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与家仆苟且,被抓后上吊,但后我就明白了,原是爹爹有心设下

  在盛京这座繁华喧嚣、暗藏无数风云变幻的都城,人人皆知顾府的顾炎,才华横溢,凭借一身才名,得到贵人青眼有加,在官场崭露头角。

  而我的母亲,却背负着人尽皆知的耻辱之名,被称作荡妇。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怀胎七月的她,竟被传言与府中家仆有苟且之事,还被当场抓奸。那令人不堪的场景,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丑闻,最终母亲羞愤难当,选择上吊自尽,一尸两命,徒留一段令人唏嘘的凄惨故事。

  时光匆匆,五年转瞬即逝。这一天,我神色平静地跪在侯府夫人脚边,手中呈上一纸安胎秘方,凭借着这秘方,为她成功保下腹中那本就孱弱的胎儿。而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胎儿慢慢长到七月。

  记得当年,父亲入京为官仅仅半年后,便催促着将我和母亲一同接到了盛京。因着父亲催得急切,母亲也无暇过多准备,便只带着我和小丫鬟采薇匆匆踏上了进京之路。

  初到京中,父亲为了让母亲尽快融入京城的社交圈子,特意广发请柬,邀请了众多京官,并嘱他们携女眷前来,好让她们与母亲相互认识。

  宴会当日,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厅内丝竹悠扬,宾主尽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众人正谈笑着风生,后院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宛如一道刺耳的惊雷,瞬间打破了这份欢愉。

  一个丫鬟神色慌张地冲入宴中,脚步踉跄,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众人见状,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经过询问,才得知在后院竟发生了一件不堪之事——有个跛脚妇人,不知廉耻地与人苟合。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中“咯噔”一下,脑袋里猛地闪过母亲天生跛脚的模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及细想,我愣怔片刻后,立即朝着后院飞奔而去。

  而此时,许多好事者听闻动静,也纷纷簇拥着向后院涌去。当我赶到时,只瞧见怀胎七月的母亲,与府中家仆,竟在假山后做出那般不堪的举动,画面不堪入目。彼时的我已经十岁,虽年纪尚小,但看着母亲面色通红、双眸紧闭的样子,心中却隐约瞧出了蹊跷。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裳,几步冲上前去,将母亲的身子紧紧裹住,试图为她遮挡住这无尽的难堪与耻辱。

  父亲则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阴沉得可怕。良久,他才强压着怒火,将所有宾客请了出去。随后,他下令将那家仆杖毙,至于母亲,则被先禁足在了屋中。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太常寺卿顾炎之妻是荡妇的消息,瞬间像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那热闹非凡的酒楼里,说书先生也添油加醋地将那夜之事描绘得不堪入目,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痛着我的心。

  仅仅过了三日,一个灰暗阴沉的日子,母亲竟吊死在了屋中的横梁上。外头又传言说,母亲是被抓了现行,自觉无颜再活在这世上。而父亲,则在外人面前展现出一副仁义的模样,依旧好好地为母亲安排了安葬。

  可是,我知道母亲是被冤枉的。那一夜,我在她的身上,清晰地闻到了蒙汗药的气味儿。显然,母亲是被人设计了,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满心悲愤,想不明白母亲为何要以死谢罪,又为何要带着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赴死?我心急如焚地将自己发现的这些情况告诉父亲,满心期待他能相信母亲的清白,可他却只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语气中满是不屑:“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蒙汗药!”

  我当然懂!我的外祖,曾经可是远近闻名的名医。只是后来,外祖外出替人瞧病时,身怀六甲的外祖母无人照看,不慎摔了一跤,导致早产。稳婆赶到时,腹中的孩子脚朝下,情况危急,稳婆为了防止孩子窒息,只能强行将孩子从体内拽出。这一折腾,最终伤了母亲腿上的经脉,母亲从此成了跛子,身体也变得格外孱弱。而外祖母,也因血崩,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自那以后,外祖满心自责,从此不再外出行医,转而做起了药商。我自幼便跟在外祖身边,每日与各种各样的药材打交道,努力学习识别药性,慢慢地也学了不少医理。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小,父亲才不肯相信我所言。但没过多久,事情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原来,这个可怕的局,竟是父亲有心设下的。

  父亲原本不过是溪宁县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小秀才,而母亲却是县中巨富药商金万福的独女。外祖向来爱才,每年都会举办诗会。一来二去,父亲与母亲便渐渐熟络了起来。那时的父亲,虽然毫无权势背景,但确实有着令人钦佩的才华,而母亲,亦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个穷酸秀才。

  只要是母亲喜欢的,外祖向来都是有求必应。成亲之时,穷秀才的父亲拿不出什么值钱的聘礼,只准备了一根质朴的木簪子作为信物。那根木簪,至今还静静地插在母亲乌黑的发丝里。

  曾经,母亲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可如今,她爱慕的相公,却早已拥着别的女子,欢声笑语不断。

  母亲死后的第二天,父亲便迫不及待地将一个女子悄悄迎入了府中。那女子戴着面纱,面容隐匿在薄纱之后,我瞧不清她的模样。然而,她身侧的丫鬟我却认识,正是宴席那日叫嚷着跑入宴中的那个丫鬟。

  母亲头七那天,整个顾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我独自一人默默地跪在棺椁前,心中满是对母亲的思念与不舍。想到次日母亲就要被永远地安葬,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缓缓推开棺椁,想要再看母亲最后一眼。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目眦欲裂——母亲乱发覆面,嘴巴被米糊紧紧裹住。这是对死者多么大的不敬啊!他们难道是害怕母亲到了阎王爷面前告状吗?我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就在我悲愤难平,还来不及为母亲清理干净时,突然听到了父亲的说话声,似乎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同传来。我心中一慌,急忙躲进了供桌之下,大气都不敢出。

  “顾郎,既已杀了大的,为何还留着那小的人?”一个尖锐且带着傲气的声音传来,语气中满是嫌弃与厌恶,“我任初雪,可是尚书府的嫡长女,绝不会给那乡野丫头为母。”

  我悄悄地掀开供桌的帘子,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想要看清那个狠心害死我娘亲的女人,究竟长着怎样一张脸。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堆砌着厚厚脂粉的浓艳面容。由于脂粉涂抹得太过浓重,不仅遮掩不住岁月的痕迹,反而更显老气横秋。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般艳俗不堪的容貌,父亲为何会喜欢上她?想来想去,大概也只是为了攀附尚书府那令人垂涎的权势罢了。

  “雪儿,你有所不知,祁荃的外祖,乃溪宁县药商,家财万贯……”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话还没说完,就被任初雪无情地打断。任初雪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一个小县药商,还能有万贯家财?”她高傲地仰着下巴,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饰,仿佛在她眼中,这所谓的万贯家财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父亲却并未生气,反而耐心地解释:“那老头儿,经商有道,在各个城县,共有七十多家药铺。可膝下就只有一女。如今女儿死了,那些银钱……”说到这里,父亲唇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听到这里,我的手一松,桌帘“啪”的一声落下。原来,这些年父亲在我们面前的恩爱模样、慈爱宠溺,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他攀附上了尚书之女,就彻底露出了原形,变得如此贪婪、狠心。又或者,他当年求取母亲,从一开始便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七十多家药铺!”任初雪显然也吃了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后来我才知道,她虽是尚书府的嫡长女,看似风光无限,可下头还有三个嫡出弟弟,庶妹、庶弟更是多达十七个。在偌大的尚书府中,能分给她的嫁妆其实很是有限。所以,当父亲提起外祖的家财时,她立刻就动了心思。

  她竟然想让父亲杀了外祖,谋夺那丰厚的家财。而父亲,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仿佛那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件可以随意谋取的财物。

  这一刻,我的耳畔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心中充满了愤怒、悲哀与绝望。待他们走后,我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给外祖去了一封书信,将京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都告诉了他,让他赶快离开溪宁县,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大祸。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没过多久,父亲一脸平静地拥着我,告诉我外祖在赴京的山道上,遭遇了劫匪,不幸被砍杀至死。那一刻,我只感觉通体发寒,仿佛坠入了无尽的冰窟之中,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父亲本以为能顺顺利利地将所有家财收入囊中,可没想到外祖赴京时,好似早有预感般做了周全的准备。他将所有家财托付给了管家三爷,并郑重地言明,待我及笄之时,再当做陪嫁赠予我。若我不幸早夭,这些钱财则一分不留,全部散与善堂。

  也正因如此,我的小命才得以保住。父亲自然也对三爷动了杀心,可是三爷十分机敏,他以探各城铺子的由头,东躲西藏,让父亲怎么也寻不到他的踪迹。无奈之下,父亲只能暂时作罢。

  从母亲入京时带的包袱中,取出外祖给的五千两盘缠后,父亲便迫不及待地筹备起了婚礼。想当初母亲嫁给父亲时,父亲仅仅给了一根不值钱的木簪子作为聘礼。可如今娶尚书府小姐,他却出手阔绰,光是彩礼就用了足足三千两银子。那金钗头面、红绸嫁衣,还有那摆了百桌的喜宴,场面好不热闹,风光至极。

  而我,只能木然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女子满脸得意地跨过火盆。周围众人纷纷恭贺,可他们却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夺了我母亲的主母之位,夺走了母亲本应拥有的名节清白,还有那尚未出世的子嗣之福。

  “小姐。”采薇忧心忡忡地望着我,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婼薇,稍后我是否还需向她敬茶?”

  小姐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站在父亲身旁的女子身上。

  “小姐,您无需委屈自己,他们现在不敢对您怎样。”

  婼薇误以为小姐是在忍受寄人篱下的无奈。

  小姐轻轻摇头:“婼薇,断嗣茶,她们必须喝下!”

  “小姐……”

  婼薇惊讶地看着小姐,似乎没想到小姐会如此大胆。

  断嗣茶,原本是药房为花楼女子特制的。

  小姐知晓其配方,甚至卖掉了自己的手镯,才得以购买所需药材。

  因为其中加入了苦丁、生地、红花等药材。

  那茶的味道自然不会好。

  若非在众人面前,任初雪或许不会喝。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保持她那尚书府大小姐的端庄形象,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下。

  果然,宴席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小姐跪在任初雪脚边,称呼她为“母亲”,并将茶水递给了她和父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任初雪慈爱地抚摸着小姐的头,微笑着举起茶杯。

  父亲一饮而尽,而任初雪刚尝到茶水便皱起了眉头。

  小姐恭敬地磕头,对她说:“以后,还请母亲多多关照!”

  任初雪原本要放下茶杯的手停住了。

  在众人面前,她将茶水一饮而尽。

  “小姐乖巧,我自然喜欢,以后我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她面带微笑。

  但当她们进入隔壁房间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小姐的脸上。

  “你为何打她?外面还有那么多宾客!”

  父亲提醒着,看着小姐的脸。

  “留下了手印!”

  父亲连连摇头。

  眼中没有同情。

  只有对面子的担忧。

  自从小姐的母亲去世后,他便不再扮演慈父的角色。

  仿佛小姐不仅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

  “她给我喝的是苦茶!分明是故意戏弄我!”

  任初雪愤怒地对父亲说。

  父亲砸吧了一下嘴,确实尝到了苦味,立刻看向小姐。

  小姐则看向任初雪身边的贴身丫鬟。

  这个丫鬟,小姐至死也不会忘记。

  “我没有,茶水是她给我的。”

  小姐含泪辩解。

  “巧慧。”

  任初雪看向自己的丫鬟。

  她的名字是巧慧,但跟随这样一个恶毒的主子,似乎不太聪明。

  “这,这……”

  茶水确实是她递给小姐的。

  小姐在上茶前就做了手脚。

  她无法反驳,因为许多人都看到了。

  “啪!”

  任初雪抬手,也给了巧慧一巴掌。

  巧慧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认错。

  “这么粗心,留你何用!”

  任初雪愤怒。

  “大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

  巧慧“嘭嘭嘭”地磕头。

  额头磕出了血迹,任初雪才再次开口。

  “我身边不留废物,若再出错……”

  她的眼中露出杀气。

  “奴婢,绝不辜负小姐的信任!”

  巧慧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滚出去,别让人看见,不吉利!”

  任初雪呵斥一声,巧慧便像狗一样弯腰滚了出去。

  “好了,好了,夫人不要生气,今天是喜庆的日子。”

  父亲安抚着任初雪。

  小姐则假装害怕,躲在父亲身后。

  任初雪瞥了小姐一眼。

  看到小姐这个样子,她也不屑再与她说话。

  大婚后。

  任初雪将小姐的住处移到了丫鬟们住的偏院旁边。

  这里潮湿寒冷,墙上都是水珠,老鼠和虱子乱窜。

  婼薇跟着小姐,每天都觉得身上奇痒难忍,皮肤都被抓破了。

  父亲知道后,只给了一包驱虫粉。

  粉还没撒在房间里,任初雪就将小姐叫到了她的院子里。

  今天下雪了。

  她的院子里因为有丫鬟清扫,所以地上的积雪并不厚。

  小姐跪着,只湿了膝盖以下的裙角。

  “你真是娇贵!一点苦都吃不得?这么娇弱,怎么做嫡女表率?”

  “现在,我既然是你的嫡母,就应该好好教导你,来人,把她身上的裙子都扒了。”

  任初雪下令,她身边的丫鬟都冲了过来。

  小姐被扒得只剩下内衣。

  任初雪则披着貂皮,抱着汤婆子,坐在躺椅上。

  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小姐。

  “听说,你喜欢吃莲子糖?你那跛脚的母亲,还总是亲自给你做?”

  她轻蔑地瞥了小姐一眼。

  小姐低着头,没有回应。“如此教养的孩子,真是令人失望!”

  她冷冷地斥责着。

  “我母亲绝非那种人!真正的荡妇,是那些偷走他人丈夫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她。

  “你!”

  她立刻被激怒了。

  “今天,我就要教训你这个小荡妇!”

  任初雪命令巧慧拿来藤鞭。

  父亲则急匆匆地从任初雪身后的房间走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那儿?

  他能看见,能听见,却选择装聋作哑!

  “快向你母亲磕头道歉!”

  父亲强迫他低下头。

  他明白父亲的用意。

  如果他被任初雪残忍地打死,那么外祖留下的丰厚家产,就再也不会与父亲有任何关系。

  父亲自然不敢劝说重金求娶的尚书嫡女任初雪。

  只能用力地将他的头按下去。

  但他坚决不低头。

  结果,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藤鞭。

  从那以后,任初雪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她每天命令人将一百颗莲子撒在雪地上,让他一颗颗找出来。

  如果少了一颗,他就不能吃饭。

  如果少了十颗,他就得跪上一整夜。

  即使他全部找到了,她也有办法继续折磨他。

  她命令他不许掰开莲子,要完好无损地挑出莲芯。

  如果做不好,她就会用冰水从他头上浇下。

  他的睫毛上都结出了冰霜。

  父亲回家时看到了这一幕。

  他为他披上一件外袍,俯身叹息。

  “你啊,为什么总是惹你母亲生气?”

  他责怪他,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

  让他处于两难的境地。

  任初雪知道后,命令巧慧将他按在雪地里,用烛火烧他的睫毛。

  他的眼皮被灼伤,泪水无法控制地流下。

  “荡妇的女儿,连眼泪都特别能引起同情!”

  她倾斜着红蜡,蜡油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春天来临,她又换了一种寻开心的方式。

  她让他去洗恭桶,去倒夜香。

  婼薇想要帮忙,但他呵斥她,让她离他远一些。

  他担心她会因此受到牵连。

  但即便如此,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府里所有的衣物都由婼薇来浆洗。

  她的一双手,泡得苍白而浮肿。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越来越多的伤口上,泣不成声。

  “如果,夫人还在……如果,老爷还在……”

  “小姐,我们去找三爷吧……”

  他擦去婼薇的眼泪。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是金氏的遗孤。

  但他更是太常寺卿顾炎的独女。

  更何况父亲娶了尚书嫡女,得到了尚书府的支持。

  他只能活着。

  只能等待。

  就这样,他熬过了四年。

  任初雪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她开始每天喝补汤,调养身体。

  不仅没有效果,连月经也完全消失了。

  她变得非常怕冷,即使在炎热的夏日,她的房间里也烧着碳炉。

  而且,她一天比一天睡得不好,经常腹痛,整夜哀嚎。

  请来的大夫说她是因为宫寒。

  开了温补的药,却没有任何效果。

  她的痛苦难以缓解,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

  一向对她温言软语的丈夫,开始对她避之不及。

  而她的痛苦,都是因为他。

  他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在那些补汤里加入一些药材。

  让她暴毙未免太便宜了她。

  他要先彻底掏空她的身体。

  看着她痛苦。

  看着她像一个粗野的疯妇人一样,与父亲纠缠不清。

  甚至动手打斗。

  端午节,尚书府送来了帖子,邀请她和父亲一起回府。

  帖子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他估计又是找到了新的怀孕方子。

  任初雪带着轻咳,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让巧慧给他熏香,好去除他身上的臭味。

  为了显示她的慈爱,她决定带上他。

  尚书府里,朝中大部分重臣都来了。

  就连嘉恒公主,也带着驸马爷前来。

  而他这样尴尬的身份,自然不配与他们同坐。

  府中的管事,给了他两个分给家奴的白粽。

  让他坐在后院的长廊上吃。

  他用帕子把粽子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婼薇吃。

  结果却看到嘉恒公主的侍女,鬼鬼祟祟地朝后面的长廊走去。

  不久,尚书府的二公子任轩,也是三步一回头地跟了过去。

  这个二公子,长得真是英俊潇洒。

  如果不开口,就像神仙一样。

  但一开口,满嘴都是脏话。

  他父亲娶任初雪时,他张口闭口都是荡妇之女,来称呼他。

  侮辱他母亲的言语,更是不堪入耳。

  看着他和嘉恒公主的侍女进了内院,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于是,他悄悄地跟了过去。

  走到内院的梧桐树下,却看到那侍女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守在了内院入口处,他心中已有所预料。

  快步躬身至主屋前,小心地捅破窗纸,窥探屋内。

  一幅生动的画面映入眼帘。

  没想到,外表端庄的公主,私下竟有如此不顾皇家尊严的行为。

  屋后突然浓烟滚滚。

  一名披着披风的女子匆匆穿过,他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但看到浓烟,他的眼神变得沉重。

  “走水了!走水了!公主被困内院!”

  他爬上墙头,向府外的公主护卫军呼喊。

  如果尚书府的人先发现,这件事可能会被迅速掩盖。

  但如果众人先发现……

  护卫军立刻冲入府中。

  得知公主被困,人们陷入混乱。

  纷纷赶往内院,试图救出公主。

  结果,不出所料……

  尚书府的二公子,因藐视皇权,调戏公主,被判死罪。

  任尚书虽然在朝中势力深厚,但这件事关乎皇家尊严,无人敢插手。

  任尚书主动请罪,皇帝责备他管教不严,解除了他的尚书职位。

  原本已是护军参领的任府大公子,也被降为城门领。

  尚书府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任初雪不再是尚书府的嫡女,只是任府的小姐。

  不久,任老爷带着家人离开盛京,只留下名叫语嫣的庶出女,暂住在顾府。

  任语嫣虽然出身庶出,但母亲去世后,一直由任夫人抚养,与任初雪关系亲密。

  她也是姊妹中最美丽的。

  任夫人希望任初雪能为她找个好人家,以便将来互相扶持。

  任语嫣今年已经到了适婚年龄。

  她皮肤白皙,美丽如红牡丹。

  她进府时,顾老爷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如今,任府衰败,顾老爷在仕途上已无希望。

  但如果能再娶个美人,他想必是愿意的。

  他送给任语嫣许多首饰,她都收下了。

  但每当顾老爷想要与她独处时,她总能及时叫来自己的姐姐。

  顾老爷身在局中,看不透真相。

  他以为任语嫣是害怕自己的嫡姐。

  但他能看出,任语嫣根本看不起顾老爷。

  顾老爷虽然相貌堂堂,才华横溢,但年纪毕竟比她大十多岁。

  虽然是京官,但家财并不丰厚,还需要她姐姐的资助。

  他认为任语嫣还未嫁,要么是没遇到合适的男子,要么是有心仪之人,却因某些原因无法成婚。

  但顾老爷不知道,他还对他说,他马上就要有第二个妻子了。

  他以顾家需要后代为由,想要纳妾,任初雪恐怕也无法拒绝。

  然而,在顾老爷开口之前,任初雪宣布自己怀孕了。

  她服用了母家给的药方,原本瘦弱的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而且,之前断断续续的月经也完全停止了,无疑是怀孕了。

  她算算日子,应该已经三个月了。

  他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她杀害了别人的孩子,却还指望自己能怀上可爱的孩子。

  果然,半个月后,她在外出购买补品时,突然血流不止。

  她的子宫里没有孩子,只是喝了药效强烈的补药后,积了大量的月经,没有排出。

  从那以后,她躺了两个月。

  他的耳朵也清净了许多。

  一天,他在回廊下捡蝉蜕,想着这东西可以入药,便想捡一些回去。

  结果,却看到任初雪姐妹从回廊那边过来。

  他本能地躲了起来。

  无意中,他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父母又来信了,让我劝劝你,你已经二十岁了,骁骑参领李煜,与我们家颇有渊源,你嫁过去,他会善待你的!”

  任初雪说着,急咳了几声。

  “姐姐,你怎么也这么说?那李煜已经四十岁了!家里有正妻,姐姐是要我去做妾吗?你知道的,我和君博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辈子,我非君博不嫁!”

  任语嫣的态度非常坚决。

  “你怎么还对侯爷念念不忘呢?你知不知道,现在侯府外表光鲜,其实已经衰败了,只是虚有其表。侯爷虽然长得英俊,但英俊能当饭吃吗?再说,他的妻子只是生病了,只要她在,你就算嫁给他,也只能是个妾。”

  任初雪的语气也突然变得尖锐。“自然,也可以死!”

  任语嫣的眼中,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她对姐姐说:“当年我为你出谋划策,除去了顾炎的正室,她即便怀有七月身孕,又有何用?最终,不还是让你风光地嫁给了心仪之人?你应该明白,我自有办法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自信满满地继续说:“姐姐放心,我定会得到侯府的三书六聘,穿上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出嫁。”她的声音中带着得意的笑,“君博的正妻,只能是我!”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笑意。

  我闭上眼睛,心中原本的计划是在及笄之前,让任初雪的身体垮掉,以报血海深仇,然后离开这个盛京。但现在看起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仅仅两天后,侯爷的正妻陆氏,因病无药可救,离世了……

  我深思熟虑,给三爷写了一封信。实际上,两年前,三爷就通过婼薇的母亲与我取得了联系。

  一个月后,盛京城外来了一队镖师,他们押送着十几车的金银财宝进入盛京,一路上敲锣打鼓,吸引了众多目光。最终,车队停在了太常寺卿府外。镖头宣称,这些是我外祖留给我的嫁妆,包括一千金、七十三家商铺和百亩良田,以及地契和田契,装满了箱子。

  许多人围观,父亲和任初雪努力掩饰着笑意,示意镖师将所有嫁妆抬入府中。然而,镖头要求我亲自出来查验。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不慌不忙地一一清点,这些金子、首饰和契票,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甚至父亲也帮忙一起清点。

  就这样,我成为了“千金贵女”,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盛京的每个角落。

  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位拥有巨额嫁妆的女子,说书人更是将我溪宁县的外祖家描绘成了富可敌国的万金富商。

  父亲最近对我非常好,连任初雪也露出了笑容,因为镖师还未离去,千金之财仍然由他们看管。他们按照外祖的遗愿,这些嫁妆只有在我出嫁时才能交给我。

  “宁宁!”父亲久违的呼唤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已多年未曾这样称呼我了。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曾叫我“宁宁”,也曾耐心地教我写字。

  “爹。”我回过神,看向他。他端着一盅冰糖燕窝放在我面前。“宁宁,来,吃一碗燕窝羹,我还让人去买你最爱吃的蝴蝶酥了。”父亲笑着说,似乎想要亲自喂我吃。

  这副谄媚的样子让我心中感到一阵刺痛,比他对我的冷漠更让我难受。他明明知道如何做一个慈父,但这些年来,他对我不闻不问,对任初雪对我的打骂和我在偏院的生活也从不吭声。

  不过,我又有什么可委屈的呢?我母亲对他可谓是无微不至,自幼娇生惯养,成婚后,她不仅亲自下厨,还用自己的嫁妆为父亲买田置地。结果呢?父亲却杀妻求荣,卖掉了田地和铺子,全都“孝敬”了别的女人。

  “爹爹,最疼祁荃了。”我也笑着拿起汤勺。父亲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放下瓷勺,抬头看着他。

  “爹今日,是否还有别的事儿?”我明知故问。

  “宁宁,我觉得让那些外人看着嫁妆实在不妥,还是全部都抬入府中为好。”父亲开口对我说。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父亲先是一怔,然后笑着起身。“我们宁宁,就是聪慧懂事。”他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

  我朝外看了一眼,任初雪的半个身子还露在假山外,看来是等不及要来听结果。婼薇将屋门掩上,转而看向我。

  “小姐……”她一脸忧心忡忡。

  “放心。”我说。将燕窝羹倾倒在窗台之外。

  “对了,小姐,最近盛京的喜婆几乎踏破了门槛,如果老爷为您选定了夫婿,小姐岂不是就要留在盛京了?”婼薇思索着,她实在不愿留在盛京这个孤独之地。

  “婼薇,我的夫婿只能由我自己选择!其他人无权决定!”她的目光坚定而深沉。

  “但是侯爷的正妻刚刚去世……”婼薇已经按照她的指示,将她的庚帖送到了侯府。

  “婼薇,你难道不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男人无需守节,妻子昨日去世,今日就可以再娶,没有人会多说什么。”她边说边关上了窗户。

  她的父亲当年不也是很快就又娶了一位妻子吗?她只花费了一点点银子,就查明侯府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连做门面的银子都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肯定不会错过娶一个“千金贵女”的机会。

  一个时辰后,她的父亲急匆匆地推开了她的房门。此时已是戌时。

  “宁宁,走。”父亲冲进房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带她出去,全然不顾她只穿着内衣。

  “父亲,我们要去哪里?”她急忙停下脚步。

  “鹤云楼,那些镖师无论如何都不肯把嫁妆给我们,那是我们顾家的,你和我一起去要回来。”父亲此刻面颊通红,显然是在那些镖师那里受了气。

  “父亲,让我换一身衣服,这样出去成何体统。”她提醒他。

  他这才正视她一眼,松开了手,催促她快点。

  她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裙褂,和父亲一起乘坐马车来到了鹤云楼。鹤云楼外已经挤满了人。鹤云楼本就位于盛京城最繁华的盛华街上,酒肆、茶楼、清人坊都聚集在这里。

  “你们这些乡野之人,竟然敢在盛京城中霸占别人的家财!明天,我就可以把你们投入大狱!”任初雪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她和父亲费力地挤到前面,看到了身高八尺的镖头,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魁梧的镖师,俯视着任初雪。

  “你这泼妇,我们收的是金府的银钱,替已故的金老爷办事,他老人家的遗言如何交代,我们便如何办!本来,我也不想和你多说,但你就像一只草鸡,叽叽喳喳,烦得很!”镖头皱起浓黑的剑眉,瞪着任初雪。

  “草鸡。”她差点笑出声来,这个秦霄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嘴巴不饶人。这个镖头其实是三爷的孙子,她小时候很喜欢跟在他身后玩耍,只是现在,他们还不能相认。

  “你!”任初雪气得手都在发抖,指着秦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小姐!”秦霄看向她,立刻抱拳,故意这样称呼。

  “什么金小姐,她姓顾,是我们顾家人!这些嫁妆,我们顾家理所当然可以取回。”父亲急了,打断他的话。

  秦霄故作吃惊,抓了抓头。“可是,顾老爷,您当年不就是金府的赘婿吗?就连成婚的喜宴,都是金府办的,许多乡亲都还吃过你的喜酒呢。”

  秦霄此言一出,父亲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都在惊讶于父亲“赘婿”的身份。

  “这位镖爷,一路辛苦了,不过,就照我父亲所说,把这些嫁妆都抬进顾府吧,我父亲和母亲会替我好好保管的。”她对秦霄俯了俯身,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磨破的袖口和带着补丁的衣襟领。

  父亲和任初雪都是要面子的人,她的衣服还不至于如此破烂不堪。这是她精心准备的。

  “啧啧啧!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她的!大家看看,这穿的都是什么?破衣烂衫的,顾老爷,你好歹是个京官啊!怎么小姐跟着你,过得这么寒酸?”秦霄说完,看向了珠翠满头的任初雪。

  “莫不是又娶了妻,就苛待小姐?”秦霄的声音很大,说起话来就像吵架一样。

  父亲想要辩驳,但看着她身上的行头,再看看任初雪,当即张着嘴,哑口无言。哪家的大小姐,一根珠钗首饰都没有?寒酸成这样,连一旁任初雪的丫鬟都不如。

  “诶呦,还真是,怎么这么穷酸?”“可不是吗?有后娘,就会有后爹!”“造孽啊!现在连人家的嫁妆都要夺走?”“闭嘴!都给我闭嘴!”任初雪本想...她面色苍白,气得发紫。

  身体颤抖不已,金钗珠翠随之摇曳。

  父亲将她拉到身边安慰,然而秦霄抢先开口。

  “我们这些异乡人,在京城确实不习惯!”

  秦霄的话语让父亲似乎松了一口气。

  “请放心,作为祁荃的父亲,这些嫁妆,将来定会让她全部带走,不会私吞分毫。”

  父亲的话坦坦荡荡。

  “这个,我自然相信,但你们顾家保管这些金银,难免引起他人觊觎,招来盗贼,岂不是将全家人置于险境?不如存入‘金陵钱庄’如何?”

  秦霄似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这……”

  父亲一愣,看向任初雪。

  “我们顾家的金银,自会妥善处理,无需你这个外人操心。”

  任初雪自然是持反对意见。

  因为“金陵钱庄”与其他钱庄不同。

  其他钱庄只认印章不认人。

  也就是说,存入一千金,钱庄会给你一个印章作为凭证。

  任何人只要拿着印章来,就能取走银子。

  但“金陵钱庄”不仅要认印章和存单,还必须本人亲自来领取。

  而且,存期未满提取,还要收取高额费用。

  因此,开业两年来,无人问津。

  但那金光闪闪的招牌却十分显眼。

  “对,姑娘还未出嫁,就先存起来!谁也别动!”

  “难道你们连姑娘家的陪嫁也想贪?”

  在众人的议论中,父亲被迫陪我去存金。

  金子、银子、珠钗首饰、地契银票,“金陵钱庄”都能保管。

  当被问及存期时,任初雪脱口而出:“一个月。”

  父亲也随声附和:“我们已经为祁荃选好了夫家,到时……”

  “至少一年一存!”

  掌柜立刻打断父亲的话。

  “那……”

  父亲犹豫。

  “一年而已,姑娘还未及笄呢,就一年!”

  秦霄大声对掌柜说。

  掌柜则看向我,知道我是这笔巨款的主人。

  他让我独自跟他进库房,说要亲自贴封条、签字画押。

  实际上,这里有故人在等我。

  “三爷!”

  我望着瘦弱的三爷,喉咙哽咽。

  他年事已高,这些年为了保护我的家财,四处奔波躲藏。

  这钱庄也是特意为我而设。

  “宁儿别哭,别让他们看出破绽。”

  三爷那混浊的双眼也变得通红,却还在安慰我。

  “三爷,等宁儿报了仇,就和你一起回家!”

  我扑在三爷怀里,哽咽着说。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连连点头。

  “好,三爷就在这里等宁儿,你秦霄哥会在暗中保护你,别怕!”

  三爷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敢和我多说,怕外面的父亲起疑。

  “这存单和印章,您可要收好了。”

  掌柜故意大声说,递给我一个木匣子。

  我将东西收入袖中,和掌柜一起走出库房。

  钱庄外,还有看热闹的人。

  “大家都散了吧,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别说外祖赠予的这些嫁妆,他绝不会动,真到了我出嫁时,父亲肯定也会为我准备一份体面的陪嫁,所以大家不用操心,我父亲和母亲,都是最疼爱我这个独女的!”

  我特意加重了“独女”二字。

  父亲只能强颜欢笑,任初雪则身体虚弱,已在马车上休息。

  我与秦霄告别后,也上了马车。

  一进马车,任初雪就阴沉着脸,向我伸出手。

  我眨着眼睛,看着任初雪。

  “宁宁,你还小,这存单和印章,让父母替你保管吧。”

  父亲开口做起了和事佬。

  我点头,将木匣和存单交给了父亲。

  “父亲,其实这笔嫁妆很丰厚,我一个人这辈子也花不完,所以,我早就想好了,将来我如果有了弟弟妹妹,就拿出一半,支持他们。”

  说完,我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任初雪的肚子。

  我的话自然触及了父亲的痛处。

  在京官中,只有他没有纳妾。

  而且,没有儿子。

  每次有同僚送来小儿满月帖,他都会郁郁寡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初雪柳眉一挑,质问道。

  “女儿的意思是,希望母亲好好调养身体,下一次,不要再弄错了,让父亲空欢喜一场。”

  我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任初雪的面色,宛若冬日的霜雪般苍白。

  “夫君,我尚未三十,正值青春年华,定能诞下一位聪明的嫡子。”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姿态,然而父亲却未置一词。

  事实上,她嫁入顾家已近五载,却始终未能孕育子嗣。

  那杯断嗣茶的药效异常强烈,其药力逐渐渗透至她的子宫之中。

  起初,任初雪只是经期紊乱,随后月经逐渐稀少,最终彻底消失。

  不论她正值青春还是刚刚成年,那药汤一旦入口,便绝无怀孕的可能。

  她所请的京城名医们,皆诊断她为宫寒,开了不少温补的药方。

  但这些方子对她来说,早已无济于事。

  “顾郎,再给我些时间调养,我定能怀孕。”

  任初雪依旧满怀信心。

  而父亲则是默然不语,却将我递给他的匣子和存单,悄悄地收入了袖中。

  任初雪一愣,她那鲜艳的红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父亲,您刚才提到,已为我选定了夫婿?”

  我眨着眼睛,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是的,那人名叫杨毅,是位卫千总。”

  父亲说完,目光转向了我。

  我装作深思熟虑的模样。

  “虽然他只是个六品小官,但他为人正直。”

  父亲似乎认为我对杨毅的官职有所不满。

  “父亲,官职大小,我并不关心,但卫千总这个职位,是外放的官职吧?需要离开京城。”

  我叹了口气,装作依依不舍。

  实际上,我已经派婼薇去打探清楚了。

  他们为我选定的夫婿,不仅仅是个六品小官,而且已经年过半百。

  他的妻子虽已去世,但家中还有三位妾室。

  不过,他愿意为了攀附父亲,拿出大部分家产来迎娶我。

  五百两。

  这已经是他这个六品小官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女儿长大,终究是要离家的,父亲也舍不得你。”

  他口中虽然说着不舍,实际上,却是想用这种方式将我打发掉。

  “那么,何时举行婚礼?”

  我点头,看向父亲。

  “一年后。”

  父亲想着那笔嫁妆,开口说道。

  等到嫁妆可以取走,他们就会将我赶出盛京。

  我温顺地点头,不再多言。

  然而,马车刚停在府门前,就看到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也恰好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任初雪一眼就认出,那位老夫人是侯府的主母,虞老夫人。

  “虞老夫人,您怎么来了?如果有事,您只需派人传个信,我们自会亲自到侯府拜访。”

  任初雪和父亲急忙上前迎接。

  任初雪恭敬地扶着虞老夫人。

  而虞老夫人,则看向了我这边。

  她打量了我一番后,点了点头。

  父亲却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赶紧退下。

  我向老夫人行礼,然后告退。

  她此次前来,是为了替侯爷向我求亲。

  这本是找个媒婆就能办的事,她却亲自来了,给足了父亲面子。

  侯府虽然已经开始衰败,但仍然保有一些权势。

  我原以为虞老夫人走后,任初雪会来找我的麻烦。

  但一夜过去,风平浪静,一问外面的家仆才知道,任初雪竟然连夜去了盛京南边的小院。

  那座院子,原本也是尚书府的。

  父亲对任语嫣纠缠不休,任语嫣去那里寻求清净。

  任初雪去找她,必定是为了谈虞老夫人替侯爷向我求亲的事。

  毕竟,那位侯爷,是任语嫣一直苦苦等待的人。

  第二天,已过巳时,却不见婼薇的身影。

  我起身,自己去院子里打水。

  简单洗漱后,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婼薇……”

  我以为来人是婼薇,立刻回过头去。

  然而,走进我房间的,却是任初雪。

  这是她嫁入顾府以来,第一次踏足我这个偏院。

  “母亲。”

  我起身,虚伪地称呼她。

  “哼,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再装模作样?”

  她冷哼一声。

  我朝屋外望去,巧慧正在院子外守着。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昨天虞老夫人来替侯爷下婚书,要让侯爷娶你为妻。”

  任初雪说完,停顿了一下,观察我的反应。

  我面无表情,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那些侯爵世家的主母,并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去那里,只会闹出笑话,让你父亲丢脸。”

  她鄙夷地瞥了我一眼。

  “你长相平凡,侯爷也不会看上你,何必自寻烦恼,将自己困在深宅大院之中,惹人厌恶?”

  我回望着任初雪,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虞老夫人亲自提亲,无疑是对虞家的认可,怎能说是讨人嫌呢?虞家反问,任初雪脸色一沉,从袖中取出婼薇的帕子,拍在桌上,警告着不要让它染血。虞家心中一紧,却装作不在乎,拾起帕子又丢在地上。

  “不过是个丫鬟,死了再买便是,但婼薇跟了我几年,了解我的喜好,若换新的,确实麻烦。”虞家轻描淡写地回应。任初雪愕然,虞家又问:“你会为了巧慧放弃你父亲吗?”任初雪哑口无言。

  虞家淡然坐下,抿了口茶,告诉任初雪,若她妹妹不想为妾,他可以允许侯爷有平妻。至于退婚,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提醒任初雪,机会只有一次,让她妹妹好好把握。同时,他要求午时前婼薇必须回来,否则他饿了会发脾气,可能会改变主意。

  任初雪愤怒离去,虞家心中明白,任语嫣本就是为了平妻之位而来。为了成为平妻,她肯定会放了婼薇。但任语嫣的歹毒,他并不意外。这次,是他大意了。好在,一个时辰后,婼薇回来了,哭红了眼,显然是吓坏了。虞家拥抱她,向她道歉,承诺今后会对她疏远些,以保她安全。他告诉婼薇,给他一年,或许更快,他即将及笄,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婚期定在下月中旬,因为嫁的是侯府,虞家的嫁妆自然不能寒酸。任初雪在父亲的再三哄骗下,不情愿地拿出了两千两银子筹备嫁妆。这些年,她为了门面,花费如流水,嫁妆已被掏空。不过,父亲承诺,虞家的千金嫁妆取出后,由她收着。任初雪这才勉强拿出最后一点银票。

  然而,大婚之日,虞家被任语嫣狠狠摆了一道。她让他清楚地知道,她与她姐姐完全不同。大婚用的婚服首饰,都是虞家亲自盯着置办的。因为整个盛京都知道他“千金贵女”的名号,所以也无需在婚服上太过讲究,只要不失侯府颜面即可。

  但谁知,喜炮迎进侯府,拜天地后,虞家和任语嫣各自被迎往东西院,虞家空坐了一夜。虽然他本也没有与侯爷同房的打算,但这确实有些反常。按理说,就算侯爷与任语嫣有情,他作为虞老夫人亲自登门求娶的儿媳,侯爷也该给他母亲一个面子,来他屋中歇息才对。这其中,必然出了什么疏漏。

  虞家沉眸,示意婼薇过来,让她抓一把金瓜子,去犒赏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家仆。一把金瓜子抛出,他立马就知晓了原由。原来,他这红盖头,乃是最上乘的缎面蜀锦,蜀锦上还用明黄缎捻金丝绣了边,红玛瑙点缀,实在太过奢华。他闻言,立马察看自己的红盖头,这并非他为自己准备的红盖头,不过瞧着眼熟。对了,这是任初雪嫁给他父亲时所用的!

  她们在他和婼薇的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婼薇也不必再将探听的事儿说完,他已彻底明白其中缘故。这虞老夫人,最恨骄奢淫逸,勾心斗角。只因,侯府原本是颇有财势的,之所以会沦落到今日,就是因为老侯爷生前奢侈成性,还纳了十几房妾室。其中有一美妾,狐媚至极,哄着侯爷为她置办首饰衣裳都是小事儿,后来发展成了买铺面,良田。老侯爷死后,虞老夫人一查账面,才发现,侯府早已经被掏空了。那小妾,也跑的无影无踪。所以,虞老夫人因为他的千金嫁妆,虽属意与他,可如今,见他这般奢侈喜显摆,对他有了成见,让其子,成婚当夜去了任语嫣屋中。次日清晨,府中的仆人们便已识时务地称呼任语嫣为大夫人。在敬茶的仪式上,她身旁站着一位身材修长、气质如玉的男子——侯爷梁君博。他的英俊外表,无疑让任语嫣对他情有独钟。

  “儿携新妇,给娘请安!”尽管一夜未眠,二人的脸上仍带着倦意。当他们一同跪下敬茶时,老夫人仅给予任语嫣和梁君博红包,而对顾氏却视而不见。“顾氏,你乃千金贵女,想必不会在乎这些银两,因此未为你准备。”虞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在众人面前给顾氏一个下马威。顾氏并未反驳,默默承受。

  任语嫣的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而梁君博则连看都未看顾氏一眼。早餐过后,梁君博带着任语嫣外出游玩,顾氏则前往虞老夫人的院中。虞老夫人依旧冷面端坐,顾氏恭敬地问安,并递上一个匣子。丫鬟打开后,发现里面是顾氏昨日戴的盖头。老夫人的眉头紧锁,严肃地问:“你这是何意?”

  顾氏急忙解释:“母亲,这是儿媳父亲为儿媳准备的嫁妆,希望您能用于筹办善堂,尽一份绵薄之力。”老夫人的善堂已经营多年,但如今日益艰难。“哦?”老夫人审视着盖头,“此乃喜物,父亲说,在溪宁县,这叫添喜。希望母亲能成全儿媳和父亲的心意。”顾氏说完,便向老夫人磕头。老夫人命人扶起顾氏,这才正眼看她,发现她衣着朴素,头上仅簪着两支簪子。“不是命人给你送过锦缎么?怎的未添新衣?”老夫人问道。

  顾氏回答:“母亲,儿媳外祖家虽是药商,家财颇丰,但外祖一直教导儿媳不能奢靡,衣着干净得体便好,至于银钱,需好生盘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儿媳一刻也不敢忘。”老夫人听后,露出了笑容。她告诉顾氏,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养着众多奴仆,各种祭礼,需要一个聪慧识大体的主母。“母亲,儿媳还年轻,这侯府主母,实在是愧不敢当!”顾氏谦虚地推辞。

  老夫人沉思片刻,然后说:“今夜,我命君博到你的院中,你们虽是平妻,但若你先有了子嗣,再执管家之权,便是名正言顺!”老夫人说着,还长叹了一口气,催促顾氏好好打扮。“君博就喜欢明艳的女子,今夜,你需将他的身心都留住!”老夫人叮咛着。顾氏矜持地点头。

  从老夫人处出来后,顾氏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午时刚过,她便命人在屋中熏香,准备沐浴。巧慧,任初雪的大丫鬟,被送给顾氏作为贴身侍女。顾氏知道巧慧是任初雪姐妹的眼线,但她还是笑着收下,并计划如何利用这个眼线。她故意将巧慧安排在院子外伺候,让任初雪知道她对巧慧有所防备。巧慧在干粗活的同时,还不忘留心屋内的情况。顾氏见她看得差不多了,便命婼薇让巧慧去院外扫长廊,给她报信的机会。

  入夜,屋内点上了烛火。然而,侯爷与任语嫣并未回府,因为任语嫣的大哥过生辰,他们留在了大哥府里。“才嫁过来一日,便回了娘家,如此不守规矩!”老夫人大怒。待次日傍晚,侯爷归来,老夫人呵斥他,逼他来到顾氏的院中。顾氏自是做了准备,取了些桃花汁液,涂抹在脸颊上,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片片的红色疙瘩。自幼对桃花汁液过敏,轻微触碰便会引发不适。侯爷本不情愿地来到此处,见到她面纱遮面,更是心生不悦。他俊逸的面容上显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既然已经见面,何必再遮遮掩掩?”他冷冷地说着,坐下后自顾自地端起杯盏饮用。

  她的眼中流露出为难之情,侯爷见她仍不肯摘下面纱,便准备起身离去。

  “侯爷!”她假装害怕,迅速掀开面纱。

  侯爷只是匆匆一瞥,便皱起眉头,露出厌恶之色。“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问。

  “回侯爷,妾身每到秋季就容易起风疹,因此……”她轻咬嘴唇,目光投向他。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休息吧!”侯爷说完,便拂袖而去。

  “侯爷!侯爷!”她跟在后面,急切地呼唤,试图挽留。仆人们见状,纷纷小声议论。她倚着门框,目送他决然的背影远去,示意婼薇关上房门。她在脸上涂抹药膏,舒适地早早休息。

  不过半月,任语嫣的院中传来喜讯,她怀孕的消息比预期来得还要快。她特意购买了人参和鹿茸等滋补品,与老夫人一同前去探望。任语嫣躺在软床上,侯爷亲自喂食她酸枣糕。

  “娘!”任语嫣看到老夫人,轻声呼唤,却无意起身迎接。“娘,嫣儿孕吐不止,身体虚弱,难以起身问安,请娘不要责怪。”

  侯爷立刻为任语嫣解释,老夫人并未在意,放下补品。“这是祁荃和我的一点心意,你若怀的是男嗣,那将是侯府的世子,你必须好好安胎。”老夫人说完,又为她房中增加了六个丫鬟。

  “娘,之前您提到过,谁先怀孕,这主母之权?”侯爷见老夫人高兴,趁机提起此事。

  这件事,老夫人只与她私下谈过,怎会被侯爷得知?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转向任语嫣。

  “现在嫣儿怀孕,这件事……”她似乎想将此事推迟。

  “娘,这些年您辛苦了。儿媳既然已经入府,自然愿意为您分担忧虑!”任语嫣之前还显得虚弱,但一提到主母之权,立刻精神焕发。

  老夫人的目光转向她,见她低头,显得有些落寞,没有争夺之意,便叹息一声。“过几天,我会命人将账本和印章送过去。”

  老夫人脸色沉重。“不必麻烦娘了,翠儿,你去娘的院中走一趟。”任语嫣立刻唤来她的贴身丫鬟。

  老夫人面色难看,带着一行人离开。“君博,我是不是让娘不高兴了?”任语嫣娇柔地望向侯爷,她的眼睛充满诱惑。

  “嫣儿不要多想,你现在怀孕,娘怎么会不高兴?你好好休息,我亲自去拿账本和印章。”侯爷温柔地安慰任语嫣,哄了一会儿才离开。

  她也准备离开,但任语嫣掀开被子坐起来。旁边的丫鬟立刻为她披上披风,送上补汤。

  “顾祁荃,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竟然敢觊觎侯府夫人的位置?”任语嫣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任语嫣,你现在确实怀孕了,但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确定。再说,就算怀的是男孩,怀上又有什么了不起,也得平安生下来才算数!”她微笑着,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回应。

  这句话,正是任语嫣曾经说过的话。“你!”任语嫣气愤地抬起手,她紧握她的手腕,屋内的仆人们忙围了过来。

  “你们要好好照顾二夫人,别让她出什么事!”说完,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你等着!”任语嫣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

  她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留。从那天起,任语嫣对她的敌意彻底公开化。她的吃穿用度被削减得比仆人还要差,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也从十个减少到三个。

  “小姐,任语嫣实在太过分了!”婼薇端着半碗稀粥,脸色凝重。

  她看了一眼,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果然,很快她的月钱也被削减,出府时也不再为她准备马车。顾府为她准备的……嫁妆一一被纳入侯府库房之中,而语嫣则要收走千金嫁妆的钱庄存单和印章。她的理由无可辩驳:既然嫁入侯府,这些财富自然属于侯爷。梳洗完毕后,她向老夫人请示,雇了马车返回顾府取存单和印章。巧慧紧随其后,她没有阻止。马车抵达顾府,车资由任初雪支付,她嘲笑道:“怎落魄至此?”

  她看着任初雪乌青的唇色,心中明白其身体状况已极差。她未回应,直接回到偏院休息,让巧慧向任初雪传达了一些信息。原本任初雪计划利用任语嫣来对付她,结果却自食其果。得知任语嫣想要收缴存单和印章,任初雪比她还要急。她原以为可以坐看两姐妹相争,但任初雪去了侯府后,不知任语嫣说了什么,不仅让任初雪消气,还将父亲书房的存单私自给了任语嫣,若能找到印章,也会交给任语嫣。任语嫣确实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姐姐。

  “你爹担心你憋在屋中烦闷,让我带你去福音寺上香。”第二天,任初雪来偏院邀请她出府,去佛寺上香。她本想拒绝,但任初雪已备好马车。“你虽出身低微,若诚心,或许神佛会怜悯你,让你为侯爷怀个庶子。”任初雪用子嗣来嘲讽她。她反唇相讥:“难道母亲是因为心不够诚,这些年才无子嗣吗?”任初雪面色一沉,却不与她计较。“今日,你不走也得走!”她的话音一落,目光变得凶狠,表明若她不走,就要用强。她只能随她去。“小姐。”婼薇忧心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整天哭丧着脸,触霉头!

  今日,你别陪我去了,巧慧,你同我一道走!”她气恼地呵斥婼薇。婼薇一愣,委屈地松开了手。“回侯府。”她侧身与婼薇擦肩而过时,示意她先回侯府。巧慧立刻快步跟上了马车,坐在她身旁。任初雪示意车夫驾马,她朝马车内扫了一眼。“去上香,怎的没有备香火?”“那些东西,寺庙便可买,何须费那般心思。”任初雪盯着她。“我这脸上又无银两,为何这般看着我。”她语带讥讽。“你与你那短命的阿娘,生的愈发像了!”任初雪望着她,许久,说出这么一句话。她脸上的冷笑,瞬间敛去。“就连结局,也会惊人相似!”任初雪意味深长地说着,又朝着马车外望去。马车确确实实,是朝着福音寺而去。驱车三个时辰,绕了极长的山道,才到了福音寺。

  今日,这庙十分冷清,只有一个长相狠厉的和尚,在此处候着。那和尚一点香,她便闻到了异味儿,立刻闭气。直至瞧见任初雪和巧慧倒地昏厥,她才跟着倒下。“今个儿,你我兄弟算是有艳福了!都办了!”那狠厉的和尚,发出一阵猥琐的笑。今日,这是哪一出?原以为,是任初雪要收拾她。没想到,有人将计就计,连任初雪一道收拾了?“嘶啦,嘶啦!”他们正在撕扯任初雪和巧慧的衣裳。很快,脚步声又到了她的身侧。“大哥,这个最俊,让我来吧。”两个男人俯身蹲下,都急着来解她的衣襟带。

  她早有准备,在他们争执之时,已抬起手,轻轻一扬,指缝之中的银针飞出,扎入他们的头维穴,二人立刻应声倒地。外祖不仅擅长医术,一手飞针绝技,也传与她。自阿娘逝后,她愈加苦练。趁贼人不备,竟让她化险为夷。她起身,瞥了一眼被扒的只剩下红兜儿的任初雪和巧慧,急忙拔回银针,结果,一个黑影又闪到她的面前。她正欲抬手,将银针掷出。对方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抬眸一看,是秦霄。三爷说秦霄会暗中护着她,看来是一直悄悄跟着她。“无需你保护,我也能自保。”

  他带着笑容,轻拍对方的肩膀。

  “秦霄哥,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几人,他迅速拉着秦霄,驾着马车离开了山道的另一侧。

  尽管他们行动迅速,但仍能听到山道下香客上山的交谈声。

  下山之后,他与秦霄分道扬镳。

  他另寻了一辆马车,急忙返回侯府。

  婼薇已在侯府门前等候多时。

  他一回到府中,便先去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平日里喜欢抄写经文,在小佛堂里念佛,他也帮忙抄写。

  直到深夜,他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小姐,今天她们带你去了哪里?”

  四周无人时,婼薇才敢小声询问。

  “不必多问,戏台已搭好,我们只需观戏。”

  那任语嫣,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姐姐。

  其心狠手辣,今后必须更加警惕。

  第二天,顾大人的夫人和丫鬟在山中遭遇匪徒。

  被凌辱后惨遭杀害的消息传遍了盛京。

  由于死得不光彩,连丧事都是父亲秘密草草办理。

  就像当年对待他母亲那样,对待了任初雪。

  他皱眉,看来任语嫣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想玷污他的名声,而是要杀人!

  他开始有意避开她。

  然而,任语嫣却带着丫鬟翠儿,主动来到他的院中。

  她身穿一袭玫红色披风,这颜色让她显得更加白皙。

  “啧啧啧!”

  一进院,她便连连摇头。

  “为何院中的花草都荒废了?”

  她明知故问。

  如今,他手下除了婼薇,还有一个叫香兰的丫鬟。

  院子里的杂事繁多,香兰也经常被叫去后厨帮忙。

  哪有时间照顾这么多花草。

  “快去,煮一壶茶,润润嗓子。”

  任语嫣自顾自地坐在院中的石椅上。

  “我这既无花也无茶,你还是快走吧。”

  他淡淡地说,脸上露出一丝忌惮。

  “呵呵呵,原以为你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怕。”

  见他这样,她笑得更加肆意。

  “没关系,你没有茶,我带了茶水。”

  她话音刚落,小翠便取出水囊。

  将茶水倒入院中的杯中。

  然后,端给了任语嫣。

  任语嫣瞥了他一眼。

  “想让我放过你吗?”

  她接过茶水,悠然问道。

  他沉默,只是盯着她。

  “你斗不过我,你也不想死得像任初雪那样难看吧?”

  任语嫣挑眉,眼中满是寒意。

  “她可是你亲姐姐,你也下得了手!”

  任初雪对旁人苛刻,但对任语嫣却极好。

  尚书府败落后,任语嫣出嫁时,任初雪还拿出不少首饰银两贴补她。

  “那个自大的蠢货,如果不是从嫡母肚子里出来的,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无颜无脑,还贪心不足,要和我争!”

  任语嫣说起自己的姐姐时,语气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他凝视着她说话时的侧脸,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漆黑的夜晚,昏黄的灯笼下跑出的黑影。

  他突然想起,在尚书府内院看到的黑影是谁了!

  似乎就是任语嫣!

  “疯子!”

  他不禁低语。

  任语嫣听到后,疑惑地抬起头。

  “尚书府内院的火,是你放的!为什么?你毁了自己的娘家!”

  他震惊地盯着她。

  “现在才认出我?我早就认出,那晚喊救火的人,是你!”

  任语嫣却毫不惊慌。

  “我对侯爷的爱,无人能及,我不会让任何人左右我的婚事,哪怕是我的父亲!既然不愿让我嫁给侯爷,那我就让他们都滚出盛京!所以,顾祁荃,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先和我争这侯府夫人之位!”

  任语嫣面若桃花,微微仰着下巴。

  “其实,你不必害怕,即使那天你没有逃走,我也不会杀你!”

  她突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那金陵钱庄,算是你的保命符了!”

  她说完,突然扬起手,狠狠将手中的杯盏砸碎。

  “不过,它保的,也仅仅是你的一条命而已!”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任语嫣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身下竟有血淌出。

  “啊啊啊!我的肚子好疼,好疼!”

  她嘴里这么说着,笑容却还未消失。

  他闻到了一股鸡血的腥味,想必是在罗裙下藏了血包。

  任语嫣被下人簇拥着,扶回了她所居的主院。在心底深处,她轻声叹息。

  时机尚未成熟,任语嫣,太急了。

  侯爷一旦赶到,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她休弃。

  他愤怒地挥笔写下休书,用力地扔在她的脸上。

  老夫人出面为她求情。

  但关乎后代的问题,最终还是将她软禁。

  直到任语嫣顺利分娩之前,她不得跨出房门半步。

  她小心翼翼地将休书收藏好。

  从那以后,她深居简出,只埋头研读医学著作。

  阳光明媚时,她也会拿出自己配制的药粉,在窗边晾晒,以保持药效。

  “嘭!”

  今天,还未到正午,房门就被推开了。

  她漫不经心地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只是平日里给她送残羹剩饭的翠儿,还有圆润丰满的任语嫣。

  她现在应该才五个月左右,但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整个人胖得脖子和下巴都分不清了。

  她不禁在心中思量,是否是自己下的药太过强烈?

  任语嫣怀孕后,所有食物都经过她信任的医生检查,无法下手。

  因此,她只能在翠儿身上做文章。

  每当翠儿推门而入,门框上的药粉就会落在她的衣襟上。

  这些药粉,她称之为“饕餮散”,闻后能让人食欲大增。

  她是任语嫣的贴身侍女,经常出入任语嫣的房间。

  现在已是秋天,大多数窗户都是关闭的,这药粉的气味可以在室内久久不散。

  她收回了惊讶的目光,假装虚弱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你想离开这里?”

  她扶着腰,慢慢坐下。

  她瞥了她一眼,猜测她又有什么打算。

  “写信给你父亲,要回钱庄的印章,我就放你自由。”

  任语嫣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

  “我能相信你吗?”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就你现在的处境,信不信,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任语嫣讽刺道。

  她假装沉思,过了许久,才坐直身子。

  翠儿立刻拿来笔墨,让她详细写下自己被禁足的情况。

  信的结尾,她用恳求的语气,请求父亲将印章送到侯府。

  让她向侯爷表达自己的心意,寻求一条出路。

  写完后,任语嫣还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满意地将信收入袖中。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父亲对我如何,他又怎么会为了我而交出印章?”

  她望着任语嫣。

  她却十分轻蔑地看着她。

  “这封信,将由我和侯爷一起交给顾炎,你说,他一个太常寺卿,敢与侯府为敌吗?”

  任语嫣这是要用这封信来威胁。

  她点头,嘴里不停地称赞她聪明绝顶。

  她冷笑着站起身,轻抚着巨大的腹部,高兴地离开。

  或许得到了那印章,她对她彻底失去了兴趣。

  半个月后,翠儿也不再来了。

  婼薇急匆匆地端着食盒,冲进了房间。

  再次见到她,她心疼得眼泪直流。

  “小姐,你怎么变得这么憔悴?”

  她眼眶泛红。

  “别哭,都是些化妆品。”

  说完,她擦去了唇上的珍珠粉末。

  “到了晚上,我会去厨房找吃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会让自己饿死的。”

  她笑着,轻轻点了点婼薇的额头。

  “但是,小姐,你动手了?”

  婼薇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

  她疑惑地盯着婼薇。

  婼薇见她这样问,急忙告诉她,任语嫣今天和侯爷一起出府,突然出血了。

  平时为她安胎的几个医生都来了,说,可能保不住了。

  “她今天吃了什么?”

  这还没到日子,她怎么就出事了?

  “她和平时一样,糖醋鱼,腌酸梅,溜肉段,还有……”

  婼薇被安排在厨房劈柴,正好能看到翠儿每天去取食物。

  “有什么是她平时不吃,最近突然开始吃,而且吃得很勤的?”

  她追问。

  “甘草枸杞汤,老夫人说她气色不好,所以特别让人买了上等的枸杞和甘草,给她补气血。”

  婼薇不假思索地说。

  因为厨房里的厨娘,还偷偷吃了剩下的枸杞。

  她有些惊讶,不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甘草确实是补气血的,但和鱼肉是相克的,大量食用,就会中毒。

  引起腹泻、呕吐,子宫受到刺激收缩,自然会引起早产。

  任语嫣该死。

  但,要她命的人,必须是她。

  而且,她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去告诉任语嫣,我祖上有安胎的秘方,让我出去,一定能救她腹中的孩子。”

  她让婼薇去传话,婼薇却不解地看着她。

  “快去!”

  她催促。要救任语嫣,但还是乖乖照我说的去做。

  大夫们束手无策,任语嫣必然会让主角尝试救治。

  如果真的无法保住性命,一切罪责都可以推到主角头上。

  主角来到任语嫣的院子,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显然是失血过多。

  进入屋内,主角看到侯爷面色铁青,显然对血腥场面难以忍受,目光刻意避开床榻。

  几名大夫跪在侯爷脚边,一动也不敢动。

  “侯爷!”

  主角恭敬地开口。

  “别废话了,你若说得出,办不到……”

  侯爷眉头紧皱,示意主角快去查看任语嫣的情况。

  主角连忙走到屏风后,只见任语嫣额头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任语嫣脸色苍白如纸,被褥上却染了大片血迹。

  失血过多,她已经昏迷过去。

  主角将药丸塞入她的口中,这是外祖的秘方。

  外祖曾说,若胎脉不起,胎儿难以保住,但可以用药物或针灸来保全母体。

  药丸入口,脉象仍不稳定。

  主角又取出一颗药丸,塞入任语嫣口中。

  脉象暂时平稳,主角命翠儿准备参水,喂任语嫣喝下。

  她渐渐苏醒,看到主角却大喊是主角害她失去了孩子。

  然而,侯爷命其他大夫为她把脉,却发现胎脉平稳,主角竟然真的保住了胎儿。

  侯爷站在屏风旁,安抚着任语嫣。

  他似乎无法直视任语嫣憔悴、狼狈的模样,对屋内的血腥气更是难以忍受。

  于是,他立刻说要去佛堂给老夫人报平安,便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主角和任语嫣时,她苍白着脸,凝视了主角许久。

  “你懂医?”

  她的眼中带着揣度。

  “我外祖曾是大夫,后来转行做药商,我也略懂一些药理。”

  主角回答,语气逐渐柔和。

  “希望你能看在我救你和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放我离开盛京。”

  主角向她示弱,知道她心思深沉,难以对人放下戒备。

  只能以退为进。

  她眼中的阴沉立刻消散大半。

  “我发誓,只要离开京城,我便永远不会再踏入盛京半步!”

  主角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她却带着玩味地看着主角。

  “你的千金嫁妆不要了?”

  “银子再多,也得有命花!”

  主角卑微地说。

  “算你识相,小世子安然出世后,我自会如你所愿,但若我有半点差池,你也别想活着离开侯府!”

  任语嫣一双勾人的眸子,此刻却透出浓浓的杀气。

  “是,夫人。”

  主角低头应道。

  “你叫我什么?”

  她明明听清了,却故意再问一次。

  “夫人!”

  主角回答。

  她发出一阵戏谑的笑声。

  任语嫣在她的院中为主角安排了屋子,方便随时传唤。

  主角尽心尽力地伺候她,补汤、药膳,日日不断。

  任语嫣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不过,她的脱发却愈发严重。

  主角安慰她,孕妇确实容易脱发,但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实际上,她这般脱发,完全是因为平日里将人参汤当水喝的缘故。

  凡事都需有度,再好的东西,剂量一过,也可变为毒。

  任语嫣自然不会只信主角一人之言,她又请了几名府外的大夫前来。

  结果,他们的说法与主角一致,任语嫣这才放下心来。

  身子好转后,任语嫣主动邀请侯爷一同外出赏花。

  侯爷如今见她身材臃肿,鬓角额前发丝稀疏,看她时,眸中再无从前的爱意。

  甚至有意避开任语嫣的目光。

  但她毕竟怀了孩子,侯爷只能如她所愿,带她出府。

  老夫人抓住这个时机,将主角传到佛堂之中。

  主角原以为她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想要训斥主角。

  却没想到,她只是交给主角一本佛经。

  “老夫人?”

  主角狐疑地抬眸。

  “祁荃,你是个聪慧的人,你想做什么,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便也不拐弯抹角。”

  老夫人示意主角坐在她身侧。

  待主角坐下后,她指向佛堂一侧挂着的画像。

  “那是静娴的画像。”

  画像中是个巧笑嫣然的清丽姑娘。

  老夫人看向那画像时,眸中还有些泛红。

  陆静娴是侯爷的原配夫人,她们家与侯府是世交。

  但家中生变,陆静娴的父母早亡。

  六岁起,就被老夫人请来抚养。在老夫人的庇护下,陆静娴如同亲生女儿一般被抚养成人。一到达适婚年龄,老夫人便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独子。陆静娴曾为侯爷诞下一子,不幸的是,孩子未能长大成人。

  陆静娴因此心神不宁,身体一直欠佳,但并非重病。依靠御医所赐的药丸调养,她的健康状况已有所好转。老夫人曾对陆静娴说,待她身体恢复后,再生一个孩子,以此来忘却先前的痛苦。然而,陆静娴却突然去世,原以为她命途多舛,福薄命浅。但在下葬时,老夫人发现陆静娴的唇色异常青紫,尸身发黑,显然是中毒身亡。经过秘密调查,老夫人终于查明,这一切乃任语嫣所为。

  “因此,老夫人便萌生了杀意?”旁人询问老夫人。

  老夫人紧闭双眼,用力点了点头。

  “如此狠毒之人,绝不能留在侯府。若她生下世子,地位将更加稳固!”老夫人眼中流露出无奈。

  “但看到她血流不止,我便感到后悔,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君博血脉……”

  老夫人叹息着,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自己。她认为,侯爷本就钟情于任语嫣,是自己强行干预,逼迫侯爷娶了陆静娴。若非如此,陆静娴或许不会遭遇不幸。

  “何必为那般恶毒之人增添业障?她自会有天谴!”老夫人劝解道。

  “老夫人,若要等待天谴,不知要等到何时。我至亲的公道,他人无法给予,我必须亲自讨回!我愿成为讨债之鬼,一一清算!”他沉下脸,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佛像。

  “即使堕入地狱,我也绝不后悔!”

  话音刚落,他便起身欲离去。

  “那孩子……”

  老夫人试图留住她的孙儿。

  “无法留住……”

  他如实回答。

  老夫人的手一松,手中的手串断裂,佛珠散落一地。那孩子本就难以保住,只是强行用药维持生命。如今,胎脉越来越弱,大夫们不敢明言,只盼着若真有事发生,责任由他承担。

  “婼薇,已是七月了。”

  他眯起眼睛,仰望着明亮的月光。

  婼薇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

  侯爷在任语嫣怀孕期间,曾前往烟花之地。起初,他以为这是他让婼薇在侯爷的饮食中加入“欢药”的结果。后来才得知,侯爷以前也曾去过。如今,任语嫣因怀孕而变得蛮横无理,每日惩罚丫鬟。侯爷每次来到她的院中,都是一脸苦相,因此又悄悄前往花楼,并遇到了名叫卿如的清倌人。卿如的容貌仿佛从侯爷心中诞生,与任语嫣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经过他的多方调查和大量金钱的投入,他终于明白侯爷为何对任语嫣情有独钟。原来,任语嫣的容貌与柳姨娘有五分相似。柳姨娘是老侯爷的爱妾,原是舞姬,美丽动人,一颦一笑都充满媚态,令人心醉。她在侯府仅待了一年,便投井自尽。当时,侯府后院的女人众多,争风吃醋,柳姨娘的死因最终未能查明,随着新人的加入,柳姨娘也逐渐被人遗忘。

  卿如是柳姨娘的亲妹妹,他相信姐妹间的相似之处总是多于外人。因此,他不惜重金,从遥远的培县将她带来。一看到她的容貌,他便知道任语嫣的好日子即将结束。侯爷一见到她,立刻为她赎身,从府中账上悄悄支取了一千两银子,在盛京东街为她购置了宅院。如今,任语嫣负责管理账目,她何等“聪明”,立刻察觉到了此事。但她并不急于行动,而是买通了侯爷身边的随从番禺,打算悄悄打听那外室的住处,准备去抓人。

  然而,当她与番禺在屋内谈话时,番禺却不停地咽口水。夜里,他替任语嫣把脉时,悄悄在她的身上洒了香粉。那香粉对女子而言并无异样,但对男子却有特殊效果,能让人全身发热,产生奇异的幻觉。任语嫣被番禺抱住,却不敢大声呼救,因为已是深夜,而她的心腹翠儿正在院外守望。如此,番禺很快便得手。侯爷匆匆赶回,是他派门房去请的,告诉他今日把脉时,任语嫣的脉象不稳。翠儿一见他出现,便惊声尖叫。

  侯爷怀疑地推开翠儿,径直冲进院子,直奔任语嫣的住处。

  她靠在窗边,紧抱着母亲的牌位。

  耳畔传来屋内的打砸声和哭喊声,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时辰,任语嫣突然早产。

  侯爷却只是挥袖而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质疑孩子的身世,随即离开了。

  番禺被侯爷拖出庭院,遭受了一顿毒打,然后被卖掉。

  翠儿急匆匆地找到她,将她拉到任语嫣的房间里。

  “稳婆,快叫稳婆!”

  任语嫣虚弱地呼唤着。

  翠儿则焦急地回答:“小姐,已经派人去请了,可能还得等上半个时辰。”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任语嫣脸色苍白,痛苦地咬着嘴唇,身下鲜血不断涌出。

  因为疼痛,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帮我们家小姐啊!”

  翠儿急切地推了她一下,她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让翠儿去准备参茶。

  她看着任语嫣双手紧抓着被褥,疼得嘴唇都在颤抖,心中暗自得意。

  “你……”

  任语嫣见她如此悠闲地坐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

  “任语嫣,我说过,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去花!”

  她一字一顿,语速极慢。

  “你怎么敢……”

  任语嫣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何不敢,你现在与人有染,被侯爷当场捉住,还以为能继续稳坐这主母之位?”

  她说话时,瞥了一眼被血染红的大半床褥。

  “是你!是你陷害我?那番禺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任语嫣立刻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她布下的局。

  “我会告诉君博,是你这个人在陷害我!是你!”

  任语嫣大声喊道,但很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你还有什么不满?当初你陷害我母亲,现在不过是一命抵一命罢了!”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打开窗户,让屋内的血腥味散去。

  “你这个小荡妇,比你母亲还要卑贱,我任语嫣,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任语嫣尖叫着,开始拼尽全力生产。

  寒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垂下眼帘。

  翠儿端着参汤进了屋子,她让翠儿给任语嫣灌下汤水。

  稳婆也匆匆赶来,仔细检查后,连连摇头,说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她伸手强行将孩子拽出,那是个黑青色的小女婴。

  任语嫣只看了孩子一眼,目光便恶毒地转向她。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她没有辩解。

  见她沉默不语,任语嫣疯狂地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惜身体虚弱,还没坐起就昏了过去。

  翠儿吓得去请侯爷和老夫人,她静静地站在一旁。

  “侯爷,侯爷……”

  原本此刻,她可以用银针,悄无声息地杀了她。

  但听着她一声声地呼唤侯爷,她改变了主意。

  任语嫣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她身体虚弱,被侯爷禁足。

  侯爷本想立刻将她卖掉,但老夫人为她求情。

  现在已是寒冬。

  任语嫣还在坐月子,这么急着卖掉她,太不近人情,侯府会被人议论。

  而且与人私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传出去,也会损害侯府的名声。

  最后,老夫人答应侯爷,娶那清倌人入府,以换取任语嫣在侯府待到月子结束。

  老夫人这么做,可能是想赎一些罪过。

  任语嫣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还以为侯爷还在和她赌气。

  于是,不顾身体还没恢复,穿着单衣,就冲出院子,来到侯爷的书房前。

  下人拦着她不让她进去,她便跪在书房门口,任由风雪落在自己身上。

  可跪了三个时辰,也无人理睬。

  她披着裘衣,婼薇替她撑着油伞,也来到了书房前。

  “任氏,你快起来吧,过些日子,你要被卖到寒岭,身体若是落下了病,可怎么办?那可是蛮荒之地,不像盛京,随时能请到大夫。”

  她看着任语嫣,淡淡地说。

  任语嫣头也不抬,看起来并不相信她的话。

  “你的卖身契,是侯爷亲自写的。”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任语嫣这才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她闻言,叹了口气。

  “你以为,侯爷真的爱你吗?”

  她凝视着任语嫣。

  她现在,面容憔悴,身体浮肿,头顶秃了大半。晓什么?自幼与侯爷相识,若他非真心爱我,何需舍世家嫡女而娶我?若非老夫人以死相逼,五年前我便是侯府夫人了!”任语嫣怒视对方。

  对方从容地抬起手。

  婼薇立刻递上一幅画像。

  这幅画像临摹自侯爷书房中的画。

  “侯爷对我情深意重,岂止一幅画!”对方道,指着画中女子右眼下的红痣给任语嫣看。

  任语嫣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露出一丝笑意。

  “画中之人并非你,而是老侯爷的姨娘柳氏。”对方补充道,指着落款处让她看个清楚。

  那时,侯爷十三岁,而任语嫣比侯爷小五岁,才八岁。

  画中的少女却已亭亭玉立。

  任语嫣身体一软,仿佛失去了灵魂。

  报复仇人固然痛快,但唯有诛心,才能让对方的痛苦更长久。

  对方不再理会任语嫣,而是走进书房。

  书房内温暖如春,侯爷正教导卿如习字。

  对方直接拿出休书。

  “侯爷匆忙,未印私章。”休书上只有侯爷的名字。

  侯爷抬头看向对方。

  “待嫁妆领取之期,本侯自会添上私章。”侯爷道。

  对方早知侯爷对千金嫁妆有意,毕竟娶对方也是为了这个。

  “侯爷,我父亲给的嫁妆我分毫不取,但我外祖给的……”对方停顿,拿出真正的存单。

  双手捧着递给侯爷,存银期限处写着八十年。

  侯爷瞪大眼睛,怒气冲冲。

  “你敢耍弄本侯!”他怒斥。

  “侯爷,您得了两千两银子,不亏。且我向来守口如瓶,卿夫人做过清倌人之事,我绝不会外泄。”对方含笑道。

  “你是在威胁本侯?”侯爷怒视对方。

  “不敢。侯爷休了我,我便回溪宁县,不再踏入盛京。”对方平静地说。

  “侯爷,妾身已有身孕,您允了她吧,如此我便是府中唯一的夫人,这孩子便是您的嫡长子!”卿如适时开口。

  侯爷先是一愣,随即转为喜悦。

  他不再看对方一眼,盖上印章,让对方离开。

  离开书房时,发现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原来是任语嫣疯狂地想要闯入书房,被下人按在地上。

  她哭嚎着,一口血气上涌,呕血昏厥过去。

  看那模样,命不久矣。

  对方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离开侯府前,对方本想与老夫人告别。

  但老夫人在佛堂中,不愿见对方。

  也罢,对方带着婼薇离开,只带走了母亲的牌位。

  当初知道在这里不会久留,所以也没带什么过来。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晚。

  父亲正在听曲儿,喝着酒。

  弹琴的是茹玥坊的头牌歌姬绿竹,只比对方大一岁。

  她长得清丽脱俗,唱曲弹琴样样精通,听说父亲有意为她赎身。

  只可惜,如今的顾府,实在掏不出那些银钱。

  见对方回来,父亲先是一愣,然后示意歌姬先回去。

  绿竹俯身离去。

  对方笑着坐下。

  “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回来了?”父亲问。

  “父亲,我与侯爷和离了!存单我也拿回来了,我打算先将钱庄里的黄金取出,不过要亏损些存放的费用。”对方故作为难。

  “当初就让你别存!”

  父亲沉下脸。

  “父亲,女儿知错了,嫁妆取出后,尽数由父亲您保管!”

  对方此言一出,父亲的眼珠子便滴溜溜地转动。

  “需要多少费用?”

  他问。

  “五千两。”

  对方叹气,又环顾府中一圈。

  “算了,算了,父亲,如今您想必也拿不出那些银子,我还是再等半年吧。”

  对方懂事地说。

  父亲连连摇头,说他会想办法筹措。

  父亲怕夜长梦多,立刻出府。

  他找了不少同僚,以十倍的高息,借得了五千两。

  借来的银钱,他不肯先交给对方,而是藏在……在主院的暗柜里藏着秘密。

  待到天色破晓,他计划与她一同前往取回嫁妆。

  然而,她趁他沉睡之际,悄然将所有银票收入囊中。

  “小姐,三爷他们的马车已经在院门外等候。”婼薇见她心不在焉,便提醒道。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亲牌位,随后登上了马车。

  城门在卯时开启,秦霄挥鞭驱马前行。

  出城不久,马蹄声从后方紧追而来。

  “竟还有脸追来?”秦霄怒斥。

  她的父亲,或许是疯了,不断抽打马匹,使其嘶叫不已。

  “祁荃!你这是要害死爹爹吗!祁荃!”父亲那撕心裂肺的声音穿透了她的耳膜。

  她面无表情,轻轻摩挲着母亲的牌位,静静地坐着。

  “祁荃!”随着一声惊呼,马儿发出凄厉的嘶鸣。

  她掀开马车帘子,示意秦霄停下马车。

  三爷的眉间拧成了一团,也探出头去,望向马车后方。

  父亲已从马背上跌落,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祁荃,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你不能害爹爹啊!”父亲一见到她下车,便爬到她的脚边。

  “我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女儿已在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死去。”她语气淡漠。

  父亲摇着头,眼中布满血丝。

  “不,祁荃,爹爹一直都很疼爱你,否则你怎能平安长大?”他明知任初雪对她的所作所为,却选择视而不见。

  “为何?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她反问。

  “祁荃,爹爹都是为了你,任府势力庞大,爹爹冷落你,才能保护你,你要理解爹爹的苦心!”他无耻地辩解。

  “你和任初雪陷害我娘亲与人有染,杀害我娘亲,夺走外祖产业,也是为了我?”她质问,如果他还有良知,此刻应该羞愧难当。

  但眼前的男人只是愣了片刻,便开口道:“爹爹也是被逼无奈!”

  “谁逼你?任初雪?”她的声调突然提高。

  “是你娘!还有你外祖!他们一直看不起我!我不想再回溪宁县,我不想再被人称作赘婿!我顾炎,本就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为何要娶个残疾女子,被人瞧不起?”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提及此事,他依旧怒气冲冲。

  “为何?难道不是你当初跪求外祖将阿娘嫁给你的?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难道不是你写的?既然你娶了阿娘这位溪宁县第一药商之女,就该想到会有人嫉妒!你本应更加努力,让大家知道你配得上阿娘,而不是心生歹意!”

  她愤怒地打断他的话。

  “祁荃,你根本就不懂,一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想要仕途顺遂有多难!”他仍旧为自己辩解。

  “哼!那你最后如愿以偿,你入了盛京,攀附了有权有势的任家,结果呢?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追求的成就吗?”她母亲常说父亲是才子,配得上更广阔的天地。

  但她认为,一个无德之人若得高位,定会给百姓带来苦难。

  “是爹爹时运不济,被任府连累!”父亲只觉得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罢了!”她轻轻摇头,他只爱自己,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说外祖和娘亲瞧不起你,但你知不知道,娘亲的身子一直不好,是娘胎里带的虚弱,可她还是为了你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冒险怀胎,外祖也把家财分给了你一份,为了你的仕途,他想尽了办法,帮你······”

  父亲不等她说完,便踉跄起身。

  “我若成了大官,他脸上也有光,他也有私心!”

  父亲的话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跪地痛哭忏悔吗?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那就这样吧!

  她抬起手,从袖中抽出五千两银票。

  父亲的眼中瞬间闪过贪婪的光芒,但下一刻,她便将银票撕得粉碎。

  “啊!你疯了,你疯了!”他像丧家犬一样趴在地上,捡拾着银票的碎片。

  看着他失态的哭嚎,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的花灯节,她坐在他的肩头,他一手扶着她,一手牵着母亲。

  那时的烟火很绚烂,那时父亲脸上的笑容,也是假的吗?

  她在泪水滑落的瞬间,将它拭去。

  抬脚,上了马车。

  他却一把抱住了她的腿。祁荃的父亲,满面悔意,承认了对女儿的疏忽,他透露了二娘已怀孕五月,且大夫断言这将是个男孩。他请求祁荃不要忽视这个未出生的弟弟,强调孩子的无辜。他紧紧抓住祁荃,力道之大,几乎令人窒息。

  祁荃得知父亲新娶的妾室是个戏子,心中冷笑,因为她知道,父亲此生不可能再有其他子嗣。她用力推开父亲,狠狠地踢向他的腹部,他痛苦地弯下腰,口中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那你考虑过我母亲肚中的孩子吗?他都已经七个月了,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这个禽兽!”祁荃怒吼着,她从三爷手中夺过缰绳,几乎想要勒死父亲。但看着他脸色发紫,她终究还是松了手。

  “孩子,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你的手不应该沾染他的污秽。现在他回到京城,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替我们羞辱和折磨他。”三爷和秦霄这样劝说着,将祁荃扶上了马车。

  祁荃坐在马车里,婼薇紧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小姐,如果你感到悲伤,就大声哭出来吧。”这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祁荃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从无声的落泪到小声的呜咽,最后变成了放声大哭。

  婼薇也陪着祁荃哭泣,而祁荃的身体颤抖着,她的泪水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因为体弱多病,一直生活在深闺之中,虽然生活富裕,却缺少玩伴,性格内向。直到遇见了祁荃的父亲,她觉得他们有着相同的寂寞。她自认配不上他,却没想到父亲会上门求婚,她满心欢喜。

  祁荃的母亲总是顺着父亲,为了让外界不再说父亲是赘婿,她毅然搬出了金府。父亲送她的木头发簪,她每天都戴着。祁荃伸出手,将那轻如爱情的木簪子扔出了马车。

  “我母亲怀的,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渴望的男胎!”祁荃对顾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顾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讶。因为,母亲怀弟弟的时候,也喜欢吃辣椒。外祖把脉后说,肯定是个男孩。母亲进京,本是想告诉顾炎这个消息的……

  马车外的山道上,远远望去,白茶花盛开在山坡上,和五年前一样。只是,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而祁荃的母亲,却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