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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盛璟的婚礼全城瞩目。他娶了初恋,我成了全城的笑话。下

  第九章:狭路相逢

  悦景湾是一个中档住宅小区,环境清幽。苏晴的公寓在八楼。

  狭小的电梯里,林薇已经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卸了妆的脸上带着疲惫的苍白。陈煦站在她旁边,依旧有些局促。苏晴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主要是骂盛璟。

  “……就没见过这么混蛋的人!结他的婚去啊!发什么疯信息!吓唬谁呢!薇薇我跟你说,这种男人早离开早超生,以后咱找个更好的,气死他……”

  林薇听着,嘴角勉强扯了扯,却笑不出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枚廉价戒指的冰凉触感,以及关机时那一瞬间决绝的麻木。她知道盛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激烈。碎裂的手机屏幕,滴落的鲜血……那些画面透过现场流出的模糊照片和视频,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

  电梯“叮”一声到达八楼。

  门缓缓打开。

  走廊明亮的声控灯下,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苏晴的公寓门口。

  高大,挺直,穿着婚礼上那身昂贵的、此刻却沾染了刺目血迹和褶皱的西装。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似乎草草包扎过,白纱布上仍渗着红。左手夹着一支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是盛璟。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头发不再一丝不苟,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在听到电梯声响抬起望过来的瞬间,里面翻涌的墨色与残留的猩红,还是让林薇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晴的骂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林薇身前。陈煦也皱起了眉头,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不速之客。

  盛璟的目光,像是粘稠沉重的沥青,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掠过苏晴,掠过陈煦,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林薇脸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简单的衣裙,空荡荡的无名指(戒指在换衣服时被她摘下来放进了包里)。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揣度,还有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偏执。林薇感到一阵恶寒,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盛璟终于动了。他抬起夹着烟的手,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慢慢碾灭。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平静。

  他朝他们走过来,步态依然带着属于盛璟的优雅,但此刻却像猎豹逼近猎物。

  “盛璟,你想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苏晴壮着胆子喊道。

  盛璟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林薇面前,距离近得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烟草味、血腥味,以及尚未散尽的、属于婚礼的淡淡香水味。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走廊里:“跟我回去。”

  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薇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懂,也不想懂。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盛总,你的婚礼在云端酒店。你走错地方了。”

  “婚礼取消了。”盛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林薇瞳孔微缩,苏晴和陈煦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与我无关。”林薇别开视线,试图绕过他,“请让开,我们要进去了。”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猛地攥住。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是盛璟受伤的右手,纱布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开,更多的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也沾湿了林薇的衣袖。

  “盛璟你放开她!”陈煦上前想要阻止。

  盛璟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同时,不知从哪里闪出两个穿着黑西装、体型健壮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陈煦和苏晴面前,态度恭敬却不容置疑。

  “林薇,”盛璟不管旁人,只盯着林薇,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不知道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别闹了。穿上别人的婚纱,戴上别人的戒指……这种游戏,不好玩。”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凑近她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她颈侧,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你穿婚纱的样子,只能给我看。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林薇浑身发冷,用力挣扎:“你疯了!放开我!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今天结婚了!你看清楚!”

  “结婚?”盛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愉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没有我的同意,哪来的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腹部,眼神幽暗,“更何况,有些事,你可能还没搞清楚。”

  林薇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盛璟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攥紧她的手腕,强行拖着她往电梯方向走。

  “盛璟!你混蛋!你这是绑架!放开薇薇!”苏晴尖叫着想要冲过来,却被保镖牢牢挡住。

  陈煦也试图反抗,但他一个文弱教师,哪里是专业保镖的对手,轻易就被制住。

  “报警……苏晴,报警!”林薇回头喊道,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盛璟头也不回,只对周谨丢下一句:“处理好。”

  电梯门打开,他强硬地将林薇塞了进去。电梯门合上,隔绝了苏晴声嘶力竭的叫骂和陈煦愤怒的吼声,也隔绝了林薇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狭窄的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她惊恐苍白的脸,和他冰冷执拗的侧影。他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薇的声音在颤抖。

  盛璟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面无表情:“回家。”

  第十章:囚牢与对峙

  “家?”

  林薇被这个字眼刺痛,荒诞感夹杂着绝望涌上来。她用力去掰盛璟铁钳般的手指,指甲划破了他手背的皮肤,留下血痕,他却纹丝不动。

  “盛璟,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准备迎娶沈清歌的地方!是我的耻辱!”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的哭腔,“你凭什么?在你婚礼当天,像个疯子一样把我抓到这里?你的白月光呢?你的豪门联姻呢?不要了?就因为看到我穿了次婚纱,跟别人走了个过场?”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一开,凉气扑面而来。盛璟一言不发,拖着她走向那辆幻影。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你回答我!”林薇抵着车门,不肯进去,仰着脸,通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一个刺激你新鲜感的玩具?现在玩具不想玩了,想自己走,你就受不了了?盛璟,你的控制欲能不能别这么可笑!”

  盛璟终于停下动作,垂眸看她。车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明显,唯有那双眼睛,黑沉得骇人。

  “玩具?”他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戾的弧度,“林薇,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林薇一窒。

  “是不是忘了,你躺在我怀里,说只要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的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刀,“现在,你说走就走,说嫁人就嫁人。谁给你的权利?”

  “是你先不要我的!”林薇嘶喊出声,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惶恐、不甘在这一刻决堤,“沈清歌一回来,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你开始晚归,开始敷衍,开始用那种衡量货物的眼光看我!西山别墅的佣人都在议论,说真正的女主人要回来了!盛璟,我不走,难道等着你亲手把我扫地出门,看着你们恩爱白头吗?”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塞进车里。

  幻影驶出车库,融入夜色。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林薇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声。

  盛璟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侧脸线条坚硬如石。直到车子驶入西山别墅区,停在那栋熟悉的、灯火通明的别墅前,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下车。”

  别墅里一切如旧,甚至比她离开时更加整洁,空气里弥漫着她以前喜欢的香薰味道。但林薇只觉得窒息。这里每一处,都留有他们共同的回忆,也留有她最后几个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卑微。

  盛璟将她带上二楼,不是去她以前住的客房,而是径直走向主卧。

  “你干什么?”林薇警惕地后退。

  盛璟推开门。主卧显然被重新布置过,换上了新的床品,梳妆台上摆着昂贵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着崭新的女装,尺码是她的。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盛璟说。

  “我不要!我要回我自己的地方!”

  “你哪儿也去不了。”盛璟转身,面对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在有些事情确认之前,你只能待在这里。”

  “确认什么?”林薇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盛璟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再次落在她小腹上,停顿片刻,才抬眼看着她:“今天婚礼上那个男人,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林薇的脸瞬间涨红,是羞愤,也是难以置信的荒谬:“盛璟!你无耻!”

  “回答我。”他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什么都没做!那只是一场交易!一场戏!你满意了吗?”林薇崩溃地喊道,“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盛璟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懈,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戏?”他冷笑,“林薇,你这场戏,代价未免太大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找到一段监控视频,点开,递到林薇面前。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医院妇产科的走廊。时间是她搬离西山别墅的前一周。她独自一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类似报告单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将报告单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离开。

  林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解释一下。”盛璟收回手机,声音冷得像冰,“那天,你去医院干什么?那张被你撕掉的是什么?”

  第十一章: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主卧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将林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照得褪尽。她看着盛璟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自己撕碎报告单的画面,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瞬间失重、旋转。

  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居然去查了医院的监控?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比刚才被他强行带到这里更甚。那是一个她以为已经被彻底埋葬、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徒劳地翕动。

  盛璟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投下的阴影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看着她,耐心地、甚至是残酷地等待着她的回答。掌心渗出的血,已经将纱布彻底染红,甚至有几滴落在地板上昂贵的手工地毯上,洇开暗色的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空气凝固得如同胶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林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承认。绝对不能。一旦承认,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她太了解盛璟,了解他的骄傲,他的掌控欲,以及他那份建立在绝对主导地位上的、扭曲的“在意”。这个秘密,会成为他永远拿捏她的把柄,也会成为她永难愈合的伤口上,最残忍的一把盐。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有些发飘,却刻意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那天肠胃不舒服,去医院看了看。报告单上有些术语看不懂,心情烦躁,就撕了。盛总连这种小事都要调查得一清二楚吗?未免太闲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坦然,甚至有些挑衅。

  盛璟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得厉害,失望、怀疑、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痛楚?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没有丝毫温度。

  “肠胃不舒服?”他重复,语气轻缓,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林薇,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飘,右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抠左手虎口。就像现在这样。”

  林薇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他更快一步地抓住手腕。他用的力道极大,受伤的右手也毫不犹豫地握上来,双重钳制,疼得她闷哼一声。

  “看来,不给你看更清楚的证据,你是不会说实话了。”盛璟松开一只手,重新操作手机,很快,又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电子版的医疗记录截图。患者姓名处打了码,但年龄、就诊日期、科室(妇产科)清晰可见。诊断意见一栏,只有寥寥几个冰冷的印刷体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薇眼前发黑——

  【早孕,约6周。建议复查。】

  就诊日期,正是她搬走前一周。

  “需要我把病历原件,还有当天接诊的医生请来,当面对质吗?”盛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她心上,“或者,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医院,做个检查?我请的医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林薇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试图掩饰,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份电子病历,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盛璟握着她手腕的手背上,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她的沉默和眼泪,无疑是最直接的承认。

  盛璟握着她的手腕,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恐惧和绝望。他胸腔里那股烧了一路的无名火,在看到她的眼泪时,奇异地被浇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证实了最坏的猜测,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不少,但墨色更沉,深不见底。

  “孩子呢?”他问,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林薇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回答我。”盛璟的声音沉了几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松了一些,仿佛怕捏碎了她,“那天之后,你去哪了?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被米白色的针织裙包裹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呼吸都滞了滞。

  难道……她已经……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决。时间对不上。如果她当时真的……现在不可能恢复成这样。

  那么,孩子……

  林薇看着他眼中变幻的神色,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无意识屏住的呼吸。忽然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席卷了她。

  他以为她打掉了?还是以为她偷偷生下来了,藏起来了?

  在他心里,她究竟是一个多么工于心计、多么不择手段的女人?

  也好。就让他这么以为吧。

  有些真相,比误解更加残忍。对她,对他,都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了。”

  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盛璟瞳孔骤缩。

  “什么叫‘没有了’?”他追问,语气急促起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林薇闭上眼,不愿再看他,也不愿再面对这一切,“没了。不在了。这样,你满意了吗?盛总。”

  她不再称呼他“盛璟”,而是用回了那个疏离的、属于上位者的“盛总”。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盛璟僵在原地,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极其僵硬地松开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闭目不言的女人,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胸腔里,那股沉重的情绪疯狂涌动,混杂着震怒、难以置信、被欺骗的暴戾,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和空洞。

  孩子。他们的孩子。

  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来了,又走了。

  而她,选择了一个人面对,一个人决定,然后,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撕碎了报告单,准备彻底离开他的世界,甚至转身就打算投入别人的怀抱,穿上别人的婚纱。

  为什么?

  凭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想怒吼,想质问她怎么敢,想把她狠狠揉进怀里质问为什么不对他说,又想将她推开,远远地,再也不要看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主卧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薇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和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盛璟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和漠然,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你休息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卧,并带上了房门。

  林薇听到门外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是反锁的声音。

  她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门外,盛璟靠在紧闭的房门上,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光影。右手掌心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比那更清晰的,是心脏某个地方,空了一块似的,钝钝地疼。

  他抬起那只血迹斑斑的手,看了看,又无力地垂下。

  孩子。

  他和林薇的孩子。

  在他为了所谓责任、家族期待、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准备迎娶另一个女人的时候,悄然流逝了。

  这算什么?

  迟来的……报应吗?

  第十二章:迟来的质问

  主卧成了精美的囚笼。房门从外面反锁,窗户装有严密的内锁和警报系统,别墅内外增加了数名沉默寡言的保镖。林薇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套房,连走廊都出不去。

  送餐的佣人低着头,目不斜视,放下东西就迅速离开,不敢与她有任何交流。整个别墅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以及林薇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她缩在房间角落的沙发里,看着窗外日升月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麻木的空壳。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盛璟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他掌控和监视的感觉,却比他的直接出现更令人窒息。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凄艳的橘红色,透过落地窗,给冰冷的房间镀上一层虚幻的暖意。

  房门终于被打开。

  盛璟走了进来。他换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面料缓和了他身上一部分凌厉的气质,但眉眼间的疲惫和沉寂却更加明显。右手缠着干净的纱布,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不便。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沙发前,放下。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星河。

  盛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林薇低垂着眼,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使用过度的沙哑,语调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为什么不说?”

  林薇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怀孕的事,为什么瞒着我?”盛璟又问,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在审问一个重要的商业对手。

  林薇扯了扯嘴角,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几天下来,她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里面却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光彩。

  “告诉你,然后呢?”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盛总,那时候,你的未婚妻,沈清歌小姐,已经回来了。媒体每天都在报道你们的‘破镜重圆’,‘佳偶天成’。西山别墅里,每个人都在为迎接新女主人做准备。告诉我,在那个时间点,我拿着孕检报告去找你,你会怎么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伪装,看到底下真实的答案。

  “是让我打掉,给你和沈小姐的完美未来扫清障碍?还是把我藏起来,做个永远见不得光的情妇,让我的孩子成为私生子?”

  盛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他想反驳,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当时的局面,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会做出何种选择。家族的压力,对沈清歌那份复杂难言的责任与愧疚,还有对林薇……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感情。

  他的沉默,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林薇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她转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所以,我为什么要说?说了,不过是自取其辱,多添一场难堪罢了。我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何必去赌你那不确定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你能处理?”盛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的处理方式,就是一个人跑去医院,然后……然后……”那个词,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他胸腔里就堵得发慌,那股暴戾的情绪几乎又要冲出来。

  “然后什么?”林薇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打掉吗?盛总,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说的,不喜欢任何意外,也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我不过是,遵从你的意愿而已。”

  “我没有!”盛璟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倾身向前,眼神骇人,“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要孩子!”

  “可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林薇也提高了声音,多日来的压抑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你要娶别人了,盛璟!你要给另一个女人婚礼,给她名分,给她盛太太的头衔!那我是什么?我的孩子又算什么?一个不该出现的错误,一个随时可以抹去的污点!我不自己处理掉,难道等着你来处理我吗?”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它们落下。

  “你总是这样,盛璟。永远站在高处,用你的标准来衡量一切,决定一切。我的感受,我的选择,在你眼里从来都不重要。你高兴了,就来逗逗我;你不高兴了,或者有更‘合适’的人出现了,我就得自动消失,不能给你添一点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如你所愿,麻烦解决了。孩子没了,我也打算彻底离开你的世界了。你为什么还要把我抓回来?把我关在这里?盛璟,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肯罢休?”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彻底的崩溃和决绝。

  盛璟被她眼中的绝望和恨意震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他看着她惨白的脸,颤抖的身体,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那些积压的怒火、质疑、不甘,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她刚来到他身边时的样子,明媚,鲜活,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爱慕和星光。是他,一点点耗尽了那些星光,用他的若即若离,用他的理所当然,用他最终选择走向另一个女人的决定。

  孩子……是他们之间,最惨烈也最无法挽回的证明。

  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无力地滑落。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一瞬,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颓然。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许久,盛璟才极其缓慢地、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当时我知道,我不会……”

  “没有如果了,盛璟。”林薇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孩子已经没了。我们之间,也早就结束了。从你决定娶沈清歌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现在,请你放我走。”

  盛璟猛地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

  放她走?

  不。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种灭顶般的窒息感。仿佛她这一走,就真的会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就像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一样。

  他做不到。

  “你好好休息。”他避开了她的要求,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

  林薇瘫软在沙发里,望着紧闭的门扉,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

  她知道,他不会放她走。

  至少,现在不会。

  这场以荒唐开始的囚禁,似乎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十三章:沈清歌的到访

  囚禁的日子缓慢而压抑地流逝。林薇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日渐枯萎。她吃得很少,睡得也不安稳,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发呆。盛璟偶尔会来,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有时会进来,沉默地坐片刻,试图说些什么,但往往在林薇冷漠的回应或无言的抗拒中,最终无言离开。

  他们之间横亘着那个逝去的孩子,和一场未完成的、属于别人的婚礼,像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谁都无法轻易触碰。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下午,别墅里来了不速之客。

  林薇正在主卧附带的露台上晒太阳,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但她依然觉得浑身发冷。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有些耳熟的女声,带着刻意提高的娇柔,正在和阻拦她的保镖说话。

  “……我只是来看看林小姐,毕竟她现在住在这里,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打个招呼。阿璟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们让开。”

  是沈清歌。

  林薇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几分钟后,主卧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沈清歌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当季套装,妆容精致,手里拎着最新款的限量手袋,笑容得体,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普通朋友。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林小姐,打扰了。”沈清歌环视了一圈布置奢华却冰冷的主卧,目光在林薇身上那件简单甚至有些旧的家居服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又被完美的关切取代,“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一直在这里休养?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林薇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沈小姐,有事吗?”

  沈清歌走到她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将手袋放在膝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无奈:“林小姐,我知道,我和阿璟的婚礼,可能让你心里有些不舒服。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那天阿璟他突然……唉,闹得挺难看的,我父亲和盛伯伯都很生气。”

  她观察着林薇的表情,见她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不过,婚礼虽然中断了,但我和阿璟的婚约还在。盛、沈两家的合作也还在继续。有些事,不是一时意气就能改变的,你说对吗?”

  她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提醒林薇自己的身份,提醒她那场未完成的婚礼背后的利益纠葛,也提醒她,谁才是被家族认可、名正言顺的那一个。

  林薇扯了扯嘴角:“沈小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沈清歌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林小姐,你还年轻,可能把感情看得太重。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感情是没用的。阿璟他……或许对你有些旧情,一时冲动。可男人嘛,总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他现在把你留在这里,可能只是一时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你能留多久呢?等他这阵子过去了,想明白了,终究还是要回到正轨上来的。”

  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同情:“女人,还是要为自己多打算。趁着现在阿璟还愿意补偿你,拿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体体面面地离开,开始新生活,不好吗?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堪,这么……见不得光呢?”

  见不得光。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林薇一下。

  她抬起眼,直视着沈清歌,忽然笑了笑:“沈小姐说得对。见不得光的情妇,确实没什么意思。”

  沈清歌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你明白就好”的神色。

  “所以,”林薇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我打算走了。就是不知道,沈小姐能不能帮我这个忙?毕竟,你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你的话,他或许会听?”

  沈清歌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让我怎么帮?”

  “很简单。”林薇看着她,“你去跟盛璟说,放我走。告诉他,你不想再看到我,让他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回来。这对你,对我,不都是最好的结局吗?”

  沈清歌心念电转。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既能彻底打发走林薇这个隐患,又能在盛璟面前扮演识大体、宽容大度的未婚妻角色。至于钱,盛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她故作犹豫,“我试试看吧。但阿璟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不一定……”

  “沈小姐,”林薇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冷意,“你不想我留在这里,不是吗?那天在婚车上,你看我的眼神,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沈清歌脸色微变,没想到林薇会直接挑破。

  “所以,我们目标一致。”林薇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仿佛疲惫不堪,“请沈小姐尽力吧。我想,你也不希望夜长梦多,对吧?”

  沈清歌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不安的女人,心底那点嫉恨和优越感,不知怎的,淡去了些,反而升起一股寒意。林薇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那个传闻中爱盛璟爱到失去自我的“替身”。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站起身:“好,我会跟阿璟说的。林小姐,你好好休息。”

  沈清歌离开后,露台上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温暖,林薇却觉得更冷了。

  她刚才对沈清歌说的话,半真半假。她想走,是真的。但指望沈清歌帮她?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也是想给盛璟多添点堵罢了。

  她比谁都清楚,能决定她去留的,只有盛璟一个人。

  而盛璟,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困局,不肯放手。

  就在这时,她放在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这部手机是盛璟后来给她的新手机,只能接打有限的几个号码,没有网络功能。

  她拿起来,看到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被允许的号码——苏晴。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薇薇,陈煦老师这边有点新情况,关于那天婚庆公司的……电话里说不清,等你方便时回电。”

  林薇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第十四章:戒指的真相

  沈清歌的来访,像是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并未在林薇的生活中激起太多实质性的涟漪。盛璟似乎并不知道这次会面,或者知道了也并不在意。他依旧维持着那种不冷不热、却不容置疑的掌控。

  林薇按照约定,用那部受限的手机,在一个盛璟通常不会过来的时间段,给苏晴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薇薇?你还好吗?那个混蛋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没事。”林薇简短地回答,不想让好友过多担心,“晴晴,你上次信息里说,陈煦老师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对!”苏晴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也是才知道。陈煦后来跟我说,那天婚庆公司的人,除了基本的套餐服务,还额外给了他一点东西,说是……‘雇主’特别交代,一定要在交换戒指的环节用上的。”

  林薇蹙眉:“什么东西?戒指不是婚庆公司提供的吗?”

  “戒指是提供的,但陈煦说,他拿到的那对戒指,女戒里面,刻了字。”

  “刻字?”林薇一怔。她当时心乱如麻,根本没仔细看那枚戒指,戴上不久就摘了。

  “对,刻了字母。”苏晴一字一顿地说,“S&L。”

  S&L。

  盛璟,林薇。

  林薇的呼吸骤然停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而且,”苏晴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困惑和后怕,“陈煦说,那枚戒指的工艺和质感,绝对不像婚庆公司套餐里该有的东西,反而……反而很像真的高级定制珠宝。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但仪式匆忙,也没多想。后来仪式结束,婚庆公司的人第一时间就把戒指收回去了,说是道具需要归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林薇耳膜嗡嗡作响。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可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那枚廉价的、带着水钻的银环……里面刻着她和盛璟名字的缩写?

  是盛璟?是他安排的?他早就知道她会去那家婚庆公司?甚至,连她和陈煦的“交易”,也在他的预料或掌控之中?

  所以,那场仓促的、赌气般的婚礼,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他看着她挑选婚纱,看着她坐上婚车,看着她对着陈煦说“我愿意”,然后,在最重要的环节,给她戴上刻着他名字缩写的戒指?

  这是什么?一种恶意的嘲讽?一种极致的占有标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他盛璟式的“宣示主权”?

  难怪……难怪他在婚车上看到她的眼神,会那样暴怒猩红。不是因为她的“背叛”,而是因为她的“演出”脱离了他的剧本?因为他安排的“标记”环节,被她仓促摘下,未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薇浑身冰冷,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薇薇?薇薇你还在听吗?”苏晴担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林薇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晴晴,你还查到别的吗?关于那家婚庆公司?”

  “我托人问了,那家公司规模不大,但背后的股东有点复杂,好像……和盛天集团下面一个很小的子公司,有点间接的投资关系。我不确定是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

  林薇几乎可以断定。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有的一切,她那自以为是的“终结”和“报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盛璟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动的一场戏。他只是没想到,她会“演”得那么决绝,会真的关机,会真的跟着陈煦离开,试图彻底消失。

  所以他失控了,从云端婚礼上逃离,像个疯子一样把她抓了回来。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她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丝线的木偶,却发现丝线从未离开过操纵者的手,甚至可能,连她想挣脱的念头,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薇薇,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苏晴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没事,晴晴。”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这件事,你先别管了。也告诉陈煦老师,让他忘了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对你,对他,都好。”

  “可是……”

  “听我的,晴晴。”林薇的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和疲惫,“盛璟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偏执。”

  挂断电话后,林薇在露台上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家居服,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封的荒芜。

  原来,她从未真正逃离过他的掌控。连她最后那点可怜的反抗和尊严,都可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环。

  那么,孩子的事呢?他真的只是后来才查到的吗?还是……更早?

  她不敢再想下去。

  晚餐时间,盛璟竟然来了。他似乎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他看了眼几乎没动过的晚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合胃口?”他问,在她对面坐下。

  林薇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餐厅暖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却还能如此平静地坐在她面前,问她饭菜是否合胃口。

  她忽然很想笑,也真的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盛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枚戒指,是你安排的吧?”

  盛璟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深晦,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薇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去那家婚庆公司,会办那场可笑的婚礼。你甚至……连戒指都准备好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讽刺,“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折腾,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特别有掌控感?”

  盛璟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有把你当小丑。”他沉声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我只是……不能接受你就那样嫁人。”

  “哪怕是一场假的婚礼?”

  “假的也不行。”他斩钉截铁,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林薇,你身上只能有我的印记。”

  “哪怕是在你迎娶别人的同一天?”林薇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尖锐的痛楚,“盛璟,你的占有欲,能不能别这么自私,这么无耻?”

  盛璟下颌线绷紧,眼神暗了暗:“那场婚礼,已经不作数了。”

  “那沈清歌呢?你们的婚约呢?也不作数了吗?”林薇追问。

  盛璟再次沉默。这个问题,显然触动了他目前还无法、或者不愿去理清的复杂局面。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再问了。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在他心里,沈清歌和他的责任、家族,仍然占据着重要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割舍的位置。而她林薇,只是他一时兴起不愿放手的玩物,一个需要打上他独家标记、不容他人染指的私有物品。

  至于那个失去的孩子……或许,也只是加重了他这份扭曲占有欲的砝码。

  “我累了。”林薇推开椅子,站起身,不再看他,“我想休息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虚浮。

  盛璟坐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满桌未动的菜肴,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戒指的事,她知道了。

  那孩子的事呢?她会不会认为,那也是他“安排”或“默许”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种近乎本能的掌控和占有,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细微的动摇。

  但仅仅是一丝。

  很快,那丝动摇就被更深的、更偏执的念头覆盖——无论如何,他不能放她走。一旦放手,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五章:最后的谈判

  戒指的真相,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薇心中仅存的、对盛璟或许还残存一丝人性或温情的可笑幻想。她不再与他进行任何无谓的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整个人彻底沉寂下去,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迅速地消瘦、苍白下去。

  盛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越是沉默,他心底那股焦躁和某种隐约的恐慌就越是滋长。他尝试过让厨师变换花样,尝试过让医生送来安神补气的药膳,甚至尝试过让周谨找来一些她以前喜欢的书和电影碟片,但都石沉大海。

  她只是在无声地凋零。

  沈清歌又来过两次,一次被保镖拦住,一次盛璟在家,她只在一楼客厅坐了片刻,话里话外仍是催促盛璟处理“麻烦”,回归“正轨”。盛璟的反应异常冷淡,甚至带着明显的不耐,最终沈清歌只能悻悻离去。两家的长辈似乎也施加了压力,盛璟接电话的频率变高,语气一次比一次冰冷强硬。

  别墅里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这天夜里,下起了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林薇从浅眠中惊醒,心口闷得发慌,喉咙里泛起熟悉的恶心感。她强忍着,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浴室。

  脚下却忽然一软,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床头柜,却带倒了上面的一个水晶摆件。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下一秒,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盛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没睡,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惶。

  “怎么了?”他快步走进来,打开灯,看到林薇惨白着脸,扶着床头柜摇摇欲坠,脚边是碎裂的水晶。

  他几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紧绷,带着急切。

  林薇想推开他,却没有力气,只能任由他半抱着,那股恶心感更强烈了,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盛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不再多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林薇虚弱地挣扎。

  “去医院。”盛璟的声音不容置疑,抱着她的手臂稳如磐石,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对着闻声赶来的周谨和佣人低吼,“备车!去最近的医院!快!”

  深夜的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微皱。

  “劳累过度,低血糖,伴有轻微的神经性厌食倾向。”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目不语的林薇,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压极低、眼神骇人的盛璟,斟酌着措辞,“身体机能下降得比较厉害,需要住院调养,补充营养,最重要的是……要保持情绪平稳,放宽心。不能再受刺激了。”

  “厌食?”盛璟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沉了下去,“她之前……怀孕,是不是对身体影响很大?”他问得有些艰难。

  医生愣了一下,翻看了一下病历记录,摇头:“这位患者之前的孕检记录显示胚胎发育初期就……自然停止了,对母体的直接影响应该不大。现在的身体状况,更多是后续情绪和营养问题导致的损耗。”

  自然停止。

  盛璟怔住,猛地看向林薇。她却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是睫毛在轻轻颤动。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单人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细微的滴答声。

  雨声敲打着窗玻璃,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许久,盛璟才哑声开口,目光落在林薇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自然停止?”

  林薇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声音飘忽:“告诉你,有意义吗?你会因为孩子是自然流产的,就对我多几分怜悯?还是会对沈清歌少几分责任?”

  盛璟语塞。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林薇转过脸,看向他,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盛璟,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我爱你的时候,你把我当消遣,当替身。你想要我的时候,就不择手段地把我绑在身边,不管我愿不愿意,不管合不合适。现在,你不想要沈清歌了?还是暂时不想娶了?所以又觉得我有点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不是这样……”盛璟试图反驳,却发现语言苍白无力。

  “那是怎样?”林薇轻轻打断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她的动作很慢,带着病后的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晰,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盛璟,我们做个了断吧。”

  盛璟的心脏猛地一沉。

  “孩子没了,是我们没有缘分。你和沈清歌的婚礼,虽然没完成,但你们的关系、两家的利益,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至于我……”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容,“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继续这场荒唐的纠缠了。我不想再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不想再成为你彰显占有欲的私有物品,更不想……在某一天,当你和沈清歌重修旧好,或者又出现下一个‘合适’的人时,再次被像垃圾一样清理掉。”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盛璟心上。他想说“不会”,想说他从未把她当情妇,当物品,可过往的种种,他此刻的囚禁,沈清歌的存在,都让这些辩驳显得可笑而虚伪。

  “所以,放我走。”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是彻底的决绝和放弃,“给我自由。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就当作……那三年,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盛璟僵立在病床边,看着灯光下她苍白脆弱却异常坚定的脸。雨声淅沥,像敲打在他灵魂上的丧钟。

  放她走?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再是愤怒和不甘,而是一种近乎灭顶的、冰冷的恐慌和空洞。仿佛只要他一点头,他生命里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也会随之彻底湮灭。

  他想起她刚到他身边时明媚的笑脸,想起她为他学煲汤烫红的手指,想起她蜷缩在他怀里睡着时安静的侧颜,想起她得知沈清歌回来时眼中瞬间熄灭的光,想起婚车上她那个冰冷刺骨的笑容,想起她此刻眼中一片死寂的荒芜……

  是他。是他一点点,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现在,她不要他了。连恨,似乎都懒得恨了。只想离开,彻底消失。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痛楚,汹涌地淹没了他。比知道孩子没了那一刻,更加尖锐,更加难以承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你先好好养病。”他听到自己干涩无比的声音,“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盛璟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墙壁贴着后背,却无法缓解胸腔里那团焚烧一切的灼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是以他掌控的方式暂时分开,而是永远的、彻底的失去。

  这个认知,让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第十六章:各自的归途(尾声)

  林薇在医院住了一周。这一周里,盛璟没有再出现,只有周谨每天准时过来,带来各种昂贵的补品和换洗衣物,并详细汇报她的情况。医生护士对她格外关照,却也格外沉默,眼神里带着谨慎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下,缓慢地恢复了一些气力,但眼中的空洞和沉寂,却丝毫未减。

  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来接她的,不是盛璟,也不是周谨,而是苏晴。

  苏晴看到瘦了一大圈、脸色依旧苍白的林薇时,眼圈瞬间就红了,紧紧抱住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晴晴,我们走吧。”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平静。

  苏晴点点头,帮她拿起简单的行李。走出住院部大楼,那辆熟悉的幻影静静地停在路边。周谨站在车旁,看到她们,立刻上前几步,微微躬身。

  “林小姐,盛总吩咐,送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周谨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盛总还说……”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上,“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林薇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周谨低声补充:“里面是一些……您可能需要的文件,以及一张卡。盛总说,密码是您离开西山别墅那天的日期。”

  林薇扯了扯嘴角。离开西山别墅那天的日期。真是讽刺。

  她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袋,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苏晴带来的背包里。

  “替我谢谢盛总的好意。”她淡淡道,然后挽住苏晴的手臂,“晴晴,我们打车走吧。”

  周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让开了路,目送她们坐上一辆普通的出租车,汇入街上的车流,渐渐消失不见。

  出租车上,苏晴紧紧握着林薇的手,担忧地问:“薇薇,我们去哪儿?回我那儿吗?”

  林薇摇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这座她生活了多年,承载了她所有爱恋、憧憬、心碎和绝望的城市,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去机场吧,晴晴。”她轻声说。

  “机场?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真正的轻松,尽管底色仍是苍凉,“先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苏晴看着好友眼中那一点微弱但真实的光芒,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咱们一起去!”

  林薇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睛。

  文件袋里的东西,后来她打开看了。有几份产权文件,包括她之前住的那套小公寓,已经过户到她名下。一张数额惊人的银行卡。还有一张短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保重。

  没有落款。

  她将银行卡和短笺锁进了银行保险柜,再也没有动过。那套公寓,后来也委托苏晴卖掉了,所得款项捐给了一家帮助单亲母亲的慈善机构。

  她去了南方一个温暖潮湿的小城,和苏晴一起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日子平静,简单,缓慢。她学会了插花,学会了烘焙,脸上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润。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盛天集团的消息,看到他和沈清歌解除了婚约,盛、沈两家的合作似乎也出现了裂痕,商业版图重新划分。那些纷扰,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再没有见过盛璟。

  只是在某个深秋的夜晚,她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张很久以前、尚未磨损的婚纱店宣传册。上面有一件婚纱,和她仓促婚礼上穿的那件,有几分相似。

  她对着那图片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合上,将它和过往的所有记忆一起,锁进了箱底。

  有些相遇,注定是劫难。

  有些离别,是最好的成全。

  岁月无声流淌,各自走向没有彼此的、漫长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