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完结〕
那一年上元灯会,我落了水。
被一个陌生男人从河里捞起来,一路抱回了家。
满街的灯,满街的人,全都看见了。
第二天,流言就传遍了京城。
救我的人叫徐彦州,行伍出身,脸上带着疤,站在那儿像座山。
跟我从前幻想过的翩翩公子,没有半点相似。
嫡母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昭儿,你这辈子……算是毁了。”
我只能嫁给他。
婚后,他倒是一路往上升。
嫡姐每次回娘家,都要挨着我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妹子,听姐一句,这种粗人,官当得越大,心越野。你得早为自己打算。”
后来,他真的出了事,下了狱。
我捏着那纸盼了许多年的放妻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徐家。
可娘家的大门,没再为我打开。
嫡姐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我,声音没什么起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也没你的地方了。”
我死在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里。
最后找到我的,是徐彦州。
他瘸着一条腿,在大雪里挖了整整半天,把我已经僵硬的身子刨了出来。
然后,用他妻子的名义,为我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
棺木入土时,我好像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子,是我对不住,连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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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来一世,再睁开眼,眼前是绣着缠枝莲的帐子顶。
耳边是嫡姐颜溪的哭声,嘤嘤嗡嗡的。
“昭儿,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姐姐可怎么活……”
我转过头,看见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手里帕子都湿透了。
床边还站着嫡母,我爹,和我那个急赤白脸的弟弟颜朗。
窗户外头,隐约还能听见街面上残余的鞭炮声。
上元节。
我竟然真的回到了这一天。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脚踩在地上,冰凉。
厅堂里,他果然在。
徐彦州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站得笔直,手脚却不知该往哪里摆,像个误闯了别人家宴的局外人。
嫡母堆着笑,声音拉得又长又软:“徐将军,真是多谢您了,救了小女一命。”
她话头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昭儿浑身湿透,被您抱了一路……这姑娘家的名声,往后怕是难了。”
我的弟弟——颜朗一下子蹦起来:“阿姐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
我爹呵斥他:“闭嘴!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转过身,又对徐彦州拱了拱手,脸上挤出笑:“徐将军,孩子不懂事。今日大恩,明日贺某必当登门重谢。”
徐彦州慌忙摆手,声音又低又沉:“贺大人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还是那样,话少,实在,带着一种与这精致厅堂格格不入的笨拙。
我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么好的一个人,我上辈子,怎么就看不见呢。
“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送送徐将军。”
他愣了一下,低着头,跟在我身后。
走廊里没点灯,只有远处厅堂透过来的一点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拐过弯,我猛地停下,转过身。
他收势不及,结实实的胸膛撞上了我的额头。
“颜小姐!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无可退,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抬起手,学着我曾在话本里看过的样子,撑在他身侧的墙壁上,仰头看着他。
灯笼的光晕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徐将军,”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听说你还没成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嫁给你吧。”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小小的我。
“我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看……成吗?”
时间好像停住了。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嫡姐说笑的声音,更显得这里静得可怕。
徐彦州的脸,一点一点,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我垂下眼,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按在眼角,肩膀微微塌下去:“算了……将军想必是……心里早有人了。就当我没说。”
“我娶!”
声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徐彦州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娶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像石头落进深井,“过几日……我就请媒人上门。”
说完,徐彦州看也不敢再看我,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走廊。
脚步声仓促又凌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这一次,我来嫁你。
2
一个月后,我穿着大红嫁衣,坐上了去徐家的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外面吹吹打打。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进来。
周围全是些粗豪的起哄声,夹杂着几句“将军手别抖啊”的调侃。
我的手放上去,果然,他的掌心一片滚烫,还在微微地颤。
我用力握了一下。
徐彦州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下子将我的手攥紧,牵着我,迈过了火盆,走进了布置得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喜堂。
拜天地,拜高堂。
到了夫妻对拜时,徐彦州军营里一个黑脸的同僚,忽然笑嘻嘻地,在他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他整个人失控地朝我撞过来,却又在快要碰到我时,硬生生拧着腰往旁边歪,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在地上。
我想也没想,往前一迎,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
徐彦州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喜堂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哎呦!嫂夫人这是等不及入洞房啦!”
我的脸埋在红盖头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要被送入洞房,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尖细的宣旨声。
“圣旨到——命骁骑尉徐彦州,即刻启程,前往北疆!”
满堂的喜庆气氛,瞬间凝固。
盖头遮着,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沉稳地应了一声:“臣,领旨。”
周围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松开一直抓着的红绸,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把早就备好、捂在怀里带了体温的平安符塞进他掌心。
“夫君,”我隔着盖头,轻声说,“军情要紧,你快去吧。”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那枚符。
“家里……我会看好的。”
高大的身影在我面前停顿了片刻。
“夫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你了。”
然后,我听见他转身,大步离开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发出冰冷的轻响。
徐彦州就这么走了。
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喜袍,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留我一个人,顶着红盖头,站在满是宾客的喜堂中央。
上辈子,我为了这个,怨了他很久。
觉得徐彦州心中根本没有我,觉得这场婚事就是个笑话。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身铠甲,比这身喜袍,更重。
3
徐彦州这宅子是御赐的,不大,里头人也少,就一个老管家和两三个粗使下人,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就去了牙行。
挑人的时候,我专看那些眼神干净、手脚麻利的。
最后带回来四个丫鬟,三个小厮。
我给其中一个看着最敦厚的丫鬟改了名,叫银霜。
我的陪嫁丫鬟连杏当时眼圈就红了,跪在我面前:“小姐,是不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说,奴婢一定改!”
我伸手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却有点凉。
“你想哪儿去了,”
我笑了笑,“你跟我最久,我最信你。找来银霜,是给你搭把手的,你也好轻省些。”
她抬起头,眼睛里立刻涌上泪花,又是感激又是笑:“谢谢小姐!奴婢不累,奴婢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
三天工夫,我把将军府里外理顺,该添的添,该换的换,总算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回门那天,天气晴好。
嫡母和嫡姐一左一右挽着我,进了内室。
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花果茶,甜腻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嫡姐先开口,眉尖蹙着,满是心疼:“妹妹,那徐彦州……姐姐打听过了,就是个武夫,脾气暴,不懂风情。真是委屈你了。”
嫡母拍着我的手背,叹了口气:“昭儿,娘知道你不情愿。可事已至此,你的名节……不嫁他,还能嫁谁呢?这就是命。”
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沉沉浮浮的茉莉花,没说话。
上元节那天,是嫡姐非要拉着我出门的。
她说:“京兆尹家的叶公子也去呢,妹妹,你之前不是老念叨他吗?”
我就是为了去看那个叶闻山,才站在了那处临河的、栏杆有些松动的灯架下。
我慢慢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
“娘,姐姐……”
我声音发颤,带着恨意,“我不甘心!那天我站得稳稳的,怎么会突然掉下去?肯定是有人害我!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我死死盯着嫡姐的眼睛。
“我定要她也尝尝,这身败名裂、走投无路的滋味!”
搭在我肩膀上的两只手,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僵。
嫡母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咳了一声:“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拢住徐彦州的心。他好了,你才能好。”
嫡姐立刻接上话,身子朝我倾了倾,压低声音:“妹妹,姐姐跟你说句实在话。如今朝堂上,瑞王殿下圣眷正浓,可比东宫那位有指望多了。你若是能劝劝徐将军,让他多为瑞王效力……将来瑞王得了势,你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我心里一片冰凉。
原来这么早,嫡姐就打算拿我当踏脚石,去够她的荣华富贵了。
我眨了眨眼,露出些怯懦和自卑:“姐姐,我哪有你的本事和见识……我的话,他哪里肯听。”
嫡姐果然笑了,下巴微微扬起,带着惯有的矜傲:“这有什么难。男人嘛,床笫之间耳旁风,最是管用。”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极了,脸上没有半点羞涩。
我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看来上一世,她和瑞王之间,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了。
嫡母的眼风扫过她,最后定在我脸上,嘴角扯出点弧度。
「昭儿,听说你新添了个丫鬟?连杏伺候得不合心意了?阿娘可要提醒你,有些丫头心思活络,别哪天爬了床头,你哭都来不及。」
话里藏着的刺,扎的是我娘。
我娘当年就是她的陪嫁,被她亲手推给我爹,说是“固宠”。
后来我娘得了宠,生了我和颜朗,她又恨得夜里咬牙。
最后我娘走得凄凉,一张草席卷了,丢进乱葬岗,连座坟都没有。
我懒得接戏,垂下眼应了声“女儿记住了”,转身就出了门。
马车一路颠回将军府,心里那点闷才散开些。
4
徐彦州回来了。
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他骑马穿过府门,一身尘土扑簌簌往下掉,领口那圈深色汗渍,硬邦邦地贴着脖子。
我正坐在院中葡萄架下,捧着碗冰镇绿豆汤,小口小口抿着。
见他这样,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徐彦州在外头拼命,我却在这儿乘凉。
「夫君!」
我放下碗,起身快步走过去。
「快歇歇,喝碗绿豆汤去去暑气。」
他脚步停住,没接碗,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簪子。
是支琉璃簪,透亮透亮的,只是沾了他手心的汗,摸上去温温热热。
徐彦州扯起袖口,用力擦了擦簪身,才递过来,声音低低的:「在边关集市瞧见的……觉得衬你。」
「就是……沾了我的汗,你别嫌。」
我没等他话说完,一把拿过来,直接插进发髻里。
「不嫌,好看,我喜欢。」
抽出手帕,我踮起脚,去擦他额头上滚下的汗珠。
徐彦州身子僵了一下,猛地抬起眼。
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透出些红来。
晚上,我拿出早就做好的夏衣。
料子是新裁的,照着他去年的尺寸,又悄悄放宽了些。
「夫君,试试这个。」
徐彦州身上那件旧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发白,却舍得给我买支簪子。
我展开衣服,帮他套上。
「夫人,」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是不是……有点空?」
徐彦州这段日子瘦了不少,衣服肩线落下去一些。
我绕到他身前,手指拉住腰带的两端,慢慢收紧,系了个结。
腰身勒出来,显得劲瘦。
「不空,这样精神。」
夜里躺下,帐子里黑漆漆的。
徐彦州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起初平缓,后来渐渐重了,又沉又急。
安静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夫人……要不,我还是去榻上吧。」
那小榻又窄又硬,他奔波这些天,怎么歇得好。
我鼻子一酸,声音闷进枕头里:「夫君……你是不是,不想挨着我睡?是我哪儿不好么?」
「不是!没有的事!」他立刻打断我,翻身躺平,「睡吧。」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那人,翻来覆去,像在烙饼。
天亮他起身时,眼下两团青黑。
…………
没过几日,徐彦州升迁的旨意下来了。
太子在御前说了句话,他因军功加封,成了三品将军。
消息风一样刮遍京城,也刮明白了一件事:他站了太子那边。
嫡母又“病”了,叫人传我回去。
她靠在榻上,拉着我的手,叹气:「昭儿,那武夫如今是得意了,可男人啊,一得意就忘形,往后纳妾收房,怕是少不了。你得早为自己打算。」
拉拢不了,就来挑拨。
我扯出个笑:「多谢母亲提点。」
从她屋里出来,经过后院僻静处,听见呼呼的风声。
拐过墙角,看见弟弟颜朗正在那儿练枪。
银枪在他手里抖开,挑、刺、回旋,带起地上落叶打转。
颜郎一回头看见我,手一松,枪“哐当”掉在地上。
「阿姐,你回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指着他的鼻子骂:「跟你那莽夫姐夫一个德行!粗鄙!」
后来,连杏诬他酒后用强,爹嫌他丢尽颜面。
弟弟他一气之下跑了,最后死在荒郊,连尸首都没找全。
可刚才那几招,明明利落又漂亮。
我走过去,捡起银枪,递还给他。
「阿朗,」我说,「枪舞得真好。好好练,将来定能当个大将军。」
颜郎愣愣地看着我,没接枪:「阿姐……你不嫌我耍枪粗俗了?」
「从前是阿姐糊涂。」我把枪塞进他手里,「喜欢,就坚持下去。」
5
晚膳时,嫡姐捏着筷子,笑吟吟的:「还是昭儿有福气,刚过门,夫君就升了官。」
爹也放下酒杯,看向我:「昭儿啊,如今朝中,瑞王风头正盛,太子那边……你得多劝劝贤婿,谨慎些。」
呵,便宜爹当初嫌弃徐彦州是个武夫,如今又眼热他的前程。
「我头疼,先回房了。」颜朗突然撂下碗筷,起身就要走。
便宜爹一拍桌子:「逆子!长辈还没离席!」
颜朗脚步没停,径直出了厅门。
便宜爹气得脸色发青,袖子一甩,也走了。
一片闹哄哄里,我瞥见连杏悄悄缩着身子,跟了出去。
银霜看了我一眼,我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
饭毕,嫡姐用帕子按着嘴角,状若无意地问:「昭儿,你那丫鬟连杏呢?半天没见着了。」
颜朗离开快两刻钟了。
我放下茶盏:「许是去哪儿偷懒了吧。姐姐若是不放心,不如陪我去找找?」
她刚点头,她的丫鬟春梨就白着脸跑进来,声音发抖:「大小姐!不好了!奴婢、奴婢刚才路过西厢,听见里头……有男子的声音,还有连杏姐姐在哭……」
我站起身:「那就去西厢看看吧。」
西厢房的门关着,里头隐约传出响动。
女子的啜泣,混杂着含糊的哀求:「求您……放过奴婢吧……要是让小姐知道……啊……」
嫡母眉毛一竖:「不知羞耻!定是那丫头勾引了颜朗!春梨,去请你母亲过来!」
嫡母来得飞快,方才还说胸闷起不来身呢。
「砰——」
家丁一脚踹开了房门。
床榻上人影分开。
连杏滚下床,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夫人!大小姐!二小姐!奴婢冤枉啊!是少爷……是少爷喝醉了,强迫奴婢的!」
我侧过身,让出一直站在我身后的颜朗。
「我?」颜朗挠挠头,有些憨厚地解释道,「我离席后,就回自己院里睡觉了,刚被吵醒。你这个丫头,可别胡说八道!」
银霜此时悄悄退后一步,示意廊下的小厮。
所有灯烛瞬间被点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
「爹?!」
颜朗惊呼出声,手指着床上。
灯火通明下,爹衣衫不整地躺在凌乱的被褥间,只扯了被角盖着,面皮涨得通红。
嫡母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连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怎么……怎么会是老爷?〕
「大小姐!救命啊!奴婢是听了您的吩咐,才去跟着二少爷去的呀!奴婢冤枉!」
连杏慌了神,口不择言。
嫡姐的脸瞬间煞白,厉声道:「胡说八道!堵上她的嘴!拖出去!」
我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姐姐,爹爹这儿……先顾着些,仔细着凉。母亲也晕着了,得快请大夫。」
「知道了!」嫡姐心烦意乱地挥手,「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吧!」
院子里人仰马翻,没人注意到,银霜方才一直站在我身侧,压根没离开过。
颜朗跟在我身后往外走,长长舒了口气:「阿姐,幸亏你让我半路折回,换了衣裳再去前厅。」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宅子里的事,水深。阿姐嫁了,护不了你时时周全。好男儿别总困在这四方天井里,多往外看看。」
颜郎闻言重重点头:「我记住了,阿姐。」
走到马车前,他忽然又追上来两步,压低声音:「阿姐,我听外头人说,姐夫待你极好。你别……别听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抬手,轻轻敲了下他额头:「顾好你自己就行。」
6
紧赶慢赶回到将军府,夜已经深了。
徐彦州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桌饭菜,早已凉透,油花凝成白腻的一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月色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今日,」徐彦州开口,声音像浸了井水,「去了何处?」
〔母亲身子不舒服,我回娘家探望了一趟。〕
回府时,徐彦州正坐在厅里喝茶,茶盏里飘着凉气。
他抿了一口,忽然低头咳了几声,声音有点哑:「夫人倒是孝顺。」
我听出话里的不对味。
徐彦州站起身就走,袖子一带,桌上的药碗“哐当”翻倒,深褐色的药汁洒了一桌,那股熟悉的苦味立刻漫开。
我愣了下,赶紧让银霜去打听。
没过多久,银霜悄悄回来,凑在我耳边说:「小姐,管家说,将军这几日染了风寒,白天还发着烧。他昨晚等您到半夜,饭没吃,药也没喝。」
银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估计……是气您只顾着娘家,没顾上他。」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他脸色是有点白,嘴唇也干。
我光惦记着家里那点糟心事,把徐彦州他给忘了个干净。
晚饭时,徐彦州让人把被褥,搬去了书房。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去拦他,他梗着脖子不看我,声音闷闷的:「夫人既然不喜我,何必拦着。」
我一时着急,伸手就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徐彦州整个身子一下子僵住了,背绷得笔直:「夫人这是……何意?」
「是我不好。」我低声道歉。
想起从前那些事,我鼻子一酸,眼泪没忍住,一下子涌出来,洇湿了他后背的衣裳。
徐彦州叹了口气,转过身,用粗糙的袖口给我擦脸。
我不管不顾,踮起脚,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旧疤。
「一开始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可后来你对我太好了,我就忍不住……心悦你。」
「夫君,是我错了,我不该忽视你。你别拿自己身子赌气,行不行?往后余生,我只想跟你好好过。」
我将脸贴着他胸口,听见里面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擂鼓。
「昭昭……」
「话真多,」我打断徐彦州,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张嘴,喝药!」
…………
两个月后,颜朗兴冲冲跑来找我。
「阿姐!你猜怎么着?那个连杏,太厉害了!」
「嗯?」
「她非但没被罚,还把我爹给迷住了!现在抬了姨娘,天天跟嫡母对着干,嫡母气得都躺下了!」
「还有更绝的,」颜郎凑近些,眼睛发亮,「前些天她也说病了,嫡母高兴得赶紧请大夫,巴不得她不好,结果你猜诊出什么?喜脉!」
「爹现在骂我是废物,指着连姨娘给他生个‘好大儿’呢!」
我看着弟弟那没心没肺的样儿,忍不住笑出声。
徐彦州这时走了过来,看了颜朗一眼:「夫人之前提过,说你枪法还有点模样。我军中正缺人手,想来试试么?不过,我这儿可没优待。」
颜朗眼睛顿时亮了:「姐夫!当真?我去了肯定不给你丢人,将来比你还出息!」
弟弟蹦起来就往回跑,说是收拾东西去。
那天晚上,徐彦州像是“报答”我白日的温柔,折腾到很晚。
行军打仗的人,体力是真没得说。
7
端午宫宴,我又见到了嫡姐——颜溪。
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站在那里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我夹了块油亮亮的红烧肘子,放到她碟子里,语气关切:「姐姐,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颜溪刚闻到那油腻味,就猛地捂嘴,扭过头干呕起来。
随后,嫡姐的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偏头跟身边的丫鬟春梨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明白了。
呵,嫡姐她未婚怀孕,怀了瑞王的孩子。
今晚,她一定会找机会跟瑞王见面。
宴席中途,有个宫女“不小心”把酒洒在了瑞王妃洛清羽的衣裙上。
洛清羽是定远将军的独女,一身骑装打扮,眉宇间有股英气。
洛清羽摆摆手,很爽利:「没事,我去换身衣裳就好。」
瑞王娶她本是为了她爹的兵权,婚后却嫌她不够温婉,四处拈花惹草。
洛清羽刚离席不久,嫡姐也借口透气,悄悄溜了出去。
银霜暗中跟上去,果然,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僻静的角落。
我们这些武将家眷坐的位置偏僻,我正好和同样落单的洛清羽坐到一处,聊了几句,竟挺投缘。
宴席快散了,嫡姐还没回来。
宴后,我就和几位命妇相约,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
刚走到假山附近,就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的啜泣,是个女声:
「王爷,溪儿肚子里……是您的骨肉啊。您再不给我个名分,我真是没脸见人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声安抚:「溪儿乖,这可是本王的第一个孩子。那个洛清羽粗鄙不堪,本王早就受够了。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明日我就去求父皇,封你做侧妃。」
「王爷,」嫡姐的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哭腔,「溪儿冒着这么大风险怀了您的孩子,难道……连一个正妃之位都不值吗?」
「好好好,本王这就去休了她,风风光光娶你为妃!」
两人搂抱着从假山后面转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我们这一行人。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换好衣裳回来的瑞王妃洛清羽。
瑞王脸色一变,下意识把嫡姐拽到身后,厉声道:「洛清羽!你敢偷听!」
洛清羽看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王爷敢做,还怕人听吗?」
「你!本王这就去请旨休了你!」
瑞王话音还没落,圣上带着一群大臣,脸色铁青地从另一条路走了过来。
皇家宫宴,无媒苟合,珠胎暗结,还被当众撞破。
圣上震怒。
休妃圣上不准,立侧妃也不准。
但颜溪毕竟怀了皇孙,圣上沉着脸,最终只许用一顶小轿,从王府侧门抬进去,给个妾室的名分。
谁也没想到,洛清羽当场自请和离,头也不回地回了将军府。
这下,瑞王和颜溪的丑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嫡姐颜溪,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这辈子,正妃之位,她想都别想了。
8
眼看就要过年了。
我心里揣着点欢喜,就盼着能和徐彦州安安稳稳地,一起守个岁。
可惜,边关的战报还是如期送到了京城,打碎了所有平静。
徐彦州接了圣旨,必须立刻动身,奉命出征。
和他一同去的,不偏不倚,依然是那位太子殿下。
我脑子里清晰地过着上一世的记忆。
徐彦州上次出征时,我正因为小产在休养,身子虚,心里也烦,对他满是厌恶,根本没顾上他。
再后来,他就背上了“与太子一同通敌叛国”的罪名,两人都被扔进了诏狱。
这一世,送行那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在长亭外边,城门底下。
徐彦州他突然转过身,当着那么多将士和送行人的面,弯下腰,用力把我抱进怀里。
「夫人,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我这么亲近。
可我一想到,边疆战场,等着徐彦州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与万丈深渊呢,那点害羞瞬间就凉了。
我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怎么也记不起,上辈子徐彦州究竟是怎么被坑害的?!
我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他的腰,把嘴唇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音,急急地说:
「夫君,你这次去,千万千万要当心,别掉进别人的套里。」
「你一定得平平安安回来,我就在家里等你。」
徐彦州带着薄茧的拇指,在我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眼神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
「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决心,慢慢松开了手。
徐彦州利落地翻身上马,跟在太子车驾后面,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走后,我难得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但这清静,没维持多久。
嫡母身边的侍女,又派人来传话了。
嫡母身边的侍女又派人来传话了。
这次语气急得很,说嫡母“病重呕血”,要二小姐无论如何赶紧回去。
银霜接过那张帖子,眉头拧得紧紧的,看向我:“小姐,这摆明了是鸿门宴。上次连姨娘那事儿,她们肯定记恨在心。”
我接过那张洒金帖子,指腹慢慢摩挲着上头“病危”两个字,笑了一下:
“我知道。可正因为她们急了,我才更得去。狗急跳墙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再说,我也想看看,在连姨娘有孕、颜朗从军这两件事中间,父亲现在到底是副什么脸色。
马车往颜府驶去,我心里很静。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因为徐彦州新婚当天出征的事怨愤不已,嫡母稍微挑唆几句,我就恨毒了他。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还真是蠢得可笑。
“二小姐回来了!”
门房扯着嗓子通报。
我扶着银霜的手下车,一抬眼,竟看见嫡姐颜溪也等在门口。
嫡姐颜溪她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上只薄薄施了层粉,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嫉恨,怎么遮也遮不住。
“妹妹可算来了,”嫡姐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母亲她……唉,你快去看看吧。”
我把手抽回来,语气很淡:“姐姐不是该在瑞王府安胎么?怎么也回来了?”
颜溪脸色僵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母亲病成这样,我做女儿的,怎么能不回来侍疾?王爷……王爷他也是通情达理的。”
她特意把“王爷”两个字咬得很重,下巴微微抬了抬。
我没接话,转身直接往内院走。
9
正房里果然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嫡母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我进来,咳嗽得更凶了。
嫡母拿帕子紧紧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昭儿……你、你来了……”
嫡母气若游丝。
我往前走了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母亲安好。听说您病重,女儿特来探望。请太医瞧过了么?”
“请了,请了,”嫡母摆摆手,示意我坐下,又是一阵咳,“老毛病了,心里头堵得慌……这家里,如今是没个消停了。”
嫡母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无非是说,
〔那个连姨娘恃宠而骄,你父亲如今眼里只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你那个弟弟颜朗也是个不孝的,放着好好的公子不做,非要跑去从军,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上上下下没个贴心人……〕
我垂着眼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父亲怒气冲冲的嗓音:“反了!都反了!一个两个,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门“砰”一声被推开,父亲铁青着脸闯进来,看见我,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回来了?”
“女儿听说母亲病重……”
“病重?她是心里有火!”
父亲直接打断我,手指着嫡母,“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一声不吭跑去那莽夫手下当兵,现在倒好,来信说什么‘一切安好,勿念’?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便宜爹又转向颜溪,语气稍微缓了点,但还是透着不满:“还有你,怀着身子总往娘家跑,像什么样子!瑞王府没给你请太医么?”
颜溪委屈地扁了扁嘴:“爹,女儿是担心母亲……”
“担心?你是嫌家里还不够乱!”
父亲烦躁地一甩袖子,这才像刚看到我似的,上下打量几眼,“你回来得正好。你弟弟最听你的话,赶紧写信去,让他立刻滚回来!我颜家的儿子,跑去给人当马前卒,成何体统!”
我心里冷笑。
上辈子便宜爹嫌颜朗丢人现眼,这辈子颜朗自己寻了条出路,他又觉得不受掌控了。
“父亲,”
我抬起头,目光很平静,“阿朗是去徐将军麾下效力,走的是正经的从军报国路子。徐将军治军严谨,不会亏待他。男儿志在四方,父亲该替他高兴才是。”
“你!”
父亲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现在翅膀硬了,嫁了个武夫,说话都带着粗鄙气!报国?我看他是被你那夫君给蛊惑了!”
“父亲慎言。”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徐将军是朝廷命官,这次更是奉旨出征,护卫太子殿下。您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妥当。”
父亲被我眼里的寒意慑住了,一时噎在那儿。
嫡母见状,赶紧打圆场:“老爷消消气,昭儿也是一片好意……只是,”
嫡母她话锋一转,看向我,满脸忧虑,“昭儿啊,不是母亲说你,你这夫君……唉,有些话,母亲不知当讲不当讲。”
呵,来了。
我心里警铃轻轻响了一下,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母亲请讲。”
嫡母压低了声音,示意颜溪去门口看着点,这才忧心忡忡地说:
“我这几日病着,却也听来看望的几位夫人提起……边关那边,好像有些不利的传言。”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声色:“什么传言?”
“说是……徐将军用兵太过冒进,跟太子殿下好像有些分歧。”
嫡母仔细看着我的表情,“还有人传,军中粮草调度似乎出了点问题……昭儿,你可听将军提起过什么?他这家书里,就没说点别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一是想从我这儿打探军中的虚实,二是提前埋下徐彦州“有问题”的种子。
我眼圈一红,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了哽咽:“母亲……夫君他只报平安,说一切都好,让我安心在家等着……怎、怎么会有这些传言?是不是有人想害他?”
我抬起泪眼,紧紧抓住嫡母的手:
“母亲,您人面广,可得帮女儿打听打听,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夫君他忠心为国,要是被小人构陷……”
我演得情真意切,倒把嫡母弄得有点下不来台。
嫡母干咳了两声,把手抽回去:“母亲也只是听说,许是有人以讹传讹……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总之,你自己得多留个心眼,男人在外头,尤其有了权柄之后,心思就容易活……”
又是老一套的挑拨。
我心里烦得很,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连姨娘身边的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
我心里一动,站起身:“母亲既然没有大碍,女儿先去瞧瞧连姨娘。她怀着身子,我既然来了,也该去问候一声。”
嫡母脸色一沉,颜溪更是直接出了声:“妹妹何必去看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没得脏了脚!”
10
我权当没听见,径直出了门。
银霜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问:“小姐,连姨娘那边……”
“去看看。狗咬狗的时候,总能找到点骨头。”
连姨娘现在住在西边一处,虽僻静但修葺一新的小院里,待遇明显不一样了。
见我来了,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忙不迭要起身行礼,被我拦下了。
“姨娘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我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环顾屋里崭新的摆设,“父亲待姨娘很好。”
连姨娘摸着肚子,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又赶紧压下去,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
“都是托二小姐的福……奴婢、不,妾身一直记着二小姐的大恩。”
“你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微微一笑,像是无意间问起,
“只是刚才看母亲病着,父亲心情似乎也不好。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刚听母亲提,有几位夫人来过……”
连姨娘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二小姐既然问起……妾身确实听说,夫人这几日见的客,跟往常那些夫人太太不太一样。”
“前几天,好像来了个生脸的管事妈妈,说是哪家王府出来的,神神秘秘的,在夫人房里待了快一个时辰呢。老爷好像……也不太乐意夫人见那些人。”
王府?管事妈妈?
我心里一凛。瑞王府?
“哦?知道是哪家王府吗?”
我追问。
连姨娘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伺候的人都被支开了。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妾身有次去夫人房里请安,偶然瞥见夫人妆匣最底下,好像压着几张……像是地契或者账本似的东西,看着不像咱家常用的那几处铺子庄子。”
地契?账本?跟王府来的人有关?
我还想再问,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老爷让连姨娘过去一趟。
连姨娘匆匆告罪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那儿,指尖微微发凉。
嫡母和王府的人密会,还藏着不寻常的地契或账本……这绝对不简单。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银霜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我刚要开口,马车忽然停住了。车夫在外头禀报:“夫人,门房说,有给您的帖子,是定远将军府洛小姐派人送来的。”
洛清羽?
我掀开车帘,接过那张素雅却带着淡淡兰草清香的帖子。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俊逸的小字:
“明日未时,城南听雨轩,清羽备茶以待,盼昭昭一晤。”
落款是“洛清羽”。
我把帖子合上,手心竟有点出汗。
洛清羽这时候找我,绝不是寻常的姐妹闲聊。
刚回到将军府,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前院的管家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
“夫人,宫里刚传出的消息,边关有战报送达。”
“怎么样了?”
我问出这句话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管家站在那儿,喉头滚了滚,才低声开口:“前头传回的消息……说是小胜了一场,把敌军前锋打退了。”
管家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飘过来:
“但朝里……朝里也有人议论,说徐将军这一仗,用兵太急,折了些人马。幸好太子殿下在后头稳住了局面,才没出大岔子。”
小胜。冒进。
这两个词砸进耳朵里,和我之前从嫡母那儿听到的“风声”,一字不差地对上了。
不是巧合。
一股子寒风恰好从窗缝里挤进来,钻过领口,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旁边的银霜赶紧把披风给我裹紧。
“嗯,我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一点波纹。
“你先下去吧。再有新的信儿,立刻来回我。”
管家躬着身退出去了。
11
屋里只剩我一人。
我挪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窗棂,往外看。
院子里的草木,前些日子还精神着,眼下叶子却已经开始黄了边,蔫蔫地挂着,风一过,就瑟瑟地抖。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洛清羽突然递来的帖子,边关这份带着刺的“捷报”,还有颜府底下那些影影绰绰、摸不清的秘密……
所有这些线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拧成了一股绳,织成了一张网。
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而我的夫君——徐彦州,他此刻就站在那网的正中央。
我慢慢收拢手指,攥成了拳。
指甲抵着掌心,压出一排深深的、月牙似的印子,有点疼,却让我格外清醒。
这一次,不管来的是什么,我都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听雨轩在城南,临水,僻静,是个说私话的好地方。
洛清羽选这里,大概也是图个清净。
我让银霜守在雅间外,自己推门进去。
洛清羽比我先到。
她今天没穿裙子,一身藕荷色骑装,袖口利落地束着,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却显得格外精神。
洛清羽正靠窗看楼下的河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朝我笑了笑:“颜妹妹,来了。”
“洛姐姐。”
我行了礼,在她对面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是明前龙井,热气袅袅地飘着香。
“别拘着。”
洛清羽拎起壶给我倒茶,水流稳稳的,“现在京城里,能说几句真话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我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姐姐怎么这么说?”
洛清羽放下壶,眼睛清亮亮地看着我:
“瑞王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我和他,夫妻情分早就尽了。他负我在先,又跟别人没名没分地搅在一起,让我成了笑话。这门亲事,对我已经没意思了。”
洛清羽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自请和离,不是赌气,是想透口气。”
我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上辈子我憋着一股怨,到死才明白“透口气”有多重。
“姐姐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骗不了自己了。”
洛清羽笑了笑,笑容却没进眼睛里,
“今天找你,也不是光倒苦水。颜妹妹,你夫君徐将军,眼下正跟着太子殿下在边关,对吧?”
我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洛清羽脸色正了些:“我父亲虽然交了一部分兵权,但军中老部下多。最近,他收到几封旧部的密信,心里很不安。”
“是边关打得不顺?”
“不止是打仗的事。”
洛清羽声音压低了些,“父亲怀疑,军里——甚至朝里,有人和北狄暗地里勾着。”
我呼吸顿了顿。
之前不是没猜过,可这话从她嘴里清清楚楚说出来,还是让我后背发凉。
“姐姐,这话……有凭据吗?”
“铁证还没有,但疑点太多了。”
洛清羽身子往前倾了倾,
“北狄这次来的时机太巧,打法也跟以前不一样,像是对咱们的布防一清二楚。太子殿下和徐将军都是能打的人,却接连中埋伏、吃小亏。”
“虽然没伤到根本,但兵折了,士气也低了,朝里说闲话的越来越多——这不正是有些人想看到的吗?”
我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是了,一点一点把徐彦州和太子的名声搞臭,给后面那桩“通敌”的大罪铺路。
“父亲还摸到一条线。”
洛清羽声音更低了,“有一支来往边关和京城的商队,明面上做皮毛药材生意,实际上行踪鬼祟,钱流动得厉害。父亲的人暗地里跟过,发现他们和北狄的商人有接触,而且……”
洛清羽毛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这支商队在京城的暗仓和接头点,就在你们颜家名下的一处老绸缎庄旁边,只隔两条巷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颜家的产业?老绸缎庄?
是连姨娘提过的那个吗?
父亲……嫡母……瑞王……商队……北狄……
乱七八糟的碎片一下子全涌上来,挤得我太阳穴发胀。
父亲说的“打点关系”,难道就是替瑞王经营这条见不得光的线?
说不定,连便宜爹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关系”通到敌国去了?
12
“姐姐知道那绸缎庄具体在哪儿、叫什么吗?”
我喉咙有点干。
洛清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纸条,推到我面前:
“‘云锦记’,南榆胡同最里头,关张大半年了。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有问题的是它后巷连着的一个小院,门常年锁着,但常有生脸半夜进出。”
我扫了眼地址,死死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成了灰。
“谢谢姐姐告诉我。”
我抬起头,努力让声音稳下来,“这事关系国家根基,也关系我夫君的命。姐姐今天的情分,颜昭记着。”
“不用你记情。”
洛清羽摇摇头,眼神很坦荡,“我告诉你,一是不想忠良被冤,边关将士的血白流;二是我洛清羽这辈子最恨被人背叛、被人算计。他们既然敢做,就得担后果。”
洛清羽毛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你自己也得千万小心。要是你家里真有人扯进去了,你的处境就危险了。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派人送信到定远将军府后角门,找一个姓秦的嬷嬷。”
“我明白。”
我用力点点头,心里一股暖一股凉。
暖的是这时候还有人肯伸手,凉的是自己家可能早就陷进了泥里。
回将军府后,我马上叫来管家,拐着弯问家里是不是有个叫“云锦记”的老铺子。
管家想了想,回答:“夫人,这好像是您娘家……呃,颜夫人陪嫁里的一处小铺面,早年做绸缎生意的,后来生意不好就关了。地契应该还在颜夫人手里。”
果然在嫡母那儿!
我让管家退下,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必须尽快查清楚,还得找到证据。
可怎么入手?直接去查,肯定会惊动他们。
或许……能从连姨娘那儿再撬开点口子?
连姨娘她对那账本和地契有印象,而且恨透了嫡母。
正乱着,外面传来银霜高兴的声音:“小姐!将军的信!边关来的!”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了那封还沾着灰土的信。
信封上是徐彦州有点粗、但力道很足的字:“吾妻昭昭亲启”。
手有点抖,拆开信,抽出一张纸。
就一页,写得很短:
【昭昭吾妻:见字如面。边关一切尚安,勿念。
战事胶着,敌狡诈,我军步步为营。太子殿下英明,将士用命。
余偶感风寒,已愈,勿忧。
京中流言蜚语,必多,吾妻聪慧,当能明辨。
切记保重自身,紧闭门户,勿信外人。
家中诸事,辛苦吾妻。
待归期,再叙。夫 彦州 字。】
信很短,没写什么想念的话,字字都平常。
可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偶感风寒,已愈”——是真受了伤?
还是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京中流言蜚语,必多,吾妻聪慧,当能明辨。”
——徐彦州他这是知道了,知道京城已经开始传他的坏话了!
“切记保重自身,紧闭门户,勿信外人。”
——徐彦州他在担心我。他在提醒我危险。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上辈子,他是不是也写过这样的信?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怨他,在听嫡姐挑拨,可能连看都没仔细看就丢在了一边。
我把信纸按在胸口,好像能摸到他写字时的温度和牵挂。
〔夫君,我知道危险了。我知道有人要害我们。这次,我绝不会干等着。〕
我擦干眼泪,把信仔细收好。
铺开纸笔,我开始回信。
不能提洛清羽和商队的事,怕信被截。
只写家里一切都好,父亲母亲身体没事,弟弟颜朗也来了信报平安,让他别挂心。
最后,我小心地添上几句:
【京里入秋了,天凉,夫君记得添衣,好好吃饭。
我 日夜盼着你和殿下早日打完仗,平安回家。
家里的事我会当心,门也会守紧,你别惦记。
纸短,情长。话说不完,只望你安心。】
封好信,交给可靠的人送出去。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洛清羽的话,徐彦州的信,嫡母的算计。
便宜爹也可能被卷进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我盯着帐子顶,慢慢攥紧了被角。
“云锦记”……明天就得想办法去查。
或许该让银霜找几个脸生又机灵的人,先去那附近转转。
还有连姨娘……得再找机会见一面。
13
窗外,秋风刮过干树枝,声音像有人在哭。
山雨真的要来了。
而我,必须在这场暴雨砸下来之前,找到那把能劈开乌云的刀。
银霜动作很快,只用了两天,就带回了第一手的消息。
“小姐,”她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有点急,“我们的人扮成货郎和收夜香的,在南榆胡同附近蹲了几天。”
银霜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
“‘云锦记’那铺面确实废了,门板都烂了半截。但旁边巷子尽头那扇黑漆小门,真像洛小姐说的,一直有动静。”
“多是半夜,有马车或者轿子悄悄来,悄悄走。进去的人都裹得严实,黑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
“街坊邻居都说那户邪门,很少见人出来买菜,可偶尔……能闻到一股药味儿,还有……”
银霜喉头动了动,才吐出那三个字:“血腥气。”
我手指一下子凉了。
是运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是那地方本身就不干净?
处理什么,能处理出血腥味?
“还有,”银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咱们的人碰巧撞见一回,那院子半夜抬出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着死沉,扔上马车,直接往城西乱葬岗那边拉。”
麻袋。尸首?
指尖那点凉意,嗖一下蹿到了脊梁骨。
这事,比我想的脏,也比我想的要命。
这不止是一条暗线,底下恐怕埋着人命。
“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别靠近了,小心被盯上。”
打草惊蛇事小,不能再往里填人了。
“是。”
银霜点头,又犹疑地看着我,“小姐,那接下来……”
“回颜府。”
我没等她说完。
光在外面看不够,得从里面撬开一道缝。
父亲怎么想,连姨娘知道什么,才是钥匙。
再进颜府,那股子沉闷压得人更难受了。
连姨娘怀了身子,父亲看着像高兴,又像烦;嫡母的“病”更重了,听说已经不大见人。
颜溪倒是还在,肚子微微凸起,坐在花厅里,慢悠悠剥着橘子。
嫡姐抬眼瞥见我,嘴角一扯,露出点讥诮。
“哟,妹妹又回来尽孝心了?真是难得。将军夫人如今身份金贵,还认得娘家的门朝哪儿开,不容易。”
我没心思跟她斗嘴。
“母亲病着,我来看看。姐姐怀着身子,也该多歇着,总在娘家住着,瑞王府那边怕是有闲话。”
颜溪脸色一僵,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王府?我现在回去,看那帮贱胚子的脸色?”
嫡姐手摸上肚子,眼里混着不甘和一点虚张声势的狠劲,“等我生下王爷的长子,再看谁还敢给我脸色!”
我心底冷笑。
嫡姐还做着母凭子贵的梦,不知道自己和孩子,都只是别人棋盘上随时能丢的棋子。
“父亲呢?”
我问旁边的小丫头。
“老爷在书房,”丫头小声回,“好像……有客。”
有客?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谁会来?
我借口去给嫡母请安,绕了点路,从书房外头的小径过。
远远看见,书房门窗紧闭,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挨得近,正低声说着什么。
看那姿态,不像闲聊,倒有些对峙的意思。
一个是父亲,另一个……肩膀很宽,身形健壮,不像文官。
我没敢多停,快步往嫡母正房去。
嫡母果然“病”得下不了床了,脸灰扑扑的,看到了我,只勉强扯出点笑,说了句,“你有心了”,就闭上眼,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可我注意到,嫡母枕边放了本账册。
蓝皮子,半旧,边角都磨毛了。
那会不会就是连姨娘提过的东西?
从正房出来,我正琢磨着怎么找机会见连姨娘。
连姨娘房里的丫鬟,就慌慌张张跑来了,看见我,像见了救星。
“二小姐!您可来了!姨娘、姨娘她突然肚子疼,说绞得厉害,老爷在会客,奴婢们不敢惊动……”
“快去请大夫!”
我立刻说,脚下步子没停,直接往西院去。
这或许是个机会。
14
连姨娘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我,眼泪就涌出来了。
“二小姐……我、我是不是不行了……”
“别瞎想,大夫马上到。”
我坐到床边,握住连姨娘的手,冰凉,“你怀着父亲的骨肉,是有福气的,定能逢凶化吉。”
我一边说,一边快速扫了眼屋子。
连姨娘梳妆台有个小抽屉,没锁严,露出一点缝隙。
“银霜,去门口迎迎大夫,催快些。”
我把银霜支开,又对她丫鬟说,“你去小厨房,给姨娘熬点安神的汤,稳一稳。”
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连姨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忍着疼,眼神惶惶地看着我。
“姨娘,”我把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加快,“你上次说,看见母亲妆匣底层有不像家里产业的地契账本,是真的吗?”
连姨娘吃力地点头。
“真……真的。妾身看得真真的,那纸都泛黄了,样式老,上面……好像画着图,还有些数目字,不像铺子里记的流水账。”
“图什么样?封皮有什么特别的?”
连姨娘皱着眉,努力回想。
“图……像是房子的格局,弯弯绕绕的……封皮是蓝色的,很旧了,右下角……好像有个印子,红的,看不清是啥字……”
蓝皮,泛黄,房屋格局图,红印……
这听着不像普通地契或商铺账本,倒像是某处宅院或仓库的原始契据和布局图。
联想到“云锦记”边上那个神秘院子……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难道嫡母藏着的,是那处秘密据点的房契和平面图?
这么要紧的东西,确实得握在最信得过的人手里。
父亲或许只知道用,不知道底细,甚至……东西根本就在嫡母这个“经手人”这儿。
“姨娘,”我盯着她,“要是再有机会,你能不能再瞧一眼那本子?或者,确定它还在母亲妆匣底下?”
连姨娘脸上立刻露出惧色。
“二小姐……这、这太危险了,夫人她……”
“姨娘,”
我打断她,声音放柔,手上却微微用了力,“你现在怀着父亲的骨肉,是这府里最金贵的人。母亲‘病着’,没人能动你。你只需找个由头,比如借样首饰,或是问问保养的法子,去母亲屋里坐坐,趁人不注意看一眼就行。”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这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也关系到你肚子里这孩子,将来能不能在一个清清白白的家里长大。”
我把“清清白白”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连姨娘浑身一颤,显然是听懂了。
连姨娘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试试看。”
这时,外头脚步声近了,大夫和丫鬟们回来了。
我松开手,神色恢复如常,又叮嘱了连姨娘几句好好休养,便带着银霜离开了西院。
刚走到二门,正好撞见父亲送客出来。
那位“客人”个子很高,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走路时步子很稳,眼神扫过来,锐得像刀子。
上马车前,他回过头,朝我这边深深看了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掂量,又像是警告。
我心里一紧,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回将军府的路上,那个布衣客人的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晃。
他是谁?瑞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来路?
15
刚进府门,披风还没来得及解,前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乱糟糟的人声。
管家几乎是连滚爬跑进来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夫人!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
我心脏猛地一缩,冲口而出:
“说!”
“大军……大军在落鹰峡中了埋伏!敌军好像早就知道咱们的动向,设了重围!太子殿下身陷险境,徐将军为救殿下,带亲兵突围……”
管家声音哽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
“将军他……身中数箭,重伤落马!现在……现在生死不明啊夫人!”
轰——
像是一道雷直接劈在头顶,我眼前猛地一黑,脚下一软,银霜死死架住我才没倒下。
耳朵里嗡嗡直响,管家后面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只抓到几个零碎的词:
“……损失惨重……太子救出来了……徐将军昏迷……押送……回京……”
押送回京?
不是凯旋,是押送?
“为什么押送回京?”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
管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朝里……朝里已经有御史参奏,说落鹰峡之败,是军中有人泄露了军机……矛头……直指徐将军通敌叛国啊夫人!”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到底还是来了。
和上辈子一样的时间,一样的罪名。
只是这一次,徐彦州重伤垂死。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了。
不能晕。不能乱。
颜昭,你现在不能倒。
“消息……确实吗?”
我听到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
“兵部传来的信儿,圣上……圣上已经下旨,将太子殿下和徐将军……一并押解回京,交给三司……会审。”
管家哭得说不出话。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银霜,扶我回房。”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内院走。
脚底下发虚,步子却迈得异常稳。
回到房里,我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银霜。
鹰落峡败,罪名已定
银霜站在我面前,眼泪一串串往下砸,砸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小姐……”
银霜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我没吭声,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去抹她脸上的湿痕。
可我的手比银霜的脸还凉,指头不受控制地轻颤,蹭过她皮肤时,连我自己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抖动。
“别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收回手,那点湿意还留在指尖,黏黏的。
我转向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银霜,你听着。”
她用力点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站直了些。
“第一,让我们所有在外头打听消息的人,全部藏好。一个都别动,没我的话,谁也别露头。”
“是。”
银霜答得很快,声音还有点哑。
“第二,”我顿了顿,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想办法,用最不起眼、最稳妥的路子,给洛清羽小姐递句话。”
我看向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
“就八个字:‘鹰落峡败,罪名已定’。”
银霜重重地“嗯”了一声,手指绞紧了衣角。
“第三。”
我没再看她,径直走到那张老榆木书桌前。
桌面冰凉,我铺开信纸,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笔架上那支常用的狼毫,我拿起来,笔杆竟有些滑手。
我试着握稳,可指尖的颤抖传到了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点。
我得写信。
给弟弟颜朗写信。
必须在所有通道被封死之前,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
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浓得像化不开的夜。
〔颜朗,我在心里默念,阿姐这里,快要撑不住了。
我夫君的命,也许就悬在你能否揪出那个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拿到那份能翻盘的证词。〕
笔尖终于落下,划出第一道歪斜的竖。
窗外,天彻底黑透了,浓云压着屋脊,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风起了,摇得窗棂格格轻响。
16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给颜朗的那封信,我写得很短,字句都藏着话。
【只说边关不太平,阿姐心里慌,让他在军营里千万当心,尤其要看清周围的人是红是白。要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一定留好凭证,悄悄送回来。】
这事关生死。
信交给银霜,她转身就消失在廊角,自有门路往北境送。
屋里忽然就静了,我瘫进椅子里,望着窗外出神。
天正一层层暗下来。
徐彦州重伤,生死不知,还要顶着通敌的罪名被押回京……
想到这儿,心口就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上一世徐彦州下狱的时候,我只觉得痛快,从没想过他在里头会遭什么罪。
如今光是想象他满身是伤、拖着镣铐的样子,指尖就一阵发麻。
“夫人,您一天没进水米了,喝口粥吧。”
银霜端着碗进来,眼睛有点肿。
我摇摇头,实在咽不下。可我知道不能倒。“先放着吧。”
我吸了口气,“外头……怎么样了?”
“府门外多了些生脸,来回晃,像是盯梢的。”
银霜声音压得很低,“管家说,连咱们出门采买的人,后面都缀着尾巴。宫里还没明旨,但……风声已经很紧了。”
树还没倒,推墙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府里人呢?”
“多数还稳得住。老管家和几位跟着将军从草莽里闯出来的老人,都让奴婢带话,说信将军是清白的,愿和府里共进退。就是……有几个年轻的,慌神,私下里嘀嘀咕咕。”
“找个由头,把那几个嘀咕的暂时挪到城外庄子去,工钱照给,别让他们在府里搅和。”
我顿了顿,“非常时候,宁可多防一步。”
“是。”
“还有,”我想起那边,“颜府有动静么?”
银霜摇头:“咱们的人没敢贴太近。只听说是连姨娘胎象稳了,老爷为边关的事愈发焦躁,在书房摔了好几回茶碗。夫人……还是老样子,病着。”
连姨娘还没得手。
我心里急,却也只能等。
现在任何举动,都可能把她和那不知模样的证据一起推出去。
之后几天,将军府门可罗雀。
和徐彦州升官时车马堵塞的光景一比,冷清得刺眼。
只有洛清羽派人悄悄捎来过一次东西:
几盒上好的药材,还有一份京城里正流传的、参徐彦州“刚愎自用、贻误军机”的奏章抄本。
附的便笺上,只有四个字:「稍安勿躁,证据在寻。」
洛清羽在找那支商队和瑞王府勾连的实据。
这让我心稍定了一点,至少不是一个人硬扛。
朝堂上,关于落鹰峡的争吵也越来越凶。
太子的人说徐彦州忠勇救主,败是败在敌军狡猾、情报有误。
瑞王那边则死咬着“情报泄露必有内鬼”,徐彦州身为前军主将,嫌疑最大,出身又低,难保不贪利忘义。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皇上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等什么。
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雨前那阵闷人的安静。
等徐彦州被扔进诏狱,真正的风雨才会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得在那之前,抓住能翻盘的东西。
第五天,机会来了。
颜府里一个浆洗的粗使婆子,是银霜早年帮衬过的远亲。
她偷偷递来话:连姨娘今早去给嫡母“侍疾”,在房里待了约莫一炷香,出来时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骇人。
之后,那婆子被支去清理连姨娘院外的水沟,在沟边草窝里,捡到个拇指大小、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硬东西。
银霜把油纸包递到我面前时,我手心全是汗。
小心揭开,里头是个冰凉的小金属印章,印面朝下。
我捏起来,对着光仔细看——印纹曲里拐弯,不是汉字,倒像某种部落或家族的图腾,中间好像有个狼头的形状。
这是什么?商队的记号?
北狄哪个部族的信物?还是……瑞王府私底下用的暗号?
不管是什么,这玩意绝不普通,更不该出现在颜府内宅,还被连姨娘这样慌慌张张地扔掉。
几乎同时,盯着“云锦记”附近的人也冒险送了最后一次消息:
那个神秘小院,昨夜有动静。
几辆捂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半夜进去,天不亮离开,车轮印子深得吓人,像装了什么重货。
他们凑近看了残留的车辙,发现些没扫干净的黑色粉末,捻了捻,一股刺鼻的味儿。
像是……火药?或是某种矿石?
商队、火药、北狄、瑞王、颜家的产业、这枚图腾章……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在我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他们不止在传消息、运银子,很可能还在偷偷往北狄送军需,甚至是造兵器的原料!
这才是“通敌”背后,最要命的证据。
心跳得厉害。得拿到更实在的东西!
账本!那本可能记着银钱往来和货品清单的蓝皮账本!
我正盘算怎么和连姨娘接上头,让她想办法把账本弄出来,颜府那边突然传来消息:
连姨娘“失足”从花园假山上摔了下来,孩子勉强保住,人却摔断了腿,昏迷不醒。
是意外,还是灭口?
我坐不住了。
连姨娘拼死传出这枚印章,恐怕已经惊动了嫡母或她背后的人。
她现在昏迷,账本还在老地方吗?
会不会已经被转移,或者干脆毁了?
我得去一趟颜府,哪怕冒险。
可还没等我动身,真正的雷已经劈了下来。
17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圣旨到了将军府。
不是给我的,是给管家的。
宣旨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嗓音尖利:
【镇北将军徐彦州,涉嫌通敌叛国,即日起,府邸由京兆尹派人协查看守,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夫人颜氏,留府配合,无旨不得离京。】
官兵很快守住了各道门,明晃晃的刀枪把里外隔成两片天地。
我被软禁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陌生的、带着审视目光的面孔,我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夫君,他们正押着你回京的路上了吧?
别怕。
这一次,阿昭就算拼尽所有,也要把你从那鬼地方,干干净净地带出来。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图腾印章。
棋,已经开局了。
将军府给围得跟铁桶似的,连只鸟都难飞出去。
每天只有定量的米粮菜蔬送进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翻来覆去地盘问。
银霜试过通过送菜的老婆婆传话,差点当场被抓。
从那以后,我们彻底断了念头。
和外头的联系,基本断了。
我不知道洛清羽那边查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颜朗收没收到我那封信,更不知道连姨娘是死是活,那本蓝皮账本,是不是还安全。
我感觉自己像被扔在了一座孤岛上。
耳朵里灌满了风声,还有看守士兵走来走去、单调又沉重的脚步声。
日子在这种焦心的等待里,变得又粘又长,怎么也熬不到头。
徐彦州和太子被押回京城那天,城里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细盐似的雪粒子,让北风卷着,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
我站在关得死死的窗前,好像能听见远处长街上,那种肃杀的马蹄声,还有镣铐拖过地面,那种刺耳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夫君——徐彦州他回来了。
可……他不是什么凯旋,他是戴着枷锁回来的。
“小姐,”银霜眼睛红红的,拿了件厚披风给我搭上,“您站了好半天了,仔细冻着。”
“银霜,”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声音很轻,“你说,诏狱里头……冷吗?”
银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赶紧拿袖子抹掉:“小姐,将军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会护着将军的。”
会吗?太子自己都难保。
诏狱那个地方,听人说就是“阎罗殿”,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彦州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
我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被关在府里的第四天,转机来了,来得特别意外。
看守的士兵换班,新来的一队人里,有个年轻的面孔,显得特别紧张,眼神总忍不住往我住的这个小院瞟。
中午送饭,就是这个年轻士兵,跟着送饭的老婆婆一起进来的。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时,手指在食盒底边极快地按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浅的、油乎乎的指印,然后立刻垂下眼皮,退到一边。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等他们走了,我假装检查饭菜,手指摸过那个指印的位置,碰到一点极细微的凸起。
用指甲小心地抠开,竟然从食盒木板薄薄的夹层里,取出一小卷被油纸包得紧紧的字条。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笔锋还是那么有力,但透着点虚浮,只有短短几个字:
「安,勿忧。奸在军,证已获。护好自己。徐。」
是徐彦州的字!他从诏狱里传出来的!
我把字条死死攥在手心,手指抖得厉害,眼泪一下子糊住了视线。
徐彦州他还活着!
在那种地方,他居然还能找到机会送出消息!
他说“奸在军,证已获”,是说颜朗找到了军里的奸细和证据吗?
巨大的希望像一股暖流,猛地冲开了这些天心里冻住的冰。
可紧接着,是更深的怕。
徐彦州他能传出这话,说明诏狱里也有能信的人,可这得多危险?
万一被发现……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把它一点点舔成灰烬。
消息收到了,绝不能留下一点痕迹。
这张字条也点醒了我。
这些看守,并不是铁板一块。
那个年轻士兵,可能是徐彦州以前的旧部,也可能是被买通的,但不管怎样,这是一条线。
我让银霜偷偷留意,那个士兵什么时候轮值,又想办法从我嫁妆里找了块不起眼、但成色很好的玉佩。
下次送饭时,悄没声地,把它落在了那士兵站过的位置附近。
18
第二天,那士兵当值路过那里,脚下顿了顿,很快地用脚把玉佩拨进了草丛,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蹭了蹭靴子。
但我明白,他收到了我的“谢意”,也懂了我的试探。
又过了两天,同样通过食盒夹层,我收到了第二张字条。
字迹不一样,更工整,也更小心:
「证已送京,途中。洛在查商队铁证。颜府连氏醒,口不能言。蓝册或仍在原处,然守卫森严。勿妄动,待时机。阅即焚。」
证据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洛清羽在追查商队的铁证!
连姨娘醒了,但说不了话了。
账本可能还在老地方,但现在的颜府,也不好进了。
我心里稍微定了定。
至少,事情不是在往更黑的地方滑,不是我一个人闷头乱撞。
可“勿妄动,待时机”那几个字,也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我现在是很多双眼睛盯着的靶子,乱动一下,可能就是塌天大祸。
可树想静着,风却不肯停。
瑞王那边的人,显然不想给太子和徐彦州半点喘气的机会。
朝堂上,骂徐彦州的话越来越难听,越来越具体。
甚至开始有“证人”冒出来,自称是徐彦州军中的老兵,指认他曾经私下见过可疑的人,收过来路不明的钱。
谣言也飘进了被围死的将军府。
一天,送饭的老婆婆放下食盒,忽然凑近,压着嗓子飞快地说:
“夫人,外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将军在北境早有相好的,是个狄人女子,这次通敌,就是为了那个狄女,还有……还有他们在北境生的野种!”
我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老婆婆吓得一哆嗦,慌忙摆手:“不是老奴说的!是老奴在街上听人嚼舌根……他们、他们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孩子……都快十岁了!”
狄女?孩子?十岁?
我气得浑身直抖,不是为着什么拈酸吃醋,是这栽赃的手段,实在太过下作,太过恶心人!
〔徐彦州十年前是什么光景?
一个在底层挣扎求活的草莽,哪来的狄女相好?
又哪来的十岁孩子?这分明是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出去。”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老婆婆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扶着桌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火气过去之后,是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脏招都使得出来。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光有军中的证据,恐怕还不够。
必须拿到那本蓝皮账本,必须拿到商队走私军需的铁证,才能把这些恶毒的谣言,连同背后捅刀子的人,一起砸个粉碎!
可是,怎么出去?怎么进现在肯定守得跟铁桶一样的颜府?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颜府自己递了消息过来——是以丧报的形式。
嫡母“病逝”了。
…………
消息是看守的军官板着脸告诉我的:
“颜府夫人殁了。按规矩,夫人您可以申请去吊唁。不过得有兵士跟着看护,而且不能过夜,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嫡母死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第一个念头是:真死了,还是玩金蝉脱壳?又或者……是被灭口了?
但无论如何,这给了我一个离开将军府、踏进颜府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我去。”
我没有半点犹豫。
灵堂设在颜府正厅,满眼刺目的白。
父亲苍老憔悴了许多,坐在一边,眼神空荡荡的。
颜溪挺着大肚子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
来吊唁的客人不多,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透着股古怪。
好多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同情,或者干脆就是看热闹。
我一身素服,上前点了香,跪下磕头,礼数一丝不苟。
我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迅速把周围扫了一圈。
灵堂内外,果然多了不少生面孔的护卫,眼神都带着警醒。
祭拜完,我借口要换衣服,在银霜和两个看守士兵的“陪同”下,往后院走。
经过嫡母生前住的正房时,我脚步停了停。
房门紧闭,挂着一把锁。
“我想去母亲生前的屋里,拿件旧东西留个念想,也算寄托哀思。”
我对看守的士兵说,声音里带着哀戚。
两个士兵互相看了看,有点为难。
这时,颜府的管家走上前,赔着笑脸:
“军爷,二小姐一片孝心,您就行个方便吧。老爷已经吩咐过了,二小姐可以自便。小的在旁边陪着,一会儿就出来。”
士兵这才点点头,守在了院门外面。
19
管家掏出钥匙开了锁。
我踏进这间熟悉的屋子。
里头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可人已经不在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死气,混着淡淡的药味。
我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紫檀木的梳妆台。
“我想看看母亲常用的那面菱花镜。”
我对管家说,同时给银霜递了个眼色。
银霜会意,上前一步,正好挡在管家和梳妆台之间,假装问起丧礼的一些琐碎细节。
管家只好转过头去应付她。
就趁这个空档,我飞快地拉开记忆里那个层层叠叠的抽屉。
妆奁,首饰,胭脂水粉……没有。
最底下那层……我的手指摸到最下面那个抽屉,轻轻一拉,锁着的。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难道被挪走了?
“小姐,您是不是要找这个?”
管家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绕开了银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夫人这个抽屉,向来是锁着的,钥匙她随身带着。方才整理遗物,才从夫人枕头底下找出来。”
关键把钥匙递过来,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我接过钥匙,手指有点发颤。
是陷阱?还是巧合?
管家的态度,也太自然了。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定了定神,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
咔嗒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封旧信,一盒干枯的花瓣,还有……一本蓝色封皮、边角都磨毛了的册子。
就是它!
我用力按住胸口,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迅速抽出那本册子,塞进袖袋深处,布料被撑起一道不显眼的弧度。
顺手拿起旁边那面普通的菱花镜,转身对管家说:“就这个吧,麻烦您了。”
管家眼皮都没抬:“二小姐节哀。”
走出正房,袖子里像揣了块铁,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慢。
回到灵堂,勉强待了一会儿,就借口头疼,说要先回府。
经过颜溪身边时,她忽然从蒲团上抬起头。
嫡姐的那双眼睛又黑又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
我后背一凉,脚步立刻快了。
马车在士兵跟随下一路往回走。
袖袋被我死死按着,手心里潮乎乎的,全是汗。
总算进了自己屋子,把人全都支出去,关上门。
我从袖中抽出那本蓝皮册子,手指有点抖。
翻开,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只有第一页,留着嫡母的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昭儿,你终究还是来了。可惜,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儿。猜猜看,它在哪里?或者,猜猜看,你拿走的“空账本”,会给你带来什么?」
中计了。
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上来,头皮阵阵发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银霜慌张的声音:
“小姐!出事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是奉旨搜查……要找将军通敌的密信账册!”
我猛地盯住手里这本空册子。
颜溪那个笑,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是个双层的套。
用嫡母的死引我过去,让我亲手把这本“空账本”带进早就被盯住的将军府。
然后,搜查令就来了。
人赃并获。
我捧着这本蓝皮册子,站在原地。
外面的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近,撞在门板上嗡嗡作响。
浑身像是浸在冰水里。
原来猎人一直等着,等我自个儿,走到网的最中间。
脚步声已经贴到门外了。
紧接着是粗鲁的拍门声,混着呵斥:“开门!奉旨搜查!”
就在那一瞬间,我做出了决定。
我一把抓起那本空白册子,把它扔进墙角取暖的炭盆边缘。
那儿有每天添换炭火时洒落的灰,薄薄一层。
然后,我扯下发间那根最尖的银簪,对准自己指尖,狠狠扎了下去。
疼得我抽了口气。
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我顾不上擦,把血抹在册子首页那行嫡母的遗言旁边,用力涂抹,让墨字和血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
做完这些,我抬起脚,对着炭盆猛地一踹!
“哐当——!”
一声巨响,通红的炭块带着火星子泼洒出来,正好盖住那本册子。
旁边的锦垫也被引燃了,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
20
浓烟滚滚。
“小姐!”银霜在门外尖叫。
我捂住口鼻,开始拼命咳嗽,咳得弯下腰,踉踉跄跄退到门边,用身体挡住门口。
同时,我扯开嗓子喊:“走水了!快救火啊!”
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
几个官兵冲进来,当头撞见满屋的烟和正在蔓延的火,全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领头的武官厉声喝问,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屋内。
我指着墙角那堆盖着炭火、已经烧卷了边的册子,声音发抖:
“大人!有、有贼人!刚才窗子被撬了,丢进个火折子,点着了东西!快救火啊!”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趁他们有的慌着扑火,有的警惕地去查看窗户——
那窗栓我早让银霜弄松了——我悄悄往后挪,和银霜飞快地对了一眼。
那武官狐疑地盯着我,又看向正被扑打的火堆里,那本烧得焦黑蜷曲的册子。“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
我揉着被烟呛得流泪的眼睛,缩着肩膀,“像是本书……突然就烧起来了……”
一个兵卒用刀鞘把残骸拨弄出来。
还能看出是蓝色封皮,内页全焦了,首页糊着一团污糟的墨和疑似血迹,字是一个也认不出了。
“带走!”武官下令。
他显然不信我,但现场这么乱,册子又毁了,他得拿东西回去交差。
那本子越毁得干净,他恐怕越觉得有问题。
官兵开始翻箱倒柜,动作粗鲁。
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他们更仔细地查了窗户和墙,想找出“贼人”进来的痕迹,最后也只能把我那套说辞记下,带着那烧焦的册子残骸,满脸疑虑地走了。
将军府又被翻得一片狼藉。
但最要命的东西,没了。
至少眼下这关,算是过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好险。就差一点。
“小姐,您的手!”
银霜哭着扑过来,捧起我被簪子扎破的手指,手忙脚乱地找药和布条。
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和徐彦州在诏狱里受的苦比,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压低声音对银霜说,“这次没成,下次一定来得更狠、更直接。我们得赶在他们前头,拿到真东西,还得送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真东西在哪儿?
连姨娘暗示的账本,显然早被挪走了。
颜溪那个笑……东西会不会在她手上?
或者,还在颜府,只是藏在更隐蔽的角落?
还有,颜朗和洛清羽找的证据,什么时候才能到?
我心焦如焚。
就在这时,看守的士兵换防了。
那个之前递过纸条的年轻士兵,这次带来了一个包袱。
他借着检查门廊的工夫,把包袱飞快塞进廊柱的裂缝里,朝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
夜深了,四处静悄悄的。
银霜摸黑取回包袱。
里面是几件普通的旧衣裳,但夹层里,缝着一封厚厚的信,还有一个很小、几乎掂不出分量的金属筒。
信是颜朗写的,字迹潦草,但透着激动:
“阿姐!信收到了,奸细抓到了!是军里管文书粮草的一个参军,被瑞王府用重金买通,伪造了那份害落鹰峡打败仗的假军情图!人已经被姐夫暗中控制住了,现在押在可靠的人手里。”
“他的供词、来往的密信、还有做了记号的赃银,全都藏好了。姐夫让我告诉你,京里商队的事,关键在‘老库’。另外,姐夫伤得重,但心志没倒,让你千万保重,等他回来。弟朗字。”
“老库”?
我心里一震。
是指颜府那个堆陈年旧物、几乎没人记得的库房吗?
小时候我好像误闯进去过一次,里面堆满了破家具和杂物,阴森森的。
我娘……我生母,好像还在那里做过一阵绣活……
金属筒里,是一枚小小的令牌。
不是金的也不是铁的,摸着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还有一个小小的“羽”字。
是洛清羽的信物。
她找到什么了?
好像为了印证我的猜想,第二天,看守的士兵突然撤走了一大半,只剩几个象征性地守着。
管家又惊又喜地跑来报,说朝里的风向好像变了,有几位元老重臣联名上了奏折。
认为徐彦州的案子疑点太多,光靠流言和一面之词不能定罪,要求公开三司会审,还允许证人上堂。
是颜朗找到的证据起作用了?
还是洛清羽那边有了突破?
我把那枚冰凉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决战的时刻,快到了。
21
三司会审,定在三天后。
允许官员和有诰命的家属旁听。
我接到了准许前往的通知。
开庭那天,天冷得刺骨。
我穿着素服,由银霜陪着,早早到了大理寺。堂外围了很多人,议论声嗡嗡的。
我看见父亲也来了,脸色灰败,一个人站在角落。
嫡姐颜溪她倒是没来。
走进森严的公堂,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中央的徐彦州。
他穿着囚衣,背挺得笔直,但人明显瘦了一大圈,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徐彦州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害怕,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让我心安的暖意。
我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眼泪差点冲出来,又被我死死憋了回去。
主审官拍响了惊堂木。
审讯开始。
瑞王党的官员咄咄逼人,数着那些所谓的“罪证”,传那几个“证人”上来,说得有鼻子有眼。
太子一系的官员则据理力争,一条条驳斥证据里的漏洞,指出证人说的话前后矛盾。
两边吵得激烈。
徐彦州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在被问到关键的地方时,才用因为伤病而沙哑的嗓音,简短清晰地回答,否认所有指控。
局面僵住了。
瑞王党的人明显有些急躁。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洪亮的声音高高响起:“末将颜朗,携重要人证物证到!求见主审大人,为徐将军鸣冤!”
是颜朗!他回来了!
公堂上一片哗然。
主审官和几位陪审的官员低声商量了几句,准他进来。
颜朗一身戎装,带着满身的风尘,大步走进公堂。
他身后跟着两名军士,押着一个面如死灰的文官,正是那个参军,还有一个贴着封条的箱子。
“末将颜朗,奉徐将军密令,于军中查获通敌奸细一名,现押解到案!此人已供认不讳,系受瑞王府长史指使,伪造军情,构陷忠良!”
“这里是他亲笔写的供词、往来的密信原件,还有瑞王府用来收买他的赃银,上面都有特殊标记,一查便知!”
颜朗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有回响。
他把供词和证据一样样呈上去。
公堂上一片死寂,接着炸开了锅。瑞王党的官员,脸全白了。
那参军在堂上抖得像个筛子,把怎么被瑞王府的人找上、怎么收钱、怎么伪造假图、怎么传递的经过,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细节清楚,和搜出来的密信对得上。
形势瞬间就翻了。
可瑞王党哪会轻易认输。
一个御史跳出来,厉声道:
“就算军里有人构陷,也不能证明徐彦州就干干净净!京城商队走私军需、资敌赚钱的事,又怎么解释?颜朗,你是颜家的儿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颜家和徐彦州里应外合?!”
矛头一下子又指向颜家,指向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站起身,走到堂前,对着主审官行了一礼。
“大人,民妇有下情回禀,也有物证要呈上。”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我身上。
徐彦州也猛地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担忧。
我没管那些目光,清清楚楚地说道:
“民妇近日在娘家颜府的旧库房里,找到了几件先母的遗物。其中有一个旧木匣,里面藏了一本账册,记录了多年来,有人以颜家名下的‘云锦记’绸缎庄做掩护,实际上进行非法的银钱往来和物资转运。”
“民妇初步核对过,这些资金的最终去向、物资的接收方,都指向瑞王府和他们关联的商队。而且,里面还涉及火药、铁料这些军需禁物,走私去北狄的记录!民妇怀疑,这是瑞王府利用颜家的产业,行通敌资敌之实,反过来嫁祸给徐将军!”
22
这话说完,满堂皆惊。
连父亲都骇然看向我。
“账册现在在哪儿?!”主审官急声追问。
原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阳光真的会不一样
那天在堂上,我亮出那枚“羽”字令牌时,手心里全是汗,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
“民妇得知此账册事关重大,恐有不测,已将其秘密交予定远将军府——洛清羽小姐保管。洛小姐已应允,愿即刻呈送公堂,并可就其父旧部所查获的瑞王府,与北狄商队勾结之人证物证,一并作证!”
话音落下,公堂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主审官愣了片刻,立刻派人去请洛清羽。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得很长。
瑞王那边的几个官员,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发颤。
我能听见他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谁不小心碰倒了案边笔筒的轻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堂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洛清羽一身利落的劲装,鬓发束得一丝不乱,带着两个护卫,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箱子走了进来。
她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稳定而有力。
洛清羽向主审官抱拳行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铁箱。
里面是那本真正的蓝色账册,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发毛。
接着是一摞摞商队往来的记录、货物清单、几封边角磨损的信件,甚至还有几块黑黢黢、带着奇特纹路的石头,冷冷地躺在箱底。
“大人,”洛清羽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此账册乃颜昭夫人于颜府老库寻得,经我核对,与家父旧部查获的瑞王府走私军需、勾结北狄之证据链完全吻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此处另有瑞王府两名参与此事的管事,及商队头领之供词,他们皆已招认,受瑞王及王府长史指使,利用颜家产业为通道,长期走私禁物,并在此次构陷徐将军一案中,负责伪造部分‘通敌’证据。所有证物供词在此,请大人明察!”
洛清羽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摆放在公案前。
那账册上的字迹,我太熟悉了,和嫡母平日记账的笔锋一模一样。
那些矿石,沉甸甸的,泛着幽暗的光,一看就不是中原的东西。
一条线,清清楚楚地连上了。
“诬陷!这是诬陷!”
瑞王党里有人尖声喊道,但那声音干巴巴的,没了底气。
坐在旁听席上、皇帝派来的那位老太监,脸早已铁青,猛地站起身,袍角带翻了凳子,也顾不上扶,匆匆就往外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主审官和几位陪审官员头凑在一起,急促地低声商议着,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哗作响。
终于,主审官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肃静!”
主审官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宣布:
〔徐彦州通敌一案,证据不足,且现有新证据表明系遭人构陷,当堂释放!颜朗所擒奸细及洛清羽所呈证物,指向瑞王府涉嫌走私军需、勾结外敌、构陷储君及朝廷大将,案情重大,即刻禀明圣上,严查瑞王府一干人等!〕
“哐当”几声闷响,徐彦州手腕、脚踝上的沉重镣铐被卸了下来,砸在地上。
徐彦州撑着地面,很慢、很慢地站了起来。
大概是跪得太久,加上身上的伤,他晃了一下。
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什么都顾不上,冲过去就扶住了他的胳膊。
隔着单薄的囚衣,能摸到他臂膀上紧绷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
徐彦州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总是像深潭一样平静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红血丝。
他那平静的眼神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劫后余生的钝痛,又像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庆幸。
他嘴唇干裂,起了皮。
徐彦州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轻轻盖在我扶着他的手背上,然后用力握住。
很紧,紧得我骨头都有些发疼,但那疼痛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昭昭……”
他喊我,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像被砂石磨过。
徐彦州顿了顿,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完。“我回来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视线瞬间模糊。
我只能用力地点头,喉咙堵得厉害,所有的话都挤在胸口,最后只颤着声音挤出几个字:“回来就好。”
堂外,冬日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厚厚的云层后挣了出来,洒下一片稀薄却刺眼的金光,正好照在门槛附近,亮堂堂的。
……
23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尘埃落定。
瑞王通敌叛国、构陷储君,罪证确凿,王爵被夺,圈禁在高墙之内,此生是别想再出来了。
瑞王手下那帮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偌大一个派系,转眼就散了。
听说嫡姐颜溪在王府被查抄的前一夜,受了惊吓,提前发动,生下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瑞王倒了,嫡姐这个没名没分的妾室,带着那个孱弱的孩子,被送到了京郊一处偏僻的皇庄里看管起来,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往日那些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日子,像场梦一样,醒了就没了。
嫡母的死,后来官府有了定论,说是旧疾突然发作,加上得知瑞王事败,惊惧交加,没挺过去。
父亲因为嫡母卷入走私案,落了个治家不严、失察的罪名,官帽丢了,成了平头百姓。
颜家最后那点体面,也彻底没了。
经此一遭,便宜爹老得很快,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很少见人。
连姨娘腿伤慢慢好了,后来生了个女儿。她守着分到的一点田产铺子,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安静,倒也踏实。
颜朗那小子,因为揭发奸细、护送证据有功,被破格提拔,真真正正穿上了军装,入了行伍。
每次休沐回家,嗓门更大,身板也更挺直了,前途看着是亮的。
徐彦州的冤屈彻底洗净,朝廷褒奖他的忠勇,加了侯爵的封号,赏下来不少东西。
他身上的伤,在一天天仔细的将养下,渐渐收口,长出了新肉,虽然阴雨天骨头还会酸痛,但总算能慢慢活动了。
……
这天,春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侯府的花园重新修整过,池塘边的泥里钻出了嫩绿的荷叶尖。
我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搭着条薄薄的绒毯,手里是一件还没做完的小儿肚兜,拿着针,慢慢地绣着上面嬉水的鲤鱼。
一阵熟悉的、略微滞重的脚步声靠近,接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实大氅轻轻披在了我肩上。
徐彦州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动作还是有点小心,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物件。
“外头风还是有点凉,怎么不多穿件?”
他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鲤上,那眼神软得不像他。
“真不冷,太阳晒着呢。”
我笑了笑,把肚兜举起来给他看,“夫君你看,这鲤鱼绣得活不活?”
徐彦州接过去,用长着厚茧的指腹,很轻地摸了摸那凸起的绣线,点了点头。
“活。”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绣的,都好。”
阳光透过廊檐,暖暖地罩着我们。
院子那头,传来颜朗练武时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中间偶尔夹着银霜和来访的洛清羽的说笑声,清脆脆的,像檐下被风吹动的铃铛。
经历过之前那么冷、那么硬的冬天,眼下这份安静和暖和,就显得特别实在,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徐彦州伸出手,把我有点凉的手握进他宽大温热的掌心里,整个包住。
“昭昭,”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很定,“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经历丝毫风险。”
我回握住他长着硬茧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院子里,草在长,花在开,一片初生的、毛茸茸的绿意。
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踏实。
“嗯。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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