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霍红绫,三百年修为的山茶花精,接了个烫手山芋。

  助下凡的神君渡情劫。

  劫怎么渡?天书上就俩字:欢好。

  我抱着我的花盆站在寒风凛冽的边关,看着那位冷得像冰的景琰将军。

  心想,这差事,怕是得把我这朵花,烫熟了才算完。

  1

  我盯着手里那卷闪着金光的“合欢令”,感觉叶尖都在发烫。

  “兹委任山茶花精霍红绫,下界协助神君景琰渡情劫。方式:缔结姻缘,体悟至情。钦此。”

  月老捋着胡子,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红绫啊,这可是上头看重你。寻常花草精怪,哪轮得到这般造化。”

  我捏着令书,指尖发白。

  “大人,这‘缔结姻缘,体悟至情’……究竟是何意?”

  月老干咳一声,眼神飘忽。

  “这个嘛,天机不可全泄。总之,你与他……需成就一段夫妻之实,方算引动情劫。”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夫妻之实?

  我三百年清清白白一朵山茶花,修炼至今,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

  如今竟要我去……

  “红绫领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领不行。天界敕令,于我这般小精怪而言,如同天道。

  违逆,便是形神俱灭。

  我抱着我的本体山茶——一株略显萎靡的“醉香”品种,下了凡间。

  落脚处是北境边关,朔风如刀。

  景琰神君此世,是戍边的将军。

  我站在辕门外,远远望见高台上那道身影。

  玄甲凛冽,身姿挺拔如孤松。

  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扫过校场,比这北地的风还寒。

  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花盆。

  盆中山茶似乎也瑟缩了一下。

  这哪里是神君,分明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我那“夫妻之实”的任务,怕不是要以卵击石。

  我按了按狂跳的心口,化出一身粗布棉裙,脸上抹了点灰。

  捏了个孤女投亲不遇、流落此地的说辞,战战兢兢走向军营。

  守卫的长枪交叉,拦住去路。

  “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我挤出两滴泪,声音发颤。

  “军爷行行好,小女子孤身一人,实在无处可去。听闻景将军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求一碗薄粥,一角避风处……”

  我演技拙劣,自己都心虚。

  高台上那冰冷的目光,似乎落了过来。

  只一瞬,便移开了。

  像看一粒尘埃。

  副将出来,皱着眉打量我。

  “姑娘,此地非安身之所。给你些干粮银钱,往南去寻生路吧。”

  我咬着唇,摇头。

  “我……我能洗衣做饭,能照料伤患。只求留下,有口饭吃就行。”

  我必须留下。

  离他近了,这“合欢令”才有感应。

  副将为难。

  这时,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查验身份,若无问题,安置到后营灶房。”

  我回头。

  景琰不知何时已下了高台,站在几步之外。

  他比我高出许多,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眼神扫过我,没有任何温度。

  “若有异动,按细作论处,格杀勿无论。”

  最后几个字,寒意刺骨。

  我浑身一僵,低下头。

  “多谢将军收留。”

  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卷起一阵冷风。

  副将叹了口气,引我去灶房。

  我抱着山茶花,跟在他身后。

  路过校场时,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

  我偷偷抬眼,看向那道已走远的背影。

  宽阔,挺拔,却写满了生人勿近。

  怀里的山茶枝叶,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腕。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灶房管事是个胖大娘,心肠不坏,分给我一个堆杂物的角落容身。

  夜里,我缩在薄薄的被褥里,看着窗外凄冷的月光。

  “合欢令”在袖中微微发热。

  我把它拿出来,那“缔结姻缘,体悟至情”八个字,在黑暗中闪着暧昧的光。

  脸上一阵燥热。

  我捂住脸。

  霍红绫啊霍红绫,你一朵山茶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羞没臊的差事。

  靠近他已是不易。

  还要“欢好”?

  我看他瞧我的眼神,跟瞧营地里那根拴马桩没什么分别。

  不,拴马桩可能还比他看我顺眼点。

  至少不嫌碍事。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脑海中又浮现他冰冷的脸,杀伐果决的眼神。

  心里那点因为“神君”身份而生出的旖旎幻想,啪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这情劫,莫非是来渡我的?

  我长叹一口气,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盆中的山茶,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了一朵。

  嫣红花瓣,瑟瑟发抖。

  像极了我此刻,悲凉又荒唐的心境。

  2

  我在灶房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每日劈柴、烧水、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一双手很快粗糙红肿。

  胖大娘有时看不下去,塞给我一点猪油膏。

  “姑娘家家的,细皮嫩肉,可惜了。”

  我道了谢,心里惦记的却是如何“偶遇”景琰。

  他在前营主帐,等闲不来后营这烟熏火燎之地。

  我唯一的机会,是每日午时,亲兵会来取将军的饭食。

  那日,我特意抢了送饭的活儿。

  提着一个三层食盒,穿过大半个军营,心跳如擂鼓。

  主帐外守卫森严。

  我通报了来意,守卫进去请示。

  片刻,亲兵出来接了食盒。

  “给我吧,将军正忙。”

  我踮起脚,想从掀开的帐帘缝隙里看一眼。

  只看到一张铺着地图的桌案,和玄色衣袍的一角。

  “将军……”我鼓起勇气开口,“今日有新熬的羊肉汤,趁热喝才好。”

  亲兵看我一眼,点点头,进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我失落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第一次“接近”,连面都没见着。

  不行,得再想法子。

  听说景琰每日傍晚,会独自在校场西侧练枪。

  那里僻静。

  我掐着时间,躲在一排兵器架后面。

  果然,他来了。

  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杆乌铁长枪。

  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却化不开那身冷冽。

  枪出如龙,寒光点点,破空之声凌厉。

  我看得有些呆。

  抛开那吓人的冷漠,他身形挺拔,容貌……极为俊朗。

  是那种极具侵略性,让人不敢直视的英俊。

  我正胡思乱想,他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

  气息平稳,额角连滴汗都没有。

  他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的藏身之处。

  “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走出去。

  “将、将军。”

  他看着我,眼神像冰锥。

  “又是你。灶房无事可做?”

  “有……有的。”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路过,看将军枪法神武,就……就多看了一会儿。”

  “路过?”他重复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从灶房到校场西侧,要‘路过’三道哨卡。”

  我脸涨得通红。

  在他面前,我那点心思简直无所遁形。

  “我……”

  “收起你的心思。”他打断我,长枪顿地,发出沉闷一响,“军营不是你能攀高枝的地方。再行鬼祟,军法处置。”

  说完,不再看我,拎着枪走了。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攀高枝?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择手段想攀附将军的轻浮女子吧。

  委屈,难堪,还有任务艰难的沮丧,一股脑涌上来。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山茶花精就能没脸没皮吗?

  我也是朵要脸的花啊。

  夜里,我对着窗台上的山茶花诉苦。

  “花花,你说这差事怎么这么难?他看我跟看敌人似的。”

  山茶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我连话都说不上两句,还……还那什么……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花瓣拢了拢,像是也在替我发愁。

  “不行,不能放弃。”我拍拍自己的脸,“天界任务,完不成更惨。好歹……好歹他长得挺好看……”

  想到他那张冷脸,我又泄了气。

  好看是好看,可也太冻人了。

  第二天,我换了策略。

  听说景琰昨夜议事到很晚,早上胃口不佳。

  我拿出看家本领,用有限的材料,精心做了一碟桂花糕。

  清甜不腻,形状精致,还特意摆成了一朵山茶花的模样。

  我拜托去送早膳的士兵带上。

  “就说……是灶房新试的点心,请将军尝尝。”

  士兵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拿走了。

  我忐忑地等了一上午。

  午时前,那士兵回来了,把食盒原样递还给我。

  打开一看,那碟桂花糕,一块未动。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力虬劲,却只有冷冰冰两个字:

  “不必。”

  我捏着字条,指尖冰凉。

  不必。

  是不必送点心,还是不必做任何事?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胖大娘探头看见,摇摇头。

  “姑娘,听我一句劝,景将军那不是一般人能靠近的。这么多年,多少姑娘动了心思,哪个成了?死了这条心吧。”

  我默默收起食盒和字条。

  心没死,但有点凉。

  傍晚,我拎着水桶去井边。

  路过马厩,看到景琰正在亲自检查战马。

  他抚摸着马颈,侧脸线条在夕阳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我停下脚步,怔怔看着。

  也许,他并非对谁都那么冷?

  他对战马,似乎就有几分耐心。

  似乎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

  目光相碰,他眼神瞬间恢复冷硬,眉头微蹙。

  我慌得低下头,快步走开。

  水桶晃荡,溅湿了裙角。

  回到杂物间,我靠着门板喘气。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慌成这样。

  真要“欢好”,我怕不是当场就能吓回原形,变回一株不会动的山茶花。

  我看着窗台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同伴。

  “花花,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回答。

  只有北地晚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哀鸣。

  像是我心里,那无处诉说的迷茫和绝望。

  3

  接连碰壁,我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几天。

  胖大娘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分给我的活儿也轻省了些。

  “姑娘,想开点。景将军那样的人物,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闷头刷着锅,心想,怎么不是一个世界?

  他是下凡的神君,我是天庭派来的花精。

  严格来说,还是一个系统的。

  可这话没法说。

  “合欢令”在袖袋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提醒我任务还在。

  不能真蔫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

  直球不行,迂回。

  我琢磨着,景琰这种冷硬性子,大概不吃“刻意讨好”这一套。

  也许,表现出“无意”的关心,或者制造“意外”,反而有效?

  机会很快来了。

  边关气候恶劣,许多士兵生了冻疮。

  我虽法力低微,但本体山茶花有些许活血化瘀的微弱功效。

  我悄悄用山茶花泡了水,加入胖大娘熬制的冻疮膏里。

  效果似乎不错,抹了的士兵都说舒缓许多。

  胖大娘惊奇。

  “红绫,你还有这手艺?”

  我含糊应了,说家里传的土方子。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景琰耳中。

  那日,他竟亲自来了灶房。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军医和两个手上生着严重冻疮的士兵。

  胖大娘和众人都吓坏了,跪了一地。

  我也跟着跪下,头埋得很低。

  “听说,你懂医治冻疮?”他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不、不敢说懂,只是知道些乡下土方。”我小声回答。

  “起来说话。”

  我站起身,仍不敢抬眼。

  “方子从何而来?所用何物?”

  我心跳如鼓,半真半假地说了几个常见的草药名,最后才提到“加了点山茶花叶,活血”。

  “山茶?”他重复。

  “是……我家院子里种的,有点用处。”

  军医上前,查看了那冻疮膏,又闻了闻。

  “将军,此膏药性平和,确有益处。这山茶……医书上记载甚少,没想到有此效。”

  景琰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审视着。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懂药理?”

  “略知皮毛。”我赶紧说,“若是将军允许,我可以帮忙照料伤兵营……”

  “不必。”他干脆地拒绝,“你只管提供这药膏。所需药材,报与军医。”

  又是“不必”。

  我心沉了沉。

  但他没立刻离开,反而对军医吩咐:“带她去认认药材,日后所需,可直接支取。”

  这算是……默许我留在军营,并且给了点小小的“职权”?

  我连忙谢恩。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好像……有了一点点进展?

  至少,他知道了我会点“医术”,没再把我纯粹当“攀高枝的”。

  借着去伤兵营送药膏的机会,我终于能稍微“合理”地在他可能出现的范围活动了。

  虽然见到他的次数依然寥寥,且每次他都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但我已经很满足。

  至少,不是完全被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我甚至开始用边关能找到的有限食材,尝试做些药膳。

  悄悄托人送到主帐,不说是我做的,只说是“灶房新琢磨的,给将军补身”。

  第一次送的是黄芪炖鸡。

  被原样退回。

  第二次是红枣桂圆粥。

  被退回。

  第三次是清炖羊骨汤。

  我几乎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傍晚时,空碗被送了回来。

  虽然没话,但……喝了!

  我拿着那个空碗,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涌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他喝了。

  是不是意味着,他没那么反感了?

  这个认知让我又有了点勇气。

  我开始更“细心”地观察。

  他常熬夜,我便在送的汤水里加些安神的茯苓。

  他练枪辛苦,我便炖些强筋骨的牛骨汤。

  东西依旧是以“灶房”名义送去,他也从无回应。

  但空碗一次次被送回,让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条极细、极脆弱的连线。

  虽然无声,但确实存在。

  直到那天。

  我听说他前日带小队巡防,遭遇小股敌军,受了点轻伤。

  心里一紧。

  翻出我藏着的、用本体山茶花瓣精心炼制的、效力最好的一点药膏。

  找了个机会,在他回营房必经的那条僻静小路上“偶遇”。

  他正独自走着,右手手臂似乎有些不自然。

  “将军。”我上前,福了福身。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眉头微蹙。

  “何事?”

  我递上那个小瓷盒。

  “听说将军受了伤。这……这是我用山茶花蜜调的药膏,对皮肉伤很好。将军若不嫌弃……”

  他目光落在瓷盒上,又抬起眼看我。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你如何得知我受伤?”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我……我听伤兵营的人说的。”我有些慌。

  “消息倒是灵通。”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没接瓷盒,“区区小伤,无需费心。军营自有军医。”

  又是拒绝。

  但我这次,莫名地不想退缩。

  “军医的药自然是好的。但这个……这个是我家传的,见效很快。将军试试,若无效,扔掉便是。”

  我固执地举着瓷盒,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举着瓷盒的手都有些酸了。

  终于,他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

  很凉。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将瓷盒收入怀中,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甜。

  他收了。

  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收下了我的东西。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窗台上的山茶花,今夜似乎开得格外好。

  嫣红花瓣舒展着,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花,你说,他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山茶花轻轻摇曳,像是点头。

  我躺下,看着简陋的屋顶。

  任务依旧艰巨如高山。

  但今晚,似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线极微弱的曦光。

  4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边关的冬意越发浓了。

  景琰收下药膏后,对我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依旧冷峻,沉默,遥不可及。

  我送去的药膳,他时用时不用,全无规律可循。

  那小小的瓷盒,也再无声息,不知他用了没有。

  我有些气馁,但也不敢再贸然行动。

  怕惹他厌烦,连现在这点“不远不近”的距离都保不住。

  我只能更用心地照料伤兵,用我微薄的法力,悄悄缓解他们的苦痛。

  胖大娘说我心善,总把省下的口粮分给我。

  军营里的士兵,看我的眼神也少了审视,多了些温和。

  只有景琰,依旧是我无法靠近的冰山。

  直到那个雪夜。

  敌国细作买通了内应,趁夜突袭中军大帐,目标直指景琰。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撕裂了寒夜的宁静。

  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一片混乱。

  “有刺客!保护将军!”

  心猛地一沉。

  我抓起外袍冲出去,看到主帐方向火光晃动,人影纷乱。

  “合欢令”在怀中骤然发烫,烫得我心口剧痛。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景琰有危险!

  我顾不得许多,朝主帐奔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一个灶房的小女子。

  我躲过厮杀的人群,靠近主帐。

  只见帐前,景琰一身单衣,手持长剑,正与五六名黑衣刺客缠斗。

  他身手极好,剑光如雪,但刺客显然也是高手,且配合默契,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些刺客身上,隐隐缠绕着一丝黑色的、不祥的气息。

  是魔气!

  这些不是普通刺客,有妖魔混在其中!

  景琰虽勇,但以凡人之躯,如何抵挡妖魔手段?

  我眼看一名刺客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短刃,刃上幽光闪烁,直刺景琰后心!

  而景琰正被前面两人缠住,似乎毫无所觉。

  来不及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猛地扑了过去。

  “将军小心!”

  我用尽平生力气撞开他,自己却迎上了那柄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刃。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又很重。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的麻痹和阴冷。

  那感觉……不是普通的毒!

  景琰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我挡在他身后,肩头插着短刃,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情绪波动。

  是惊愕,是不敢置信。

  刺客见一击不中,目标又被我挡住,低吼一声,短刃抽出,带出一蓬血花,再次刺向景琰。

  景琰暴喝一声,剑势陡然凌厉,荡开身前的攻击,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持短刃刺客的咽喉。

  其他刺客见状,唿哨一声,竟不再纠缠,迅速没入黑暗。

  “追!”景琰对赶来的亲兵下令,自己却一步跨到我身边。

  我腿一软,向地上倒去。

  他伸手接住了我。

  “你……”他看着我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肩头汩汩涌出的、颜色发暗的血液,眉头拧紧,“坚持住!”

  他打横将我抱起,疾步走向旁边完好的营房。

  “军医!快传军医!”

  他的声音里,有我从没听过的急促。

  我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硬,但很稳。

  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往心脉里钻。

  我意识有些模糊,却莫名地,有点想笑。

  他抱我了。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傻笑什么?”他低头看我,语气很沉。

  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扯了扯嘴角。

  “你……没事就好。”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抱着我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

  军医很快来了,看到我的伤口和脸色,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怕是……淬了奇毒。”

  景琰将我放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军医颤抖着处理伤口,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下解毒丹。

  但我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气息反而更弱了。

  那阴冷的气息,顽固地侵蚀着我的生机。

  我能感觉到,我的法力在自动抵抗,但杯水车薪。

  我是花精,本体脆弱,最惧这类阴邪魔毒。

  景琰一直站在榻边,没有离开。

  他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毒?”他问军医,声音压抑着怒火。

  “属下……属下从未见过。毒性诡异,蔓延极快,寻常解毒丹……似乎无效。”

  军医额头冷汗涔涔。

  景琰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勉强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那抹……类似焦灼的情绪。

  他在为我着急吗?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甜,冲淡了些许身体的痛苦。

  “将军……”我动了动嘴唇。

  “别说话。”他打断我,俯下身,声音低了些,“保存体力。你不会有事。”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想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毒,是魔毒,凡间药物很难解。

  但我发不出声音了。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他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很用力。

  “霍红绫,”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不准你死。”

  真霸道啊。

  我模糊地想。

  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5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浮浮沉沉。

  左肩的伤口处,那缕阴寒的魔毒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我的生机。

  我微末的法力本能地护住心脉,与那魔毒僵持。

  很冷,很疼。

  恍惚间,似乎有温润的力量断断续续地传来,护着我的心脉,延缓着魔毒的侵蚀。

  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唇边渡入。

  清苦的药味,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山茶花香气。

  是我本体花瓣的气息。

  有人用了我的花?

  我费力地吞咽,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灵脉。

  终于,我攒起一丝力气,睫毛颤了颤,掀开一线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营房简陋的屋顶。

  还有……一张靠得很近的、略显疲惫的俊朗面容。

  景琰。

  他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正用汤匙给我喂药。

  见我睁眼,他动作一顿。

  “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微微点了点头。

  “别动。”他放下药碗,扶住我未受伤的右肩,将枕头垫高了些,“你昏迷三天了。”

  三天……

  “毒……”我气声问。

  “暂时控制住了。”他言简意赅,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喝药。”

  药汁黑沉,气味古怪。

  我顺从地喝了,苦得皱了皱眉。

  “你用的药里,有我的……山茶花?”我注意到那缕极淡的本源气息。

  他嗯了一声,继续喂药,脸上没什么表情。

  “军医束手无策。你昏迷时,手里紧攥着一个香囊,里面有些干花瓣。死马当活马医,加进去了。”

  我这才想起,我确实贴身戴着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几片本体花瓣,以作不时之需。

  没想到,竟救了自己一命。

  只是……凡俗的药材,加上我这点花瓣,就能克制魔毒?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他淡淡道:“你的花瓣,似乎有些奇效。加上几味边关罕见的药材,勉强压住了毒性。但要根除,还需另想办法。”

  他喂药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很稳,很小心。

  我一口口喝着,眼睛却忍不住看着他。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倦色明显,玄色衣袍也带着褶皱。

  这三天,他一直在?

  “将军……”我轻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他喂药的手顿了顿,没看我。

  “刺客之事尚未查清,你因我受伤,我自然要看着。”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可我看见,他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是我眼花了吗?

  药很快喝完。

  他放下碗,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很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我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多谢将军。”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该我谢你。”他沉默片刻,才道,“若非你,那淬毒短刃刺中的,便是我的后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为何要那么做?”

  我怔了怔。

  为何?

  因为你是景琰神君,是我的任务对象?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还是因为……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小声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是实话。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不能让他死”的念头。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在审视我话里的真假。

  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又强忍住,与他对视。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霍红绫。”

  “红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记住了。”

  我的心,因他这句低语,轻轻一颤。

  “将军……”我鼓起勇气,“那些刺客,似乎不寻常。他们身上……有古怪的气息。”

  他眼神微微一凝。

  “你看出来了?”

  我点头:“他们动作比常人迅捷,那短刃上的毒也阴邪得很,不像寻常毒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此事我已知晓,正在查。你安心养伤,不必多问。”

  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冷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的东西,我让人从灶房取来了。”他指了指墙角。

  我的小包袱,还有那盆山茶花,都好好地放在那里。

  山茶花似乎有些萎靡,但还活着。

  “谢谢将军。”我看着我的本体,心里踏实了些。

  “你肩伤未愈,不宜移动。暂且在此养着。”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会派人照料。”

  这是……让我留在他营房旁边的这间屋子里?

  “这……不合规矩吧?”我有些无措。

  “在军营,我的话就是规矩。”他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护你周全,理所应当。”

  他说得坦然,我却听得耳根发热。

  “那……打扰将军了。”

  他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我躺回枕上,左肩的疼痛依旧清晰,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刚才的眼神,他低哑的声音,他生硬却小心的动作……

  还有那句“我记住了”。

  这一切,都让我平静了三百年的花精之心,漾开了陌生的涟漪。

  窗台上的山茶花,似乎感应到我的心情,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天光下,轻轻舒展了一下枝叶。

  我望着那熟悉的花影,轻轻叹了口气。

  霍红绫,你的任务,好像……有点跑偏了。

  6

  我在那间紧邻主帐的营房里住了下来。

  景琰说到做到,派了一名稳妥的老军医和一个小兵照料我。

  汤药饮食,皆是上心。

  他自己也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

  停留时间不长,有时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日如何”,得到军医“伤势稳定”的回答,便点点头离开。

  有时会进来,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沉默地看我喝药。

  依旧没什么话,表情也大多冷淡。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比如,他不再用那种看“可疑之人”的审视目光看我。

  比如,他会注意到我喝完药皱起的眉头,下次送来的药汁旁,总会多一小碟边疆罕见的蜜饯。

  又比如,那次我试着想自己下床倒水,腿脚发软差点摔倒,恰好他进来,一个箭步扶住我。

  手臂坚实有力。

  “伤未好,乱动什么?”他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小心地将我扶回榻上。

  我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一点外间的寒气,脸又控制不住地发热。

  “躺久了,闷得慌。”我小声辩解。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枕边多了一本边关风物志,书页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我翻开,里面还有零星的批注,字迹峻拔,一如他本人。

  是他看过的书。

  我心里那点陌生的涟漪,漾得更开了。

  我开始不那么怕他。

  甚至,有点期待他每日的到来。

  哪怕他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这间冷清的屋子,也似乎多了些温度。

  我能下地活动后,便不再整日躺着。

  肩上的伤愈合得慢,魔毒未清,总隐隐作痛,法力也恢复得寥寥。

  但我闲不住。

  问照料的小兵要来针线布料,试着给士兵们缝补破损的冬衣。

  手指笨拙,常被针扎到。

  景琰有次撞见,看着我指尖渗出的血珠,眉头蹙起。

  “军营有专人做这些。”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低头继续跟针线较劲,“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隔天,他拿来一个皮质的指套。

  “戴上,省得扎手。”

  东西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说完就走。

  我拿起那个显然是用边角料新做的、不甚精致的皮指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软软的。

  我渐渐摸到一点与他相处的门道。

  他吃软不吃硬,面冷心或许……没那么冷。

  我尝试着,在他来的时候,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比如,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晒了,很暖和。

  比如,胖大娘托人送了腌菜来,味道很好。

  比如,风物志里写到某种边地野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但不会打断我。

  有一次,我说起小时候(自然是编的)在山里采药,遇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治好后它每年都会回来看我。

  他忽然开口:“后来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小鹿。

  “后来……山里来了猎人,就再没见过了。”我低声说,带上了真实的怅惘。精怪之属,对山林生灵总有感情。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心软。”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小鹿,还是在说我替他挡刀的事。

  “可若人人都不心软,这世道不是更冷了吗?”我小声反驳。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他走得比平日早些。

  我以为我说错了话,惹他不快。

  没想到第二天他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竹编小笼。

  笼子里,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后腿绑着夹板的灰兔子。

  “巡防时捡的,被兽夹伤了。”他把笼子放在我床边的小几上,“你不是闲得慌?给它换药。”

  我惊喜地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

  “军医说它死不了,养几天就能放。”

  我轻轻打开笼子,小心地捧出兔子,检查它的伤腿。

  包扎得很仔细,夹板也固定得很好。

  “是你给它处理的?”我问。

  “……顺手。”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我低头,轻轻抚摸着兔子柔软的皮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谢谢你,将军。”

  他没回应。

  但我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兔子在我细心照料下很快好转,变得活泼起来,常在屋里蹦跳。

  景琰再来时,有时会瞥一眼那灰团子,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嫌弃?

  “太吵。”他评价。

  “它只是活泼。”我护着兔子,据理力争。

  他没再说什么。

  但有一次,我撞见他背对着我,用手指极其快速而轻微地,戳了一下兔子的脑袋。

  兔子受惊跳开,他立刻收回手,恢复了一脸冷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赶紧憋住笑,假装没看见。

  心里却像化开了一勺蜜。

  原来冷冰冰的景琰将军,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又微妙的变化中流淌。

  我的伤渐渐好转,虽然魔毒未清,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

  我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晒太阳,照料我那盆至关重要的山茶花。

  它被我救回来后,我小心用微薄的法力温养,总算恢复了些生机,还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景琰有时会站在檐下,看我给花浇水。

  “这花,你倒是宝贝。”他忽然说。

  “它陪我很久了。”我摸着叶片,轻声说,“就像家人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乡……还有亲人吗?”

  我摇头,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没了。就剩我和这盆花了。”

  他目光落在我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就好好留着。”

  语气很淡,我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是怜悯?还是……承诺?

  我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塌陷了一块,柔软得不可思议。

  任务,情劫,天界,凡尘……

  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个边关冬日的暖阳下,似乎暂时远去了。

  我只知道,我好像……越来越贪恋他偶尔流露的这点温和。

  贪恋这间有他在,便觉得安心的小屋。

  这很危险。

  我知道。

  可我却像扑火的飞蛾,控制不住地,想靠近那点温暖的光。

  7

  边关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积雪消融,风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肩上的伤已大好,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魔毒被压制在深处,只要不动用大量法力,便与常人无异。

  景琰不再将我拘在屋里,允我在军营后方有限的范围活动。

  但我大多时候,还是待在这小院。

  照料山茶花,喂养那只已痊愈、却赖着不走的灰兔子,或是看着景琰派人送来的书。

  他依旧很忙,边关并不太平,小股摩擦不断。

  但他每日总会抽空来一趟,有时是清晨练枪后,带着一身薄汗和热气;有时是深夜处理完军务,眉眼间带着倦色。

  话依然不多,但停留的时间,似乎渐渐长了。

  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喝一盏我泡的、不算高明的茶。

  空气安静,却不尴尬。

  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悄然生长。

  我的山茶花,在春日的暖阳和我的小心呵护下,终于颤巍巍地,开出了第一朵花。

  重瓣,嫣红,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轻轻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我欢喜极了,守着看了好久。

  傍晚景琰来时,我忍不住拉他去看。

  “将军,你看,开花了!”

  他站在花前,低头看了看。

  “嗯。”

  就一个字。

  但我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很漂亮,对不对?”我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他目光从那朵花,移到我脸上。

  春日的夕阳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他看了我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我脸一热,别开视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这花叫‘醉香’,开花时,有很淡的香气,要凑很近才能闻到。”我小声介绍,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他忽然俯身,靠近那朵花。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高挺鼻梁的弧度。

  他轻轻嗅了嗅。

  “是有些香气。”他直起身,目光落回我脸上,“你身上,似乎也有。”

  我愣住了。

  脸腾地一下,烧得滚烫。

  “我……我没有……”我慌乱地否认,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却上前一步,拉近了刚刚因他退后而拉开的距离。

  “没有吗?”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探究的意味,“每次你靠近,似乎都有一种很淡的……花香。”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又移向我的眼睛。

  深邃,专注,像寒潭,却映着夕阳暖色的光,漾着细微的波纹。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膛。

  “可能……是沾了花的味道。”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吗。”他不置可否,又靠近了一点点。

  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铁与血的味道。

  属于景琰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放下。

  “伤好了,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转开了话题,也退开了些许距离。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无处可去。”

  “那就留下。”他说得理所当然,“军营不缺你一口饭吃。”

  “以什么身份留下呢?”我下意识问出口,随即后悔。

  这话听起来,像在索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想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以什么身份?

  灶房帮工?伤兵营帮手?还是……

  “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将军觉得……我该以什么身份?”

  沉默在蔓延。

  只有晚风拂过山茶枝叶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良久,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霍红绫。”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我心上。

  “嗯?”我抬起眼。

  “你为何来边关?为何……接近我?”他问,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我心里去。

  我心头巨震。

  他知道了?他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天庭的法术,他如今是凡人之躯,理应看不出破绽。

  是试探吗?

  我强作镇定,垂下眼睫。

  “我说过了,家乡遭灾,来此投亲不遇……”

  “我要听真话。”他打断我,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咬住下唇,双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真话?

  我说不出口。

  难道告诉他,我是天庭派来,专门与你“欢好”、助你渡情劫的?

  他会怎么看我?一个不知廉耻、别有用心的小精怪?

  “我……”我喉咙发紧,鼻子有些酸。

  委屈,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用更冰冷厌恶的眼神看我。

  怕这得来不易的、短暂的温暖,瞬间破碎。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我只是……”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起脸,泪眼朦胧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怜惜的东西?

  “罢了。”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柔。

  “现在不想说,便不说。”他声音低沉,“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他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记住,霍红绫。”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留在我身边,不需要任何别的身份。”

  “你就是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脸颊上,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心口却烫得厉害。

  “你就是你。”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眼泪再次滚落,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和委屈。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悸动。

  山茶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朵初绽的花,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红得灼眼。

  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霍红绫。

  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这座冰山,这片边关,这个叫景琰的人手里了。

  什么任务,什么情劫。

  我的心,它不听使唤了。

  8

  自那日“花下对话”后,我和景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戳破了。

  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还在,但薄了许多。

  他依旧忙碌,但来小院的次数明显多了。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时会带我走出院子,在军营后方允许的范围内散步。

  看残雪消融,看荒草冒出嫩芽,看边关苍凉辽阔的落日。

  话依然不多,但气氛不再僵硬。

  偶尔,他会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告诉我那是哪处隘口,发生过怎样的战事。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我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沉重。

  他是将军,肩负着无数人的性命和家国安危。

  “怕吗?”有一次,我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如血的晚霞,轻声问。

  “怕什么?”他侧头看我。

  “战争,死亡,还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

  “怕过。”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怕没用。身后是国土,是百姓,没有退路。”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这就是我要助他渡劫的神君。

  即便在凡尘,失去了记忆和神力,他骨子里那份担当与坚韧,依旧在闪光。

  “你会一直守在这里吗?”我问。

  “只要需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顿了顿,看向我,“你呢?”

  我愣住。

  “我什么?”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重复我的问题,目光专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的去留,不由我,也不由你。由天界,由那个该死的“合欢令”,由那场不知该如何完成的“情劫”。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低下头,“将军若不赶我走,我便一直在这里。”

  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边关的局势,在春日里悄然紧绷起来。

  巡防的士兵带回消息,敌国在边境频繁调动兵马,小规模冲突日益增多。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景琰更忙了,常常彻夜不眠,在主帐与将领们议事。

  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

  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用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悄悄调动微薄的法力,为他熬制滋补的汤水。

  尽量让他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得到些许舒缓。

  他似乎察觉到了汤水的不寻常,但从未点破。

  只是每次喝完,会看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我看不懂的探究。

  那天夜里,我被他营帐方向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惊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最近太过劳累,怕是染了风寒。

  我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他营帐外。

  守卫认得我,没有阻拦,只低声说:“将军还在看沙盘。”

  我点点头,掀帘进去。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他坐在案后,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抵着唇,压抑地咳嗽,肩膀微微耸动。

  面前是巨大的边关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烛火将他疲惫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将军。”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看到是我,眉头微蹙。

  “这么晚,怎么不睡?”

  “听到你咳嗽。”我走过去,将手里一直温着的小盅放在案上,“冰糖炖梨,润润肺。”

  他看了看那盅汤,又看了看我。

  “我没事。”他哑声道,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喝一点吧,不然咳嗽厉害,更没法休息。”我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他沉默片刻,终是接过汤匙,慢慢喝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

  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带着倦意。

  和平日里那个冷峻威严的将军,有些不同。

  少了些锋利,多了些……脆弱。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发酸。

  “你也别太熬着了。”我忍不住说,“身体要紧。”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完。

  放下汤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战事将起。”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紧。

  “有危险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目光复杂。

  “打仗,哪次不危险。”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这次……感觉不同。对方准备得很充分,而且……”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而且,可能有魔族参与。

  我想起那次刺杀,那些刺客身上不祥的魔气。

  “你上次的伤,就是他们做的,对吗?”我问。

  他眼神一凝,看向我。

  “你知道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人。他们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他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霍红绫,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的心跳得厉害。

  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我是山茶花精,是来助他渡情劫的?

  他会信吗?会怎么看我?

  “我……”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罢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沙盘,“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疏离。

  我心里一痛。

  “将军。”我上前一步,鼓起所有勇气,“我不是坏人。我对你……绝无恶意。”

  他背对着我,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否则,你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冷酷,我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知道我没有恶意,所以容忍我留在身边。

  “如果……”我声音发颤,“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瞒着你,不是因为想害你,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会……怪我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锁住我。

  “那要看你瞒的是什么。”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霍红绫,我平生最恨欺骗。”

  我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但我给你机会。”他语气稍缓,“等你想清楚,愿意说的时候。”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握成了拳,收回身侧。

  “回去吧。”

  我看着他紧握的拳,和眼底竭力压制的情绪,忽然就明白了。

  他在等我坦白。

  等我主动走出那一步。

  可是……我能吗?

  我咬着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湿意。

  我抬手摸了摸,是泪。

  我逃也似的回到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山茶花在黑暗中静静伫立。

  “花花,我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带着哭腔。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抖,没有回答。

  我只是一个小小花精。

  我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这场情劫,到底是谁在渡谁?

  我的心,又该归向何处?

  9

  自那夜之后,景琰待我,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不再主动带我散步,来小院也多是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

  眼神里的温度,也降了下去。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坦白”。

  而我,在惶恐和犹豫中煎熬。

  坦白,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的一切,可能被他厌恶甚至驱逐。

  不坦白,这根刺就横亘在我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温情,也会在猜疑中慢慢冷却。

  边关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敌国大军已陈兵边境,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景琰几乎住在了主帐,与将领们日夜筹划,眼里的血丝就没退过。

  我远远看着他忙碌疲惫的身影,心里揪着疼。

  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易靠近。

  只能在夜里,默默用我微薄的法力,温养着山茶花,也温养着我悄悄收集的、他换下来的、沾染了他气息的旧衣布条。

  很傻,很徒劳。

  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合欢令”在怀里越来越烫,时刻提醒着我任务的期限。

  可“欢好”……

  我看着他冰冷戒备的侧影,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天际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一声,两声,三声!

  是敌袭的警报!

  军营瞬间沸腾起来,兵甲碰撞声,奔跑呼喝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来了。

  景琰一身玄甲,手持长枪,从主帐大步走出,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他目光扫过迅速集结的士兵,凛冽如刀,再看不到半分疲惫。

  “迎敌!”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他策马经过小院外,目光似乎朝我这里瞥了一眼。

  很短,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辕门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决绝。

  我扶着门框,手指冰凉。

  这一去,生死难料。

  我想追出去,想告诉他小心,想让他平安回来。

  可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和肃杀的气氛中。

  战争,开始了。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持续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望着那片不祥的红光,一动不动。

  山茶花在身边静静绽放,幽香在血腥气的风里,淡得几乎闻不到。

  灰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缩在我脚边,瑟瑟发抖。

  天快亮时,声音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然后,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传来。

  队伍回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浑身浴血,脸上写满疲惫和悲恸。

  担架上抬着伤亡的同袍,鲜血浸透了粗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我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玄甲身影。

  没有。

  没有他。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一片。

  就在快要绝望时,我看到他了。

  他走在队伍最后,玄甲破损,染满血污,脸上也有擦伤,但身姿依旧挺拔。

  手里拄着那杆乌铁长枪,一步步走得很稳。

  他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似有所感,朝小院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混乱的人群和弥漫的尘土,我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查地,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主帐。

  接下来的几天,军营里弥漫着悲伤和紧张的气氛。

  伤亡统计出来了,虽击退了敌军,但己方也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从俘虏口中得知,下一次进攻,就在三日后。而且,敌方有“异人”助阵,能操纵诡异黑雾,刀枪不入,寻常手段难伤。

  士气有些低落。

  景琰更忙了,忙着重整军队,救治伤员,布置防御。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线条越发冷硬,眼神也越发深沉。

  我帮不上忙,只能和胖大娘她们一起,日夜不停地准备伤药,照顾伤兵。

  累得几乎站不住,但一闭眼,就是他染血的玄甲和深锁的眉头。

  第三日夜里,我实在放心不下,煮了安神汤,送去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将领们刚散去,只剩他一人,站在沙盘前,背影孤直。

  “将军,喝点汤吧。”我把汤盅放在案上。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依旧盯着沙盘。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里难受。

  “将军,去歇一会儿吧,哪怕一个时辰也好。”

  他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疲惫而沉重。

  “敌军明日必至。那黑雾……尚无破解之法。”他声音沙哑,“此战,凶多吉少。”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沙盘上敌我悬殊的标记。

  “会有办法的。”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霍红绫。”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如果明日……我回不来。你趁乱离开这里,往南走,越远越好。”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不!”我脱口而出,“你不会有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好好活着。”

  “我不要!”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你说过,让我留在你身边!你不能赶我走!”

  他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我抓着他的手。

  我的手在抖。

  “霍红绫。”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没机会说了。”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很有力。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接近我。”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但这些日子,有你在这里,这冰冷的边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将军……”

  “听我说完。”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我景琰此生,无愧家国,无愧天地。唯独对你……”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若有将来,我定会明媒正娶,给你一个交代。”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若没有将来……”

  他松开我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平安符,边缘已经磨损。

  “这个,你拿着。是我娘留下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却无比真实,“她说,能保平安。”

  我握紧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他抬手,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动作很轻,“记住我的话。若事不可为,立刻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我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死都在一起!”

  他眼神一震,深深地看着我,眸色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愣住了,忘了哭。

  他的怀抱坚硬而温暖,带着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傻话。”他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叹息,也带着一丝颤抖,“好好活着。”

  我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刻,什么任务,什么情劫,什么天规,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不要他死。

  我要他活着。

  平安喜乐地活着。

  “景琰。”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他怀里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听着,我不走。你若战死,我便陪你。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身体狠狠一震,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震惊,又像是涌动着滔天的巨浪。

  “你……”他声音哽住。

  我踮起脚,闭上眼睛,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蝴蝶掠过花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退开一步,脸上滚烫,心跳如雷,却倔强地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盯着我,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然后,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重重地吻了下来。

  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炽热而汹涌的吻。

  带着绝望,带着不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息粗重。

  “霍红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许后悔。”

  “不后悔。”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坚定地说。

  他再次吻住我,比刚才更温柔,更缠绵。

  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两个紧密相拥的影子。

  窗外,是边关冷寂的夜,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腥风血雨。

  而帐内,是两个抛开一切顾忌,紧紧依偎的灵魂。

  这一刻,没有将军,没有花精,没有任务。

  只有景琰和霍红绫。

  只有一对在绝境边缘,相互取暖的男女。

  情劫不知如何,情根已深种。

  10

  那一吻,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汹涌的情感和欲望,在绝望的夜色里燃烧。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呼吸交错。

  他的吻不再克制,带着攻城略地的霸道,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生涩地回应,在他身下战栗,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疼痛与极致的欢愉交织,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红绫……”他咬着我的耳垂,低唤我的名字,声音喑哑,滚烫的喘息喷在我颈侧。

  我紧紧抱住他汗湿的脊背,指甲陷入他紧绷的肌肤。

  “景琰……”我哽咽着回应,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嵌进骨血里。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最原始的碰撞和交融。

  像是末日前的狂欢,用尽所有力气,抵死缠绵。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黑暗中,他紧紧拥着我,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未平息的喘息,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袭来,我却毫无睡意。

  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前所未有的踏实,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恐惧。

  明日之后,这一切,会不会就像这场短暂的欢好,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梦境?

  “怕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将我搂得更牢。

  “怕。”我老实回答,往他怀里缩了缩,“怕你出事。”

  他沉默了片刻,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我会活着回来。”他说,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为了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天快亮时,他起身,披甲。

  我忍着浑身的酸痛,也起身,帮他整理甲胄。

  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他握住我的手,深深看了我一眼。

  “记住我的话。若事不可为,立刻走。”

  我咬着唇,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不再多说,最后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身影融入将明的天色里,决绝而坚定。

  我瘫坐在榻边,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体温。

  怀里,那个小小的平安符,被他临走前,重新塞回我手中。

  “合欢令”在枕下微微发烫。

  情劫,这就算……开始了吗?

  还是,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日上三竿,沉闷的战鼓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战,开始了。

  我站在小院门口,望着辕门方向。

  看不到战场,只能看到天际扬起的滚滚烟尘,听到隐约传来的、比昨夜更激烈的喊杀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是魔族!

  我的心揪紧了。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胖大娘和其他妇孺被集中到相对安全的后方,人人面色惊惶。

  我借口回屋取东西,溜回了小院。

  我不能等。

  我要去帮他。

  哪怕我的法力低微,哪怕可能于事无补。

  至少,我能看到。

  至少,离他近一点。

  我将山茶花本体抱在怀里,它似乎也感应到我的焦灼,枝叶微微颤抖。

  我调动起恢复不多的法力,隐藏身形,朝战场方向潜去。

  越靠近前线,血腥味越浓,惨烈的景象也越多。

  断肢残臂,破损的兵刃,倒伏的战马和士兵……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寻找着那个玄甲身影。

  终于,在一处高坡上,我看到了他。

  他骑在战马上,长枪染血,玄甲破损多处,脸上也有血污,但身姿依旧挺直,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敌军。

  而更可怕的是,敌军阵中,飘荡着几团浓稠的、如有生命般的黑雾。

  黑雾所过之处,士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血肉仿佛被腐蚀,迅速消融。

  那就是魔族的邪术!

  景琰指挥着士兵用火箭、用滚油攻击黑雾,但效果甚微。

  黑雾只是稍稍分散,又迅速凝聚,朝着他所在的中军位置,蔓延过来。

  形势危急!

  我看到景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

  他举起了长枪,似乎要发起冲锋。

  不!不能硬拼!

  我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隐藏。

  抱着山茶花,我冲了出去,朝他大喊:“景琰!用火!混合我的花!”

  我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微不足道。

  但他仿佛心有灵犀,猛地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来干什么!回去!”

  与此同时,一团黑雾似乎察觉到我身上精怪的气息,竟分出一缕,朝我疾射而来!

  阴冷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了。

  “红绫!”景琰目眦欲裂,策马朝我冲来。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黑雾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我怀里的山茶花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红光!

  柔和,温暖,带着蓬勃的生机。

  红光与黑雾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黑雾竟被阻挡了一瞬,向后缩去。

  我愣住了。

  我的本体,竟能克制魔气?

  是了,山茶花乃至洁至纯之木,我的法力虽弱,但本源生机,正是这类阴邪魔气的克星!

  “景琰!用火!烧我的花!”我朝他嘶喊,同时将山茶花高高举起,将微薄的法力疯狂注入。

  山茶花光芒大盛,红光扩散开来,竟将周围几丈内的黑雾都逼退了些许。

  景琰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火箭!对准那些黑雾!快!”他厉声下令,同时张弓搭箭,箭头裹上浸透火油的布条,点燃,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

  担忧,愤怒,决绝,还有……信任。

  箭矢离弦,带着火光,射向一团黑雾,精准地穿过我催发的红色光晕。

  轰!

  火光与红光交融,竟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那团黑雾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剧烈翻腾,然后在光芒中迅速消融!

  有效!

  士兵们精神大振,更多的火箭射向黑雾,穿过我竭尽全力撑开的红色光晕。

  一团团黑雾在火光与红光的交织下,被净化,消散。

  魔族的手段被破,敌军阵脚大乱。

  景琰抓住时机,长枪一指:“杀!”

  士气如虹的士兵们怒吼着冲杀过去。

  战局,瞬间逆转!

  我支撑着红色光晕,法力迅速消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但我不能倒下。

  景琰在冲杀,他在最前方,我不能让任何一丝黑雾靠近他。

  我咬着牙,将最后一丝法力榨出。

  山茶花的光芒开始闪烁,变得黯淡。

  终于,最后一团黑雾在火焰中消散。

  我也到了极限,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红绫!”

  我听到景琰惊恐的呼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落入一个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怀抱。

  “红绫!醒醒!”他用力拍打我的脸,声音颤抖。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他沾满血污和焦灼的脸。

  “赢了……吗?”我气若游丝地问。

  “赢了!我们赢了!”他紧紧抱着我,手臂在发抖,“你别睡!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想对他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怀里的山茶花,光芒彻底熄灭,花瓣凋零,叶片枯黄。

  我的本体,为了催发克制魔气的本源生机,透支了。

  “花……”我艰难地看向那株枯萎的山茶。

  “别管花!管好你自己!”他低吼,一把抱起我,朝军营方向狂奔,“军医!军医!”

  我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衣衫下紧绷的肌肉。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是他急促的喘息和一声声呼唤。

  “霍红绫,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真霸道啊。

  我想。

  可是,我好累。

  “对不……”起字还没说出口,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最后的感知,是他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是血?

  还是……

  他的泪?

  11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里,不断下坠。

  身体很轻,又很重。

  左肩旧伤处,魔毒失去了压制,疯狂反噬,与山茶花本源透支后的枯竭感交织,撕扯着我的魂魄。

  疼,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偶尔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气息越来越弱……”

  “……药石罔效……”

  “……准备后事吧……”

  是军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然后是一个暴怒的、嘶哑的吼声。

  “救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救不活她,我要你们陪葬!”

  是景琰。

  他从没用这样失控的语气说过话。

  我想告诉他,别这样,别为我这样。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再次吞噬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从唇间渡入。

  清冽,磅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生机。

  是……仙灵之力?!

  这气息霸道地冲进我几近枯竭的经脉,护住我微弱的心脉,与那肆虐的魔毒对抗。

  是谁?

  谁在救我?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掀起一丝缝隙。

  朦胧的视线里,是景琰放大的、苍白憔悴的脸。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温暖的、磅礴的仙灵之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唇间,渡入我的体内。

  不,不是他。

  是……景琰神君?!

  他恢复记忆和神力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神剧震。

  他似乎察觉到我微弱的意识波动,渡气的动作顿了顿,缓缓离开我的唇。

  睁开眼。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仿佛敛尽了万古星辉,平静,浩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

  是景琰,却又不是那个我熟悉的、冷硬的边关将军。

  他是神君。

  归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我看不懂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红绫。”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灵魂的韵律。

  仅仅两个字,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是委屈,是害怕,是看到他平安无事的释然,还有身份骤然转换带来的无措。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别说话。”他指尖拂过我的脸颊,拭去泪水,动作轻柔,与那身未脱的染血玄甲格格不入,“你本源透支,又引动旧日魔毒,伤及魂魄。我先稳住你的心脉。”

  他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更精纯温和的仙力涌入,滋养着我破损的灵脉。

  身体的剧痛和冰冷,在这股力量下,渐渐平息。

  枯竭的丹田,也仿佛久旱逢甘霖,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机。

  “我……的花……”我吃力地问。

  他目光移向旁边。

  我那株山茶花本体,枯萎焦黄,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我心一痛。

  “放心。”他握紧我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在,它就不会死。”

  他抬手,虚虚笼罩在山茶花上方。

  更浓郁的、带着淡金色光点的仙灵之气,从他掌心涌出,将枯萎的花株包裹。

  枯黄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抽出嫩绿的新芽,甚至,结出了一个比以往更加饱满的花苞。

  我看呆了。

  这就是神君之力吗?

  “你……”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是叫他将军,还是神君?

  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凡间种种,还是问他为何要渡这情劫?

  他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我都记得。”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声道,“边关,军营,你替我挡的那一刀,你熬的药膳,你养的那只灰兔子,还有……”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

  “还有那晚,你给我的答案。”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魂魄似乎都在发烫。

  “我……”我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霍红绫,山茶花精,奉天庭‘合欢令’,下界助我渡情劫。”他缓缓道出我的身份和任务,语气平静无波。

  我却听得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那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悸动和纠缠,在他眼里,是不是都成了别有用心、按部就班的“任务”?

  “不是的……”我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开始是任务,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我怔住,含泪看着他。

  “情劫需动真心,方可引动。”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你的真心,我收到了。”

  “那……你的呢?”我颤声问,心脏揪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看得我几乎要窒息。

  然后,他俯下身,在我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这个吻,带着神君的威严,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我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我的心,早就在你扑过来,为我挡下那一刀的时候,就不是我自己的了。”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红绫,这不是劫。”

  “这是我的命数,也是我的归处。”

  我愣住,还没完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焦急的呼唤。

  “将军!敌军溃退,但阵中发现可疑祭坛,黑气冲天,恐有异变!”

  景琰——不,现在应该是景琰神君——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和威严。

  他直起身,对帐外道:“知道了。严守阵地,我即刻便到。”

  “是!”

  他回头看我,抬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我顿时觉得昏沉欲睡。

  “你本源受损,需静养。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无法抗拒,眼皮沉重地合上。

  失去意识前,感觉到他为我掖好被角,又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

  “等我回来。”

  然后,是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离去的脚步声。

  帐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山茶花,在朦胧的光线里,静静吐露着芬芳。

  12

  我沉睡了很久。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能感觉到磅礴温和的仙力,日夜不停地温养着我的灵体。

  也能感觉到,有时是景琰神君亲自为我渡气,有时是其他陌生的、但同样强大的仙灵气息。

  他们在救我,用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用精纯的本源仙力。

  偶尔清醒的片刻,我能看到床边守着不同的人。

  有时是面生的仙娥,有时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们叫我“红绫仙子”,态度恭敬。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景琰。

  他归位了,恢复了神君的身份和力量。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山茶花精,因为“救驾有功”,也因为他毫不掩饰的重视,地位水涨船高。

  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见他。

  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场情劫,算成功了吗?

  他对我……究竟是任务使然,还是……

  我不敢深想。

  直到那天,我被一股极其熟悉、令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暖气息包裹。

  那是最纯粹、最本源的山茶花灵韵,却又远比我自己强大浩瀚千百倍。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云床软枕,纱幔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清灵仙气,远处有鸾鸟清鸣。

  这是……天庭?

  床边,坐着景琰。

  不,是景琰神君。

  他未着甲胄,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周身流淌着淡淡神光,威仪天成。

  见我醒来,他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醒了?”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神祇特有的空灵,却又奇异地保留了几分凡间时的低沉。

  “这是哪里?”我撑着坐起,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流仙裙,体内灵力充盈,甚至比受伤前更精纯,左肩的魔毒也消失无踪。

  “我的紫宸宫。”他扶了我一把,在我背后垫上软枕,“你睡了九九八十一日。”

  八十一日?这么久?

  “那……边关的战事?魔族……”我急切地问。

  “都已了结。”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魔族余孽已被清除,凡间战事平息,边关无恙。”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更紧要的事。

  “我的花……”我四处张望,看到窗边的白玉案上,我那株山茶花正静静摆放。

  它不再是边关那副普通模样。

  枝叶碧绿如玉,流转着温润光华,主干粗壮了许多,上面结着九个饱满的花苞,氤氲着浓郁的灵气仙韵。

  这已不是凡花,是仙植了。

  “我用本源仙力为你重塑灵体,它也得了造化。”景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待你完全恢复,它便是你的本命仙宝。”

  我呆呆地看着那株熟悉又陌生的山茶,心里五味杂陈。

  一切都变了。

  “将军……”我下意识用了旧日的称呼。

  他眸光微动,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暖依旧。

  “叫我景琰。”他说,“在紫宸宫,没有神君,只有你的景琰。”

  我的脸微微发热,抽了抽手,没抽动。

  “那场情劫……”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算成功了吗?我是不是……该回瑶池了?”

  “回瑶池?”他轻笑一声,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霍红绫,你搅乱了本君的心,渡了本君的劫,现在想一走了之?”

  他眼底有细碎的光,不再是凡间那种深沉的寒,而是带着九天星辰的璀璨,和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

  “我……我没有。”我心跳得厉害,“任务完成,我自然该……”

  “你的任务,是助我渡情劫。”他打断我,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眼神暗了暗,“可没人告诉你,情劫一旦渡过,便是情缘缔结,生生世世吗?”

  我睁大了眼。

  “天规……”

  “天规?”他挑眉,那股属于神君的、睥睨天下的气势隐隐流露,“本君历劫归来,修为更进,便是天帝也要给几分颜面。我要娶谁,何须看天规脸色?”

  娶……谁?

  我彻底懵了。

  “娶……我?”

  “不然呢?”他俯身靠近,气息拂在我脸上,“霍红绫,山茶花精,本君以紫宸宫为聘,以九天星辰为证,问你,可愿嫁我为妻,从此仙途漫漫,生死相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曾冰冷、曾焦灼、曾深情的眼眸,此刻只清晰地倒映着我小小的身影。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是喜悦,是不敢置信,是漂泊三百年后,终于找到归处的酸楚。

  “我……我只是一个小花精……”我哽咽道。

  “你是我的红绫。”他吻去我的泪,声音低沉而坚定,“是我在凡尘烽火里抓住的光,是我情劫的因,也是我余生的果。”

  “可……可是……”我还是有些惶惑,这一切美好得像梦,“你是神君,我……”

  “没有可是。”他再次吻住我,堵回我所有的不安和犹豫。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抚慰和承诺的味道。

  良久,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

  “红绫,信我。”他低语,“也信你自己。你值得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炽热,烫平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忐忑。

  我慢慢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我信。”我小声说,带着哭腔,也带着笑意,“景琰,我愿意。”

  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紧地抱住我,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

  一个月后,紫宸宫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我和景琰的婚礼,没有在凌霄宝殿,而是依我的愿,回到了凡间那个我们相遇的边关。

  昔日的军营旧址,此刻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嫣红如霞,幽香浮动,绵延到天际。

  那是景琰用神通催生,也是我本体气息感召所致。

  王母亲临,微笑着递过一杯琼浆。

  “红绫,你做得很好。情劫圆满,你二人佳偶天成,是天界一段佳话。”

  月老在旁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补充:“老夫早说这是造化。只是这‘欢好’渡劫之法,着实惊险,幸好你二人皆是真心。”

  我脸颊绯红,景琰则淡淡瞥了月老一眼,吓得老头赶紧缩了缩脖子。

  婚礼简单而隆重。

  没有繁文缛节,只在山茶花海之中,天地为证,三拜礼成。

  景琰换下神君袍服,穿了一身与我嫁衣相配的红色劲装,依稀还是当年边关那个冷峻将军的模样。

  他执起我的手,将一枚以山茶花为形的紫玉戒指戴在我指间。

  “此戒以我本源温养,内有洞天,可护你神魂,亦是你我心神相连之契。”他低声道,“从此,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我抚摸着那枚温润的戒指,抬头对他灿然一笑。

  礼成时,万千山茶无风自动,花瓣如雨纷飞,漫天红光与霞彩交融,美不胜收。

  观礼的仙友皆赞叹不已。

  入夜,宾客散去。

  边关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钻。

  我们并肩坐在开满山茶的山坡上,远处是昔日军营依稀的轮廓,近处是我们的花海。

  “还记得这里吗?”景琰揽着我,指着下面。

  “记得。”我靠在他肩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当细作砍了。”

  他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那时怎知,你这‘细作’,偷的不是军情,是人心。”

  我脸上发烫,心里却甜得像是浸了蜜。

  “景琰。”

  “嗯?”

  “那情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下凡渡劫?”我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修行至瓶颈,需勘破‘情’字一关。此劫早定,下凡只为经历。只是我亦未料到,劫数会应在你身上,更未料到……会是这般渡法。”

  他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对“欢好”渡劫的天机安排,也有些无语。

  “那……若是没有我,或者我没有……没有那样做,你的劫……”我小声问。

  “若无你,此劫不过,修为难进,或许需再入轮回。”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星辉下格外柔和,“但有你了。红绫,你不仅是我的劫,也是我的解药,是我的新生。”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

  “如今劫渡,我神力圆满,更胜往昔。而你,与我神魂交融,共享仙寿,再非寻常精怪。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点头,抱紧了他的腰。

  是啊,最好的结局。

  “对了,胖大娘,还有军营里那些兄弟,他们……”我想起凡间的故人。

  “放心。我暗中遣人照料,赐了他们平安富足。胖大娘子孙满堂,安享晚年。副将擢升,戍守一方,家庭美满。”他轻声道,“凡尘缘了,但他们予你的善意,我铭记在心。”

  我心里一暖,他竟如此细心。

  “那……我们以后,就在天庭了吗?”我望着璀璨星河,轻声问。

  “紫宸宫是我们的家,但这山川湖海,凡间仙界,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神君之责,我自会履行。但余下光阴,皆是你我相伴之时。”

  我仰头看他,他眼中倒映着星河与我,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景琰。”

  “嗯?”

  “遇到你,真好。”

  他笑了,那笑容融化了所有冰冷,比星河更耀眼。

  “我也是,红绫。”

  他低头,吻住我。

  身后,山茶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芬芳袭人。

  远处,凡间的灯火如豆,温暖安宁。

  而九天之上,星河浩瀚,永恒流转。

  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尴尬的任务,一次冰冷的相遇。

  历经生死,跨越仙凡,挣脱桎梏。

  终于在这山茶花开的时节,修成了正果。

  情劫已渡,情缘方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