侧,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
“阿萝想去哪便去哪,轮不到你置喙。”
“你若看不顺眼,自己绕道便是。”
杏花急了,尖声道:“顾大哥!你清醒些!她就是个傻子,就算带进京城,又有谁家会要她?”
大哥握着我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要。”
12
酒楼雅间内,我也顾不上伤感,一边嚼着外酥里嫩、酸甜可口的松鼠桂鱼,一边趴在窗棂上往下瞧。
杏花还没走,孤零零站在街对面,仰着头死死盯着这扇窗。
“哥哥,杏花见到我怎么像是见了仇人?我明明可想她了。”
大哥取出锦帕,细致地拭去我嘴角的酱汁。
“因为她害怕。她觉得你会抢走她如今偷来的一切。”
“抢什么?”
我更糊涂了,腮帮子鼓鼓的:“我不抢东西的。”
想了半晌,我忽然瞪大眼:“是抢她现在的哥哥吗?可那是她自个儿的哥哥呀,我有哥哥的。我有两个呢!比她还多一个。”
大哥眼底泛起笑意,伸手揉乱了我的发顶。
“阿萝说得对。”
他目光淡淡扫向窗外,见杏花终于转身融入人流,才收回视线。
“以后见了她,不必理会。”
我乖巧地“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点小小的遗憾,但还是听话地点点头,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鱼肉放进大哥碗里。
“哥哥吃。”
13
月末,顾世文的同窗徐宴青做寿,他死活非要拉着我一道去凑热闹。
冤家路窄,杏花也在。
她如今改了名,叫顾虞。
见我入席,她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同身旁几位穿金戴银的贵女低声谈笑,只余光时不时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不理会,专心致志地啃着手里的海棠糕。
顾世文凑过来献宝:“阿萝,想不想看金鱼灯?徐宴青花重金得来的,说是巧夺天工。”
我好奇心顿起:“金鱼灯?能在水里游吗?”
“点了灯就跟活物似的!你在这乖乖坐着,我去借来给你开眼。”
他给我跟前堆满了点心,又千叮咛万嘱咐阿俏看好我,这才兴冲冲地跑没影了。
前脚刚走,杏花和那几位贵女便围了上来。
“顾虞,你说这就是那个傻子?当真?顾少将军那样的人杰,怎会有个痴傻妹子?”
“瞧着也不像啊,傻子不都该趴地上学狗叫吗?”
“不如……试试?”
几人怂恿着推搡杏花。
杏花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上前一步,扬手便将我刚拿起的糕点打落在地。
“杏花,你做什么?”
“闭嘴!我不叫杏花!”她声音尖利而颤抖,“我叫顾虞!”
领头那个模样最标致的贵女轻笑一声,用绣花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屑,娇声道:“吃呀,小傻子。你不是馋吗?只要你把地上的吃了,本郡主赏你十碟好的。”
我皱眉摇头:“我不吃。哥哥教过,掉地上的脏,吃了肚疼。”
“本郡主赏你的,脏的也得吃!”
那安阳郡主陡然变脸:“一个傻子,凭什么让顾世尧那样的人物护着?”
两旁立刻上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强压着我的头往地上摁。阿俏急得要拼命,却被几个粗使婆子反剪了双手堵住了嘴。
我气急了,猛地发力挣脱束缚,一头撞向那盛气凌人的安阳郡主!
“哎哟”
她惊呼未定,整个人踉跄后退,“噗通”一声,像个秤砣般栽进了旁边的荷花池!
“郡主落水了!快救人啊!”
园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顾世文捧着金鱼灯跑回来时,正看见我站在池边有些手足无措。
“阿萝!出什么事了?”
我指着地上被踩碎的糕点:“她们逼我吃脏东西,我不肯。”
安阳郡主被人像落汤鸡一样捞上来,发髻散乱,指着我就尖叫:“把这傻子给我抓起来!我要剥了她的皮!”
顾世文猛地挡在我身前,像头护崽的小兽:“你说谁傻子?那是我亲妹妹!”
他的几个同窗好友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阿萝才不傻!定是你们又欺负人!”
“我们要去告诉长公主!看谁有理!”
安阳郡主气得脸色煞白,反手狠狠给了杏花一巴掌:“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杏花捂着脸,泪水涟涟却不敢吭声。
顾世文拦住欲走的安阳郡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给我妹妹道歉。”
“凭什么?本郡主给一个傻子道歉?”
“第一,你辱我妹痴傻;第二,你逼她食秽物;第三……”
顾世文深吸一口气,眼神亮得吓人:
“阿萝是我大哥的救命恩人,我大哥是大宋的少将军,在边关浴血杀敌!你折辱他的恩人,便是折辱我顾家满门,折辱边关十万将士!今日你若不道歉,我便请大哥上奏金銮殿,请陛下圣裁!”
安阳郡主脸色红白交加,最终咬碎银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我拽了拽顾世文的袖子,小声问:“二哥,我可以不原谅她吗?她好凶,我不喜欢。”
顾世文反手握紧我:“阿萝说不原谅,那便不原谅。”
他转头对今日的寿星道:“徐宴青,往后你办席,若有她们在,便不必请我了。”
14
回府的马车上,顾世文没了刚才的威风,搓着手凑过来一脸谄媚。
“阿萝,好妹妹,今儿这事……能不能别告诉大哥和爹娘?”
他忍痛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给我:“二哥攒了一年的私房钱都在这了,全给你买糖吃,成不?”
我收下布包,乖乖点头:“嗯,我不说。”
可他忘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傍晚,将军和大哥回府时,一人手里提着根细竹条,面色沉得滴水。
顾世文一看这阵仗,“扑通”一声就跪了个结实。
娘亲从内间出来,吓了一跳:“这是怎的了?杀气腾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胡人打进城了。”
顾世文哭丧着脸:“爹,大哥……我错了。”
娘亲松了口气,笑道:“这小子三天两头闯祸,顶天了也就是烧了夫子的胡子。行了,先坐下喝口茶。”
将军沉着脸:“夫人,让他自己说!”
大哥言简意赅:“说。”
顾世文抖得像筛糠,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日的事全招了。
娘亲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最后化作寒霜。
还没听完,她便侧头吩咐丫鬟:“去我房里,把墙上挂的那根狼牙棒取来。”
将军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做得好!这才像老子的种!”
大哥也颔首:“日后若还有人敢欺负阿萝,你便该如今日这般打回去。”
顾世文眼睛刚亮起希望的小火苗,就听娘亲幽幽道:
“做得是不错,不过……这狼牙棒既然取来了,也不能白拿。正好给你松松皮,免得手艺生疏。”
顾世文哀嚎:“爹!娘!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啊!”
我端着燕窝走过去:“二哥,起来吃甜羹呀。”
顾世文趁机从地上爬起,凑到我耳边惨兮兮地嘀咕:“阿萝,商量个事……那包私房钱,能不能……先还我点儿?”
我眨眨眼:“啊?花完啦。”
“这么快?!”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让阿俏给娘买了根新钗子呀。”我指了指娘亲发间,“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娘亲抬手抚过那支点翠步摇,眉眼瞬间笑弯成了月牙:“还是咱们阿萝贴心。哪像这憨货,光长个不长心。”
顾世文张着嘴,欲哭无泪。
……
虽说虚惊一场,但顾世文最近走路都带风。
听说杏花回府后,被永安侯夫人寻了个由头狠狠罚了一通。而那位安阳郡主,因着大哥进宫陈情,已被太后责令去大安寺为长公主祈福三月,实则是变相禁足。
三皇子更是殷勤,流水似的往将军府送玩意儿,还让人带话问我要不要换个二哥。
我吓得直摇头:“不行不行,二哥会哭鼻子的。”
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特意召我入宫。回来时,我怀里抱满了御赐的珠串玉佩,活像个移动的聚宝盆。
皇后娘娘拉着我的手,夸我生得像观音座下的童子,是有大福气的。
15
没过几日,杏花托人带话,说她知错了,想当面与我道歉。
我问大哥去不去。
大哥反问:“阿萝想原谅她吗?”
我摇摇头:“不原谅。但是她以前送我的草编蚂蚱还在,我想还给她,顺便告诉她,我们绝交了。”
大哥说陪我同去。顾世文一听,非要跟着:“那丫头心眼比藕还多,肯定没憋好屁。”
见面的地点,杏花选在了湖心的一艘画舫上。
见大哥和二哥都来了,她神色明显慌乱了一瞬,随即强笑着端出一碟芙蓉糕:“阿萝,这是你最爱吃的。”
我早被顾世文塞饱了,推开碟子:“我吃饱了。”
我掏出那只泛黄的草蚂蚱递过去:“这个还给你。以后,我们不是朋友了。”
杏花盯着那蚂蚱,忽然嗤笑出声,一把挥落。
“顾萝,你还真是个傻子。”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你为什么要来京城?老老实实在罗南村当你的傻子不好吗?为什么你运气这么好?丢了个侯府,转眼成了将军府的掌上明珠?”
“你知不知道我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学不好规矩被针扎,为了练步态脚都磨烂了……我如履薄冰熬到现在,你一出现,所有人都在拿我和你比!”
“可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傻子啊!”
我气得站起来:“你不许骂我傻子!我要回家!”
顾世文啐了一口:“鸠占鹊巢的东西,真把自己当凤凰了?永安侯府早就是个空壳子,买你回去是为了卖女求荣,你还在这做春秋大梦呢!”
杏花彻底撕破了脸皮,厉声尖叫:“你们以为还走得了吗?”
大哥冷冷抬眼:“你是说舱底藏的那几个亡命徒?”
杏花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上船前便处理了。”
杏花咬牙切齿,眼底涌上疯狂:“处理了又如何?大哥你有旧伤,未必护得住她!只要顾萝消失……只要她死,就没人知道我是假的了!”
她嘶声力竭地喊人,可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水波荡漾声。
大哥神色淡漠:“既知是鸿门宴,怎会毫无准备?你安排的人,此刻已被扔到永安侯府大厅了。”
杏花双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瞬间崩溃大哭,跪爬过来求饶:“阿萝,顾大哥……我错了,别告诉爹娘,他们会打死我的!”
我躲在大哥身后:“我说过的,我不原谅你。”
“杏花,现在的你,真的很丑。”
16
画舫靠岸,大哥直接带着我直奔永安侯府。
半道遇上三皇子和他的一位好友,说是给我送点心,便一道去了。
刚进侯府正厅,就听见永安侯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这些杀才都是哪来的?!许淮年,是你拨给你妹妹的?!”
侯夫人还在一旁抹泪劝解:“阿虞不过是想教训一下那丫头……”
“那是将军府的小姐!你当是路边的野狗吗?!”
大哥牵着我踏入厅堂,冷笑一声:“许世子好大的威风,竟纵容令妹买凶截杀我顾家小姐。”
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杏花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我探出头,冲着面色惨白的许淮年道:“喏,你的妹妹,我完好无损地还给你啦。”
侯夫人目光落在我脸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这孩子……怎么长得……”
“你是谁?”
许淮年想拦,杏花也惊恐大叫:“别说!求你了别让她说!”
一直沉默站在三皇子身旁的白衣少年沈绝忽然温和一笑:“看来这是家事,我是否回避?”
我眨眨眼:“他不让我说我是谁。”
顾世文忍不住了,大着嗓门吼道:
“杏花是许世子从罗南村买来的冒牌货!阿萝才是我妹妹,是将门正儿八经的小姐!你们想抢人?做梦!让我爹知道了,把你们侯府大门都拆了!”
永安侯猛地看向许淮年:“到底怎么回事?!”
许淮年满头冷汗,艰涩辩解:“当初……找到她时,她已是个痴儿,如何能联姻?所以我……”
侯夫人怔怔地望着我,眼泪夺眶而出:“她才是我的……”
我冲她做了个鬼脸:“我不是你的。我是哥哥的,是爹娘的,也是二哥的。”
大哥将我揽紧:“阿萝姓顾,与贵府无关。”
永安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淮年骂道:“混账东西!我让你接人,你就弄个冒牌货回来糊弄老子?!”
我拽了拽大哥的袖子:“哥哥,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三皇子适时递上食盒:“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地上,杏花忽然发了疯似的抱住永安侯的腿:“爹!别赶我走……我会听话的!阿萝是个傻子,她根本不认你们啊!”
永安侯一脚踹开她,厌恶道:“送回罗南村去!”
“为什么?!”
杏花凄厉大叫,眼里布满血丝:“你们不过是想要个女儿联姻,我为什么不行?!当初娘为了陷害冷姨娘,故意丢掉亲生女儿栽赃陷害,这些阴私烂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我比个傻子强千百倍!既然带我回来了,凭什么还要送走我?!血缘就那么重要吗?!”
17
满厅死寂。
所有人被这惊天秘闻震在当场。
我淡定地拿起一块莲子糕,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问道:“杏花,你不想回家吗?”
“那个家就是地狱!谁想回去?!”
杏花泪流满面,转向许淮年哀求:“哥哥,求你了……别赶我走!阿萝她心里只有顾家,她不要你们的!”
我咽下糕点,非常认真地点头附和:“对,我不要。”
永安侯勃然大怒,反手狠狠给了侯夫人一记耳光:“毒妇!竟是你害了我的骨肉?!”
侯夫人捂着脸,凄然冷笑:“若不是你宠妾灭妻,我何至于此?!”
一直看戏的沈绝此时淡淡开口: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明家父。沈许两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18
从永安侯府出来,我正好吃完最后一块糕点。
三皇子凑上来献殷勤:“阿萝妹妹,去宫里玩不?御膳房新来了江南厨子。”
顾世文像防贼一样把我挡在身后:“不去不去!阿萝哪都不去!”
沈绝也温声道:“顾小姐若喜甜食,我家铺子的酥点也是一绝……”
大哥冷冷扫了二人一眼:“阿萝想吃什么,自有我这个哥哥买。二位请回吧。”
回府后,爹娘听闻此事,气得拍案而起。
“一窝子黑心烂肺的东西!自己造的孽,还有脸算计我们阿萝?!”
没过几日,杏花便被送走了。
听说她曾跑到将军府门口哭求见我,被门房冷脸赶走。大哥派人一路盯着,将她送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家。
听说杏花爹娘见没捞着好处,抄起扫帚就是一顿毒打。她那个大哥更是气得跳脚,当夜就把她赶去睡了狗窝。
永安侯不死心,几次三番递帖子想认亲。
将军和娘亲直接带着家将冲上门,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侯府的大门给砸了个稀巴烂。
娘亲提着狼牙棒,指着永安侯的鼻子骂:“再敢骚扰我闺女,下次砸的就是你的脑壳!”
自此,永安侯府彻底歇了心思。
只有许淮年还心有不甘,竟当街骂我不孝。话没说完,便被大哥一脚踹断了右腿。
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刚能拄拐,又在巷子里“偶遇”了操练回城的大哥。
第二天京城便传开了:顾少将军“不小心”又把许世子的左腿也踹断了。
19 番外
大哥给我请了位名师,专教识字。
可那些字就像长了脚,钻进我脑子里转一圈又跑了。
一个最简单的“人”字,我学了三天,写出来还像两条腿在打架。
顾世文趴在旁边,看着我那满纸墨团,一脸同情:“阿萝,咱别学了。以后二哥挣军功养你,保准让你天天有糖吃。”
夫子也捋着胡子叹气:“小小姐天真烂漫,但这文字一道,确实……咳咳。”
唯独画画,我却是无师自通。
不必管那些条条框框,心中所想,笔下便能生花。连大哥都夸:“阿萝画里的神韵,比宫廷画师还灵动。”
爹娘看我的画时,一个指着说这张能当传家宝,一个笑着说那张得裱起来挂书房。
他们从不问我何时能识文断字,只将我那些涂鸦视若珍宝。
我想,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的福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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