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房姨太太(22)谢府风雨飘摇

  十日后,虽然已经过完年了,可是今年的天气依然寒冷,加上前些天的雨雪,天气更加湿冷!五十件厚实的棉衣赶制完成。雨萱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李嬷嬷、两个小厮,还有账房的老周头,坐着马车往矿上去。老爷本想陪着,可临时有要事,就让谢俊豪跟着去了——美其名曰“替父亲照看六姨太”,实则是想让他也看看矿上的实际情况。

  马车走了三个小时才到矿上。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矿洞,周围搭着不少简陋的棚子,那是矿工们的住处。寒风一吹,棚子的帆布呜呜作响,听着就冷。

  “这地方也太苦了。”李嬷嬷掀开帘子,忍不住叹气。雨萱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原以为矿上再差,也能有间像样的屋子,没想到竟是这副光景。

  谢俊豪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见雨萱探头往外看,勒住马说:“矿上条件是差了点,父亲每年都想修缮,可总被各种事耽搁。”

  雨萱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哪是耽搁?怕是修缮的银子早就被人贪了。

  到了矿上的管事房,负责的王管事赶紧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六姨太、大少爷,您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们就是到这里看看,顺便给工人们带来了棉衣,不会待很久的,不用麻烦了!”大少爷不耐烦的说。

  王管事的眼神闪了一下,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矿工们正念叨着呢。我这就让人把棉衣分下去。”

  “等等。”雨萱叫住他,“我们亲自去送吧,顺便看看他们住的地方。”

  王管事的脸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棚子里又脏又乱,六姨太怀着孕,怕是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谢俊豪开口了,“父亲让我们来看看实际情况,总不能只听你说。”

  王管事不敢再拦,只好在前头带路。越往棚子那边走,气味越难闻,混杂着煤烟味、汗臭味,还有点霉味。不少矿工穿着单薄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在干活,见有人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大家停一停!”雨萱让小厮把棉衣卸下来,“老太太和老爷惦记着大家,让我们送棉衣来了,天凉了,别冻着。”

  矿工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围上来领棉衣。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矿工接过棉衣,往身上一裹,激动得直抹眼泪:“多谢六姨太!多谢老太太!这棉衣真厚实。”

  “穿上暖和不?”雨萱问他。

  “暖和!暖和!比去年的强多了!”老矿工笑着说,“去年的棉衣里全是碎棉絮,风一吹就透……”

  话没说完,就被王管事打断了:“张老头,胡说啥呢!快干活去!”

  老矿工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了嘴。

  雨萱却看在眼里,对谢俊豪说:“大少爷,咱们去看看去年的旧棉衣?”

  谢俊豪点点头。王管事脸色发白,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一个堆杂物的棚子,里面扔着不少破旧的棉衣,伸手一摸,果然全是碎棉絮,连布都是破洞的。

  “这就是去年采买的棉衣?”谢俊豪的脸色沉了下来,“账上明明写着‘新棉、厚布’,怎么是这副样子?”

  王管事满头大汗:“这、这是矿工们自己穿破的……”

  “穿破能把棉絮穿成碎渣子?”李嬷嬷拿起一件,抖了抖,掉出一地灰尘,“这分明是用了好几年的旧棉翻新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矿工壮着胆子说:“大少爷,六姨太,不光棉衣,连炭火都是差的!看着是一筐筐的,底下全是石头,烧起来不暖和,还呛人!”

  “谁说的?”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正是二姨太的娘家哥哥,赵掌柜。他瞪着那年轻矿工,“敢在主子面前胡说八道,活腻了?”

  “赵掌柜来得正好。”雨萱看着他,“我们正想问你,去年的棉衣和今年的炭火,采买的账目有点问题,还请赵掌柜解释一下。”

  赵掌柜显然没把雨萱放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说:“六姨太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账目?这矿上的采买都是按规矩来的,有啥问题问王管事就行。”

  “我不懂账目,但我看得懂好坏。”雨萱把那件旧棉衣扔到他面前,“这就是你采买的‘新棉?还有炭火,底下全是石头,这也是按规矩来的?”

  赵掌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指着雨萱:“你、你别血口喷人!我要找老爷告状!”

  “不必找老爷,我就能管这事儿。”谢俊豪往前一步,挡在雨萱面前,“赵掌柜,采买账目我们会带回府里,让账房仔细核对。要是真有贪腐,别怪我们不念情面。”

  赵掌柜没想到谢俊豪会护着雨萱,还把话说得这么硬,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核对就核对,我怕啥......”

  回程的马车上,谢俊豪一路沉默,临了只说:“父亲怕是……早知道了。”

  雨萱没接话。她想起府里那些光鲜的绸缎、精致的宴席,像一层薄纸,糊在这破败的底子上,一戳就破。

  马车驶离矿场时,日头已偏西。风卷着矿渣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雨萱靠在棉垫上,指尖仍残留着摸过那件发黑的布面,破棉衣的粗糙感,碎棉絮从破洞处露出来,一吹就散,根本挡不住寒风。

  李嬷嬷给她递过一杯热茶,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指尖一颤:“姑娘,别往心里去,矿上的事,自有老爷操心。”

  雨萱没接茶,只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那些树光秃秃地立在荒原上,像被抽走了魂魄,正如她此刻的心境。她原以为谢家的根基在矿上,纵然不富裕,也该是桩稳妥营生,却没想是这般光景:矿工衣不蔽体,账目混乱不堪,赵掌柜的贪婪写在脸上,连王管事都敢在账目上动手脚……这哪里是矿场,分明是个早已烂透的魔窟。

  “李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这矿上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李嬷嬷手一顿,压低声音:“姑娘,府里的事,水深着呢。”

  雨萱没再问,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府里那些光鲜的绸缎、精致的宴席,还有各院姨太们手腕上的镯子、发誓上的珠钗,怕都是从这魔窟里抠出来的浮财,看着亮眼,底下早已空了。

  回到府里时,天刚擦黑。绿竹院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来,看着竟有几分虚假的暖意。雨萱换下外衣,刚坐下喝了口汤,就听小厮来报:“老爷在书房等着,让姑娘过去一趟。”

  她心里咯瞪一下,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是该跟老爷说说矿上的事,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竟有些说不出口——怕戳破那体面的窗户纸,更怕看见老爷难堪的神色。

  书房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眉头拧成个疙痞。见雨萱进来,他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小厮都退下。

  “矿上……怎么样:’老爷的声音带着疲惫,不像在问她,更像在问自己。

  雨萱斟酌着开口,捡了些不那么刺眼的话说:“矿工们看着辛苦,赵掌柜采买的棉衣和炭火,似乎不太合心意。账册我看了看,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老爷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力:“不清不楚的地方,多着呢。”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这处的炭火钱,比市价高了三成;那处的工具采买,说是买了二十把镐头,实际只到了十五把。我不是不知道,是管不动了。”

  “管不动?”雨萱愣住。

  “赵老四是二姨太的亲哥哥,动他,就等于打二姨太的脸,她能跟我闹翻天;王管事是父亲留下的老人,府里不少老人都看着,处置他,容易寒了人心。”老爷揉着眉心,“这矿,早就成了块烫手山芋,扔不掉,抱不住。”

  雨萱沉默了。原来老爷什么都知道,只是被这一大家子的关系绊住了手脚,眼睁睁看着窟窿越来越大。

  “其实……”老爷忽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种雨萱从未见过的颓唐,“这矿早就不挣钱了。前几年还能勉强维持,这两年矿脉稀了,采出来的矿石成色也差,卖不上价。除去矿工工钱和各项开销,能剩下的,连给你们添件衣裳都不够。”

  雨萱的心沉到了底。她原以为只是管理混乱,没想到竟是这般绝境。

  “我听说.......日本人快打过来了。”老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城防军都在往城外撤,再拖下去,矿上的东西怕是要被抢光,不如趁现在,找个买家贱卖了,换点现银防身。”

  雨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日本人……她只在街头巷尾的闲聊中听过这个词,说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没想会来得这么快。

  “老爷,这是真的?”

  “我托人打听的,错不了。”老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一百两银子,你先收着。我在城南乡下找了处宅子,地方偏,村里人也老实,等过几日,让李嬷嬷和小菊陪着你过去。真的乱起来,恐怕银子没有用,只有粮食管饱啊,回头我让人多送点粮食过去!”

  雨萱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

  “那老爷和府里的人呢?”

  “我再等等消息。”老爷叹了口气,“老太太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大太太她们……也未必肯走。先让你去躲躲,等安稳些,我再想办法接你回来。”他看着雨萱的肚子,眼神柔和了些,“你怀着孕,经不起惊吓,那宅子有个小院,你在那儿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雨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老爷没说透,可她明白,这一去,或许就是长久的分离。府里这些人,怕是要各凭天命了。

  “老爷也要保重。”她低声说,眼眶有些发热。

  “嗯。”老爷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别声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竟异常平静。

  老太太照旧每天摆牌局,大太太和二姨太陪着,三姨太在旁边伺候,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二姨太手腕上换了只新的金镯子,打牌时总有意无意地晃着,引得五姨太直羡慕。

  大太太依旧去库房转悠,只是不再偷偷摸摸,反而光明正大地让人把自己的几件旧首饰拿去当了,换了些现银,说是“给自己留着应急”。

  老爷每日照常去前院理事,只是回来得越来越晚,眉宇间的疲惫也越来越重。他没再提乡下宅子的事,见了雨萱,也只是问问她的身子,仿佛那晚的谈话只是一场梦。

  雨萱依旧按时去给老太太请安,陪她说说话,偶尔帮大太太出个主意,应付二姨太的试探。她的肚子越来越沉,走路都要慢慢悠悠,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安心养胎的本分人。

  只有夜里,她才会悄悄起身,检查箱子里的东西,把地址在心里默念几遍,确保自己不会记错。李嬷嬷和小菊也守口如瓶,该干活干活,该伺候伺候,半点异常都没有。

  这天晌午,雨萱正在院里晒太阳,二姨太忽然来了,手里拎着个食盒。

  “六妹妹闲着呢?”二姨太笑得热络,“我让厨房炖了点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雨萱谢过,让小菊接过食盒。

  “听说老爷最近总去矿上?”二姨太状似无意地问,“是不是矿上有啥好事?我娘家哥哥说,有个朋友想找处矿场,要是咱家矿上有意,倒是可以谈谈。”

  雨萱心里一动,二姨太这是听说老爷要卖矿,想从中捞好处?

  “我不太清楚。”雨萱摸着肚子,笑得温和,“老爷没跟我说这些,许是寻常巡查吧。姐姐要是感兴趣,不如亲自问问老爷。”

  二姨太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笑了笑:“也是,妹妹怀着孕,哪懂这些。我就是随口问问。”她坐了会儿,没找到别的话头,就起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李嬷嬷哼了一声:“还想着从中渔利呢,怕是不知道大难临头了。”

  雨萱没说话,只望着院门口。老爷说过几日让她们走,这“几日”,怕是快到了。

  果然,当天晚上,老爷让人送来个消息,只四个字:“明日启程。”

  雨萱的心猛地一紧,随即又安定下来。该来的,终穷是来了。

  她让李嬷嬷和小菊各自回房收拾,只带最必要的东西,把那个破旧的箱子藏在门后,上面盖了件旧棉袄。自己则坐在灯下,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快一年的院子——窗台上的兰花是她刚来时种的,如今开得正好!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她吹熄了灯,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踢她,像是在为她加油。雨萱轻轻拍了拍肚子,在心里说:“宝宝别怕,娘带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出来,就能看见太阳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夜格外漫长。

  雨萱知道,等天亮了,她就要带着李嬷嬷和小菊,离开这深宅大院,去往一个陌生的乡下。前路是好是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更为了肚子里那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

  这一夜,绿竹院的灯,灭得格外早。而府里的其他人,依旧在各自的梦里,或算计着金银,或期盼着明天,浑然不知,一场风雨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