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是山茶花精,接了个羞耻任务。帮下凡神君渡情劫
我,霍红绫,三百年修为的山茶花精,接了个烫手山芋。
助下凡的神君渡情劫。
劫怎么渡?天书上就俩字:欢好。
我抱着我的花盆站在寒风凛冽的边关,看着那位冷得像冰的景琰将军。
心想,这差事,怕是得把我这朵花,烫熟了才算完。
1
我盯着手里那卷闪着金光的“合欢令”,感觉叶尖都在发烫。
“兹委任山茶花精霍红绫,下界协助神君景琰渡情劫。方式:缔结姻缘,体悟至情。钦此。”
月老捋着胡子,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红绫啊,这可是上头看重你。寻常花草精怪,哪轮得到这般造化。”
我捏着令书,指尖发白。
“大人,这‘缔结姻缘,体悟至情’……究竟是何意?”
月老干咳一声,眼神飘忽。
“这个嘛,天机不可全泄。总之,你与他……需成就一段夫妻之实,方算引动情劫。”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夫妻之实?
我三百年清清白白一朵山茶花,修炼至今,连男子的手都没碰过。
如今竟要我去……
“红绫领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不领不行。天界敕令,于我这般小精怪而言,如同天道。
违逆,便是形神俱灭。
我抱着我的本体山茶——一株略显萎靡的“醉香”品种,下了凡间。
落脚处是北境边关,朔风如刀。
景琰神君此世,是戍边的将军。
我站在辕门外,远远望见高台上那道身影。
玄甲凛冽,身姿挺拔如孤松。
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扫过校场,比这北地的风还寒。
我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花盆。
盆中山茶似乎也瑟缩了一下。
这哪里是神君,分明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我那“夫妻之实”的任务,怕不是要以卵击石。
我按了按狂跳的心口,化出一身粗布棉裙,脸上抹了点灰。
捏了个孤女投亲不遇、流落此地的说辞,战战兢兢走向军营。
守卫的长枪交叉,拦住去路。
“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我挤出两滴泪,声音发颤。
“军爷行行好,小女子孤身一人,实在无处可去。听闻景将军治军严明,爱民如子,求一碗薄粥,一角避风处……”
我演技拙劣,自己都心虚。
高台上那冰冷的目光,似乎落了过来。
只一瞬,便移开了。
像看一粒尘埃。
副将出来,皱着眉打量我。
“姑娘,此地非安身之所。给你些干粮银钱,往南去寻生路吧。”
我咬着唇,摇头。
“我……我能洗衣做饭,能照料伤患。只求留下,有口饭吃就行。”
我必须留下。
离他近了,这“合欢令”才有感应。
副将为难。
这时,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查验身份,若无问题,安置到后营灶房。”
我回头。
景琰不知何时已下了高台,站在几步之外。
他比我高出许多,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眼神扫过我,没有任何温度。
“若有异动,按细作论处,格杀勿无论。”
最后几个字,寒意刺骨。
我浑身一僵,低下头。
“多谢将军收留。”
他不再看我,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卷起一阵冷风。
副将叹了口气,引我去灶房。
我抱着山茶花,跟在他身后。
路过校场时,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
我偷偷抬眼,看向那道已走远的背影。
宽阔,挺拔,却写满了生人勿近。
怀里的山茶枝叶,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腕。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灶房管事是个胖大娘,心肠不坏,分给我一个堆杂物的角落容身。
夜里,我缩在薄薄的被褥里,看着窗外凄冷的月光。
“合欢令”在袖中微微发热。
我把它拿出来,那“缔结姻缘,体悟至情”八个字,在黑暗中闪着暧昧的光。
脸上一阵燥热。
我捂住脸。
霍红绫啊霍红绫,你一朵山茶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没羞没臊的差事。
靠近他已是不易。
还要“欢好”?
我看他瞧我的眼神,跟瞧营地里那根拴马桩没什么分别。
不,拴马桩可能还比他看我顺眼点。
至少不嫌碍事。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脑海中又浮现他冰冷的脸,杀伐果决的眼神。
心里那点因为“神君”身份而生出的旖旎幻想,啪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这情劫,莫非是来渡我的?
我长叹一口气,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盆中的山茶,在月光下静静绽放了一朵。
嫣红花瓣,瑟瑟发抖。
像极了我此刻,悲凉又荒唐的心境。
2
我在灶房安顿下来,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每日劈柴、烧水、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一双手很快粗糙红肿。
胖大娘有时看不下去,塞给我一点猪油膏。
“姑娘家家的,细皮嫩肉,可惜了。”
我道了谢,心里惦记的却是如何“偶遇”景琰。
他在前营主帐,等闲不来后营这烟熏火燎之地。
我唯一的机会,是每日午时,亲兵会来取将军的饭食。
那日,我特意抢了送饭的活儿。
提着一个三层食盒,穿过大半个军营,心跳如擂鼓。
主帐外守卫森严。
我通报了来意,守卫进去请示。
片刻,亲兵出来接了食盒。
“给我吧,将军正忙。”
我踮起脚,想从掀开的帐帘缝隙里看一眼。
只看到一张铺着地图的桌案,和玄色衣袍的一角。
“将军……”我鼓起勇气开口,“今日有新熬的羊肉汤,趁热喝才好。”
亲兵看我一眼,点点头,进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我失落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第一次“接近”,连面都没见着。
不行,得再想法子。
听说景琰每日傍晚,会独自在校场西侧练枪。
那里僻静。
我掐着时间,躲在一排兵器架后面。
果然,他来了。
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杆乌铁长枪。
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却化不开那身冷冽。
枪出如龙,寒光点点,破空之声凌厉。
我看得有些呆。
抛开那吓人的冷漠,他身形挺拔,容貌……极为俊朗。
是那种极具侵略性,让人不敢直视的英俊。
我正胡思乱想,他一套枪法练完,收势而立。
气息平稳,额角连滴汗都没有。
他忽然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我的藏身之处。
“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头皮一麻,硬着头皮走出去。
“将、将军。”
他看着我,眼神像冰锥。
“又是你。灶房无事可做?”
“有……有的。”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路过,看将军枪法神武,就……就多看了一会儿。”
“路过?”他重复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从灶房到校场西侧,要‘路过’三道哨卡。”
我脸涨得通红。
在他面前,我那点心思简直无所遁形。
“我……”
“收起你的心思。”他打断我,长枪顿地,发出沉闷一响,“军营不是你能攀高枝的地方。再行鬼祟,军法处置。”
说完,不再看我,拎着枪走了。
我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攀高枝?
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择手段想攀附将军的轻浮女子吧。
委屈,难堪,还有任务艰难的沮丧,一股脑涌上来。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山茶花精就能没脸没皮吗?
我也是朵要脸的花啊。
夜里,我对着窗台上的山茶花诉苦。
“花花,你说这差事怎么这么难?他看我跟看敌人似的。”
山茶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我连话都说不上两句,还……还那什么……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花瓣拢了拢,像是也在替我发愁。
“不行,不能放弃。”我拍拍自己的脸,“天界任务,完不成更惨。好歹……好歹他长得挺好看……”
想到他那张冷脸,我又泄了气。
好看是好看,可也太冻人了。
第二天,我换了策略。
听说景琰昨夜议事到很晚,早上胃口不佳。
我拿出看家本领,用有限的材料,精心做了一碟桂花糕。
清甜不腻,形状精致,还特意摆成了一朵山茶花的模样。
我拜托去送早膳的士兵带上。
“就说……是灶房新试的点心,请将军尝尝。”
士兵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拿走了。
我忐忑地等了一上午。
午时前,那士兵回来了,把食盒原样递还给我。
打开一看,那碟桂花糕,一块未动。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力虬劲,却只有冷冰冰两个字:
“不必。”
我捏着字条,指尖冰凉。
不必。
是不必送点心,还是不必做任何事?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胖大娘探头看见,摇摇头。
“姑娘,听我一句劝,景将军那不是一般人能靠近的。这么多年,多少姑娘动了心思,哪个成了?死了这条心吧。”
我默默收起食盒和字条。
心没死,但有点凉。
傍晚,我拎着水桶去井边。
路过马厩,看到景琰正在亲自检查战马。
他抚摸着马颈,侧脸线条在夕阳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我停下脚步,怔怔看着。
也许,他并非对谁都那么冷?
他对战马,似乎就有几分耐心。
似乎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
目光相碰,他眼神瞬间恢复冷硬,眉头微蹙。
我慌得低下头,快步走开。
水桶晃荡,溅湿了裙角。
回到杂物间,我靠着门板喘气。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慌成这样。
真要“欢好”,我怕不是当场就能吓回原形,变回一株不会动的山茶花。
我看着窗台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同伴。
“花花,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回答。
只有北地晚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哀鸣。
像是我心里,那无处诉说的迷茫和绝望。
3
接连碰壁,我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几天。
胖大娘看我的眼神带着怜悯,分给我的活儿也轻省了些。
“姑娘,想开点。景将军那样的人物,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闷头刷着锅,心想,怎么不是一个世界?
他是下凡的神君,我是天庭派来的花精。
严格来说,还是一个系统的。
可这话没法说。
“合欢令”在袖袋里贴着皮肤,微微发烫,提醒我任务还在。
不能真蔫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
直球不行,迂回。
我琢磨着,景琰这种冷硬性子,大概不吃“刻意讨好”这一套。
也许,表现出“无意”的关心,或者制造“意外”,反而有效?
机会很快来了。
边关气候恶劣,许多士兵生了冻疮。
我虽法力低微,但本体山茶花有些许活血化瘀的微弱功效。
我悄悄用山茶花泡了水,加入胖大娘熬制的冻疮膏里。
效果似乎不错,抹了的士兵都说舒缓许多。
胖大娘惊奇。
“红绫,你还有这手艺?”
我含糊应了,说家里传的土方子。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景琰耳中。
那日,他竟亲自来了灶房。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军医和两个手上生着严重冻疮的士兵。
胖大娘和众人都吓坏了,跪了一地。
我也跟着跪下,头埋得很低。
“听说,你懂医治冻疮?”他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
“不、不敢说懂,只是知道些乡下土方。”我小声回答。
“起来说话。”
我站起身,仍不敢抬眼。
“方子从何而来?所用何物?”
我心跳如鼓,半真半假地说了几个常见的草药名,最后才提到“加了点山茶花叶,活血”。
“山茶?”他重复。
“是……我家院子里种的,有点用处。”
军医上前,查看了那冻疮膏,又闻了闻。
“将军,此膏药性平和,确有益处。这山茶……医书上记载甚少,没想到有此效。”
景琰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审视着。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懂药理?”
“略知皮毛。”我赶紧说,“若是将军允许,我可以帮忙照料伤兵营……”
“不必。”他干脆地拒绝,“你只管提供这药膏。所需药材,报与军医。”
又是“不必”。
我心沉了沉。
但他没立刻离开,反而对军医吩咐:“带她去认认药材,日后所需,可直接支取。”
这算是……默许我留在军营,并且给了点小小的“职权”?
我连忙谢恩。
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好像……有了一点点进展?
至少,他知道了我会点“医术”,没再把我纯粹当“攀高枝的”。
借着去伤兵营送药膏的机会,我终于能稍微“合理”地在他可能出现的范围活动了。
虽然见到他的次数依然寥寥,且每次他都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但我已经很满足。
至少,不是完全被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我甚至开始用边关能找到的有限食材,尝试做些药膳。
悄悄托人送到主帐,不说是我做的,只说是“灶房新琢磨的,给将军补身”。
第一次送的是黄芪炖鸡。
被原样退回。
第二次是红枣桂圆粥。
被退回。
第三次是清炖羊骨汤。
我几乎不抱希望了。
没想到,傍晚时,空碗被送了回来。
虽然没话,但……喝了!
我拿着那个空碗,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涌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他喝了。
是不是意味着,他没那么反感了?
这个认知让我又有了点勇气。
我开始更“细心”地观察。
他常熬夜,我便在送的汤水里加些安神的茯苓。
他练枪辛苦,我便炖些强筋骨的牛骨汤。
东西依旧是以“灶房”名义送去,他也从无回应。
但空碗一次次被送回,让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条极细、极脆弱的连线。
虽然无声,但确实存在。
直到那天。
我听说他前日带小队巡防,遭遇小股敌军,受了点轻伤。
心里一紧。
翻出我藏着的、用本体山茶花瓣精心炼制的、效力最好的一点药膏。
找了个机会,在他回营房必经的那条僻静小路上“偶遇”。
他正独自走着,右手手臂似乎有些不自然。
“将军。”我上前,福了福身。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眉头微蹙。
“何事?”
我递上那个小瓷盒。
“听说将军受了伤。这……这是我用山茶花蜜调的药膏,对皮肉伤很好。将军若不嫌弃……”
他目光落在瓷盒上,又抬起眼看我。
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你如何得知我受伤?”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我……我听伤兵营的人说的。”我有些慌。
“消息倒是灵通。”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没接瓷盒,“区区小伤,无需费心。军营自有军医。”
又是拒绝。
但我这次,莫名地不想退缩。
“军医的药自然是好的。但这个……这个是我家传的,见效很快。将军试试,若无效,扔掉便是。”
我固执地举着瓷盒,抬眼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举着瓷盒的手都有些酸了。
终于,他伸手,接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
很凉。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将瓷盒收入怀中,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甜。
他收了。
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收下了我的东西。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些。
窗台上的山茶花,今夜似乎开得格外好。
嫣红花瓣舒展着,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花,你说,他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
山茶花轻轻摇曳,像是点头。
我躺下,看着简陋的屋顶。
任务依旧艰巨如高山。
但今晚,似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线极微弱的曦光。
4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边关的冬意越发浓了。
景琰收下药膏后,对我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依旧冷峻,沉默,遥不可及。
我送去的药膳,他时用时不用,全无规律可循。
那小小的瓷盒,也再无声息,不知他用了没有。
我有些气馁,但也不敢再贸然行动。
怕惹他厌烦,连现在这点“不远不近”的距离都保不住。
我只能更用心地照料伤兵,用我微薄的法力,悄悄缓解他们的苦痛。
胖大娘说我心善,总把省下的口粮分给我。
军营里的士兵,看我的眼神也少了审视,多了些温和。
只有景琰,依旧是我无法靠近的冰山。
直到那个雪夜。
敌国细作买通了内应,趁夜突袭中军大帐,目标直指景琰。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撕裂了寒夜的宁静。
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一片混乱。
“有刺客!保护将军!”
心猛地一沉。
我抓起外袍冲出去,看到主帐方向火光晃动,人影纷乱。
“合欢令”在怀中骤然发烫,烫得我心口剧痛。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景琰有危险!
我顾不得许多,朝主帐奔去。
混乱中,没人注意一个灶房的小女子。
我躲过厮杀的人群,靠近主帐。
只见帐前,景琰一身单衣,手持长剑,正与五六名黑衣刺客缠斗。
他身手极好,剑光如雪,但刺客显然也是高手,且配合默契,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些刺客身上,隐隐缠绕着一丝黑色的、不祥的气息。
是魔气!
这些不是普通刺客,有妖魔混在其中!
景琰虽勇,但以凡人之躯,如何抵挡妖魔手段?
我眼看一名刺客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短刃,刃上幽光闪烁,直刺景琰后心!
而景琰正被前面两人缠住,似乎毫无所觉。
来不及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猛地扑了过去。
“将军小心!”
我用尽平生力气撞开他,自己却迎上了那柄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刃。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很轻,又很重。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是迅速蔓延开的麻痹和阴冷。
那感觉……不是普通的毒!
景琰被我撞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我挡在他身后,肩头插着短刃,脸色瞬间变了。
“你……”
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情绪波动。
是惊愕,是不敢置信。
刺客见一击不中,目标又被我挡住,低吼一声,短刃抽出,带出一蓬血花,再次刺向景琰。
景琰暴喝一声,剑势陡然凌厉,荡开身前的攻击,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持短刃刺客的咽喉。
其他刺客见状,唿哨一声,竟不再纠缠,迅速没入黑暗。
“追!”景琰对赶来的亲兵下令,自己却一步跨到我身边。
我腿一软,向地上倒去。
他伸手接住了我。
“你……”他看着我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肩头汩汩涌出的、颜色发暗的血液,眉头拧紧,“坚持住!”
他打横将我抱起,疾步走向旁边完好的营房。
“军医!快传军医!”
他的声音里,有我从没听过的急促。
我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混合着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硬,但很稳。
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往心脉里钻。
我意识有些模糊,却莫名地,有点想笑。
他抱我了。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傻笑什么?”他低头看我,语气很沉。
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扯了扯嘴角。
“你……没事就好。”我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抱着我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瞬。
军医很快来了,看到我的伤口和脸色,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怕是……淬了奇毒。”
景琰将我放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军医颤抖着处理伤口,撒上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下解毒丹。
但我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气息反而更弱了。
那阴冷的气息,顽固地侵蚀着我的生机。
我能感觉到,我的法力在自动抵抗,但杯水车薪。
我是花精,本体脆弱,最惧这类阴邪魔毒。
景琰一直站在榻边,没有离开。
他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毒?”他问军医,声音压抑着怒火。
“属下……属下从未见过。毒性诡异,蔓延极快,寻常解毒丹……似乎无效。”
军医额头冷汗涔涔。
景琰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勉强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那抹……类似焦灼的情绪。
他在为我着急吗?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甜,冲淡了些许身体的痛苦。
“将军……”我动了动嘴唇。
“别说话。”他打断我,俯下身,声音低了些,“保存体力。你不会有事。”
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想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毒,是魔毒,凡间药物很难解。
但我发不出声音了。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他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很用力。
“霍红绫,”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我不准你死。”
真霸道啊。
我模糊地想。
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5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浮浮沉沉。
左肩的伤口处,那缕阴寒的魔毒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我的生机。
我微末的法力本能地护住心脉,与那魔毒僵持。
很冷,很疼。
恍惚间,似乎有温润的力量断断续续地传来,护着我的心脉,延缓着魔毒的侵蚀。
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唇边渡入。
清苦的药味,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山茶花香气。
是我本体花瓣的气息。
有人用了我的花?
我费力地吞咽,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滋养着近乎枯竭的灵脉。
终于,我攒起一丝力气,睫毛颤了颤,掀开一线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是营房简陋的屋顶。
还有……一张靠得很近的、略显疲惫的俊朗面容。
景琰。
他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正用汤匙给我喂药。
见我睁眼,他动作一顿。
“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微微点了点头。
“别动。”他放下药碗,扶住我未受伤的右肩,将枕头垫高了些,“你昏迷三天了。”
三天……
“毒……”我气声问。
“暂时控制住了。”他言简意赅,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我唇边,“喝药。”
药汁黑沉,气味古怪。
我顺从地喝了,苦得皱了皱眉。
“你用的药里,有我的……山茶花?”我注意到那缕极淡的本源气息。
他嗯了一声,继续喂药,脸上没什么表情。
“军医束手无策。你昏迷时,手里紧攥着一个香囊,里面有些干花瓣。死马当活马医,加进去了。”
我这才想起,我确实贴身戴着一个小香囊,里面装着几片本体花瓣,以作不时之需。
没想到,竟救了自己一命。
只是……凡俗的药材,加上我这点花瓣,就能克制魔毒?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他淡淡道:“你的花瓣,似乎有些奇效。加上几味边关罕见的药材,勉强压住了毒性。但要根除,还需另想办法。”
他喂药的动作并不熟练,但很稳,很小心。
我一口口喝着,眼睛却忍不住看着他。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倦色明显,玄色衣袍也带着褶皱。
这三天,他一直在?
“将军……”我轻声问,“你一直在这里?”
他喂药的手顿了顿,没看我。
“刺客之事尚未查清,你因我受伤,我自然要看着。”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可我看见,他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是我眼花了吗?
药很快喝完。
他放下碗,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布巾,很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我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多谢将军。”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该我谢你。”他沉默片刻,才道,“若非你,那淬毒短刃刺中的,便是我的后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为何要那么做?”
我怔了怔。
为何?
因为你是景琰神君,是我的任务对象?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还是因为……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小声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是实话。
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不能让他死”的念头。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像在审视我话里的真假。
我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又强忍住,与他对视。
营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霍红绫。”
“红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脸上,“我记住了。”
我的心,因他这句低语,轻轻一颤。
“将军……”我鼓起勇气,“那些刺客,似乎不寻常。他们身上……有古怪的气息。”
他眼神微微一凝。
“你看出来了?”
我点头:“他们动作比常人迅捷,那短刃上的毒也阴邪得很,不像寻常毒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此事我已知晓,正在查。你安心养伤,不必多问。”
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但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冷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的东西,我让人从灶房取来了。”他指了指墙角。
我的小包袱,还有那盆山茶花,都好好地放在那里。
山茶花似乎有些萎靡,但还活着。
“谢谢将军。”我看着我的本体,心里踏实了些。
“你肩伤未愈,不宜移动。暂且在此养着。”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会派人照料。”
这是……让我留在他营房旁边的这间屋子里?
“这……不合规矩吧?”我有些无措。
“在军营,我的话就是规矩。”他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护你周全,理所应当。”
他说得坦然,我却听得耳根发热。
“那……打扰将军了。”
他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我躺回枕上,左肩的疼痛依旧清晰,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刚才的眼神,他低哑的声音,他生硬却小心的动作……
还有那句“我记住了”。
这一切,都让我平静了三百年的花精之心,漾开了陌生的涟漪。
窗台上的山茶花,似乎感应到我的心情,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天光下,轻轻舒展了一下枝叶。
我望着那熟悉的花影,轻轻叹了口气。
霍红绫,你的任务,好像……有点跑偏了。
6
我在那间紧邻主帐的营房里住了下来。
景琰说到做到,派了一名稳妥的老军医和一个小兵照料我。
汤药饮食,皆是上心。
他自己也每日都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
停留时间不长,有时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今日如何”,得到军医“伤势稳定”的回答,便点点头离开。
有时会进来,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椅子上,沉默地看我喝药。
依旧没什么话,表情也大多冷淡。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比如,他不再用那种看“可疑之人”的审视目光看我。
比如,他会注意到我喝完药皱起的眉头,下次送来的药汁旁,总会多一小碟边疆罕见的蜜饯。
又比如,那次我试着想自己下床倒水,腿脚发软差点摔倒,恰好他进来,一个箭步扶住我。
手臂坚实有力。
“伤未好,乱动什么?”他语气带着责备,动作却小心地将我扶回榻上。
我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一点外间的寒气,脸又控制不住地发热。
“躺久了,闷得慌。”我小声辩解。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枕边多了一本边关风物志,书页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我翻开,里面还有零星的批注,字迹峻拔,一如他本人。
是他看过的书。
我心里那点陌生的涟漪,漾得更开了。
我开始不那么怕他。
甚至,有点期待他每日的到来。
哪怕他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这间冷清的屋子,也似乎多了些温度。
我能下地活动后,便不再整日躺着。
肩上的伤愈合得慢,魔毒未清,总隐隐作痛,法力也恢复得寥寥。
但我闲不住。
问照料的小兵要来针线布料,试着给士兵们缝补破损的冬衣。
手指笨拙,常被针扎到。
景琰有次撞见,看着我指尖渗出的血珠,眉头蹙起。
“军营有专人做这些。”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低头继续跟针线较劲,“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隔天,他拿来一个皮质的指套。
“戴上,省得扎手。”
东西放在桌上,语气硬邦邦的,说完就走。
我拿起那个显然是用边角料新做的、不甚精致的皮指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软软的。
我渐渐摸到一点与他相处的门道。
他吃软不吃硬,面冷心或许……没那么冷。
我尝试着,在他来的时候,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比如,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晒了,很暖和。
比如,胖大娘托人送了腌菜来,味道很好。
比如,风物志里写到某种边地野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但不会打断我。
有一次,我说起小时候(自然是编的)在山里采药,遇到一只受伤的小鹿,治好后它每年都会回来看我。
他忽然开口:“后来呢?”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小鹿。
“后来……山里来了猎人,就再没见过了。”我低声说,带上了真实的怅惘。精怪之属,对山林生灵总有感情。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世道,容不下太多心软。”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小鹿,还是在说我替他挡刀的事。
“可若人人都不心软,这世道不是更冷了吗?”我小声反驳。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他走得比平日早些。
我以为我说错了话,惹他不快。
没想到第二天他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竹编小笼。
笼子里,蹲着一只毛茸茸的、后腿绑着夹板的灰兔子。
“巡防时捡的,被兽夹伤了。”他把笼子放在我床边的小几上,“你不是闲得慌?给它换药。”
我惊喜地看着那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看向窗外。
“军医说它死不了,养几天就能放。”
我轻轻打开笼子,小心地捧出兔子,检查它的伤腿。
包扎得很仔细,夹板也固定得很好。
“是你给它处理的?”我问。
“……顺手。”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我低头,轻轻抚摸着兔子柔软的皮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
“谢谢你,将军。”
他没回应。
但我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兔子在我细心照料下很快好转,变得活泼起来,常在屋里蹦跳。
景琰再来时,有时会瞥一眼那灰团子,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嫌弃?
“太吵。”他评价。
“它只是活泼。”我护着兔子,据理力争。
他没再说什么。
但有一次,我撞见他背对着我,用手指极其快速而轻微地,戳了一下兔子的脑袋。
兔子受惊跳开,他立刻收回手,恢复了一脸冷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赶紧憋住笑,假装没看见。
心里却像化开了一勺蜜。
原来冷冰冰的景琰将军,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又微妙的变化中流淌。
我的伤渐渐好转,虽然魔毒未清,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
我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晒晒太阳,照料我那盆至关重要的山茶花。
它被我救回来后,我小心用微薄的法力温养,总算恢复了些生机,还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景琰有时会站在檐下,看我给花浇水。
“这花,你倒是宝贝。”他忽然说。
“它陪我很久了。”我摸着叶片,轻声说,“就像家人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乡……还有亲人吗?”
我摇头,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没了。就剩我和这盆花了。”
他目光落在我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就好好留着。”
语气很淡,我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是怜悯?还是……承诺?
我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塌陷了一块,柔软得不可思议。
任务,情劫,天界,凡尘……
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个边关冬日的暖阳下,似乎暂时远去了。
我只知道,我好像……越来越贪恋他偶尔流露的这点温和。
贪恋这间有他在,便觉得安心的小屋。
这很危险。
我知道。
可我却像扑火的飞蛾,控制不住地,想靠近那点温暖的光。
7
边关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
积雪消融,风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肩上的伤已大好,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魔毒被压制在深处,只要不动用大量法力,便与常人无异。
景琰不再将我拘在屋里,允我在军营后方有限的范围活动。
但我大多时候,还是待在这小院。
照料山茶花,喂养那只已痊愈、却赖着不走的灰兔子,或是看着景琰派人送来的书。
他依旧很忙,边关并不太平,小股摩擦不断。
但他每日总会抽空来一趟,有时是清晨练枪后,带着一身薄汗和热气;有时是深夜处理完军务,眉眼间带着倦色。
话依然不多,但停留的时间,似乎渐渐长了。
有时只是沉默地坐一会儿,喝一盏我泡的、不算高明的茶。
空气安静,却不尴尬。
像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悄然生长。
我的山茶花,在春日的暖阳和我的小心呵护下,终于颤巍巍地,开出了第一朵花。
重瓣,嫣红,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轻轻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我欢喜极了,守着看了好久。
傍晚景琰来时,我忍不住拉他去看。
“将军,你看,开花了!”
他站在花前,低头看了看。
“嗯。”
就一个字。
但我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很漂亮,对不对?”我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他目光从那朵花,移到我脸上。
春日的夕阳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他看了我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我脸一热,别开视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这花叫‘醉香’,开花时,有很淡的香气,要凑很近才能闻到。”我小声介绍,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他忽然俯身,靠近那朵花。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高挺鼻梁的弧度。
他轻轻嗅了嗅。
“是有些香气。”他直起身,目光落回我脸上,“你身上,似乎也有。”
我愣住了。
脸腾地一下,烧得滚烫。
“我……我没有……”我慌乱地否认,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却上前一步,拉近了刚刚因他退后而拉开的距离。
“没有吗?”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探究的意味,“每次你靠近,似乎都有一种很淡的……花香。”
他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又移向我的眼睛。
深邃,专注,像寒潭,却映着夕阳暖色的光,漾着细微的波纹。
我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膛。
“可能……是沾了花的味道。”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吗。”他不置可否,又靠近了一点点。
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铁与血的味道。
属于景琰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放下。
“伤好了,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转开了话题,也退开了些许距离。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无处可去。”
“那就留下。”他说得理所当然,“军营不缺你一口饭吃。”
“以什么身份留下呢?”我下意识问出口,随即后悔。
这话听起来,像在索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想以什么身份留下?”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以什么身份?
灶房帮工?伤兵营帮手?还是……
“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将军觉得……我该以什么身份?”
沉默在蔓延。
只有晚风拂过山茶枝叶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
良久,我听到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霍红绫。”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我心上。
“嗯?”我抬起眼。
“你为何来边关?为何……接近我?”他问,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我心里去。
我心头巨震。
他知道了?他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天庭的法术,他如今是凡人之躯,理应看不出破绽。
是试探吗?
我强作镇定,垂下眼睫。
“我说过了,家乡遭灾,来此投亲不遇……”
“我要听真话。”他打断我,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咬住下唇,双手在身侧悄悄握紧。
真话?
我说不出口。
难道告诉他,我是天庭派来,专门与你“欢好”、助你渡情劫的?
他会怎么看我?一个不知廉耻、别有用心的小精怪?
“我……”我喉咙发紧,鼻子有些酸。
委屈,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交织在一起。
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用更冰冷厌恶的眼神看我。
怕这得来不易的、短暂的温暖,瞬间破碎。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我只是……”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起脸,泪眼朦胧地对上他的视线。
他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怜惜的东西?
“罢了。”他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柔。
“现在不想说,便不说。”他声音低沉,“等你愿意说的时候。”
他收回了手,负在身后。
“记住,霍红绫。”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留在我身边,不需要任何别的身份。”
“你就是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脸颊上,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心口却烫得厉害。
“你就是你。”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眼泪再次滚落,这次,不是因为害怕和委屈。
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悸动。
山茶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朵初绽的花,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红得灼眼。
我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
霍红绫。
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这座冰山,这片边关,这个叫景琰的人手里了。
什么任务,什么情劫。
我的心,它不听使唤了。
8
自那日“花下对话”后,我和景琰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戳破了。
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还在,但薄了许多。
他依旧忙碌,但来小院的次数明显多了。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有时会带我走出院子,在军营后方允许的范围内散步。
看残雪消融,看荒草冒出嫩芽,看边关苍凉辽阔的落日。
话依然不多,但气氛不再僵硬。
偶尔,他会指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告诉我那是哪处隘口,发生过怎样的战事。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我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沉重。
他是将军,肩负着无数人的性命和家国安危。
“怕吗?”有一次,我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如血的晚霞,轻声问。
“怕什么?”他侧头看我。
“战争,死亡,还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遥远的天空。
“怕过。”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怕没用。身后是国土,是百姓,没有退路。”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这就是我要助他渡劫的神君。
即便在凡尘,失去了记忆和神力,他骨子里那份担当与坚韧,依旧在闪光。
“你会一直守在这里吗?”我问。
“只要需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顿了顿,看向我,“你呢?”
我愣住。
“我什么?”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他重复我的问题,目光专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说,我不知道。
我的去留,不由我,也不由你。由天界,由那个该死的“合欢令”,由那场不知该如何完成的“情劫”。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我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低下头,“将军若不赶我走,我便一直在这里。”
他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边关的局势,在春日里悄然紧绷起来。
巡防的士兵带回消息,敌国在边境频繁调动兵马,小规模冲突日益增多。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景琰更忙了,常常彻夜不眠,在主帐与将领们议事。
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
我帮不上别的忙,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用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悄悄调动微薄的法力,为他熬制滋补的汤水。
尽量让他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得到些许舒缓。
他似乎察觉到了汤水的不寻常,但从未点破。
只是每次喝完,会看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我看不懂的探究。
那天夜里,我被他营帐方向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惊醒。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他最近太过劳累,怕是染了风寒。
我披衣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他营帐外。
守卫认得我,没有阻拦,只低声说:“将军还在看沙盘。”
我点点头,掀帘进去。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他坐在案后,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抵着唇,压抑地咳嗽,肩膀微微耸动。
面前是巨大的边关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烛火将他疲惫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将军。”我轻声唤他。
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看到是我,眉头微蹙。
“这么晚,怎么不睡?”
“听到你咳嗽。”我走过去,将手里一直温着的小盅放在案上,“冰糖炖梨,润润肺。”
他看了看那盅汤,又看了看我。
“我没事。”他哑声道,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喝一点吧,不然咳嗽厉害,更没法休息。”我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他沉默片刻,终是接过汤匙,慢慢喝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
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带着倦意。
和平日里那个冷峻威严的将军,有些不同。
少了些锋利,多了些……脆弱。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发酸。
“你也别太熬着了。”我忍不住说,“身体要紧。”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完。
放下汤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战事将起。”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紧。
“有危险吗?”
他睁开眼,看着我,目光复杂。
“打仗,哪次不危险。”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这次……感觉不同。对方准备得很充分,而且……”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而且,可能有魔族参与。
我想起那次刺杀,那些刺客身上不祥的魔气。
“你上次的伤,就是他们做的,对吗?”我问。
他眼神一凝,看向我。
“你知道什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那些人,不像是普通人。他们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
他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霍红绫,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我的心跳得厉害。
该告诉他吗?
告诉他,我是山茶花精,是来助他渡情劫的?
他会信吗?会怎么看我?
“我……”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罢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沙盘,“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疏离。
我心里一痛。
“将军。”我上前一步,鼓起所有勇气,“我不是坏人。我对你……绝无恶意。”
他背对着我,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否则,你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冷酷,我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知道我没有恶意,所以容忍我留在身边。
“如果……”我声音发颤,“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瞒着你,不是因为想害你,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会……怪我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锁住我。
“那要看你瞒的是什么。”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霍红绫,我平生最恨欺骗。”
我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但我给你机会。”他语气稍缓,“等你想清楚,愿意说的时候。”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握成了拳,收回身侧。
“回去吧。”
我看着他紧握的拳,和眼底竭力压制的情绪,忽然就明白了。
他在等我坦白。
等我主动走出那一步。
可是……我能吗?
我咬着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丝湿意。
我抬手摸了摸,是泪。
我逃也似的回到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山茶花在黑暗中静静伫立。
“花花,我该怎么办?”我低声问,带着哭腔。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抖,没有回答。
我只是一个小小花精。
我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
这场情劫,到底是谁在渡谁?
我的心,又该归向何处?
9
自那夜之后,景琰待我,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不再主动带我散步,来小院也多是匆匆交代几句便离开。
眼神里的温度,也降了下去。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坦白”。
而我,在惶恐和犹豫中煎熬。
坦白,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的一切,可能被他厌恶甚至驱逐。
不坦白,这根刺就横亘在我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温情,也会在猜疑中慢慢冷却。
边关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敌国大军已陈兵边境,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景琰几乎住在了主帐,与将领们日夜筹划,眼里的血丝就没退过。
我远远看着他忙碌疲惫的身影,心里揪着疼。
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易靠近。
只能在夜里,默默用我微薄的法力,温养着山茶花,也温养着我悄悄收集的、他换下来的、沾染了他气息的旧衣布条。
很傻,很徒劳。
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合欢令”在怀里越来越烫,时刻提醒着我任务的期限。
可“欢好”……
我看着他冰冷戒备的侧影,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天际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一声,两声,三声!
是敌袭的警报!
军营瞬间沸腾起来,兵甲碰撞声,奔跑呼喝声,战马嘶鸣声,响成一片。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来了。
景琰一身玄甲,手持长枪,从主帐大步走出,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他目光扫过迅速集结的士兵,凛冽如刀,再看不到半分疲惫。
“迎敌!”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他策马经过小院外,目光似乎朝我这里瞥了一眼。
很短,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辕门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决绝。
我扶着门框,手指冰凉。
这一去,生死难料。
我想追出去,想告诉他小心,想让他平安回来。
可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和肃杀的气氛中。
战争,开始了。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持续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我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望着那片不祥的红光,一动不动。
山茶花在身边静静绽放,幽香在血腥气的风里,淡得几乎闻不到。
灰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缩在我脚边,瑟瑟发抖。
天快亮时,声音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然后,是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呻吟声传来。
队伍回来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浑身浴血,脸上写满疲惫和悲恸。
担架上抬着伤亡的同袍,鲜血浸透了粗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我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玄甲身影。
没有。
没有他。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一片。
就在快要绝望时,我看到他了。
他走在队伍最后,玄甲破损,染满血污,脸上也有擦伤,但身姿依旧挺拔。
手里拄着那杆乌铁长枪,一步步走得很稳。
他还活着。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似有所感,朝小院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混乱的人群和弥漫的尘土,我们的目光短暂交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查地,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主帐。
接下来的几天,军营里弥漫着悲伤和紧张的气氛。
伤亡统计出来了,虽击退了敌军,但己方也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从俘虏口中得知,下一次进攻,就在三日后。而且,敌方有“异人”助阵,能操纵诡异黑雾,刀枪不入,寻常手段难伤。
士气有些低落。
景琰更忙了,忙着重整军队,救治伤员,布置防御。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下颌线条越发冷硬,眼神也越发深沉。
我帮不上忙,只能和胖大娘她们一起,日夜不停地准备伤药,照顾伤兵。
累得几乎站不住,但一闭眼,就是他染血的玄甲和深锁的眉头。
第三日夜里,我实在放心不下,煮了安神汤,送去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将领们刚散去,只剩他一人,站在沙盘前,背影孤直。
“将军,喝点汤吧。”我把汤盅放在案上。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依旧盯着沙盘。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心里难受。
“将军,去歇一会儿吧,哪怕一个时辰也好。”
他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疲惫而沉重。
“敌军明日必至。那黑雾……尚无破解之法。”他声音沙哑,“此战,凶多吉少。”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沙盘上敌我悬殊的标记。
“会有办法的。”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霍红绫。”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如果明日……我回不来。你趁乱离开这里,往南走,越远越好。”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不!”我脱口而出,“你不会有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打仗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好好活着。”
“我不要!”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你说过,让我留在你身边!你不能赶我走!”
他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我抓着他的手。
我的手在抖。
“霍红绫。”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没机会说了。”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却很有力。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接近我。”他看着我,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我刻进心里,“但这些日子,有你在这里,这冰冷的边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将军……”
“听我说完。”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我景琰此生,无愧家国,无愧天地。唯独对你……”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若有将来,我定会明媒正娶,给你一个交代。”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若没有将来……”
他松开我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陈旧的平安符,边缘已经磨损。
“这个,你拿着。是我娘留下的。”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苍白,却无比真实,“她说,能保平安。”
我握紧那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他抬手,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动作很轻,“记住我的话。若事不可为,立刻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我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死都在一起!”
他眼神一震,深深地看着我,眸色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猛地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很用力,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我愣住了,忘了哭。
他的怀抱坚硬而温暖,带着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
“傻话。”他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叹息,也带着一丝颤抖,“好好活着。”
我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刻,什么任务,什么情劫,什么天规,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不要他死。
我要他活着。
平安喜乐地活着。
“景琰。”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他怀里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听着,我不走。你若战死,我便陪你。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他身体狠狠一震,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震惊,又像是涌动着滔天的巨浪。
“你……”他声音哽住。
我踮起脚,闭上眼睛,颤抖着,吻上他的唇。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蝴蝶掠过花瓣。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退开一步,脸上滚烫,心跳如雷,却倔强地看着他。
“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盯着我,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然后,他猛地扣住我的后脑,重重地吻了下来。
不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掠夺意味的、炽热而汹涌的吻。
带着绝望,带着不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双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息粗重。
“霍红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许后悔。”
“不后悔。”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坚定地说。
他再次吻住我,比刚才更温柔,更缠绵。
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两个紧密相拥的影子。
窗外,是边关冷寂的夜,和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腥风血雨。
而帐内,是两个抛开一切顾忌,紧紧依偎的灵魂。
这一刻,没有将军,没有花精,没有任务。
只有景琰和霍红绫。
只有一对在绝境边缘,相互取暖的男女。
情劫不知如何,情根已深种。
10
那一吻,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
汹涌的情感和欲望,在绝望的夜色里燃烧。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呼吸交错。
他的吻不再克制,带着攻城略地的霸道,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我生涩地回应,在他身下战栗,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疼痛与极致的欢愉交织,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红绫……”他咬着我的耳垂,低唤我的名字,声音喑哑,滚烫的喘息喷在我颈侧。
我紧紧抱住他汗湿的脊背,指甲陷入他紧绷的肌肤。
“景琰……”我哽咽着回应,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嵌进骨血里。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最原始的碰撞和交融。
像是末日前的狂欢,用尽所有力气,抵死缠绵。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黑暗中,他紧紧拥着我,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未平息的喘息,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袭来,我却毫无睡意。
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前所未有的踏实,却又夹杂着更深的恐惧。
明日之后,这一切,会不会就像这场短暂的欢好,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梦境?
“怕吗?”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将我搂得更牢。
“怕。”我老实回答,往他怀里缩了缩,“怕你出事。”
他沉默了片刻,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我会活着回来。”他说,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为了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天快亮时,他起身,披甲。
我忍着浑身的酸痛,也起身,帮他整理甲胄。
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他握住我的手,深深看了我一眼。
“记住我的话。若事不可为,立刻走。”
我咬着唇,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不再多说,最后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身影融入将明的天色里,决绝而坚定。
我瘫坐在榻边,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体温。
怀里,那个小小的平安符,被他临走前,重新塞回我手中。
“合欢令”在枕下微微发烫。
情劫,这就算……开始了吗?
还是,已经结束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再也回不去了。
日上三竿,沉闷的战鼓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战,开始了。
我站在小院门口,望着辕门方向。
看不到战场,只能看到天际扬起的滚滚烟尘,听到隐约传来的、比昨夜更激烈的喊杀声,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是魔族!
我的心揪紧了。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胖大娘和其他妇孺被集中到相对安全的后方,人人面色惊惶。
我借口回屋取东西,溜回了小院。
我不能等。
我要去帮他。
哪怕我的法力低微,哪怕可能于事无补。
至少,我能看到。
至少,离他近一点。
我将山茶花本体抱在怀里,它似乎也感应到我的焦灼,枝叶微微颤抖。
我调动起恢复不多的法力,隐藏身形,朝战场方向潜去。
越靠近前线,血腥味越浓,惨烈的景象也越多。
断肢残臂,破损的兵刃,倒伏的战马和士兵……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寻找着那个玄甲身影。
终于,在一处高坡上,我看到了他。
他骑在战马上,长枪染血,玄甲破损多处,脸上也有血污,但身姿依旧挺直,像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敌军。
而更可怕的是,敌军阵中,飘荡着几团浓稠的、如有生命般的黑雾。
黑雾所过之处,士兵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血肉仿佛被腐蚀,迅速消融。
那就是魔族的邪术!
景琰指挥着士兵用火箭、用滚油攻击黑雾,但效果甚微。
黑雾只是稍稍分散,又迅速凝聚,朝着他所在的中军位置,蔓延过来。
形势危急!
我看到景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
他举起了长枪,似乎要发起冲锋。
不!不能硬拼!
我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隐藏。
抱着山茶花,我冲了出去,朝他大喊:“景琰!用火!混合我的花!”
我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微不足道。
但他仿佛心有灵犀,猛地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来干什么!回去!”
与此同时,一团黑雾似乎察觉到我身上精怪的气息,竟分出一缕,朝我疾射而来!
阴冷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浑身血液都快冻结了。
“红绫!”景琰目眦欲裂,策马朝我冲来。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黑雾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我怀里的山茶花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红光!
柔和,温暖,带着蓬勃的生机。
红光与黑雾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黑雾竟被阻挡了一瞬,向后缩去。
我愣住了。
我的本体,竟能克制魔气?
是了,山茶花乃至洁至纯之木,我的法力虽弱,但本源生机,正是这类阴邪魔气的克星!
“景琰!用火!烧我的花!”我朝他嘶喊,同时将山茶花高高举起,将微薄的法力疯狂注入。
山茶花光芒大盛,红光扩散开来,竟将周围几丈内的黑雾都逼退了些许。
景琰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火箭!对准那些黑雾!快!”他厉声下令,同时张弓搭箭,箭头裹上浸透火油的布条,点燃,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情绪。
担忧,愤怒,决绝,还有……信任。
箭矢离弦,带着火光,射向一团黑雾,精准地穿过我催发的红色光晕。
轰!
火光与红光交融,竟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那团黑雾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剧烈翻腾,然后在光芒中迅速消融!
有效!
士兵们精神大振,更多的火箭射向黑雾,穿过我竭尽全力撑开的红色光晕。
一团团黑雾在火光与红光的交织下,被净化,消散。
魔族的手段被破,敌军阵脚大乱。
景琰抓住时机,长枪一指:“杀!”
士气如虹的士兵们怒吼着冲杀过去。
战局,瞬间逆转!
我支撑着红色光晕,法力迅速消耗,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但我不能倒下。
景琰在冲杀,他在最前方,我不能让任何一丝黑雾靠近他。
我咬着牙,将最后一丝法力榨出。
山茶花的光芒开始闪烁,变得黯淡。
终于,最后一团黑雾在火焰中消散。
我也到了极限,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红绫!”
我听到景琰惊恐的呼喊,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落入一个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怀抱。
“红绫!醒醒!”他用力拍打我的脸,声音颤抖。
我勉强睁开眼,看到他沾满血污和焦灼的脸。
“赢了……吗?”我气若游丝地问。
“赢了!我们赢了!”他紧紧抱着我,手臂在发抖,“你别睡!看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想对他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怀里的山茶花,光芒彻底熄灭,花瓣凋零,叶片枯黄。
我的本体,为了催发克制魔气的本源生机,透支了。
“花……”我艰难地看向那株枯萎的山茶。
“别管花!管好你自己!”他低吼,一把抱起我,朝军营方向狂奔,“军医!军医!”
我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衣衫下紧绷的肌肉。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是他急促的喘息和一声声呼唤。
“霍红绫,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
真霸道啊。
我想。
可是,我好累。
“对不……”起字还没说出口,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最后的感知,是他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脸上。
是血?
还是……
他的泪?
11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泥沼里,不断下坠。
身体很轻,又很重。
左肩旧伤处,魔毒失去了压制,疯狂反噬,与山茶花本源透支后的枯竭感交织,撕扯着我的魂魄。
疼,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偶尔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气息越来越弱……”
“……药石罔效……”
“……准备后事吧……”
是军医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然后是一个暴怒的、嘶哑的吼声。
“救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救不活她,我要你们陪葬!”
是景琰。
他从没用这样失控的语气说过话。
我想告诉他,别这样,别为我这样。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再次吞噬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从唇间渡入。
清冽,磅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和生机。
是……仙灵之力?!
这气息霸道地冲进我几近枯竭的经脉,护住我微弱的心脉,与那肆虐的魔毒对抗。
是谁?
谁在救我?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只能掀起一丝缝隙。
朦胧的视线里,是景琰放大的、苍白憔悴的脸。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那温暖的、磅礴的仙灵之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唇间,渡入我的体内。
不,不是他。
是……景琰神君?!
他恢复记忆和神力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神剧震。
他似乎察觉到我微弱的意识波动,渡气的动作顿了顿,缓缓离开我的唇。
睁开眼。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仿佛敛尽了万古星辉,平静,浩瀚,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威严。
是景琰,却又不是那个我熟悉的、冷硬的边关将军。
他是神君。
归位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深不见底的后怕,还有……我看不懂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
“红绫。”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灵魂的韵律。
仅仅两个字,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是委屈,是害怕,是看到他平安无事的释然,还有身份骤然转换带来的无措。
“你……”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别说话。”他指尖拂过我的脸颊,拭去泪水,动作轻柔,与那身未脱的染血玄甲格格不入,“你本源透支,又引动旧日魔毒,伤及魂魄。我先稳住你的心脉。”
他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更精纯温和的仙力涌入,滋养着我破损的灵脉。
身体的剧痛和冰冷,在这股力量下,渐渐平息。
枯竭的丹田,也仿佛久旱逢甘霖,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机。
“我……的花……”我吃力地问。
他目光移向旁边。
我那株山茶花本体,枯萎焦黄,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我心一痛。
“放心。”他握紧我的手,声音沉稳有力,“我在,它就不会死。”
他抬手,虚虚笼罩在山茶花上方。
更浓郁的、带着淡金色光点的仙灵之气,从他掌心涌出,将枯萎的花株包裹。
枯黄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抽出嫩绿的新芽,甚至,结出了一个比以往更加饱满的花苞。
我看呆了。
这就是神君之力吗?
“你……”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是叫他将军,还是神君?
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凡间种种,还是问他为何要渡这情劫?
他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我都记得。”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声道,“边关,军营,你替我挡的那一刀,你熬的药膳,你养的那只灰兔子,还有……”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
“还有那晚,你给我的答案。”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魂魄似乎都在发烫。
“我……”我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霍红绫,山茶花精,奉天庭‘合欢令’,下界助我渡情劫。”他缓缓道出我的身份和任务,语气平静无波。
我却听得浑身冰凉。
他知道了。
他都知道了。
那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悸动和纠缠,在他眼里,是不是都成了别有用心、按部就班的“任务”?
“不是的……”我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开始是任务,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我怔住,含泪看着他。
“情劫需动真心,方可引动。”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你的真心,我收到了。”
“那……你的呢?”我颤声问,心脏揪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看得我几乎要窒息。
然后,他俯下身,在我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这个吻,带着神君的威严,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我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我的心,早就在你扑过来,为我挡下那一刀的时候,就不是我自己的了。”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红绫,这不是劫。”
“这是我的命数,也是我的归处。”
我愣住,还没完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焦急的呼唤。
“将军!敌军溃退,但阵中发现可疑祭坛,黑气冲天,恐有异变!”
景琰——不,现在应该是景琰神君——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和威严。
他直起身,对帐外道:“知道了。严守阵地,我即刻便到。”
“是!”
他回头看我,抬手在我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我顿时觉得昏沉欲睡。
“你本源受损,需静养。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无法抗拒,眼皮沉重地合上。
失去意识前,感觉到他为我掖好被角,又在我唇上轻轻碰了碰。
“等我回来。”
然后,是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离去的脚步声。
帐内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株重新焕发生机的山茶花,在朦胧的光线里,静静吐露着芬芳。
12
我沉睡了很久。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能感觉到磅礴温和的仙力,日夜不停地温养着我的灵体。
也能感觉到,有时是景琰神君亲自为我渡气,有时是其他陌生的、但同样强大的仙灵气息。
他们在救我,用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用精纯的本源仙力。
偶尔清醒的片刻,我能看到床边守着不同的人。
有时是面生的仙娥,有时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们叫我“红绫仙子”,态度恭敬。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景琰。
他归位了,恢复了神君的身份和力量。
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山茶花精,因为“救驾有功”,也因为他毫不掩饰的重视,地位水涨船高。
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见他。
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场情劫,算成功了吗?
他对我……究竟是任务使然,还是……
我不敢深想。
直到那天,我被一股极其熟悉、令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温暖气息包裹。
那是最纯粹、最本源的山茶花灵韵,却又远比我自己强大浩瀚千百倍。
我猛地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云床软枕,纱幔轻垂,空气中弥漫着清灵仙气,远处有鸾鸟清鸣。
这是……天庭?
床边,坐着景琰。
不,是景琰神君。
他未着甲胄,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周身流淌着淡淡神光,威仪天成。
见我醒来,他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和。
“醒了?”他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神祇特有的空灵,却又奇异地保留了几分凡间时的低沉。
“这是哪里?”我撑着坐起,发现自己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流仙裙,体内灵力充盈,甚至比受伤前更精纯,左肩的魔毒也消失无踪。
“我的紫宸宫。”他扶了我一把,在我背后垫上软枕,“你睡了九九八十一日。”
八十一日?这么久?
“那……边关的战事?魔族……”我急切地问。
“都已了结。”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魔族余孽已被清除,凡间战事平息,边关无恙。”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更紧要的事。
“我的花……”我四处张望,看到窗边的白玉案上,我那株山茶花正静静摆放。
它不再是边关那副普通模样。
枝叶碧绿如玉,流转着温润光华,主干粗壮了许多,上面结着九个饱满的花苞,氤氲着浓郁的灵气仙韵。
这已不是凡花,是仙植了。
“我用本源仙力为你重塑灵体,它也得了造化。”景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待你完全恢复,它便是你的本命仙宝。”
我呆呆地看着那株熟悉又陌生的山茶,心里五味杂陈。
一切都变了。
“将军……”我下意识用了旧日的称呼。
他眸光微动,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温暖依旧。
“叫我景琰。”他说,“在紫宸宫,没有神君,只有你的景琰。”
我的脸微微发热,抽了抽手,没抽动。
“那场情劫……”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算成功了吗?我是不是……该回瑶池了?”
“回瑶池?”他轻笑一声,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霍红绫,你搅乱了本君的心,渡了本君的劫,现在想一走了之?”
他眼底有细碎的光,不再是凡间那种深沉的寒,而是带着九天星辰的璀璨,和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
“我……我没有。”我心跳得厉害,“任务完成,我自然该……”
“你的任务,是助我渡情劫。”他打断我,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下唇,眼神暗了暗,“可没人告诉你,情劫一旦渡过,便是情缘缔结,生生世世吗?”
我睁大了眼。
“天规……”
“天规?”他挑眉,那股属于神君的、睥睨天下的气势隐隐流露,“本君历劫归来,修为更进,便是天帝也要给几分颜面。我要娶谁,何须看天规脸色?”
娶……谁?
我彻底懵了。
“娶……我?”
“不然呢?”他俯身靠近,气息拂在我脸上,“霍红绫,山茶花精,本君以紫宸宫为聘,以九天星辰为证,问你,可愿嫁我为妻,从此仙途漫漫,生死相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曾冰冷、曾焦灼、曾深情的眼眸,此刻只清晰地倒映着我小小的身影。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是喜悦,是不敢置信,是漂泊三百年后,终于找到归处的酸楚。
“我……我只是一个小花精……”我哽咽道。
“你是我的红绫。”他吻去我的泪,声音低沉而坚定,“是我在凡尘烽火里抓住的光,是我情劫的因,也是我余生的果。”
“可……可是……”我还是有些惶惑,这一切美好得像梦,“你是神君,我……”
“没有可是。”他再次吻住我,堵回我所有的不安和犹豫。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抚慰和承诺的味道。
良久,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
“红绫,信我。”他低语,“也信你自己。你值得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炽热,烫平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忐忑。
我慢慢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
“我信。”我小声说,带着哭腔,也带着笑意,“景琰,我愿意。”
他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更紧地抱住我,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
一个月后,紫宸宫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我和景琰的婚礼,没有在凌霄宝殿,而是依我的愿,回到了凡间那个我们相遇的边关。
昔日的军营旧址,此刻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嫣红如霞,幽香浮动,绵延到天际。
那是景琰用神通催生,也是我本体气息感召所致。
王母亲临,微笑着递过一杯琼浆。
“红绫,你做得很好。情劫圆满,你二人佳偶天成,是天界一段佳话。”
月老在旁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补充:“老夫早说这是造化。只是这‘欢好’渡劫之法,着实惊险,幸好你二人皆是真心。”
我脸颊绯红,景琰则淡淡瞥了月老一眼,吓得老头赶紧缩了缩脖子。
婚礼简单而隆重。
没有繁文缛节,只在山茶花海之中,天地为证,三拜礼成。
景琰换下神君袍服,穿了一身与我嫁衣相配的红色劲装,依稀还是当年边关那个冷峻将军的模样。
他执起我的手,将一枚以山茶花为形的紫玉戒指戴在我指间。
“此戒以我本源温养,内有洞天,可护你神魂,亦是你我心神相连之契。”他低声道,“从此,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我抚摸着那枚温润的戒指,抬头对他灿然一笑。
礼成时,万千山茶无风自动,花瓣如雨纷飞,漫天红光与霞彩交融,美不胜收。
观礼的仙友皆赞叹不已。
入夜,宾客散去。
边关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钻。
我们并肩坐在开满山茶的山坡上,远处是昔日军营依稀的轮廓,近处是我们的花海。
“还记得这里吗?”景琰揽着我,指着下面。
“记得。”我靠在他肩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像要把我当细作砍了。”
他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那时怎知,你这‘细作’,偷的不是军情,是人心。”
我脸上发烫,心里却甜得像是浸了蜜。
“景琰。”
“嗯?”
“那情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下凡渡劫?”我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修行至瓶颈,需勘破‘情’字一关。此劫早定,下凡只为经历。只是我亦未料到,劫数会应在你身上,更未料到……会是这般渡法。”
他语气有些微妙,似乎对“欢好”渡劫的天机安排,也有些无语。
“那……若是没有我,或者我没有……没有那样做,你的劫……”我小声问。
“若无你,此劫不过,修为难进,或许需再入轮回。”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星辉下格外柔和,“但有你了。红绫,你不仅是我的劫,也是我的解药,是我的新生。”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
“如今劫渡,我神力圆满,更胜往昔。而你,与我神魂交融,共享仙寿,再非寻常精怪。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点点头,抱紧了他的腰。
是啊,最好的结局。
“对了,胖大娘,还有军营里那些兄弟,他们……”我想起凡间的故人。
“放心。我暗中遣人照料,赐了他们平安富足。胖大娘子孙满堂,安享晚年。副将擢升,戍守一方,家庭美满。”他轻声道,“凡尘缘了,但他们予你的善意,我铭记在心。”
我心里一暖,他竟如此细心。
“那……我们以后,就在天庭了吗?”我望着璀璨星河,轻声问。
“紫宸宫是我们的家,但这山川湖海,凡间仙界,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神君之责,我自会履行。但余下光阴,皆是你我相伴之时。”
我仰头看他,他眼中倒映着星河与我,盛满了全世界的温柔。
“景琰。”
“嗯?”
“遇到你,真好。”
他笑了,那笑容融化了所有冰冷,比星河更耀眼。
“我也是,红绫。”
他低头,吻住我。
身后,山茶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芬芳袭人。
远处,凡间的灯火如豆,温暖安宁。
而九天之上,星河浩瀚,永恒流转。
我们的故事,始于一场尴尬的任务,一次冰冷的相遇。
历经生死,跨越仙凡,挣脱桎梏。
终于在这山茶花开的时节,修成了正果。
情劫已渡,情缘方长。
(全文完)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