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打胜仗,拿军功跟皇上换女人.皇上-行,拿你姐来换;我傻眼(完)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我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狠狠拧了一圈。
“你竟敢拿我去换沈庄仪?!”
“疼疼疼!姐!你先松手,听我解释啊!”
我甩开手,怒目瞪着他那张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和林擎是龙凤胎,他只比我早出生半炷香。
如今他比我高出一头,几年军旅生涯晒黑了皮肤,可眉眼依旧清俊得很。
尤其那双桃花眼,一笑起来弯成月牙,活脱脱一个祸害。
“皇上守孝期刚满,转头就要纳她进宫!我要再不开口,就真没机会了!”他揉着耳朵嚷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用我换?”我咬牙问。
“我本来拿军功去求的!可皇上偏说,除非用你来换,否则免谈。”
“你就这么答应了?”
“当然答应了!皇上还跟我击掌为誓呢!”
他一脸理所当然,嘴角还挂着欠揍的笑。
我气得直磨牙:“呸!谁跟你击掌为誓?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好姐姐,君命难违啊!再说——”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皇上对你可是一往情深……”
“滚!”
我扬起手要打,他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回头喊:
“等你进宫当娘娘,可别忘了提携你亲弟弟啊!苟富贵,勿相忘!”
“混账东西!”
我抄起案上的茶盏朝他背影砸去,可惜没砸中。
屋里只剩我一人,气得来回踱步,胸口起伏不停。
这时丫鬟小余端着新茶进来,轻声劝道:
“小姐,何必气成这样?能嫁给皇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呀。”
我猛地转身:“小余,我待你不薄,你怎么也帮外人说话?”
她低头福了福,语气却诚恳:“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皇上仁厚有才,文能赋诗,武能骑射。您和他从小一处长大,两家又是世交,多般配啊。”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说的……其实没错。
父亲曾是镇国大将军,母亲与太后自幼交好。
我和林擎打小就跟在李璟睿身后跑,春日踏青、秋日围猎,他总护着我。
他不止一次说过喜欢我。
至于我……心里也不是全无波澜。
小余见我神色松动,又柔声道:
“小姐,你嘴上生气,是因为小将军没提前告诉你。可你心里……难道真不想嫁给他吗?”
“谁想嫁他?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门外“咔哒”一声轻响。
我猛地回头——
李璟睿竟站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锦袍,金线绣龙,身姿挺拔如松。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眸子冷得像冬夜寒星。
此刻正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陌生的凉意。
我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络,”他声音冷得刺骨,“理由呢?”
理由?
这哪能说出口!
我咬住下唇,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什么理由……”
他冷笑一声:“既然没理由,那就是答应了?”
“啊?不行!”
“不行?”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可我记得,那晚你明明说了‘好’。”
我脑子“嗡”地炸开。
那晚的事……他怎么还记得?!
打死也不能认!
我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皇上怕是记错了……臣女不记得有这事。”
他忽然笑了,可那笑比冰还冷:
“记错?那晚只有你我二人,若不是你说的,难不成是我梦里听见的?”
我慌不择言:“对对对!就是皇上您做梦了!”
话一出口,满屋死寂。
小余“扑通”跪下,脸色惨白。
我也意识到闯祸了,急忙补救:“臣女不是那个意思……皇上,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听不见。
他眼神沉得像深潭,一字一句道:
“林络,你好狠的心。”
说完转身就走,衣袖带风,拂过地面发出飒飒声响。
临出门前,他冷冷丢下一句:
“多说无益,三日后,备轿入宫。”
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呆立原地,心乱如麻。
糟了!
我绝不能嫁给他!
02
过了一会儿,沈庄仪来了。
她可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自小在宫里长大,与皇上青梅竹马。
三年前,两家便早早定下了婚约。
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偏要横插一脚,去虎口夺食。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
沈庄仪这人,真如其名——端庄秀美,举止得体,放眼整个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出众的闺秀。
只可惜啊,她哪儿都好,就是一开口,专往人心窝子上扎。
“皇嫂!”她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
我手一抖,差点又把茶杯扔出去。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改了口:“姐姐。”
这还差不多。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
她却凑近几步,笑嘻嘻地问:“姐姐不肯嫁给表兄,是不是还在为春猎那事害臊啊?”
“春猎的事?”我皱眉。
“就是你扮成男子,误闯茅厕,撞见表兄那回呀!”
我正提着茶壶倒水,一听这话,手猛地一颤,整壶茶全洒在了案几上。
这事真不能怪我!
那哪是什么茅厕?分明是个临时搭的帐篷,连个“男”“女”字都没挂,就站了个侍从在外头。
那侍从也没拦我,我哪知道李璟睿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你知道?”
“嘻嘻,当然知道啦!”她眨眨眼,“不过我听说表兄身子骨挺好的呀,怎么,看过之后还不满意?”
“噗——”我一口茶直接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这真是那个在诗会上出口成章、被赞为“京华第一才女”的沈庄仪?
我盯着她,忍不住问:“沈庄仪,你是不是有个孪生妹妹?平时说话的是她,今天换你出来了?”
她冷哼一声,嘴角一扬:“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姐弟俩,动不动就互换身份、冒充对方?”
正说着,林擎推门进来了。
沈庄仪眼睛一亮,立刻招手:“阿擎!快来!我知道姐姐为啥不肯嫁表兄了——她不喜欢表兄的……”
“我没有!”我腾地站起来。
“那你喜欢?”她歪头笑。
“我不是!”
“到底喜不喜欢嘛?”
“我……我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行了吧!”
我气得把茶杯“啪”地砸在桌上。
沈庄仪却没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竟浮出一丝……遗憾?
林擎站在门口,悠悠补了一句:“我看过。姐姐肯定不会遗憾的。”
好家伙!
一个嘴贱,一个嘴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翻个白眼,咬牙切齿道:“太配了!真太配了!”
不过说真的,我心里还挺替他们高兴的。
03
三年前,先皇尚在,李璟睿还是东宫太子。
那日我与弟弟林擎入宫赴宴,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起。
酒过三巡,老皇帝面颊微红,目光扫过满座少年英杰,忽然一拍大腿,朗声道:
「今日才俊云集,佳人如玉,朕心甚悦!不如由朕亲自指几门姻缘,如何?」
众人纷纷起身称善,我则低头剥着盘中蜜橘,只当看个热闹。
皇帝手指点了几对,皆是门第相当、郎才女貌,引得满堂喝彩。
忽而他目光落在皇后身侧的沈庄仪身上,笑意更深:
「小庄仪,明年便及笄了吧?端庄懂事,是个好孩子。」
我一边往嘴里塞果干,一边小声对林擎嘀咕:
「你瞧,沈庄仪可是皇后的亲侄女,又生得标致,性子也好。我赌五两银子,陛下定会将她指给太子!」
林擎没应声,我偏头一看,他脸色竟白得吓人,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青了。
我愣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怎么了?你莫非也觉得我说得不对?」
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的……她不会被指给太子的……」
「为何不会?」我笑他傻,「你没见皇后娘娘看她的眼神?跟看亲闺女似的!」
话音刚落,皇帝已朗声开口:
「沈氏庄仪,温良恭俭,德容兼备,便赐婚于太子璟睿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李璟睿当即起身,神色如常,拱手道:「儿臣谢父皇恩典。」
沈庄仪亦盈盈下拜,声音清婉:「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二人举杯谢恩,姿态从容,仿佛这婚事本就天经地义。
我得意地戳了戳林擎胳膊:「瞧见没?我赢了!回头记得把银子给我——喂,林擎?」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神情——面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沈庄仪,连呼吸都似停了。
而沈庄仪似有所感,也朝我们这边望来。
只是她半边脸隐在灯影里,我看不清表情,只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压着千言万语。
我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近来种种:
平日一翻书就打盹的弟弟,竟夜夜挑灯苦读,案头堆满诗集;
上月他攒了三个月的月例,买了好几支精致簪钗,我还笑他终于知道疼姐姐了;
可那些首饰,我一件也没见着——如今细想,不全戴在沈庄仪发间么?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胸口闷得发慌。
如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再无转圜。
我望着林擎僵直的背影,心里只剩一句无声的问:
林擎,你该怎么办?
04
那次宫宴过后没几天,李璟睿生辰,特意派人来请我赴宴。
他连着三封信,字字恳切,说有要紧事非当面商量不可。
我本不喜热闹,但看他如此郑重,便应下了。
那天一早,我破天荒地让小余帮我梳妆。
新裁的浅金云纹斗篷披在肩上,指尖还轻轻蘸了点胭脂,想显得精神些。
可不知怎的,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隐隐不安。
正对着铜镜理鬓角,忽听外头脚步急促。
小余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萧文煊出事了!”
“出什么事?”我猛地转身。
她喘着气道:“萧公子摔下马,腿骨断裂,人已昏过去。府里没人主事,下人乱作一团……”
我心头一紧。
萧家与我家渊源极深——他父亲曾与我爹并肩作战,在战场上替我爹挡了一刀,自己却瘸了条腿。
爹临终前反复叮嘱:萧家若有难,务必竭力相助。
如今萧文煊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若我不去,谁还能帮他?
可李璟睿的生辰宴……就在今日。
我咬了咬唇,忽然灵光一闪。
“小余,你立刻去城东济世堂,请张大夫带药先去萧府,越快越好!我随后就到。”
“是!”她转身就跑。
我提裙直奔林擎的院子。
他正歪在榻上看书,见我闯进来,吓了一跳:“姐?怎么了?”
“林擎,你还记得欠我一个赌约吗?”
“赌约?”他皱眉,“什么赌约?”
我顿了顿,想起那回他输给我时红着眼不肯认账的事,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你欠我的。现在,你穿上我的衣裳,替我去李璟睿的生辰宴。”
“什么?!”他差点从榻上弹起来,“替你去?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我一把抓起斗篷往他身上披,“你披上这个,兜帽拉低些,走路弯点腰,别抬头。”
那时他还没抽条,身形和我差不多高,肩膀也窄,勉强能蒙混过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我,满脸纠结:“可我声音不像你啊!”
我翻个白眼:“你不是最爱学我说话?每次吵不过就捏着嗓子喊‘林擎你烦不烦’,学得还挺像!”
他脸一红:“那是……那是闹着玩的!”
“现在就是正经用场!”我塞给他一只暖手炉,“再说了,你少说话就行。李璟睿又不会逼你背诗。”
他仍犹豫:“可万一他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就认出来呗!”我摆摆手,“从小一块长大的,他还能把你扔出去不成?”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不是说有要事同你说?万一是军情、密令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轻松:“能有什么大事?八成又是他新写的《安邦策》,让我点评罢了。你只管听,回来一字不漏复述给我。”
林擎盯着我,眼神狐疑:“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派我去赴宴,是派我去送命?”
“胡说什么!”我推他肩膀一把,笑得狡黠,“记住,别露脸、别多嘴、别惹事。低着头,装忧郁!”
他踉跄两步,回头瞪我:“你可真行,拿亲弟弟当替身使。那以后我娶亲,你也替我去拜堂?”
“行啊!”我拍拍他肩,“只要你敢娶,我就敢拜!”
“出发吧,我的好兄弟!”
他翻了个大白眼,却还是裹紧斗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05
宴席上,李璟睿的目光就没从林擎身上挪开过,灼灼如火。
林擎裹着我的斗篷,缩在角落,头埋得极低,几乎要钻进衣领里。
酒过三巡,李璟睿起身,不动声色地拉住林擎手腕:“跟我来。”
林擎想挣,却被他拽得稳稳的,一路带到后花园深处。
彼时落英如雨,桃花纷飞,满地粉白,唯余二人。
李璟睿指着地上用花瓣拼出的巨大“络”字,轻声道:
“络儿,你不是最爱桃花?我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一片一片捡的。”
林擎盯着那字,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把斗篷又裹紧了些。
李璟睿笑了笑,摊开手掌:“风太大,刚摆好一半就吹散了。我重捡了三次,手都被枝子划破了。”
他眼里带着点委屈,像是在等一句心疼的话。
林擎喉结滚动,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这……”
李璟睿抬眼看他,眸子深得像潭水:“还记得那年吗?咱们一道去西山看花。风一吹,花瓣落你发上,你让我帮你拂掉。”
他声音轻下来,“自那以后,我看遍天下桃花,再没哪一回比得上那天。”
林擎脖子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头顶,仿佛那花瓣还在。
李璟睿忽然往前一步,离得极近:“林洛,从小到大,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写策论,我磨墨;你骑马,我牵缰;你蹲河边数石子,我也陪你数到月亮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微涩,“母后总骂我不务正业,可我心里清楚——那些日子,才是我最痛快的时候。”
林擎手心全是汗,脚趾在鞋里蜷得生疼,恨不得原地消失。
李璟睿神色渐渐郑重:“络儿,你和旁人不一样。你说话直,心里不藏弯;你胆子大,敢顶撞先生;你又细心得很,连我喝凉茶都要提醒我加姜。”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这世上,只有想到你,我心才觉得满。”
林擎差点叫出声:“姐!救……”
李璟睿却靠得更近,声音稳而坚定:“我不想只在节庆时见你,不想隔着礼法身份。我想日日守着你,看你笑,听你闹。每天睁眼第一眼,就是你。”
他直直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句:“络儿,嫁给我,好不好?”
林擎浑身一颤,斗篷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不是已经指婚给沈庄仪了?”
“庄仪?”李璟睿摇头,“她与我情同兄妹,早有心上人。父皇那日醉了,胡乱指的。我会请他收回成命。”
林擎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璟睿怕他不信,急急补充:“我只喜欢你。今日就去求母后和林夫人。等你下月及笄,咱们就定亲,行不行?”
见林擎不答,他干脆拉起人就往大厅走。
林擎挣扎着小声喊:“璟睿兄!这事得先问问我姐……呃,问林……擎?”
李璟睿回头一笑:“问他做什么?他还能拦你不成?”
两人踏入厅中,满堂贵妇正饮茶闲话。
李璟睿拉着林擎扑通跪下:“母后,林夫人,儿臣有一事相求。”
林擎急得扯他袖子:“咳咳……璟睿兄,其实……”
“络儿,别怕。”
“其实我是……”
李璟睿反手将他五指扣紧,掌心滚烫。
林擎眼眶都红了。
“儿臣想求——”
“李璟睿!”林擎猛地掀开斗篷,咬唇抬头,“是我!我是林擎!”
满堂霎时寂静。
李璟睿怔住,脸色由红转白,再变青,手还死死攥着林擎的,忘了松开。
林擎声音越说越小:“我姐今天……有事……”
他悄悄抽手,指尖都在抖。
李璟睿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缓缓松开手,指尖微颤,收回时故作镇定地抚了抚袖口。
林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拍腿大笑:“哈哈哈!原来是你这臭小子!怪不得今日一声不吭,像个哑巴!”
皇后也笑得前仰后合:“老姐姐,你连自己儿子女儿都认错啦?”
“谁让他们小时候总换衣服穿!不扒裤子真分不清!”
“哈哈哈……”
林擎脸涨得通红——亲妈认错人,反倒怪我们穿衣太像。
众人笑作一团。
皇后擦着眼角,转向李璟睿:“我儿,你方才要说什么事?”
李璟睿面色铁青,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无事。”
他起身,朝皇后与林夫人草草一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林擎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我听完林擎复述全程,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完了!这回真把人得罪透了!
李璟睿怕是要恨我一辈子!
这烂摊子,可怎么收?
06
我吓得躲在家里好几天,可越躲心里越虚。
终于熬不住,决定主动认错。
提笔写了封信,请李璟睿吃饭,特意选了他最爱去的那家酒楼。
没想到他回得飞快,一口答应。
有戏!我心里一喜。
翻出他之前写的策论,我逐字逐句读,每一段都认真写下自己的见解。
厚厚一叠笔记整理好,打算当面交给他。
又亲手做了他爱吃的桂花酥和枣泥糕,装进竹筒,底下垫冰保鲜,再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那天,我破天荒没穿惯常的裤装,换上一条流波锦的裙子——京城眼下最时兴的料子。
走起路来裙摆荡漾,光随步动,像水纹在身上流淌。
马车快到酒楼时,我掀开帘子透口气。
忽然瞥见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着,一边回头张望,满脸惊惧,像是被人追杀。
是萧文煊!
我赶紧探出身子喊:“萧文煊!这边!快上车!”
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踉跄几步扑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车。
“林小姐……”他喘得厉害,“有人……在跟踪我!”
我从帘缝往外瞄了一眼,果然几个黑衣人正朝马车方向聚拢。
“快走!绕路!”我冲车夫大喊。
马鞭一甩,车子猛地拐进旁边的小巷,颠得我差点撞上车厢。
我一手抓稳扶手,一手紧紧握住萧文煊冰凉发抖的手。
“谁在追你?”我问。
“可能是……父亲旧日的仇家。”他声音发颤,“他们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眼看就要破门而入,我只能翻窗逃出来。”
“岂有此理!”我咬牙,“萧伯父人都不在了,他们还不肯罢休?”
马车七弯八绕,总算甩掉了尾巴。
我让车夫直接驶向城东那处我家的别院。
路上,萧文煊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睫毛不停颤,那双杏眼湿漉漉的,全是无助。
我心一软,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他眼眶一红,紧紧攥住我的手:“小姐屡次救我于危难,又待我如此周全……文煊此生愿为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哎呀,你别这样……”我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赶紧低头避开那双小鹿似的眼睛。
马车停在窄巷口,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等等,先换身衣服。”我从车厢暗格里翻出几件男装递给他。
我平日出门嫌裙钗累赘,总在车上备着男装,方便行动。
帮他系衣带时,手指刚碰到领口——
“林洛!”
一声冷喝劈空而来。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巷口站着李璟睿,一身深青常服,袖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他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却又压着某种快要炸开的情绪。
“李……太子?您怎么在这儿?”我声音都打颤了。
后来才知道,他比我早到酒楼,等了许久不见我人影,便出来寻我。
正好看见我的马车在酒楼前急转狂奔,他担心出事,一路跟了过来。
一下车,就撞见我替萧文煊整衣。
他没答我的话,只死死盯着萧文煊,眼神恨不得把他剜个洞。
“此人是谁?”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萧文煊前面:“一个……朋友。”
绝不能让他知道我和萧文煊的事!
“朋友?”李璟睿冷笑一声,忽然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莫非……那日你失约,也是同这位‘朋友’在一处?”
我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
我没吭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缓缓伸出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林络,你过来……”
我咬紧牙关,脚像钉在地上,反而把萧文煊往身后护得更紧。
他眼神骤然一暗,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刀。
盯了我许久,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烛芯。
“林络,原来你一直和他……”
他又瞥了眼我身后的萧文煊,语气里满是酸楚与怒意:
“既然如此,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震得我心口发疼。
我脑子“嗡”地炸开,委屈、愧疚、慌乱全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林小姐……”萧文煊声音发虚,“这可怎么办?太子会不会迁怒于你?”
“应该……没事吧?”我强撑着安慰他,其实自己也没底。
他一脸愧疚:“要不……小姐别管我了,我自己走。”
“胡说什么!”我打断他,“你先在这儿住下。城里不安全,我另给你安排去处。”
安顿好他,我垂头丧气回到马车。
一上车就发现——点心全碎了,冰化成水,浸透了那叠笔记,墨迹糊成一片。
低头看自己,流波锦的裙子沾了灰,还皱巴巴的。
这才想起,一路上准备好的道歉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李璟睿离开时的背影,衣袂翻飞,决绝如刀,一遍遍在我眼前晃。
那双眼睛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像篝火被夜风一口吹灭。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耳边就回响那句“一别两宽”。
心里空得发慌,仿佛有冷风从胸腔里穿堂而过。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出消息:皇后宣沈庄仪入宫长住,陪在太子身边。
07
沈庄仪进宫那日,弟弟林擎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坐在院中石凳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林擎,别太难过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也只能忍着。”
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怎么能不难过!话说回来,你不难过吗?”
“我?”我愣了一下。
“对啊!”他声音陡然拔高,“李璟睿被指婚了,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络,你是不是真的不开窍啊!”他急得直拍大腿,“你没看见他那天在梅园里跟你表白的样子吗?”
我皱眉:“表白?什么表白?”
林擎忽然一怔,手停在半空:“唉……也是,你确实没看见。”他叹了口气,又凑近压低声音,“可你们天天待在一起,读书、骑马、踏青,就没一点感觉?”
感觉?
我低头想了想。
他总爱拿他写的策论给我看,字字珠玑,格局开阔;而我想法跳脱,常常把话题扯到天边,他却从不嫌烦,反而一本正经地帮我圆回来。
你一句,我一句,能聊上大半天,连饭都忘了吃。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却又早早等在书房门口,眼睛亮亮地问我:“昨日那事,我想通了——”
他喜欢和我一起骑马打猎。
春猎场上,我们并辔疾驰,箭矢破风,猎物应声而倒。
他笑我射偏了,我笑他马跑歪了;比谁快、谁准、谁打得最多,从来分不出胜负,但笑声总比猎物堆得还高。
他也陪我去郊外踏青。
他偏爱梨花,说素净清雅;我独喜桃花,觉其热烈鲜活。
他打趣我:“喜好艳俗。”
我立马回嘴:“品味寡淡。”
旁人听了,以为我们不对付,其实他每次路过桃林都会折一枝放我案头,而我悄悄把晒干的梨花瓣缝进他常戴的香囊里。
从前只当这些是寻常日子,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没什么特别。
可如今他要成亲了。
成亲之后,那些共读的晨昏、并肩的驰骋、争执后的相视一笑……是不是都要归别人了?
那个替他研墨的人、与他赛马的人、和他斗嘴赏花的人,会不会换成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
想到这儿,胸口忽然一闷。
好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果,酸涩的汁水猛地在嘴里炸开——牙酸、喉酸、连胃都拧着疼。
紧接着,一股火从心口直冲上来,烧得四肢发烫,坐不住也站不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耳边有个声音在喊:“凭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我攥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宫门,把他拽出来问个明白。
可下一瞬,又想起他那句冷冷的话:“从今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像脚底突然塌陷,我整个人往下坠,心空得发慌。
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如烟花爆裂,炸得我头晕目眩,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终于开窍了?”林擎斜睨我一眼,满脸嫌弃,“磨蹭到现在,早干嘛去了?”
我嘴唇动了动,竟无言以对。
林擎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往内院跑:“娘!您得进宫一趟,求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母亲刚出门没多久,竟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老皇帝……驾崩了!”
08
李璟睿登基那日,天色阴沉,宫门内外皆是肃穆。
外族听闻新帝年少,朝中根基未稳,便趁机举兵犯边。
林擎身为将门之后,主动请缨出征讨敌。
李璟睿当即封他为镇北将军,赐虎符、授军印。
我心中明白,弟弟急着上前线,不光是为了圆他自小的将军梦,更是想立下战功,好向陛下求娶沈庄仪。
出征那日,城门外旌旗翻卷,鼓声如雷,百姓夹道相送。
林擎一身银甲,跨坐高头大马,目光灼灼,仿佛燃着一团火。
那神情,像极了父亲当年披甲上阵的模样。
我忍不住高声喊他:“林擎!”
他猛地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我的好消息!”
话音未落,他目光越过我肩头,笑意更盛,比初春暖阳还亮几分。
那笑容里藏着藏不住的柔意。
我心头一跳,暗叫不好——赶紧回头。
果不其然,沈庄仪就站在我身后。
我就说这小子笑得这么傻,原来是瞧见她了!
沈庄仪穿了件浅青罗裙,素面淡妆,清丽如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双手捧着一个绣工精细的小锦囊,针脚细密,边角处还缀着几缕红线。
我眼尖,瞥见锦囊一角露出一截淡青药草,隐约飘着安神的香气。
是护身符,还是亲手缝的。
真是用心良苦。
她迎上林擎的目光,脸颊微红,声音轻得像风:“将军保重。”
说着,将锦囊轻轻抛向马背。
林擎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攥在掌心,动作略显笨拙。
“多谢庄仪姑娘!”他嗓音都带着颤。
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庄仪仰头看他,眼波流转,如春水微漾:“盼你凯旋。”
号角骤起,催人出发。
林擎紧握缰绳,目光却仍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我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替他高兴。
少年情意,炽热又真挚,谁看了不羡慕?
只愿他此去平安,带着这份滚烫的心意,完好无损地回来。
这时,萧文煊背着药箱走来,一身军医袍服,眉目清朗。
他冲我挥手:“林小姐,保重!”
我望着他那双清澈圆眼,心头忽地一空,强压情绪,也挥了挥手:
“你也保重!路上小心!替我照看好林擎!”
“好!”他应得干脆。
林擎一夹马腹,策马前行。
身后铁甲铿锵,千军万马踏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我站在原地,望着弟弟背影越来越小,眼眶发热,又慢慢干涩。
站了许久,直到人潮散尽,天地寂静,只剩风声呜咽。
……
新帝登基,朝局动荡。
沈太后与沈国舅权势熏天,先帝在时便已暗中布局,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处处插手朝政。
李璟睿想推新政,却处处受阻,寸步难行。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连说话都压低了声。
我担心他撑不住。
他向来寡言,可一旦心烦,总爱拉着身边人絮叨,非得把心里话说干净才罢休。
可如今,我连见他一面都难。
或许……他也不想见我了吧?
毕竟,他身边从不缺人。
后来听说他病了。
我托母亲递牌子进宫探视,却被内侍挡回:“皇上龙体欠安,不见外客。”
不见便不见吧。那写封信总行?
我提笔蘸墨,写下:“李璟睿,最近可好?”
刚落笔就愣住——他已是天子,这般直呼其名,大不敬。撕了。
又写:“皇上,近日可安?”
废话!谁不知道他病着?再撕!
犹豫片刻,笔尖颤抖,写下:“璟睿哥哥……”
字一成,我浑身一僵,脸烫得像烧起来。
荒唐!太荒唐了!赶紧揉成团扔掉!
折腾一上午,案前纸团堆成小山,竟没留下一个字。
我丢下笔,苦笑出声。
笑着笑着,鼻尖却一酸。
何必呢?
写了他又怎会看?
看了又怎会回?
他不会回的。
我如何知道?
因为整整一年,李璟睿从未给我只言片语。
09
弟弟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忽然有快马传信,说他受了重伤。
母亲一听,当场就哭了起来,整日以泪洗面,人也一日比一日瘦下去。
我见她这样,心里揪得生疼,便道:「母亲莫急,我这就去前线看看林擎。」
母亲慌忙拉住我的袖子:「这怎么使得?军中向来不许女眷探营!」
我咬了咬牙:「不怕。我扮作男子,混进去便是。他们认不出的。」
当夜我就收拾行装,骑马赶往边关军营。
推开营帐门的一瞬,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擎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双眼紧闭,人事不知。
额头发烫,嘴唇干裂,手臂和胸口缠着层层绷带,血迹早已干涸,却又隐隐渗出新的红痕。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
「林擎……」
我颤着手想碰他,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时,萧文煊正蹲在榻边,替林擎换额头上的湿帕。
见我进来,他眼圈一红,声音沙哑:「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强忍哽咽:「萧文煊,到底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敌军狡诈,设下埋伏。小将军急于破局,孤身突进,结果中了暗箭,险些……险些没救回来。」
我猛地攥紧拳头:「那为何信里只字未提?!」
萧文煊垂下头:「军中士气本就紧绷,若传出主将重伤昏迷,恐军心溃散,反助长敌人气焰。我们……只能瞒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嗯,你们做得对。」
我在榻边缓缓坐下,用袖子轻轻擦去弟弟额上的冷汗。
目光一转,落在他枕边那个旧锦囊上——那是沈庄仪送他的护身符,如今已磨得发白,边角都裂开了。
里面露出几根干枯药草,却仍有一缕淡淡清香飘出。
我心头一酸,低声喃喃:「真傻啊,林擎……」
「怎么这么拼命?」
可我知道,他不是傻,只是太执拗。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这脾气,像极了我,也像极了父亲。
我望着他,心里默念:「父亲若在,定也会如此。」
忽然,林擎眉头紧蹙,像是被噩梦缠住,手指因高热微微蜷起,喉间溢出一声低哼。
帐外人声鼎沸——伤兵哀嚎、将士呼喝、战车碾过、马蹄奔腾,乱成一片。
“咚、咚、咚!”
门口突然传来急促敲击声。
「报——副将求见将军!敌军夜袭,军情十万火急!」
我闭上眼,心乱如麻。
若林擎再不醒来,主帅缺席,三军无首,数万将士性命危在旦夕。
他拼死守住的防线,将一朝崩塌;林家世代忠烈之名,也将毁于一旦。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又如何忍心让他再上战场?
心口像被两股绳子狠狠撕扯,几乎要裂开。
敲门声越来越急,几乎要砸破门板。
萧文煊站起身,欲去开门。
我一把拽住他手腕:「等等!」
闭眼,深吸,把泪水逼回去。
再睁眼时,眼神已如寒铁。
我猛地起身,径直走向墙边——那里挂着林擎的铠甲。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萧文煊惊叫,手中湿帕“啪”地掉在地上。
「军中——」
我一把抓起铠甲,腰带勒紧,肩甲沉重压肩。
「不可——」
我咬牙挺直脊背,扣上头盔。
「一日无将!」
“哗啦”一声拉开帐门,冷风卷雪扑面而来。
我朗声喝道:「我在!副将听令——速报军情!」
……
我带兵从不拘泥旧法,专挑敌人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他们设伏,我反包抄;他们夜袭,我早埋伏;他们诈降,我将计就计。
几次交锋下来,连赢三阵,军中士气大振。
那一日,我正率轻骑追击溃逃敌军,意气风发。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噗!”
箭尖贯穿小腹,剧痛炸开,我眼前一黑,险些坠马。
10
剧痛如雷劈顶,我整个人被震得死死钉在马鞍上,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连喘都喘不上来。
低头一看,一支箭深深扎进腰侧,血正汩汩往外冒,眨眼间就染红了整片铠甲。
我咬牙撑着回到营地,刚下马就腿一软,被萧文煊一把接住。
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我弄进帐篷,声音都发颤:“撑住!别睡!”
军医匆匆处理完伤口,退到一旁擦汗。
萧文煊站在床边,眼神复杂,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
“林小姐……这伤虽不致命,但位置太险,日后……恐怕难以有孕。”
我愣了一瞬,随即淡淡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心里却冒出个念头:大不了以后不嫁人了。反正李璟睿已经给我指了婚。
这想法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不嫁人,而是后半句。
我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指没指婚了?
正胡思乱想,帐外忽然传来急报:
“报——!请将军速赴主营帐!”
我强忍剧痛起身,踉跄走进大帐,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璟睿!
他正翻着我写的领兵日志,嘴角微扬,眼里透着赞许:
“林小将军果然有勇有谋,颇有林老将军当年的风范。”
“谢皇上。”我压低嗓音,尽量让声音粗些。
他抬头看我,我立刻垂眼。
他目光灼灼,我心跳如鼓,只敢盯着自己靴尖。
他上下打量我,久久不语。
我屏住呼吸,暗自数着:一、二、三……忍住别晃!
终于,他收回视线,又低头看日志。
我几乎虚脱,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稳住身子。
还好……他没认出来!
接下来几日,我处处躲着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可李璟睿偏像故意似的,天天来看我练兵。
“林小将军,为何此处布防如此安排?”
“回皇上,此处地势低洼,敌军若夜袭,易陷泥沼。”
他点点头,忽然转身:“你说话的语气,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我心头一跳,硬着头皮答:“末将常年随父习武,许是沾了些旧习。”
又有一次,他站在我身后看战报,忽然坐下,离得极近:
“这字迹,也似曾相识。”
我头也不抬,假装专注:“军中多抄录兵书,笔迹难免相近。”
两人越靠越近,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都闻得清楚。
我手心全是汗,正想往后挪——
“将军!紧急军情!”副将猛地掀帘闯入。
我差点松一口气,赶紧起身行礼。
夜里独坐帐中,我低声念叨:“这尊大佛,您快回宫吧……”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轻笑:
“林小将军信佛?”
我浑身一僵,回头见李璟睿不知何时站在帐门口,似笑非笑。
“我……信吧。”我声音干涩,额角冷汗直冒。
他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皇上亲临,三军士气高涨,不久便大破敌军。
庆功宴上,李璟睿亲自赐酒。
我酒量极差,一杯就醉,醉了还管不住嘴。
可天子赐酒,岂敢推辞?
他端坐上首,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我端起酒杯,心里疯狂默念:
死嘴!千万别说“林络”两个字!
酒入喉,烈得我眼眶发热——这酒,绝对是故意选的!
“林小将军,”他忽然开口,“京城的桃花已开遍。可曾想家?”
“想啊,”我努力稳住声音,“家乡的桃花最好看。”
“那,桃花好看,还是梨花好看?”
“当然是桃花!梨花太寡淡,白惨惨的,哪有桃花热闹……”
话出口,我猛地顿住。
不对……这话我从前在御花园里,也这么说过!
可李璟睿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你倒是性子一点没变。”
我慌忙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杯子滴溜溜转了几圈,眼前也跟着天旋地转。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11
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为什么不叫我起床?!」
我指着侍从的鼻子大吼。
「皇上叮嘱我们,让将军好好休息,不要打扰。」
我记起来昨晚喝醉后好像抱怨过:
天天打仗,全身都要散架了,好想睡个懒觉。
死嘴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漏嘴?没说「林络」两个字吧?
皇上没认出我来吧……
「皇上呢?」
我赶忙穿衣披甲。
「皇上已经启程回京了。一早就出发了。」
「皇上走了?」
我望着营外的路,路上早就没了人影。
这时,侦察兵来报:东南雪山处有敌兵活动的痕迹。
雪山?那不是李璟睿回去的必经之路吗?
不好!
我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直向雪山奔去。
山路险峻,积雪越来越深。
远远便听见厮杀声。
果然有埋伏!
转过弯,只见前方山道狭窄处,皇帝的队伍被截杀。
黑甲敌兵从雪林里蜂拥而出,皇帝身边护卫寡不敌众,队伍已然溃乱。
我一声断喝:「护驾!」
我挥刀斩开几名敌兵,逼近到李璟睿身侧。
他肩头带血,见到我时愣了一瞬,旋即冷声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一名敌兵挥刀直劈向我。
李璟睿一把扯住我的手臂,猛地将我往怀里一带,替我挡下那一刀。
长剑撕裂他的战靴,深深划进小腿。
鲜血喷溅,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皇上!」
我来不及多想,反手斩断来敌。可更多的敌兵汹涌而至。
山道逼仄,两人被一路逼退,背后就是陡坡。
陡坡被白雪覆盖,下方深谷一眼望不到底。
又一刀劈来,我举刀格挡,受力过猛,脚下一滑。
李璟睿下意识伸手扶住,却因腿伤吃痛一晃,两人一起失了平衡。
「抓紧!」
风声呼啸,天地翻转。我们一起滚下雪坡。
12
滚了很久才停下,胸腔像被巨石砸过,血气翻腾。
我费力撑起身子,四下张望。雪地一片白茫茫,周围寂静得只剩风声。
李璟睿昏倒在我身边,面色惨白,额角挂着血,右腿位置的战靴裂开,血渗出来一片殷红。
「皇上!」
我扑过去探他鼻息,还有呼吸。
我撕下自己的袖子,迅速把伤口压住,一边包扎一边咬紧牙关:「你不能出事啊……」
包扎完,指尖都是血。
我抬头望去,天色渐暗,乌云笼罩,眼看就要下雪,不能留在原地。
我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山洞,拖起李璟睿,连拖带拽往山洞挪去。
洞内阴冷潮湿,碎石布满地。
我把他安置在靠里的一块干燥岩石上,又四处找了一圈,找不到可用的柴火,只能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可他依旧冰冷,连唇色也渐渐失去血色。
「李璟睿,坚持住。」
我贴近他,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忽有忽无。
这时,他喉咙深处传出极轻的呢喃,声音像风里的一丝线:
「……别走……等我……回去……」
我怔住,屏住呼吸。
「……念你……」
他在思念谁?
谁在等他回去?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原来,我竟不知道他这一年和谁一起,过得怎样,做什么,想什么。
距离那次分开,已经过去一年了啊!
细细看来才发觉,一年不见,眼前人早已变得成熟又陌生。
而我对他,却依旧停在从前。
我不禁好奇,我在宫墙外打发时间的时候,他在宫阙深处,会不会有人与他并肩?
会不会有人在灯下陪他读书,替他研墨,递上一盏热茶?
会不会有人随侍左右,在他烦躁时唤一声「皇上歇歇吧」?
会不会有人与他同游赏花,巧笑盼兮,折一枝最艳的插在他案前?
转念一想,他怎么会缺人陪伴?
朝堂上下,宫帷深深,多少人愿意与他共担风雨。
有的是比我温柔,比我懂事,比我更合适站在他身侧的人。
而我,不过是被他遗落的一片旧日桃花,随风一飘,早已不知去向。
心里虽不是滋味,却还是将他身上的披风紧了紧。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呼吸渐渐浅下去。
我伸手探他的颈项,皮肤冰凉,脉搏一阵一阵几乎断掉。
外头风雪骤起,温度骤降。洞里只有碎石,连一根枯枝都找不到。
我急了,这可如何是好?
来不及多想,我脱掉盔甲,解开外衣,整个人贴过去,用体温给他取暖。
我在他耳边,一遍遍轻声说着:
「李璟睿,坚持住,不能睡。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志向,想想你……思念的人。打起精神。」
不知说了多久,我手脚都僵了,嘴唇也冻得发青。
怀中的人渐渐有了体温,我却浑身冰冷,视线一阵阵发黑,终于靠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迷糊中,我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着我,还用手轻抚我额前的碎发。
定睛一看,竟然是少年时的李璟睿,望着我微笑,满眼欢喜。
身后是满园飘落的桃花。
一定是我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既然是幻觉,那便没什么可怕的。
我也冲着他笑起来,还用额头向他手心里蹭了蹭。
居然是温热的。
好逼真的幻觉!
幻觉里的李璟睿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
「林络,自那日一别,我没有一日不思你、念你。你可也有想过我吗?」
「有啊。」
幻觉里的我口无遮拦。
「络儿,你可知,这段时间我努力试着忘掉你,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你心里……是否有我?」
「是啊。」
我更加肆无忌惮。反正是幻觉而已。
「那……嫁给我可好?」
「好啊。」
等等!不对!不能嫁给他!
我惊醒。
猛地睁开眼,浑身一颤,才发现李璟睿已经醒了。而我还紧紧抱着他。
我几乎是弹跳着起来的,赶忙后退几步,捂住衣襟,下跪行礼:
「皇上恕罪,属下冒犯了……」
「无妨。」
我抬眼匆匆一瞥。
他看起来好像并不生气,反而——
精神不错?
只见他神色柔和,唇角微微扬起,眼底还有笑意,仿佛全没介意方才的一切。
好吧。皇上确实待人宽厚。
天亮了,风雪渐小。
李璟睿腿伤严重,根本走不动。
他比我高大许多,我试了几次,背不动他。
只好砍树枝,撕衣服,绑成筏子,一点点拉着他向营地方向前行。
行到一片树林,我正要去寻找食物,忽然听到不远处灌木丛中窸窣作响,抬头便对上一双眼睛。
棕熊!
春天的野兽暴躁易怒。棕熊又是熊类中最凶残的。
此时,那只棕熊正两眼凶光,直冲我们扑来。
13
我松开筏子,主动奔上前,抽刀相迎。
雪地打滑,我还是狠狠往前冲,刀刃直刺熊喉。
熊吃痛咆哮,巨爪猛地拍下,我仓促格挡,手臂被震得发麻,刀险些脱手。
熊掌凶狠抓来,一掌接一掌,我只能连连后退。
一边挥刀抵挡,一边改换方向,想把它引离李璟睿。
可棕熊的力气实在太大,每一次拍击都像山崩地裂,我渐渐气力不支,呼吸急促。
忽然,脚下打滑,我整个人被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渗进后背,我双手死死撑着刀柄,刀刃与熊齿之间只隔着寸许,锋利的獠牙随时能咬断我的喉咙。
热气扑面而来,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松手。
「啪!」一块石头砸在熊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来!这边!」
是李璟睿的声音。
李璟睿一边向熊身上丢石子,一边大声喊叫。
我怒吼:「李璟睿!你疯了吗?!」
熊果然被激怒,猛地放开我,转身朝他扑去。
「不!」
我一骨碌爬起,疾步追赶,雪沫溅了一身。
就在熊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李璟睿的刹那,我纵身一跃,从侧面扑上去,一只手死死箍住它粗壮的脖子,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进它的眼睛。
「嗷——」熊狂吼,站起身剧烈挣扎,庞大的身躯一阵乱甩。
我整个人被甩得在半空荡来荡去,树枝抽在我身上,火辣辣的痛感像一道道鞭痕。
我强忍疼痛,不肯松手。
手中的匕首险些被震脱,我用尽全力又往里送了一寸,手指扣住机关。
「嗤」毒液喷入伤口。
棕熊狂吼着,踉踉跄跄立起,四肢乱抓,最后终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我也力竭,松开手,整个人直直摔倒。
仰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息,胸口起伏剧烈,喉咙火烧般的刺痛。
「皇上……可有……受伤……」
李璟睿扑过来,眼里全是慌乱与心疼。
他扶起我,一把拥进怀里,声音发颤:
「我没事!你呢?伤到哪了?」
「没事……便好……」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又喘息了好久。
等缓过气来,我才低头看见手里的匕首。
最后那一击,我使出了十成力气,刀刃已经断成两截,裂口锋利狰狞。
我怔怔出神。
李璟睿顺着我的目光,看见那断刃,轻声问:
「这匕首……可是你心爱之物?」
我点点头。
「这是我小时候刚开始习武时,父亲亲手为我打造的。小巧轻便,按下机关能射毒。虽然后来对我的手而言已经小了,但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残破的刀身。
匕首,终究是断了。
父亲,终究是远去了。
李璟睿也望着那匕首,神色复杂,没有说什么。
我将断掉的匕首埋在了雪里,拉起李璟睿继续前行。
夜幕渐渐垂下,两人寻了处空地生火过夜。
火光映红了雪地,我抱膝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飘回到父亲的音容笑貌,心中一阵空落。
李璟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
「其实,太后不是我的生母。」
14
我一怔,下意识转过头。
夜风呼啸,火光摇曳,雪山的夜格外寂静。
李璟睿静静地望着火焰,良久才又开口:
「当年,太后还是沈贵妃,怀过一胎。」
他顿了顿,神情微暗。
「为了不失宠,她便将身边一个宫女送到父皇身边……帮她争宠。」
我屏住呼吸。
「那宫女很快怀孕。可沈贵妃却小产了。宫女生下我,沈贵妃就把我抱走,说是自己的孩子。父皇也信了。宫女从此被打发出宫,再无人提起。」
李璟睿低声笑了笑:「后来,她成了皇后,我成了太子。表面上风光无比。」
火光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呆呆地听着,心口沉甸甸的。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太后对他总是客气而疏远,礼数周全,却始终少了几分真正的母子情分。
我曾以为那只是皇家规矩多。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可惜啊。」他轻声道,「我这个『儿子』,对她而言,终究只是她的筹码罢了。」
他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说是她自己的孩子,却并不上心。自幼,许多事都要靠我自己去争,去拼。」
「父皇多疑,常常挑拨我与兄弟们互相倾轧,几次说要改立太子。我常常夜不能寐,担心一觉醒来,就会失去一切。」
「那些年,我如履薄冰,活得战战兢兢。好在有……」
他忽然看向我,目光柔和,眼眸中映出漫天星辰。
我心如擂鼓,慌乱间忙低下头。
他轻笑一声,仿佛看穿了我的慌张,也不再逼近,又转头望向远方的夜空:
「……好在有你们姐弟。」
我悄悄抬起头。
火焰噼啪作响,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
他继续说下去:「父皇去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不敢有一刻松懈。那些改革、新政,都是一步步从血路里推出来的。」
「可阻力重重。这一年来,我常常觉得累,很多次想过放弃,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得到。更可悲的是,身边人虽多,却无一人真正懂我。」
他一直说,我一直听。我没有打断他,可不止一次想告诉他:
李璟睿,你真的很好。
你走的每一步都那样艰难,可你始终没有退缩。
你写下的那些治国之策,我一字一句都记得。
它们不会只是纸上的空谈,它们总有一天会成为照进现实的光。
或许旁人不懂,可我懂。
你要撑下去。我信你。
有朝一日,你会成为那个被写进史书的贤君,照亮天下。
终于等到他说完,我鼓起勇气刚想开口,一转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火光映照,他的眉眼安静,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疲惫和脆弱。
我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替他盖好。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又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动,我终于缓缓解开了衣服。
15
自从在雪坡上摔下来之后,小腹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今天与熊搏斗后更是痛得厉害。
怕不是撕裂了?
我凑近篝火查看。
伤口果然裂开了。
火光摇曳中,血迹渗透了纱布,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一片刺目殷红。
若不立刻处理,化脓发烧就是死路一条。
犹豫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咬上袖子。
用树枝叉起一块燃烧的木炭,猛地向伤口上压去。
「呜!」
牙齿几乎要咬碎,青筋在额头和脖颈间绷得突起,汗水瞬间从额上滚落,顺着鬓角滑下,落进衣襟里。
全身剧烈颤抖,我死死攥住地上的泥土,指甲几乎掐进土里,生生把惨叫压在喉咙里,硬是没让自己发出声。
终于,我手一松,木炭「啪嗒」落在一旁的火堆里。
我整个人也失去支撑,重重一头栽倒在地上。
黑暗汹涌而来,将我整个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意将我惊醒。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披风正轻轻盖在我身上。
我心里一惊,立刻挣扎着坐起,慌乱地拉拢衣服。
动作一急,牵动伤口,一阵刺痛,冷汗又涔涔而下。
篝火已经熄了。
李璟睿正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压抑许久的心疼在翻涌。
他的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完蛋,他看到我的伤口了吗?
他意识到我伤在小腹了吗?
若是知道,他会介意……
「你的伤口还痛吗?」
他试探着开口。
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算了,管他是否介意呢!反正他已经订婚了。
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淡:
「无碍。已经处理好了。」
默默整理好衣服,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伸手去扶李璟睿。
他却迟迟没有动,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开口。
他伸出手,又猛地收回,指节僵在半空,最后落在自己的膝上。
默默坐上筏子,他嗓音沙哑,低声道:「走吧。」
我不敢多想,转身拉起李璟睿,继续向营地的方向前行。
16
山里下起了雨,地面泥泞湿滑,我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路过一片沼泽地,筏子在泥泞中难以滑行,我拉着绳索,整个人几乎是半拖半拽着李璟睿。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不留神就要陷进去。
很快,我半只脚陷进泥中,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越用力,越下陷。
「林……林将军。」
身后人的声音嘶哑,被雨水与风声打碎。
「你放下我,自己先走吧。我不会怪你……」
「说什么傻话!」
另一只脚一滑,我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水里,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衣裳。
我手里还死死攥着绳子,挣扎着要爬起,却越陷越深。
泥浆像活物一样裹住我的腿,一寸寸往下吞。
李璟睿不再说话,却支起身子,努力要从筏子上站起来。
我急忙伸手去拦他,掌心死死扣住他湿滑的手腕:
「做什么!别动!」
他不肯松手,我也不肯松手,两人僵持在暴雨与泥浆中。
雨水顺着他的碎发滑下,混进泥水里,眼神却无比执拗。
「我自己可以走,你放开。」
「你给我回去!」
我吼他。
他眉头紧皱,雨水在鬓边汇成细流。
「为何拼命护我?」
他的声音在风雨里颤抖。
「我林家几代忠良,忠君护主乃是军人本分。」
「还有呢?」
我想起昨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雨声嘈杂,心却一瞬间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坚定:
「李璟睿,你还有很多未完的理想。去做吧,一定会实现的。你会是个好君主,一代贤君。」
片刻寂静,他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几分。
我收回手,重新抓紧绳子,缓缓抬腿,一步步在泥沼里挪动。
李璟睿没有再反抗,却依旧望着我,目光似乎要看穿。
终于,我从泥潭里挣扎出来,全身湿透,成了泥人。
「还有么?」他忽然追问。
还有——
我不止一次想过,那个用落花摆成的「络」字是什么样子。
想象那个人亲手捡起一朵朵花,小心翼翼地挑选,又仔细摆放。
我不止一次想过,他说那句「嫁给我可好」的时候,是怎样的神情。
他大概想了很久吧,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却还是在开口那一刻声音发颤。
我也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时我答应了,或许,我们会在春日成亲,他会在我鬓间插一朵花,我会笑着骂他手笨。
白天,他忙于政事,我会在殿外等他归来。
夜晚,我们会一起读书,炉火通红。
可偏偏此时,小腹的伤骤然作痛。
我吃痛弯腰,手里绳索险些滑脱。
「怎么了?」李璟睿关切地问。
雨打在脸上,我逐渐清醒。
我想到那天他在巷口转身而去的背影,想起被水浸湿的笔记、摔碎的点心、沾灰的裙子。
想起一整年的不闻不问。春去秋来,信不达,音不通。
想起他在昏迷中呼唤着谁,思念着谁,有谁在宫中等他回去。
我想到沈庄仪,她懂规矩,守分寸,轻声细语,温柔小意。
又想萧文煊惊慌又无助的眼神、热切的话语、手心的温度。
最后想到林擎,血染盔甲,仍无惧无畏,只因心中有放不下的执念。
对了,我现在的身份是林擎。
不管李璟睿是否早已识破,此时此刻的我,还是那个不顾一切想立军功的林小将军。
而林络与李璟睿已经「一别两宽」了。
那一年的桃花,早已开过。
人不能活在幻觉和回忆里。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下,只剩一句:
「无事。」
我低下头,紧了紧手里的绳子。
李璟睿没等到我的回应,也不再说话。
走了几步,再抬头,前方隐约可见一条山路。
「皇上,如果这次能化险为夷,我想求一道军功,换一个人。」
「好。」
17
两人沿着山路又走了许久,终于走出雪山,与前来搜救的队伍汇合,回到军营。
林擎已经醒了,伤势稳定,不再高烧。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林擎声音微弱,却仍旧笑着:「林洛,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我扬起下巴,「你姐我是谁啊?」
「可你身上还有伤,脸色这么白,唇都没血色……」
他皱眉,挣扎着要起身。
「躺好!别乱动!」
我一巴掌按回去,装作凶狠,却心有余悸。
我不敢告诉他,我和李璟睿在雪山里的种种经历。
反正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多一个人替我担心。
从此,那风雪、呼吸、心跳,只埋在我心里。
……
自打林擎醒来,我就不再露面,也没有去见李璟睿。
李璟睿在军营休养了几日,腿伤刚刚稳定后,便要匆匆起驾回宫。
送别那日,我让林擎去送。
自己和萧文煊躲在营帐里。
「林小姐,」萧文煊掀起一角门帘,「你真的不去送送皇上吗?」
「不必了,有林擎送就好。」
「可是,皇上好像在望着这边,似乎在等……」
「我说!不必了!」
萧文煊放下门帘。
外面响起马蹄声和车轮声。
很快,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过了一段时间,弟弟的伤恢复许多,可以领兵,我便也回京城去了。
分别时,萧文煊一路送到营外很远,一身素衣,眉眼温柔。
「林小姐,回去之后,务必多休息。」
「知道啦。你也多保重。」
「还有,你的身体,记得好生休养,别硬撑。不然,我可要担心自责一辈子。」
我笑着拍拍自己的胸脯:「放心,我命大,不会有事的。」
萧文煊眼底却仍有担忧,迟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放在我手心。
「我自己做的,有安神之效。」
我接过那个精致的香囊,上面还带着温度,一股清香袭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我看看香囊,又看看眼前人,连「谢谢」都忘了说。
「若是有空,写信给我吧?」
我一怔,半晌才点头:「好。」
……
回京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李璟睿忙于政务,我很少见到他。
每次远远见到,他都是行色匆匆,身边围着一堆朝臣。
我在家陪伴母亲,很少出门,只是偶尔去郊外骑马散心,或者去庙里祈福。
是的,既然说过信佛,就真的信了,说到做到。
自我回京之后,皇上的赏赐来了一道又一道,说是林小将军在前线立功,有赏。
赏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
母亲挑眉:「林擎立功,皇上为什么赏你?」
我眼神躲闪:「我也不知道啊……爱屋及乌吧?」
母亲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慌忙找借口溜走。
宫里又派出御医来为我疗伤,调养身体,还送来许多上好的药材补品。
「回来的路上骑马摔了一跤,」我敷衍道,「没什么大碍。」
母亲沉默良久,终于轻声说:
「络儿,军营的事我都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笑意勉强:「比不上弟弟辛苦,更比不上……父亲当年。」
母亲目光一颤,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没有再问,只是抱住我许久。
……
一天,在一堆赏赐的最上面,我发现了一个本子,笔迹再熟悉不过。
翻开一看,竟是李璟睿写的《税法改制议》。
观点新颖大胆,又有多处故意留白,引得我满脑子想法乱窜,忍不住想与他辩论一番。
「李璟睿,我觉得这里……」
我从书案上抬起头,惊觉身旁并没有人,话音戛然而止,书房内空荡荡,只余我的回声。
那晚的篝火,雪山的风声,他昏迷中的呢喃,眼底的星光,本来早已埋在风雪,却在此时一齐破土而出。
我想起我们从前辩得面红耳赤的模样,想起他在河边陪我数石头时的牢骚,想起雪夜他安静的倾诉,还有篝火边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
我盯着熟悉的笔迹看了许久。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回应吗?如何回应?
我一拍脑袋:
林络啊林络,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皇上没有别的意思,就当你是朋友呢?
对,朋友,我们是朋友。
朋友他遇到了难题需要帮助,想听听我的意见,做个参考而已。
就像从前一样,不是吗?
我提笔就要回复,却再次迟疑:
写完之后,如何送给他呢?
小时候,他总是出宫来我家找我。
可如今他是一国之君,平时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宫墙重重,我也没有理由进去。
终究是,不能和从前一样了。
「小姐!」小余一蹦一跳地进来。
「明天皇家祈福,就在小姐最近常去的庙里,都说很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祈福?」
「是啊,据说皇上也要来呢!」
我望着手里的本子,心里乱成一团。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我又仔细读了一遍李璟睿的文章,认真写下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册,小心装好。
抬头天已微亮。
我直接不睡了,仔细梳洗打扮了一番,很早就来到了庙里。
钟声响起,庙门大开。皇家仪仗缓缓走进来。
18
我抱着笔记,站在人群前面伸头张望。
从第一个进门的宫人,一个一个,望到最后一个进门的宫人。
李璟睿没有来。
太后带领皇族成员在大殿祈福。
我避开人群,躲进一处偏殿。
昨晚熬夜写书,刚刚又站了一个上午,我支撑不住,「扑通」跪在了佛像前的蒲团上。
我捶着自己酸痛的腿:
林络啊林络,你在瞎忙什么呢?到头来一场空。
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蒲团上多了一个人。
「姐姐脸色如此不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是沈庄仪。
「没事。」
我忽然想到什么,望向她:「你也是来看皇家祈福的?」
「不,我是随太后来的。我近来住在宫里,皇上政务繁忙,要我陪伴姑母。」
「宫里……陪伴……这样啊……」
我心里一沉,不再说话,转过头看向佛像。
佛像不喜不悲。
我又何喜何悲?
片刻沉默,沈庄仪忽然压低声音说:「林洛,我知道你和萧文煊的事了。」
我大惊,猛地转头瞪着她。
沈庄仪犹豫许久,嗫嚅道:「对不起……」
我急了:「你告诉皇上了吗?!」
她摇摇头。
「那你为何道歉?」
她伏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睁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
(弟弟打胜仗,拿军功跟皇上换女人.皇上:行,拿你姐来换;我傻眼(完),上部分,后续完结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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