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卖给了侯府快死的二公子冲喜。

  成亲时,侯爷冷冰冰地说:「我儿子活,你活;我儿子死,你陪葬。」

  洞房花烛夜,我看着床上那个不许我靠近的男人,心一横,扑了上去。

  他双腿残废,无力反抗,气得浑身发抖,骂我下流。

  我一边哭一边动作。

  「二公子,对不住,我只想活命。」

  后来我忘了这夜的事,收拾包袱想跑。

  他却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眶通红:「赵璃,你敢丢下我试试。」

  1

  花轿颠得我头晕。

  大红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自己一双粗糙的手。

  这根本不是千金小姐的手。

  我叫尤小七,是城外农户家的女儿。

  我爹病死了,我娘咳血卧床,等着钱救命。

  赵老爷找上门时,说只要我顶替他女儿嫁进侯府,就给我娘五十两银子。

  他说:「侯府二公子谢无咎就是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冲喜只是个形式,他熬不过十天半月。」

  「到时候,我悄悄接你回来,你就能拿着钱和你娘过好日子了。」

  我心一横,点了头。

  为了我娘,别说冲喜,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可花轿到了侯府侧门,没人接亲,只有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把我拽进去。

  一路拖到个阴森森的院子。

  堂上坐着个锦衣华服、面色冷硬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刀子。

  「从今日起,你便是赵璃,是我儿谢无咎的冲喜新娘。」

  「你既进了侯府的门,生死便是侯府的人。」

  「听着,」他声音沉得吓人,「我儿活,你活;我儿死,你陪葬。」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浑身的血都凉了。

  赵老爷骗了我。

  他不是要我临时顶替,他是把我卖断了。

  我的命,从此拴在了那个素未谋面、快要死了的二公子身上。

  两个丫鬟架着我,完成了拜堂。

  没有宾客,没有喜宴,只有红烛阴惨惨地烧着。

  我被推进一间贴着囍字的卧房。

  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拨开珠帘,我看见一张雕花大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就是谢无咎。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薄唇没有一点血色,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长得极好,眉目如画,即便病骨支离,也掩不住那份清贵之气。

  可我看着他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心里只剩害怕。

  他若死了,我也得死。

  我还不能死。

  我娘还等着我拿钱回去救命。

  我得活着。

  一个大胆又羞耻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我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解他的衣带。

  谢无咎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浸了寒潭的水。

  「滚开。」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厌恶。

  我吓得缩回手,心怦怦直跳。

  「二……二公子,我……我是赵璃,是来给你冲喜的。」

  他冷笑一声,闭上眼,连看都懒得看我。

  「冲喜?不过是多一个送死的人。」

  「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不肯碰我。

  他恨我。

  可他不碰我,我怎么能有孩子?

  没有孩子,他死了,我凭什么活?

  我看着他那张冷漠又漂亮的脸,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求生欲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咬紧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对不住了,二公子。

  我不想死。

  我猛地爬上床,伸手就去扯他的寝衣。

  谢无咎震惊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想推开我,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真的太虚弱了。

  「你……你敢!下流!」

  他气得脸色泛红,呼吸急促,却只能任由我摆布。

  我流着泪,手上不停。

  「对不住,二公子,我真的不想死。」

  「侯爷说了,你死,我也得死。」

  「我们就这一次……若能有個孩子,我就能活了……你放心,你走了,我会把孩子好好带大,年年让他给你磕头上香……」

  「你……闭嘴!」

  谢无咎羞愤交加,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我吓坏了,赶紧停下动作,怕他就这么咳死过去。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狠狠瞪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赵璃,你枉为名门闺秀!不知廉耻!」

  我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心里委屈得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算什么名门闺秀?

  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农家女。

  我缩回手,默默退到床脚,抱着膝盖,不敢再动他。

  红烛噼啪作响。

  谢无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我累极了,迷迷糊糊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2

  半夜,我被尿憋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谢无咎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摸黑打开门溜了出去。

  侯府真大,像个迷宫。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茅房。

  回来时,却彻底迷了路。

  绕到一处僻静的院墙下,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放心,管他谢无咎是真病还是假病,我绝不会让他活到太子回京那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屏住呼吸。

  有人要杀谢无咎!

  另一个声音说:「嗯,还是稳妥些好,别再失手。」

  我吓得往后退,不小心踩到了一片碎瓦。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

  里面的人厉声喝道,一道黑影迅速窜出,朝我扑来。

  我转身想跑,可那人动作快得惊人,瞬间就到了我身后。

  我只觉后颈一痛,眼前发黑,浑身瘫软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感觉到有人掰开我的嘴,塞进一颗药丸。

  「她听见了,不能留!」

  「不行,她是谢无咎的新妇,死了麻烦太大。」

  「……罢了,这药能让她忘了今晚的事。」

  ……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新房冰冷的地上。

  脖子后面疼得厉害。

  天还没亮,红烛已经烧完了,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进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我怎么睡到地上来了?

  是谢无咎把我踢下来的吗?

  可他动不了啊。

  我拍拍脑袋,昨晚后来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我好像……差点成了事,又没完全成?

  我看向床上,谢无咎静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我心一横。

  不行,机会不多了,必须成事!

  我再次爬上床,伸手进被子。

  谢无咎猛地惊醒,看到我又在扒他衣服,气得脸都白了。

  「赵璃!你还有完没完!」

  我手下不停,嘴里念叨:「二公子,你就从了我吧,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你昨夜也是这么说的!滚下去!」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抬脚踹了我一下。

  我猝不及防,被踹中小腹,痛得滚下床去。

  我捂着肚子,惊愕地看着他。

  「你……你的腿……」

  他不是残废了吗?

  谢无咎眼神一凛,猛地一挥手。

  一阵带着奇异香味的粉末扑面而来。

  我眼前一花,彻底失去了知觉。

  3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

  我躺在新房的地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谢无咎还躺在床上,闭着眼,好像从未醒过。

  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我爬起来,浑身酸痛。

  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推门进来。

  「二少夫人,该起身给侯爷敬茶了。」

  她们面无表情地伺候我梳洗换衣,动作麻利,却透着一股冷漠。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精心打扮过的脸。

  眉眼和赵小姐有几分相似,只是皮肤糙了些,手也粗了些。

  「二公子他……」我试探着问。

  「二公子病体沉疴,需静养,侯爷免了他的晨省。」嬷嬷语气平淡,「少夫人自行前去即可。」

  我独自跟着引路丫鬟,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侯爷居住的正院。

  堂上,侯爷端坐主位,神色威严。

  下首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眉眼带笑的美妇人,是谢无咎的继母,柳氏。

  旁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眉眼与谢无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轻浮,是侯府大公子,谢明睿。

  我跪下行礼,奉上茶。

  「儿媳给父亲请安。」

  侯爷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

  「既入了侯府,往后要谨守妇道,安心伺候无咎。」

  他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是,儿媳谨记。」我低下头。

  柳氏笑着打圆场:「快起来吧,真是个标致的孩子。」

  「无咎身子不好,委屈你了。以后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来找我。」

  她语气温和,可我总觉得她那笑容没到眼底。

  谢明睿摇着扇子,眼神轻佻地在我身上扫过。

  「弟妹真是好模样,可惜了二弟没福气消受。」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

  侯爷皱了皱眉,却没斥责他。

  我心中暗恨,却只能装作听不懂。

  敬茶后,柳氏留我说话,问了些赵家的情况。

  我按照赵老爷事先的交代,小心应对,手心全是汗。

  幸好她没多问,便让我回去了。

  回到那个充满药味的新房,我才松了口气。

  谢无咎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着,像个精致的琉璃娃娃。

  我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

  昨晚他踹我的那一脚,和那阵奇怪的香味,绝不是错觉。

  这个男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的处境,也比想象中更危险。

  4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每日去给柳氏请安,听她和其他房里的夫人小姐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她们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谢无咎和我的轻视。

  我也乐得被她们当成透明人,默默观察着侯府的一切。

  谢无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我试着跟他说话,他要么不理,要么就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但我发现,他喝药时非常警惕。

  每次丫鬟送药来,他都要我先尝一口。

  起初我以为他是怕烫,后来才明白,他是怕有毒。

  那个夜晚听到的对话,或许不是梦。

  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

  我替他试药时,心里很怕。

  可转念一想,他若被毒死了,我也活不成。

  试就试吧。

  好在药一直没问题。

  我每天睡在窗下的软榻上,离他的床远远的。

  夜里有时会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或者做噩梦时的呓语。

  有一次,我听到他含糊地喊「娘」。

  声音里带着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心里某個地方,微微软了一下。

  也许,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一天下午,柳氏带着一位太医来给谢无咎诊脉。

  太医诊了很久,眉头紧锁。

  「二公子脉象沉疴,气血两亏……唉,只能慢慢调理。」

  柳氏拿着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有劳太医费心,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救救无咎。」

  他们走后,房间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我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擦擦脸,他却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地看着我。

  「你过来。」

  我愣了一下,迟疑地走过去。

  「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

  他用指尖,在我手心轻轻划了几个字。

  「有人监视,配合我。」

  我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他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恳求。

  我立刻明白了,轻轻点头,嘴上却说着:「二公子,要喝水吗?」

  他虚弱地摇摇头,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没人的时候,他依旧冷淡,但不再充满敌意。

  有时甚至会暗示我一些事情。

  比如,哪些丫鬟婆子需要提防,哪些食物可能有问题。

  我渐渐意识到,在这座华丽的侯府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需要我打掩护,我需要他活着。

  一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借着月光,我看见谢无咎竟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表情痛苦。

  我赶紧跑过去。

  「你怎么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腿……旧伤疼……」

  我掀开被子一看,他的双腿虽然消瘦,但并没有萎缩的迹象。

  而且,他此刻的痛苦,不像装的。

  「有药吗?」我低声问。

  他指了指床头一個暗格。

  我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喂他服下。

  又打来热水,用帕子轻轻擦拭他腿上的旧伤疤。

  他的腿,确实受过很重的伤,疤痕狰狞。

  但……似乎并非完全无法动弹。

  他吃了药,疼痛渐渐缓解,呼吸平稳下来。

  我帮他盖好被子,想离开,他却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

  「别走……陪我说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我在床边坐下。

  「谢谢你。」他说。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不用谢,」我低下头,「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我知道你不是赵璃。」

  我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

  「赵家小姐我见过,不是你这样的气质。」

  「我……我……」我吓得说不出话。

  「别怕,」他打断我,「你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赵璃,是我的妻子。」

  「在这个府里,我们只能彼此依靠。」

  他的目光坦诚而直接。

  我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5

  我和谢无咎的关系,因为那个夜晚的秘密交谈,悄然改变。

  我们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敌对状态,更像是一对被迫绑在一起的盟友。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病弱不堪、沉默寡言的二公子。

  我则是那个小心翼翼、不受待见的冲喜新娘。

  夜里,当确定周围安全时,我们会极低地交谈。

  他告诉我,他的生母在他年幼时便去世了,死因成谜。

  而他的腿伤,是两年前一次坠马意外所致,但其中疑点重重。

  「那次坠马,并非意外。」他声音低沉,「马被人动了手脚。」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怀疑是……」

  「没有证据。」他打断我,「在这府里,谁都有可能。」

  他提醒我要格外小心柳氏和谢明睿。

  「柳氏表面贤惠,实则心机深沉。谢明睿觊觎世子之位已久。」

  我想起敬茶那天谢明睿轻佻的眼神,心里一阵厌恶。

  「那你为何要装病?」我不解。

  「引蛇出洞。」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也为了自保。」

  「太子即将回朝,有些人,快坐不住了。」

  我不太明白朝堂之事,但我知道,他现在很危险。

  而我,因为和他绑在一起,也同样身处险境。

  一天,柳氏叫我去她房里,说是有几匹新到的料子,让我挑挑做新衣。

  我挑了一匹素雅的湖蓝色锦缎。

  柳氏却拿起一匹大红色的刻丝料子在我身上比划。

  「年轻人,穿鲜亮些才好,这红色衬你。」

  我推辞不过,只好谢恩收下。

  回到院子,我把料子拿给谢无咎看。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料子有问题。」

  他让我点燃一小撮线头。

  火焰烧过,竟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怪异气味。

  「这味道久闻会伤及女子胞宫,难以受孕。」他沉声道。

  我手一抖,料子掉在地上,心底发寒。

  柳氏果然没安好心!

  她不想让我有孩子!

  如果我一直没有身孕,等谢无咎「死」了,我陪葬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谢无咎让我把料子收起来,假装不知。

  「现在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很想要一个孩子?」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想起新婚夜的莽撞,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当时只是害怕……」我声如蚊蚋。

  「我知道。」他顿了顿,「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快跳了几下。

  6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柳氏身边得力的李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我们的院子。

  「二少夫人,有人看见你身边的小丫鬟春桃,昨个儿晚上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回来,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李嬷嬷指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春桃。

  「说!是不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变卖!」

  春桃是我嫁过来后,唯一一个对我和颜悦色的小丫鬟。

  她才十三岁,胆子很小。

  「没有!奴婢没有偷东西!」春桃哭着跪在地上,「那包袱……那包袱是奴婢的娘病重,奴婢把攒的月钱托人捎回去……」

  「胡说八道!」李嬷嬷厉声道,「我看就是你偷的!来人,给我搜!」

  几个婆子上前就要抓人。

  「住手!」

  我上前一步,挡在春桃面前。

  我知道,她们的目标不是春桃,是我。

  想借机安个治下不严的罪名,拿捏我。

  「李嬷嬷,事情还没问清楚就搜身,不合规矩吧?」

  我强作镇定。

  「哟,二少夫人这是要包庇贼人?」李嬷嬷阴阳怪气,「还是说,这事儿根本就是您指使的?」

  「你血口喷人!」我气得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搜就知道了!」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吵什么……」

  谢无咎被一个小厮扶着,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无咎,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我赶紧上前扶他。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平复,看向李嬷嬷。

  「嬷嬷……我院子里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二公子,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这丫头有偷盗的嫌疑……」李嬷嬷态度恭敬了些,但语气依旧强硬。

  「嫌疑?」谢无咎冷笑,「证据呢?」

  「这……」

  「拿不出证据,就敢来我房里拿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李嬷嬷脸色微变。

  谢无咎虽然病弱,但毕竟是主子。

  「滚出去。」谢无咎冷冷道,「告诉指使你的人,想动我的人,让她亲自来。」

  李嬷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我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谢无咎。

  他却身子一软,靠在我身上。

  「扶我进去……」

  我赶紧和小厮一起把他扶回床上。

  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刚才的强硬,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谢谢你。」我低声说。

  他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后,要更小心。」

  7

  经过李嬷嬷闹事这一遭,我院子里的下人明显安分了许多。

  谢无咎看似病弱,但那天的强硬态度,还是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

  我和春桃的关系也更近了。

  这丫头知恩图报,对我更加尽心。

  一天,她偷偷告诉我:「少夫人,我听说……听说大公子前几日在外面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被打伤了胳膊。」

  我心中一动。

  谢明睿受伤了?

  联想到那晚听到的密谋,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谢无咎。

  他沉吟片刻。

  「他受伤是假,避风头是真。」

  「避什么风头?」

  「太子即将回京,京城最近在清查一批旧案,其中可能牵扯到他。」

  谢无咎看着我,「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找出他害我的证据。」

  他让我想办法接近谢明睿身边一个叫秋月的通房丫鬟。

  「秋月曾受过我生母的恩惠,心里或许还念着旧情。谢明睿很多事情不避着她。」

  「你找个机会,把这个荷包给她看,她自然明白。」

  他递给我一个半旧的荷包,上面绣着几株兰草。

  这任务很危险。

  但我没有退路。

  几天后,侯府设家宴。

  谢明睿果然吊着胳膊出席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柳氏心疼得不行,嘘寒问暖。

  宴席中途,我借口更衣,溜了出来。

  按照谢无咎的指示,我在花园的假山后面等到了匆匆赶来的秋月。

  她看到我手里的荷包,脸色顿时变了。

  「二少夫人……您这是?」

  「二公子让我问你,」我压低声音,「大公子坠马前几日,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秋月眼神闪烁,显然知道内情,但又很害怕。

  「奴婢……奴婢不敢说……」

  「秋月,」我看着她,「二公子如今处境艰难,只有你能帮他了。想想故去的夫人……」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般。

  「大公子前日醉酒,说漏了嘴……说……说两年前那个马贩子,后来死在了城外乱葬岗……是被灭口的……」

  我心里一紧。

  「还有呢?」

  「奴婢还听到……大公子和夫人商量,说……说二公子若再不‘上路’,就只能用‘那个药’了……」

  「什么药?」

  「奴婢不清楚,只听说……无色无味,银针试不出,服用后如同旧疾复发……」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果然要再次下手了!

  我谢过秋月,匆匆离开。

  回到宴席上,我悄悄对谢无咎点了点头。

  他神色不变,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家宴结束后,我们回到房间。

  我把秋月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谢无咎沉默良久。

  「乱葬岗……那个马贩子……」他眼中翻涌着痛楚和恨意。

  「他们等不及了。」他冷笑,「也好。」

  他看向我,目光深沉。

  「赵璃,怕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但更怕坐以待毙。」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却奇异地让我慌乱的心安定下来。

  「别怕,」他说,「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8

  家宴过后,侯府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谢明睿借口养伤,深居简出。

  柳氏往我们院子里跑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带着各种补药,嘘寒问暖,热情得让人发毛。

  我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谢无咎依旧每日昏睡的时间居多,但私下里,他变得异常忙碌。

  常常深夜,我假装睡着后,能感觉到他悄悄起身,在书桌前写写画画,或者低声吩咐那个看似憨厚、实则身手不凡的小厮墨砚出去办事。

  他在布网。

  而我就是那个放在明处的诱饵。

  一天,柳氏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盅据说是宫里赏赐的极品血燕。

  「无咎身子虚,正需要这个补补。璃儿,你也喝点,早点为我们侯府开枝散叶。」

  她亲自盛了一碗,笑眯眯地递给我。

  我看着那碗色泽诱人的燕窝,心里警铃大作。

  谢无咎靠在床上,虚弱地说:「有劳母亲费心。只是我刚喝了药,太医嘱咐饮食要清淡,这血燕性温,恐怕相克。」

  柳氏笑容不变:「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璃儿,你喝了吧,别浪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若拒绝,就是不识抬举,还会引起怀疑。

  我若喝下……

  我接过碗,手微微发抖。

  「多谢母亲。」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正要往嘴里送。

  「呕……」

  我突然一阵干呕,捂住嘴,碗差点打翻。

  「怎么了?」柳氏皱眉。

  谢无咎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早上就听你说头晕乏力。」

  我顺势放下碗,虚弱地靠在椅背上。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反胃……」

  柳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在我脸上和腹部来回扫视。

  「反胃?多久了?月事可还正常?」

  她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是迟了几天……」

  柳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

  「这可是大喜事!得赶紧请太医来看看!」

  她没再逼我喝燕窝,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匆匆离开了。

  她一走,我立刻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谢无咎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赞许。

  「反应很快。」

  我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差点就喝下去了。」

  「那碗燕窝,墨砚检查过了,确实加了料。」他沉声道,「少量服用会使人精神亢奋,若长期服用,则会掏空身子,衰竭而死。」

  我一阵后怕。

  「我们刚才演的这出戏,能骗过她吗?」

  「暂时可以。」谢无咎目光深邃,「她现在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有孕,在查清楚之前,不敢再轻易下手。」

  他顿了顿,看向我。

  「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当天晚上,墨砚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们在乱葬岗附近,找到了当年那个马贩子残缺的尸骨,并在尸骨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小块特殊的布料残片。

  那种布料,来自西域,价值不菲,京城只有少数几家权贵用得起。

  而谢明睿,恰好在两年前得到过一批这样的赏赐。

  关键的物证,找到了。

  9

  物证虽然找到了,但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柳氏和谢明睿。

  他们势力盘根错节,必须等待最佳时机,一击即中。

  谢无咎决定,以「我」有孕需要静养为由,向侯爷请示,暂时搬到京郊的别院去住。

  侯爷大概也觉得我在府里是个麻烦,很快就同意了。

  柳氏假意挽留了几句,眼神却透着一丝轻松。

  她大概觉得,把我们支开,更方便她儿子行事。

  离开侯府那天,天气很好。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繁华的京城,奔向郊外。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广阔的田野和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离开了那个金雕玉砌的牢笼。

  谢无咎靠坐在车厢里,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些许。

  「看什么那么出神?」他问。

  「看天,看地,看自由。」我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他微微一怔,也浅浅地勾了下唇角。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虽然很淡,却像冰雪初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脸有些发烫,赶紧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别院坐落在山脚下,不大,但清幽雅致。

  这里的下人不多,都是谢无咎生母留下的老人,值得信任。

  我们终于不用再时时刻刻演戏,提防着身边的每一双眼睛。

  日子突然变得慢了下来。

  谢无咎的身体,在远离了侯府的勾心斗角和那些「补药」之后,竟然真的慢慢有了起色。

  虽然腿疾依旧,但脸色红润了些,咳嗽也少了。

  他不再整日卧床,有时会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看看书。

  我则彻底放飞了自我。

  脱掉那些繁琐的罗裙,换上轻便的衣衫,我在院子里种花除草,甚至跟着老仆去后山挖笋采野菜。

  我本就是农家女,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

  谢无咎总是默默地看着我忙活,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一天,我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插在瓶子里,摆在他窗前的书桌上。

  「好看吗?」我献宝似的问。

  他看看花,又看看我沾了泥土的笑脸,轻轻「嗯」了一声。

  「比侯府那些名贵的花儿有生气。」

  晚上,我做了几道拿手的农家小菜。

  谢无咎吃得很香,竟然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他称赞道。

  「那是,」我有点小得意,「以前在家里,我娘夸我做饭最好吃。」

  提到我娘,我的情绪低落下来。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病好了没有。

  谢无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天,墨砚从京城回来,悄悄塞给我一個小包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娘托人写的,她说她的病好多了,让我不要挂念,在侯府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知道,这一定是谢无咎安排的。

  他帮我找到了我娘,还给她送了钱。

  我去找他道谢。

  他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举手之劳。」

  语气淡淡的,耳根却有点红。

  我看着他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10

  在别院的日子,像偷来的时光,平静而温馨。

  我和谢无咎的关系,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们不再仅仅是盟友,更像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他会教我认字,我会给他讲乡下的趣事。

  他看书时,我就在旁边做针线,或者打理我的花花草草。

  偶尔目光相遇,会相视一笑,然后各自飞快地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甜。

  一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我推着谢无咎的轮椅,在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散步。

  山风拂面,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这里的夕阳,比京城好看。」谢无咎轻声说。

  「嗯,」我点头,「没有那么多高楼挡着,天也显得特别大。」

  我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日落。

  「赵璃,」他忽然开口,叫的是我这个假名字,语气却异常认真,「等这些事情了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打算?

  我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我能有什么打算呢?

  我只是个替身,等一切结束,或许就该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上去。

  「我……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可能,回我该回的地方吧。」

  「该回的地方?」他转过轮椅,面对着我,目光深邃,「哪里是你该回的地方?」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让我心慌意乱。

  「我……我不是真正的赵璃,你忘了么?等事情结束,我自然该把位置还给真正的小姐……」

  「如果我说,」他打断我,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需要真正的赵璃,我只需要你呢?」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有我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

  「尤小七,」他叫出了我的本名,一字一句地说,「留下来。」

  晚风吹起我的发丝,也吹乱了我的心。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看着我,眼神专注而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

  他的冷漠,他的脆弱,他的隐忍,他的温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原本让我害怕、让我抗拒的男人,已经悄悄走进了我的心里。

  或许,是在他一次次暗中护着我的时候。

  或许,是在这个远离纷争的小院里,看到他真实一面的时候。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可是……我的身份……」

  「我不在乎。」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我只知道,和我拜堂的是你,与我共患难的是你,让我想活下去的……也是你。」

  他的手指收紧。

  「小七,别走。」

  简单的三个字,像带着千钧重量,敲在我的心上。

  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然后,缓缓地、试探地靠近。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带着夕阳的暖意,和山风的清甜。

  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11

  从别院回到侯府,气氛明显不同了。

  柳氏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表面上却笑得愈发慈爱。

  「璃儿的气色好多了,看来别院的水土养人。」她拉着我的手,「既然身子稳当了,就该搬回来,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知道,她是怕我们在外面脱离了她的掌控。

  谢无咎依旧一副病弱的模样,由小厮扶着,偶尔咳嗽几声,话很少。

  但只有我知道,他宽大衣袖下的手,握得有多紧。

  太子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侯府暗流涌动。

  谢明睿又开始频繁出入,每次看到我,眼神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算计。

  一天夜里,我忽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谢无咎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

  「二少夫人这是中了毒,幸好发现得早,剂量不大,但此毒阴狠,会损伤根基……」

  谢无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是什么毒?」

  「像是……‘缠丝绕’,毒性缓慢,不易察觉,长此以往,会使人虚弱不孕,最终……」

  后面的话,太医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一片冰凉。

  又是柳氏!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下手了,这次是针对我,针对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谢无咎让太医开了药,吩咐绝对保密。

  我昏昏沉沉地喝了药,感觉一只微凉的手一直覆在我的额头上。

  「对不起,」我听见他沙哑的声音,「是我没护好你。」

  我想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但身体很虚弱。

  谢无咎坐在我床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一夜未睡。

  「查到了,」他低声说,「是厨房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被柳氏收买,在你日常饮用的燕窝里动了手脚。」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是时候,收网了。」

  几天后,侯爷休沐在府。

  柳氏正张罗着晚膳,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管家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侯爷,不好了!京兆尹带着官兵,把府外围住了!说……说是有要案请大公子去问话!」

  满座皆惊。

  谢明睿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胡说八道!我有什么案子!」

  话音未落,京兆尹已经带着人闯了进来,面色严肃。

  「谢大公子,两年前西郊马场贩马人王五暴毙一案,现有新的人证物证,指向与你有关,请随本官走一趟吧!」

  「放肆!」柳氏尖声道,「无凭无据,岂敢胡乱拿人!」

  「证据?」京兆尹冷笑一声,一挥手,「带上来!」

  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男人被押了上来,一见到谢明睿就磕头如捣蒜。

  「大公子饶命啊!当年是您指使小的在王五的酒里下药,又让小的把他扔到乱葬岗……小的也是被迫的啊!」

  接着,又有人呈上一块从尸骨指甲缝里找到的布料残片,经辨认,与谢明睿常用的一种衣料完全一致。

  人证物证俱在。

  谢明睿腿一软,瘫倒在地。

  柳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侯爷又惊又怒,指着谢明睿,气得浑身发抖:「逆子!逆子啊!」

  整个侯府,乱作一团。

  我站在谢无咎身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我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蛰伏两年,一击必中。

  12

  谢明睿被下了大狱。

  柳氏醒来后,哭天抢地,求侯爷救儿子。

  可铁证如山,加上太子回朝在即,侯爷为了撇清关系,不仅没有施救,反而上表请罪,言明教子无方,请求严惩。

  树倒猢狲散,柳氏一党的势力迅速土崩瓦解。

  侯府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天。

  谢无咎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府里的下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

  一天晚上,侯爷把谢无咎叫去了书房,谈了很久。

  谢无咎回来时,神色复杂。

  「父亲……知道了你的身份。」他看着我说。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说?」

  「他说,赵家欺君罔上,其罪当诛。」谢无咎顿了顿,「但眼下,需要稳住局面。太子即将回朝,无数双眼睛盯着侯府,不能再出任何丑闻。」

  我明白了。

  侯爷不会动我,至少现在不会。

  我需要继续扮演赵璃,直到风波平息。

  「他还说,」谢无咎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沉,「等我身体‘好转’,会奏请陛下,立我为世子。」

  这是他应得的。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而我呢?

  一个冒牌货,一个农女。

  我们之间的鸿沟,并没有因为柳氏的倒台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小七,」他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等我继承了爵位,我就去求父亲,求皇上,允许我娶你为妻。不是赵璃,是尤小七。」

  他的眼神真诚而炙热。

  我相信他的话。

  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就在这时,墨砚急匆匆送来一封信。

  是我娘托人捎来的。

  信上说,前几日有一伙自称是赵府的人找到她,盘问了我的下落,态度凶狠。她担心我出事,让我千万小心。

  赵家!

  他们果然找来了!

  一定是事情败露,他们狗急跳墙,想找到我灭口,或者用我娘来威胁我!

  我吓得手脚冰凉。

  谢无咎看完信,脸色凝重。

  「别怕,」他立刻吩咐墨砚,「马上加派人手,去保护小七的娘,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我,眼神坚定。

  「赵家的事,我来处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窖。

  麻烦,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13

  太子凯旋,京城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侯府作为勋贵,自然要出席宫宴。

  谢无咎「病体未愈」,由我代表侯府女眷入宫。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处处雕梁画栋,步步规矩森严。

  我穿着繁复的命妇服饰,跟在柳氏(她虽失势,但名分仍在)和其他宗妇身后,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宫宴上,我见到了太子。

  他坐在至尊之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目光扫过席间,在经过我这边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心虚地低下头。

  宴席过半,一位面生的宫女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谢二少夫人,太子妃有请。」

  我一愣。

  太子妃找我?

  我看向柳氏,她正与人谈笑,似乎没注意。

  我只好起身,跟着宫女离开喧闹的大殿,穿过重重宫苑,来到一处僻静的暖阁。

  阁内熏香袅袅,一位雍容华贵的宫装美人端坐其上,正是太子妃。

  我连忙跪下行礼。

  「臣妇参见太子妃娘娘。」

  「起来吧,不必多礼。」太子妃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依言抬头,心跳如鼓。

  太子妃仔细端详着我,眼神复杂。

  「像,确实有几分像。」她喃喃道,随即叹了口气,「你可知,赵侍郎府上,前日走了水?」

  我浑身一僵。

  赵家……走水?

  「火势不大,但赵家小姐的闺房烧得最厉害,」太子妃缓缓道,「幸好发现得早,人没事,只是受了惊吓,如今接进宫来调养了。」

  我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

  赵家这是要彻底李代桃僵!

  他们想让真正的赵璃露面,而我这个替身,恐怕要被「意外」处理掉了!

  太子妃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本宫与赵璃的生母,曾是手帕交。今日见你,也是念及故人之情。」

  「孩子,这侯府的水太深,你一个孤女,把握不住。有些富贵,强求不得,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宫宴结束后,会有人送你从西侧门离开,那里有辆马车等着,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走吧,别再回来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她给我指了一条生路。

  可是,谢无咎呢?

  我走了,他怎么办?

  他会找我吗?还是会顺水推舟,接纳那个真正的赵璃?

  我的心痛得像要裂开。

  「多谢娘娘好意,」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但……臣妇不能走。」

  太子妃蹙眉:「为何?难道你贪恋这侯府的富贵?」

  我摇摇头,眼泪涌了上来。

  「我不贪恋富贵,我只贪恋一个人。」

  「他说过,让我等他。」

  太子妃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宴席上,接下来的时间如同梦游。

  宫宴结束,我跟着人群走出宫门。

  侯府的马车等在原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车帘掀开,谢无咎竟然坐在里面!

  他一把将我拉上车,紧紧抱住,身体竟在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他声音沙哑,「太子妃找你做什么?我听说赵家走水,真赵璃被接进了宫……我怕她对你不利……」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他一直在担心我。

  看着他焦急的脸,我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涌了上来,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她让我走。」我哽咽着说。

  他身体一僵,手臂收得更紧。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说过,让我等你。」

  他捧起我的脸,深深地望着我,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绪。

  然后,他吻住了我。

  不像山坡上那个轻柔的吻,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尤小七,」他在我唇边低语,气息灼热,「我绝不会负你。」

  14

  真正的赵璃入住东宫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虽然对外宣称是太子妃怜惜故人之女,接进宫小住,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侯府里的风向又变了。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

  柳氏虽然失势,但此刻也忍不住露出讥讽的笑容。

  「鸠占鹊巢,终究是梦一场。」

  我待在院子里,尽量不出门。

  谢无咎变得异常忙碌,常常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疲惫。

  我知道,他一定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赵家步步紧逼,太子态度暧昧,侯爷左右为难。

  而我,成了他最明显的软肋。

  一天晚上,他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父亲今日找我,」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太子的意思……希望侯府和赵家,维持表面的体面。」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呢?」

  「所以,」他艰难地说,「他们希望……希望赵璃能‘回来’。」

  意思是,我这个替身该消失了,让真正的赵璃回来做名正言顺的二少夫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那你呢?」我看着他,声音颤抖,「你怎么想?」

  「我不同意!」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和痛楚,「我谢无咎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尤小七!」

  「可是太子……侯爷……」

  「我会想办法!」他抓住我的肩膀,「给我点时间,小七,相信我!」

  我相信他。

  可现实的压力,像山一样沉重。

  第二天,宫里来了旨意,宣我进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换上礼服,跟着太监进了宫。

  这次见的,不是太子妃,而是太子本人。

  他在御书房接见了我,只有我们两个人。

  太子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叫尤小七?」他问。

  「是。」

  「农家女,替嫁冲喜,倒是好胆色。」太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谢无咎为了你,不惜顶撞父皇,拒绝赵家的婚事,你可知道?」

  我心中巨震。

  谢无咎他……他竟然为了我,做到了这一步!

  「孤很好奇,」太子站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你究竟有何魅力,能让谢无咎如此死心塌地?」

  我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民女……民女与二公子,是真心相待。」

  「真心?」太子轻笑一声,「在这皇家侯门,真心值几两金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孤可以给你一条路。」

  「赵璃会‘病逝’,你可以用新的身份,留在谢无咎身边,但只能是妾室。」

  「这是孤,最大的宽容。」

  妾室……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或许是太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目前最好的结局。

  至少,我能留在他身边。

  「民女,」我深吸一口气,叩首,「谢殿下恩典。」

  15

  从宫里出来,我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虚脱。

  马车停在侯府侧门,我刚下车,就看见谢无咎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太子有没有为难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紧张和关切,像暖流涌遍我全身。

  我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没事,太子殿下……准许我留在你身边了。」

  谢无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留在身边」的含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让你做妾?!」

  我点点头。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谢无咎的妻子,只能是你!我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无咎,」我反握住他的手,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比起分开,比起生死相隔,名分算什么?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说过要明媒正娶,要你风风光光做我的世子妃!我绝不能……」

  「无咎,」我打断他,看着他眼睛,认真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我不在乎,真的。」

  他看着我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痛苦地闭上了眼,将我紧紧拥入怀里。

  「对不起,小七,是我无能……」

  「不,」我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是你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不久,侯府传出消息,冲喜的赵氏福薄,病逝了。

  侯爷上书,言明二子无咎身体渐愈,感念冲喜新娘赵氏之情,奏请立其为世子,并言明暂不续弦,以慰亡妻。

  陛下准奏。

  同时,一纸赐婚圣旨到了侯府。

  太子作保,将一位对社稷有功的忠良之后(实则是太子为我安排的新身份),指婚给新晋世子谢无咎为侧妃。

  世人都道世子情深义重,又蒙天家赐婚,一段佳话。

  只有我们知道,这背后的艰辛与来之不易。

  大婚之日,比第一次隆重了不知多少倍。

  红烛高照,宾客盈门。

  新房里,谢无咎轻轻掀开我的盖头。

  他看着盛装的我,眼中满是惊艳和深情。

  「夫人,」他执起我的手,落下轻轻一吻,「这次,是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

  我红着脸,依偎在他怀里。

  「委屈你了,侧妃娘娘。」他在我耳边低语,带着笑意。

  「不委屈,」我抬头看他,眼中闪着幸福的光,「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

  一年后,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侯爷抱着孙子孙女,喜笑颜开,那点因为我出身带来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

  谢无咎的腿疾,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自身的坚持下,竟然奇迹般地好转,虽然不能像常人一样疾跑,但已能正常行走。

  他继承了爵位,成为新一代的永宁侯。

  他没有纳妾,后院只有我一人。

  我们带着孩子,住在翻修一新的侯府里,偶尔也会去京郊那个承载着我们最初心动时光的别院小住。

  又是一个春日,阳光暖暖地照在院子里。

  谢无咎在教三岁的儿子认字,女儿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咿咿呀呀。

  我抱着女儿,看着阳光下其乐融融的父子俩,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从替嫁冲喜的冒牌货,到如今受人尊敬的侯府主母。

  这一路走来,坎坷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但最终,我们携手闯过了所有风雨,迎来了属于我们的安宁与圆满。

  谢无咎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温柔一笑。

  那笑容,一如当年别院山坡上的夕阳,温暖了我整个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