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训练营2期开营啦#

  地分了,图贴了,会开了。

  可对于白鸢和屯里大多数人来说,那份贴在老槐树上的、盖着红印的分配方案,还只是一张纸,一个念想。

  真要把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线条圈起来的、有名有姓的地块,变成脚底下实实在在、能下种能长苗的田,中间还隔着好些活儿。

  头一件要紧的,就是“丈地”。

  从前地主家的地、官田,边界虽然大致有数,但年深日久,田埂塌了,界石没了,加上战火摧残,很多地界早就模糊不清。

  谁家分到的地是东头靠水渠那三亩半,还是西头挨着老坟茔那两块八分?

  差一垄沟,就可能差出几十斤粮食,差出一家人的口舌是非。

  工作队老赵从镇上请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瘦瘦的年轻人,姓吴,据说在旧政府干过一段丈量,懂点测绘。

  工具也简单:一副用旧了的木制丈杆(一丈长,约三米三),一卷打了结的麻绳,一个破旧的罗盘,还有画图的木板和纸张。

  农会筹备小组的人,加上老赵、小吴,还有几个被指定的、在屯里公认老实公道的老农,组成临时的“丈地小组”。

  白鸢也被老赵点名参加了。老赵说:“白鸢同志心细,记性好,又是妇女代表,丈地的时候多一双眼睛,多一份见证。”

  白鸢心里有些打鼓,她哪里懂什么丈量?

  但看着张瘸子对她微微点头,也就硬着头皮应下了。

  丈地从河滩边最好的水田开始。

  那天一大早,小组的人就在地头聚齐了。

  初夏的清晨,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腿。

  河滩地经过一冬一春的闲置,长满了芦苇茬子和各种杂草,但泥土黝黑湿润,脚踩上去软软的,能陷进去一个浅坑。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腐殖质的气息。

  小吴拿出图纸,对照着周围的地形——远处那棵被炸歪了半边的老柳树,近处一道干涸的旧水沟,确定了大概方位。

  然后,张瘸子和陈二抻开那卷打了结的麻绳,按照小吴的指挥,沿着疑似的地界,一点一点地拉直。每拉出一段,小吴就用木丈杆比量,报出数字,旁边一个识字的农会成员赶紧记在纸上。

  白鸢和另一个妇女代表,就紧跟在后面,眼睛盯着麻绳落下的痕迹,看是否笔直,是否被人为地往自家有利的方向偏斜。

  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极耗神,也极易起争执。

  绳子稍微歪一点,记数的人喊的尺寸含糊一点,都可能引来争议。

  分到这相邻两块地的两户人家,早早地就蹲在了自家地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紧紧盯着绳子移动的每一寸,嘴里还不时地念叨着:“这边!再往这边靠靠!”

  “哎,那棵苇子肯定在俺家这边!”

  有一处地界,恰好经过一片低洼的积水坑。

  绳子没法拉直,小吴建议从两边绕过去量。

  可两家都不干,都怕绕来绕去把自家地绕少了。

  最后还是张瘸子发了话,他脱了鞋,挽起裤腿,直接踩进冰凉浑浊的泥水里,用手摸着水下的硬底,估摸着原来的田埂走向,让小吴以水坑两边他指定的点为基准拉绳。

  他浑身泥水地从坑里爬上来时,两家主事的都不好意思再争了。

  野鸳鸯(50)白鸢一家也分到了地

  白鸢跟在后面,看得仔细,也学得认真。

  她渐渐明白了,丈地不光是量尺寸,更是量人心。

  公平不公平,很多时候就体现在这些细微的坚持和妥协里。

  她强迫自己忽略身体时不时涌上的恶心和眩晕感,全神贯注地盯着。

  偶尔,当争论激烈时,她也会用她那带着女性特有的、平缓却清晰的声音,说出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刚才绳子过那个小土包时,好像是往李叔家这边偏了半尺。”

  “王大哥,您家地头那棵歪脖子小树,图纸上标的好像在界外头,是不是?”

  她的话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男人们吵得面红耳赤时,她平静的提醒,常常能让双方冷静下来,重新核对。

  连那个戴眼镜的小吴,后来都对老赵说:“你们屯这个女同志,眼神真毒,心也静,是块干这行的料。”

  丈地一连进行了好几天。

  从水田到旱田,再到山脚下的坡地。

  每天都是天蒙蒙亮出发,顶着越来越毒的日头,在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田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量,记,争论,调解。

  晚上回到棚子里,还要对着图纸,把白天的数据整理上去,常常忙到深夜。

  白鸢累极了。

  孕初的反应似乎更明显了些,她经常觉得胸闷,嘴里发苦,看到油腻(尽管极少)或味道重的东西就反胃。

  但她谁也没告诉,只是在自己随身带的水囊里,悄悄泡了几片晒干的薄荷叶,难受时就喝上一小口压一压。

  她知道,这时候她不能倒,更不能显出软弱。

  这丈地的事,关系到家家户户未来的饭碗,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她既然参与了,就得撑到底。

  张瘸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有天晚上收工回家,路上没什么人,他忽然低声问:“是不是身上不舒坦?看你脸色不好。”

  白鸢心里一跳,含糊道:“没事,就是天热,有点累。”

  张瘸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第二天出门时,默默地把水囊和一块洗干净的、用来擦汗的破布递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半块杂粮饼子——那是他省下来的早饭。“多吃点,顶着。”

  白鸢鼻子一酸,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饼子粗糙拉嗓子,却让她空落落的胃和心,都踏实了许多。

  几天后,河滩地和主要旱田的丈量基本完成了。

  界桩被重新钉下,虽然只是些削尖的木棍,但上面用烧红的铁条烫了记号,也郑重地让相邻两家按了手印(或画了十字)。

  图纸变得更加详细、清晰。

  接下来是更零碎、也更麻烦的坡地和边角地的分配。

  这些地往往地块小,土质差,位置偏,但在粮食金贵的当下,哪怕是一分一厘,也没人愿意放弃。

  丈量坡地时,出了一件意外。

  分到一块陡坡地的,是屯西头的老光棍胡二。

  胡二五十多了,有点懒散,以前就靠给人家打短工和偷鸡摸狗混日子。

  这次也分到了两亩多坡地。丈量他那块地时,需要爬一段很陡的坡。

  小吴和张瘸子拉着绳子在前面,白鸢和另一个妇女在后面跟着记录。

  快到坡顶时,白鸢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惊呼一声就往旁边滑去。

  坡上长满带刺的灌木和碎石,这要是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魂飞魄散之际,一条有力的胳膊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是张瘸子。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绳子,蹿到了她身边。

  白鸢惊魂未定,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手臂紧绷的肌肉。

  “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没……没事。”白鸢站稳,脸色煞白,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胡二也讪讪地凑过来,嘟囔着:“这破地,鸟不拉屎的,还差点出事……”

  张瘸子松开白鸢,转头看向胡二,脸色沉了下来:“地再破,也是分给你的地,是让你活命的指望!你要是不想种,趁早说,农会收回来分给想种的人!”

  胡二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老赵也严肃地说:“胡二,分了地,就得正经当庄稼人。懒病得治!以后农会组织生产互助,你这样的,更要有人督促着。”

  这个小插曲让白鸢后怕了很久,但也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张瘸子那毫不犹豫的一揽,和他对胡二说的那番话,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这座沉默的山,是可以依靠的。

  野鸳鸯(50)白鸢一家也分到了地

  经过大半个月的忙碌,前屯所有分配土地的丈量、定界、绘图工作,终于全部完成。

  一张更为详尽、标注了每一户姓名、地块编号、亩数(精确到分)、四至边界和特殊标记(如有无水源、是否靠坡等)的“前屯土地分配清册”,被郑重地誊抄了好几份。

  一份上交镇公所备案,一份由农会保管,还有一份,贴在老槐树下,向全体屯民公示。

  这一次,看着那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名录和地块图,人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单纯的兴奋或疑虑,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和隐约的焦虑。

  踏实的是,地界清楚了,白纸黑字,红印盖章,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在法律和情理上,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了。

  焦虑的是,地是分到手了,可怎么把它种好?种子、农具、牲口、肥料,哪一样不缺?今年的节气已经有些晚了,还能赶上播种吗?

  老赵和农会小组紧接着又忙活起来。

  组织各家各户清理分到地块上的杂草、树根、石块;统计全屯短缺的农具、种子情况,由工作队想办法从镇上协调一些救济粮种和旧农具;宣传推广互助合作,动员劳力强、有牲口(虽然极少)的家庭和劳力弱、无牲口的家庭结成对子,互相帮工换工……

  白鸢家也分到了地。

  除了院子后面原先开荒的那半分,还在河滩边分到了一亩二分水田,在屯子东头分到了一亩半旱田。

  水田是好地,张瘸子摩拳擦掌,打算赶紧收拾出来,看能不能赶着种一茬晚稻或荸荠。

  旱田土质一般,但面积大,他计划种上高粱和谷子。

  白鸢看着自家名下突然多出来的近三亩地,感觉像做梦一样。

  过去,她为了一口吃的,被父母卖掉,被根生兄弟折磨,像牲口一样被转卖。

  土地,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束缚,是苦难的根源之一。

  而现在,她竟然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虽然不多,虽然贫瘠,但那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和张瘸子(还有春生,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

  这种拥有感,让她心头发颤,眼眶发热。

  她更加卖力地投入到农会和自家的活计中。

  身体的不适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精神力量压制了下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对着黑暗中轻声说:“娃,你来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娘给你挣下地了,以后,咱就有根了。”

  野鸳鸯(50)白鸢一家也分到了地

  地里的青苗在阳光雨露下茁壮成长,倭瓜已经长得有碗口大,表皮从青绿开始向深绿转变,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霜。

  屯子里,叮叮当当修补农具的声音,吆喝牲口(虽然多是瘦骨嶙峋的老牛或毛驴)的声音,还有人们下地劳作时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景象。

  白鸢知道,分田分地只是第一步。

  往后的路还长,还会有各种艰难困苦,天灾人祸。

  但手里攥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地契(虽然是临时的,等待统一换发),脚踩着自己名下的土地,她的腰杆,前所未有地挺直了起来。

  属马的女人命苦。或许是吧。

  但她这匹苦命的马,如今总算在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可以不用再被人驱赶着、盲目地奔跑,而是能够低下头,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耕耘属于自己的那份未来了。

  夏日的风,带着庄稼拔节的声响和泥土蒸腾的热气,吹过前屯的废墟和田野。

  废墟间,新的生机,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