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所有人都装不认识我,我悄悄离场,第二天班主任来电
那场十年同学聚会,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
我是全场唯一没有台词的演员。
酒杯里的红酒,从头到尾,满的像一池死水。
他们敬酒,高谈阔论,拥抱,大笑,目光却像避开瘟疫一样,精准地绕开我所在的角落。
我叫陈默,十年前,以710分的高考成绩成为这座小城的传奇。
十年后,我悄然离席,像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手机响起,是我当年的班主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陈默,市长……云州市高市长说,想亲自见见你。”
01
云州市希尔顿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碎成一地浮华。
空气里混杂着昂贵香水、酒精和一种名为"成功"的刺鼻气味。
这是我们高中毕业十周年的同学会,组织者是李峻峰。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正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心。
我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桌上除了标准的餐具,只有一瓶未开封的橙汁。
我的名字是陈默。
十年前,这个名字在云州一中如雷贯耳。
模拟考次次年级第一,最后的高考,710分,差一点就是省状元。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去清华北大,然后一飞冲天。
可现在,他们装作不认识我了。
"哎,那不是……陈默吗?"一个略显陌生的女声在我邻桌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哪个陈默?"她的同伴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轻蔑,"哦,你说那个书呆子啊。听说大学读了个冷门专业,毕业就失踪了,谁知道在哪儿混呢。"
"真可惜了,当年那么高的分。"
"分高有什么用?你看人家李总,当年成绩一般,现在是咱们云州最大的地产开发商之一。这桌酒席,一桌就得上万吧?这才叫本事。"
我垂下眼睑,看着面前洁白的骨瓷盘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一条普通的卡其裤,手腕上空空如也。
这身行头,与整个宴会厅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李峻峰端着酒杯,在一片"李总"的恭维声中,目光终于扫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小心闯入的陌生侍应生,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hn的厌恶。
随即,他便转过头,和身边的校花张薇碰杯,笑声爽朗。
张薇曾是我后座的女孩,也是我整个青春里隐秘的心事。
她今天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明艳动人。
她的目光也曾飘过来,但与李峻峰的对视后,便迅速移开,仿佛我坐的那个角落,是一片真空地带。
整整三个小时,无人问津。
我面前的酒杯始终是满的,也始终是凉的。
桌上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他们去给李峻峰敬酒,去和当了公务员的同学拉关系,去跟嫁入豪门的闺蜜套近乎。
每一个人,都熟练地运用着社交场上的法则,将价值与人脉兑换。
而我,显然是那个毫无价值的"错误代码"。
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年的天之骄子,如今的无名之辈。
他们眼中的世界,由房价、职位、车标和人脉构成。
而我的世界,由卯榫结构、历史图纸、风化程度和数据模型构成。
我们的世界,早已不再兼容。
终于,当李峻峰宣布要去楼下的KTV继续下半场时,全场沸腾。
我站起身,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走向出口。
经过李峻峰身边时,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意气风发。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移动,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诮。
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学习好又怎样?
这个世界,终究是我的。
我没有停留,推开厚重的门,将满室的喧嚣与浮华关在身后。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CAD图纸,那是一座晚清时期的古戏楼,结构复杂而精美。
我用手指放大,仔细观察着其中一处斗拱的细节。
这,才是我的世界。
回到租住的老旧公寓,我煮了一碗面,然后继续修改我的图纸。
那座古戏楼,是云州南城历史风貌区的一部分。
最近,市政府打算对南城进行整体改造,几家大的开发商都递交了方案。
我知道,李峻峰的公司"峻峰地产"也在其中,而且势在必得。
他们的方案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全部推平,建新的仿古商业街。
那座戏楼,还有整个南城的历史肌理,都将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化为齑粉。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脑。
或许,我真的不属于这个时代。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手机铃声将我从浅眠中惊醒。
是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默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熟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激动。
我愣住了:"您是……王老师?"
王立德,我高三时的班主任,一个古板但正直的老头。
"是我!哎呀,陈默,总算找到你了!"王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喜悦,"你现在在哪儿?在云州吗?"
"嗯,在的,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有些不解,毕业后,我几乎和所有人断了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王老师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陈默,你赶紧收拾一下,来市里一趟。云州市新来的高市长……他说,他想亲自见见你。见见当年那个,考了710分的你。"
02
王老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高市长?
要见我?
这个信息组合超出了我所有的日常认知。
"老师,您是不是搞错了?市长……见我做什么?"我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古建筑修复师,每天和故纸堆、旧木料打交道,社会关系简单到近乎透明。
"错不了!千真万确!"王老师的语气斩钉截铁,"高市长是省里刚调来的,非常重视咱们云州的文化建设和历史保护。他今天去一中视察,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历届优秀毕业生,我……我就提了一句你的名字和当年的分数。没想到,高市长对你印象很深,他说十年前他在省教育厅工作,对那一届几个高分考生都有关注。他问了你的去向,我说了不知道……结果市长当场就让秘书去查,说一定要找到你!"
王老师的语速很快,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陈默啊,这是天大的机会!高市长说,他正在为‘南城改造项目’的事情头疼,想听听真正有想法的年轻人的意见!你不是大学读的建筑学吗?这不正好对口吗!"
南城改造项目。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我脑中的迷雾。
我眼前浮现出李峻峰在宴会上的得意面孔,耳边响起那些同学对他的吹捧。
原来,命运的齿轮,在以我不知道的方式悄然转动。
"我……我大学读的是历史建筑保护工程。"我纠正道,这个专业比"建筑学"更冷门,也更专注。
"对对对!就是这个!高市长要的就是专业人才!"王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地址我发给你,市委大楼三号会议室,下午三点。陈默,你一定要来!好好把握住!"
挂掉电话,我呆立在窗前。
窗外是老城区的斑驳景象,灰色的瓦片,交错的电线,充满了生活气息,也充满了衰败感。
我的内心,像一锅烧开的水,剧烈翻腾。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重新踏入那个我主动逃离了十年的名利场。
要面对那些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要面对复杂的利益纠葛。
不去,就等于放弃了唯一可能拯救南城那些老建筑的机会。
我闭上眼,那座古戏楼精巧的飞檐翘角,那些老街坊在夕阳下的闲谈身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那是云州的根。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没有西装革履,我依旧穿着那件干净的棉麻衬衫。
只是,我从箱底翻出了一个陈旧的牛皮公文包,将我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叠打印出来的南城历史街区测绘图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那是我耗费了三年业余时间,走遍南城每一个角落,亲手测量、绘制、整理出来的成果。
它比任何华丽的服装,都更能代表我。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站在了庄严肃穆的市委大楼前。
门口的警卫核对了我的身份信息,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一个穿着普通、看起来像个大学生的年轻人,被指定进入三号会议室,这并不常见。
三号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一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高市长。
他的旁边,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政府部门的领导。
而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则拘谨地坐在最末尾的位置。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高市长的目光尤其锐利,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有因为我的衣着而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微微点头,示意我坐下。
"你就是陈默?"高市长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有力。
"是的,高市长。"我点了点头,在王老师旁边的空位坐下。
"小伙子,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沉稳。"高市长笑了笑,他转向其他人,"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今天特意请来的‘外援’。陈默,十年前我们云州一中的高考奇才,710分。现在,是历史建筑保护领域的专业人才。"
"专业人才"四个字,让在座的几位领导都重新审视了我一眼。
"陈默,"高市长转回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今天请你来,不谈过去,只谈现在。我们正在讨论云州南城的整体改造方案。目前收到了几份提案,但说实话,我都不满意。"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装帧精美的方案书,上面赫然印着"峻峰地产"的LOGO。
"比如这份,峻峰地产的方案,魄力很大,要把整个南城核心区全部拆除,重建一个全新的‘明清风情水街’。商业价值很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高市长看着我,目光灼灼,"我听说你大学的专业,想听听你的看法。对于南城,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说得好,一步登天;说得不好,立刻出局。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开我的牛皮公文包,将那一叠泛黄的图纸,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高市长,各位领导。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一样东西。"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这是我用三年时间,对南城47条街巷,213处有历史价值的院落,以及那座建于光绪十五年的古戏楼,进行全面测绘和结构分析后,得出的数据和图纸。"
我抬起头,迎着高市长探寻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认为,南城不应该‘改’,而应该‘修’。推倒一切,是在抹去城市的记忆。真正的改造,是让历史在新生中,有尊严地延续。"
03
我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几位领导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以为然。
王老师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只有高市长,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我铺开的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弯下腰,拿起其中一张图纸,那上面是我手绘的古戏楼的剖面结构图,每一个卯榫、每一处斗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光绪十五年……"高市长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拂过图纸的边缘,"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是的。"我回答道,"利用业余时间。我从小在南城长大,对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
"感情不能当饭吃啊,小同志。"旁边一位地中海发型、看起来像是规划局的领导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前辈式的教导,"南城的问题,积重难返。管线老化,消防隐患,居住环境恶劣,这些都是现实问题。峻峰地产的方案,虽然激进,但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还能拉动几个亿的投资,创造几千个就业岗位。你说的‘修’,成本高,周期长,还不一定有商业回报,这笔账,不好算啊。"
他的话很有代表性,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领导的附和。
"是啊,情怀归情怀,发展才是硬道理。"
"我们也要考虑现实的财政压力。"
我没有反驳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市长。
我知道,这里的决策者,只有他一个。
高市长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放下图纸,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我整理的南城人口结构和商业业态的调研报告。
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我:"你说,真正的改造是让历史有尊严地延续。很好。那你告诉我,怎么延续?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商业价值如何体现?不要给我讲空洞的理论,我要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问题。
他不仅要我的理念,还要我的方法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将它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三维模型。
"高市长,各位领导。我的方案,可以概括为‘针灸式修复,内生式活化’。"
我一边操作着模型,一边解释:"首先,‘针灸式修复’,并非大拆大建。我们通过精确的测绘数据,可以像中医针灸一样,精准找到那些真正存在结构隐患、必须更换的部分。比如,将腐朽的梁柱用传统工艺进行修复替换,而不是用混凝土直接浇筑。对老化的地下管网进行‘微创手术’,在不破坏整体街巷格局的前提下,完成现代化升级。这样做的成本,仅为推倒重建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规划局的领导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是的,三分之一。"我调出一张成本核算表,"因为我们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有的建筑材料和结构,节省了大量的拆除、清运和新建成本。更重要的是,我们保住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的痕迹。"
接着,我切换到下一个模型,那是一个动态的商业生态模拟图。
"其次,‘内生式活化’。峻峰地产的方案,是引入外部的、同质化的商业,比如星巴克、连锁火锅店,建成一个千篇一律的仿古商业街。而我的方案,是激活南城内部的商业基因。"
我指着模型中的一个个小光点:"这里,是传承了三代人的打铁铺,我们可以扶持它转型为手工铁艺体验店;那里,是云州最有名的剪纸老艺人,我们可以为她开办工作室和传习所;还有那家开了五十年的馄饨店,它的味道,就是云州人的乡愁。我们将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串联起来,形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活态文化体验路线’。游客来这里,消费的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一种真实的生活方式和城市记忆。"
"这种模式,在国内已有成功案例。比如成都的宽窄巷子,苏州的平江路。它们的成功,恰恰在于保留了‘原真性’。一个没有灵魂的仿古建筑群,是吸引不来有消费力的深度游客的。"
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渐渐被专注和思索所取代。
连那位规划局的领导,也托着下巴,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动。
高市长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关于钱的问题。"我调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复杂的投融资模型,"我们可以成立南城历史街区保护发展基金,吸纳社会资本。但这个资本,不是短视的地产商,而是有文化情怀、追求长期回报的文旅基金。同时,通过‘院落认养’、‘业态众筹’等方式,让原住民和新商户共同参与到改造和运营中来。政府需要做的,是搭建平台,制定规则,并进行政策性补贴。"
讲完最后一个字,我关掉投影,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良久,高市长缓缓鼓起了掌。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分量千钧。
他转过身,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同志们,听到了吗?这才是专业!这才是把情怀和现实完美结合的方案!什么叫城市的记忆?什么叫文化的尊严?今天,这个年轻人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峻峰地产"的方案书,摇了摇头:"推倒重来,那是无能的表现。我们的城市发展,不能再走这种简单粗暴的老路了。"
然后,他看着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陈默,我代表市政府,正式邀请你加入‘南城改造项目专家顾问组’,担任核心成员。下周一,项目委员会要召开最终方案评审会,我希望到时,你能代表你的方案,和峻峰地产的方案,进行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对擂。你,敢不敢?"
公开对擂。
和李峻峰。
十年的恩怨,十年的高下,将在那一天,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做出一个了断。
我看着高市长灼热的目光,感受着王老师激动得微微颤抖的手臂,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敢。"
04
从市委大楼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王老师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老泪纵横:"好样的,陈默!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我笑了笑,心中却远没有他那么轻松。
公开对擂,意味着我将要从幕后走到台前,直面李峻峰和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不仅仅是两个方案的竞争,更是一场资本、权力和专业能力的综合较量。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是以一种不眠不休的状态,完善我的方案。
高市长那边效率极高,立刻给我指派了一个由规划、文保、财政等部门骨干组成的临时工作小组,全力配合我。
我们重新核算了成本,细化了投融资模式,甚至对每一户原住民的安置和补偿意愿都进行了初步摸排。
方案的细节越丰满,我就越有信心。
然而,压力也随之而来。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陈默,是我,张薇。"
电话那头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接我的电话。"张薇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能见个面吗?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旧时光’咖啡馆。"
我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
有些事情,终究需要一个了断。
"旧时光"咖啡馆还在老地方,只是装修得更加小资了。
我到的时候,张薇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好像没什么变化。"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吗。"我淡淡地回应。
"对不起,同学会那天……"她欲言又止,"李峻峰他……他就是那种性格,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我的回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似乎被我的平静刺痛了,抬起头,直视着我:"陈默,你还在怪我吗?当年……我选择李峻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虚荣,特别物质?"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
"不怪。"我摇了摇头,"人各有志,选择不同而已。"
我的坦然,似乎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今天约我出来的真实目的。
"我听说,你向市里提交了一份关于南城改造的方案,要和峻峰地产打擂台?"
"消息传得很快。"
"陈默,你斗不过他的。"张薇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他为了这个项目,在背后付出了多少!规划局、建设局、甚至银行那边,他都打点好了。你只是一个人,一个方案做得再好有什么用?这个社会,看的不是谁对,而是谁的拳头硬!"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今天来找你,是李峻峰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屈辱的神色,"他让我来劝你。他可以给你一大笔钱,500万,买断你的方案。你拿着这笔钱,可以去任何一个大城市,过上很好的生活。为什么非要留在云州,和他作对呢?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500万。
对于过去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李峻峰很懂得如何用钱来衡量一切,也包括人的尊严。
"他这是在收买我,还是在威胁我?"我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
"是……是给你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张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拒绝,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评审会上输得很难看。他已经找人去查你的底细了。陈默,我知道你很有才华,但不要太理想主义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原来如此。
同学会上的无视,是精神上的羞辱;而今天的500万,是物质上的收买。
在李峻峰看来,一切都可以被定价,一切也都可以被摧毁。
我看着张薇,这个曾经让我心动的女孩,如今却成了李峻峰的说客。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但这种担忧,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自己和李峻峰的共同利益?
"回去告诉李峻峰。"我站起身,将一杯白水的钱放在桌上,"我的方案,不出售。我的尊严,也一样。下周一评审会,我会准时到场。"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她一眼。
"陈默!"她在我身后叫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当赌注!"
我没有回头,径直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李峻峰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对我的方案感到了恐惧。
他害怕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方案里所代表的那种力量——一种源于专业、源于事实、源于人心的力量。
他以为可以用钱和权势摆平一切,但他错了。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李峻峰的手段。
周日晚上,我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王老师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陈默!出事了!网上……网上有人在传你的谣言!"
我心里一沉,立刻打开了电脑。
云州本地一个流量很大的论坛上,一个帖子被置顶标红,标题触目惊心:
《揭秘云州高考奇才陈默的陨落真相:高考舞弊?
还是心理崩溃?
》
帖子里,用一种含沙射影的口吻,暗示我当年的710分来路不正,甚至捏造说我因为舞弊被查,才导致精神失常,最终只能读一个三流大学的冷门专业,潦倒至今。
帖子里还附上了我当年高中的照片,和我现在穿着朴素、出入老旧小区的照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面跟帖无数,充满了嘲讽和恶意。
"原来当年的学霸是这么回事啊,我说怎么后来没消息了。"
"710分?呵呵,水分不少吧?"
"一个有舞弊前科的人,现在居然成了市政府的专家顾问?这里面没猫腻我可不信!"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这是李峻峰的反击。
他无法在专业上驳倒我,就开始对我进行人格上的毁灭。
这比在同学会上的无视,比张薇的500万,要恶毒一百倍。
电话那头,王老师的声音都在发抖:"陈默,这……这可怎么办啊?明天就是评审会了,出了这种事,市领导那边会怎么看你?你的公信力全完了!"
是啊,全完了。
一个被贴上"舞弊"、"精神问题"标签的人,他的方案,无论多么完美,都会被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李峻峰这一招,精准,且致命。
05
舆论的火焰,在那个夜晚被彻底点燃。
那个帖子以惊人的速度在云州本地的各个微信群、朋友圈里传播。
一夜之间,我从一个被重新记起的"高考奇才",变成了一个充满争议的"问题人物"。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有媒体想采访的,有工作小组的同事表示担忧的,更多的是一些陌生的号码,打通了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我拔掉了网线,关掉了手机,把自己隔绝在信息洪流之外。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在为我倒计时。
愤怒吗?
当然。
但我更清楚,此刻任何愤怒和辩解都是无力的。
李峻峰选择在评审会前夜引爆这颗炸弹,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我的心神,摧毁我的公众形象,让我在第二天的对决中不战自败。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依旧是南城的三维模型。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和院落,我狂乱的心跳,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些冰冷的数据和线条,比任何人心都更可靠。
它们不会说谎,也不会背叛。
我对着方案,从头到尾,又重新推演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我都反复斟酌,准备应对的说辞。
既然人格的战场已经失守,那么专业的阵地,我寸土不让。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我几乎一夜未眠。
打开门,王老师站在门外,双眼布满血丝,手里还提着豆浆和油条。
"陈默,你……"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老师,我没事。"我接过早餐,挤出一个笑容,"让您担心了。"
"网上那些混账话,你别信!我已经给高市长打过电话解释了,我用我的人格担保,你绝对没有舞弊!"王老师激动地说道。
"我知道。"我点点头,"谢谢您,老师。"
吃着温热的豆浆油条,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
我知道,无论外界如何污浊,总有一些清白和信任,是污蔑不掉的。
上午九点,南城改造项目最终方案评审会,在市府大礼堂举行。
台下坐着市里所有相关部门的领导、行业专家、市民代表,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
闪光灯此起彼伏,气氛庄重而紧张。
我坐在左侧的席位上。
右侧,是李峻峰和他的团队。
他今天穿得比同学会上更加正式,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看向我时,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怜悯。
仿佛在说,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张薇也坐在他的团队里,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评审会开始。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首先由峻峰地产进行方案陈述。
李峻峰亲自上台。
他的PPT做得华丽炫目,用各种效果图描绘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明清风情水街"。
他口才极好,将这个项目包装成了一个能提升城市形象、拉动百亿GDP、解决数千人就业的超级工程。
他的演讲充满了煽动性,不时引来台下阵阵掌声。
陈述的最后,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当然,我们也听说有其他的方案,主张对南城进行小修小补。对此,我个人表示尊重。但我们必须认识到,城市的发展,需要魄力,需要大刀阔斧的改革!抱着那些破旧的东西不放,是一种落后的、不负责任的态度!更何况,提出方案的人,其本身的专业能力和个人信誉,是否值得我们信赖,恐怕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句话,无疑是冲着我来的。
话音刚落,台下的记者们立刻骚动起来,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我。
我面无表情,静静地等待着。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没有带任何花哨的PPT。
我只是将我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了大屏幕上。
屏幕亮起,出现的不是效果图,而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几十年前的南城,人们在古戏楼前听戏,孩子们在石板路上追逐。
"在我开始陈述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张照片。"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这就是过去的南城。它或许破旧,但它有温度,有记忆,有生活。"
"而峻峰地产的方案,是要将这一切,都变成一堆冰冷的钢筋水泥和廉价的仿古符号。他们称之为‘发展’,我称之为‘谋杀’——谋杀一座城市的灵魂。"
一句话,让全场哗然。
李峻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没有理会,直接切入了我的方案核心——"针灸式修复"与"内生式活化"。
我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用一组组精确的数据,一张张详实的测绘图,一个个真实的案例,来论证我的观点。
当我说到修复成本仅为推倒重建的三分之一时,台下的财政部门领导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当我说到可以激活内部商业基因,打造"活态文化体验路线"时,文旅部门的专家频频点头。
当我说到我的方案能最大限度保留原住民的生活,实现和谐搬迁时,市民代表席上响起了掌声。
我的陈述,没有攻击任何人,我只是在摆事实,讲道理。
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李峻峰方案华丽外表下的空洞与贪婪。
陈述完毕,我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一个记者立刻站了起来,将矛头对准了我:"陈默先生,我们注意到网上有一些关于您个人经历的传言,指责您当年高考存在舞弊行为。请问您对此有何回应?这是否会影响您方案的可信度?"
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我的回答。
李峻峰的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这是他为我准备的,最后的绝杀。
06
那个记者的问题像一颗预埋好的地雷,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引爆。
整个礼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同情、质疑还是幸灾乐祸,都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
李峻峰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看我如何被这个问题彻底击溃。
我站在台上,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拿起了麦克风。
"谢谢这位记者的提问。"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关于网上的传言,我的回应很简单:清者自清。我相信,云州市政府选择我作为专家顾问,是基于我的专业能力,而不是网络上的流言蜚语。"
我没有直接否认,也没有激烈辩驳。
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让很多人都感到了意外。
"至于我的个人信誉,"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专家席,最终落在了主位上的高市长脸上,"我认为,对一个工程师来说,他最好的信誉证明,就是他的作品。我的方案,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如果有人认为我的方案有问题,欢迎随时提出专业的质疑。但如果想用与项目无关的个人攻击来混淆视听,恕不奉陪。"
说完,我放下了麦克风,不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我的强硬态度,让提问的记者一时语塞。
李峻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没想到我竟然用这种方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危机。
"好一个清者自清!"李峻峰终于坐不住了,他拿起自己席位上的麦克风,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陈默,你把话说得倒是漂亮。但你敢不敢告诉大家,十年前,你为什么放弃了清华北大的保送资格,最后只上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本院校?你敢不敢告诉大家,你高考的最后一门综合科目,为什么交了白卷?"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全场哗然!
交白卷?
这比舞弊的传闻更具爆炸性!
一个能考710分的人,却在最关键的一科交了白卷,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惊天的秘密!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我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十年了,我以为它已经愈合,却没想到被李峻峰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当众揭开。
王老师"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李峻峰,气得浑身发抖:"李峻峰!你……你无耻!"
高市长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李峻峰却丝毫不在意,他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你说啊!你为什么不敢说?是因为心虚吗?一个连自己人生最重要考试都能放弃的人,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能负责任地对待一个关乎几十万人生活的重大项目?"
"够了!"
一个清冷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台下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市长站了起来。
他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台上的李峻峰。
"李总,这里是项目评审会,不是审判庭。"高市长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方案,是云州的未来。如果你对陈默同志的方案有专业上的意见,可以提。但如果你想把这里变成人身攻击的舞台,那么,请你出去。"
李峻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高市长会如此旗帜鲜明地保我。
"高市长,我……"他还想辩解。
"坐下。"高市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李峻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甘地坐了回去。
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高市长转向我,目光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带着探寻:"陈默同志,虽然这属于你的个人隐私,但李总的质疑,也确实代表了部分人的担忧。如果你愿意,可以解释一下。当然,你也有权保持沉默。"
他把选择权,重新交还给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冰冷的麦克风。
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
为了南城的那些老建筑,也为了给我自己十年的沉寂一个交代。
"谢谢高市长。"我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台下所有的人。
"我确实,在最后一门综合科目上,交了白卷。"
我的坦白,让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一天,考试开始前一个小时,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我父亲,一名普通的建筑工人,在工地上发生了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生命垂危。"
我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摆在我面前的,是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考试,去拿那个我梦寐以求的省状元,去上清华北大。另一个,是去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我选择了后者。"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手上的力气。半个小时后,他就走了。"
"所以,我错过了考试。我最终的710分,是凭借之前几门的满分成绩。后来,我没有选择去复读,因为我需要尽快赚钱养活自己。我报了那所学费最低、又能让我学到一技之长的学校。毕业后,我一边打工,一边自学,考取了注册结构工程师和文物保护工程师的资格证。我没有像李总那样,成为成功的商人。我只是,想完成我父亲没有完成的梦想——盖有良心的房子,修有记忆的建筑。"
我讲完了。
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之前那个提问的记者,默默地低下了头。
许多市民代表的眼圈,都红了。
王老师早已泣不成声。
李峻峰坐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他想用我的过去来摧毁我,却没想到,我的过去,成了我最坚不可摧的勋章。
高市长静静地听完,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走上台,拿起麦克风。
"现在,我宣布,评审会提问环节结束。下面,进入最终投票表决!"
07
高市长的声音打破了礼堂里凝滞的空气。
工作人员开始向评审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分发表决器。
评审委员会由15人组成,包括政府各部门领导、外聘的行业专家以及市民代表。
任何一个方案,都需要获得超过半数,也就是8票以上的支持才能通过。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刻。
所有的铺垫、辩论、情感冲击,最终都要量化为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李峻峰的脸色依旧难看,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评委席,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狠厉。
他显然在动用他最后的底牌——那些他早已"打点"好的人脉。
他或许在人格上输了,但在现实的利益面前,他依然有翻盘的资本。
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我的故事或许能赢得同情,但同情能转化为多少张关键的选票?
我不敢确定。
投票开始。
大屏幕上,两个方案的名字并列显示,下面的票数开始滚动。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块屏幕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峻峰地产方案,1票。"
一个数字首先跳了出来。
我看到规划局那位"地中海"领导,面无表情地按下了表决器。
显然,他是李峻峰的人。
"峻峰地产方案,2票。"
"峻峰地产方案,3票。"
……
票数交替上升,但李峻峰的方案,从一开始就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挑衅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充满了轻蔑。
当票数来到"峻峰地产7票"对"陈默方案5票"时,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只剩下最后三位评委没有投票了。
这意味着,李峻峰只要再拿到一票,就能锁定胜局。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身边的王老师,嘴唇都在哆嗦,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剩下的三位评委,一位是市财政局的局长,一位是从省里请来的著名建筑史专家,还有一位,是市民代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大妈。
财政局局长眉头紧锁,手指在表决器上犹豫了很久。
峻峰地产承诺的巨额投资和税收,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最终,他叹了口气,按下了按钮。
大屏幕上,数字赫然一跳!
"峻峰地产方案,8票!"
赢了。
李峻峰赢了。
他"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甚至做出了一个挥拳庆祝的动作。
他团队的席位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张薇也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她的眼神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失落。
整个世界,在我眼中,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将李峻峰得意的面孔定格。
台下支持他的人开始鼓掌。
我的支持者们,则是一片死寂,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甘。
我输了。
我终究,还是输给了这个世界最赤裸裸的法则。
专业、情怀、真相……在强大的资本和人脉面前,不堪一击。
我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王老师一把扶住了我,老人的手,冰冷而颤抖。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那个从省里请来的建筑史专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按表决器,而是拿起话筒,对着主持人说道:"主持人,我请求在投票结束前,补充一句话!"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李峻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高市长。
高市长点了点头。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各位,我刚才是准备投弃权票的。因为两个方案,在我看来,一个过于激进,一个过于理想。但是,刚才陈默同志在陈述他的方案时,提到了一个细节,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他提到,南城那座古戏楼,是建于光绪十五年。他还展示了戏楼的卯榫结构图。刚才,我用手机查阅了我们省的地方志资料库。资料显示,云州在光绪年间,确实修建过一座官办戏楼,用于接待朝廷要员。但这座戏楼,在后来的战火中被认为已经损毁,只留下了零星的文字记载。"
老教授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看着我,问道:"陈默同志,你确定你测绘的那座戏楼,就是史料中记载的‘云州府官办大戏台’吗?"
我强忍着内心的翻江倒海,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教授。我不仅核对了史料,还在戏楼后台的一根主梁上,发现了被香灰和尘土掩盖的落款刻字——‘光绪十五年,督办官,林则徐’。"
"林则徐?"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皆惊!
连高市长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林则徐,民族英雄!
史料记载,他在被贬往新疆的途中,确实曾在云州短暂停留过!
如果这座戏楼真的和他有关,那它的历史价值,将是颠覆性的!
它将不再仅仅是市级文保单位,而有资格申报国家级,甚至是世界级的文化遗产!
"胡说八道!"李峻峰第一个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这根本不可能!如果有这个刻字,这么多年怎么会没人发现?你这是为了赢,在最后关头胡编乱造!"
"是不是胡编乱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平静地回答。
"高市长!"老教授激动地转向高市长,"我请求,立刻中止投票!组织专家团队,马上前往南城戏楼进行现场勘查!如果陈默同志所言属实,那么,任何试图拆除这座戏楼的方案,都将是对历史的犯罪!"
高市长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暴跳如雷的李峻峰,以及台下已经炸开了锅的众人。
他拿起话筒,一字一顿,做出了最终裁决。
"我同意。本次投票结果,暂不生效!休会一小时!由我亲自带队,组织专家,立刻前往南城!"
08
市府大院里,几辆黑色的奥迪车紧急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高市长一马当先,我和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同坐一车,在警车的引导下,呼啸着向南城驶去。
李峻峰和他的团队也驱车跟在后面,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紧追不舍。
一场项目评审会,竟演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现场勘验。
所有人都知道,那座不起眼的古戏楼,此刻已经成了决定云州未来的风暴中心。
车上,老教授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地问着各种关于戏楼结构的细节。
我一一作答,我的大脑此刻异常清醒,所有的数据和图纸都仿佛刻在了脑子里。
我没有说谎,那个刻字,是我在一次清理蛛网时,用手电筒偶然照到的。
它隐藏得极深,若非我这种几乎是趴在房梁上进行测绘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十几分钟后,车队抵达了南城老街。
这里的一切,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狭窄的石板路,斑驳的墙壁,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咸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逸而陈旧的味道。
我们的到来,像一群闯入者,惊动了这里的宁静。
居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古戏楼就坐落在老街的尽头。
它看起来确实很破败,朱红色的油漆大面积剥落,飞檐上长满了杂草。
门口的一块石碑,模糊地刻着"云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
"就是这里。"我指着戏楼,对高市长说。
高市长抬头仰望着这座饱经风霜的建筑,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李峻峰也下了车,他看着这座破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仿佛在看我最后的挣扎。
大门早已上锁,一个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跑过来,用一把生锈的钥匙,费了半天劲才打开了吱吱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戏楼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中射下,在空中形成了看得见的光柱。
戏台空空荡荡,观众席的条凳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手电筒!"高市市长低声命令道。
几把强光手电同时亮起,驱散了黑暗。
专家们立刻散开,开始对戏楼的整体结构进行初步勘查。
"看梁!主梁!"老教授最是心急,他指着戏台正上方那根最粗的横梁,"陈默,你说的位置在哪里?"
"在后台,靠东侧的那一根。"我带着他们,绕过戏台,走进了同样昏暗的后台。
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比前台更加破败。
我指着头顶上方的一根横梁:"就是那根。刻字在横梁的背面,靠近与立柱连接的榫卯结构那里。"
一个年轻的专家立刻架起了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李峻峰也挤了过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房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爬上梯子的专家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横梁上的积灰。
随着灰尘被一点点擦去,木料本身的纹理逐渐显露出来。
"有……有字!"梯子上的专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台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清楚!是什么字!"老教授在下面急切地喊道。
专家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光……绪……十……五年……督……督办官……林……则……徐!"
确认了!
真的是林则徐!
在我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孤立的讲述者。
而当它被一个权威的第三方专家,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证实的时候,其带来的震撼力,是核爆级别的!
"天啊!"老教授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找到了!真的找到了!这是我们云州,不,是我们国家历史文化研究的重大发现啊!"
其他的专家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看着那行字,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高市长深吸一口气,他快步走到梯子下,亲自接过手电筒,向上照去。
当他亲眼看清那行遒劲有力的刻字时,他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站在人群后面的李峻峰。
李峻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他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一堆杂物,发出一声巨响。
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拆除一座市级文保单位,和拆除一座可能与民族英雄林则徐有关、有潜力成为国宝级文物的建筑,这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商业行为;而后者,是政治错误,是历史罪行。
任何敢于提出这种方案的人,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李峻峰。"高市长的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峻峰语无伦次,汗如雨下,"这……这不可能……"
"够了。"高市长懒得再看他一眼,他转向身边的秘书,"立刻通知市公安局和纪委,对峻峰地产在南城项目中的所有行为,进行彻查!包括但不限于,商业贿赂、恶意竞标,以及……网络造谣诽谤!"
最后几个字,高市长说得极重。
李峻峰听到"纪委"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的财富,他的人脉,他的骄傲,在"林则-徐"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我看着瘫倒在地的李峻峰,看着他身旁手足无措、脸色同样惨白的张薇,心中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我只是感到一种历史的荒谬与厚重。
十年的隐忍与屈辱,最终的翻盘,靠的不是我的口才,也不是谁的同情,而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先贤无意中留下的一行字。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我走到戏台中央,抚摸着落满灰尘的舞台地板。
从今天起,这里将不再沉寂。
09
李峻峰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云州的上层圈子里炸开了锅。
拔出萝卜带出泥,很快,一批与他有利益输送的官员应声落马,其中就包括那位在评审会上第一个投票给他的规划局领导。
峻峰地产也被查出存在多项违规操作,被暂停了所有在建项目,公司账户遭到冻结,一夜之间,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商业帝国,便走到了倾覆的边缘。
网络上的舆论,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抹黑我的帖子被删除,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赞誉和道歉。
我成了云州家喻户晓的英雄。
媒体将我的故事深度挖掘,冠以"守护城市记忆的扫地僧"、"十年磨一剑的天才工程师"等各种头衔。
我那句"推倒一切是谋杀一座城市的灵魂",更是成了年度热词。
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市长亲自拍板,成立了"云州南城历史街区保护与发展委员会",我被任命为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兼总工程师,全面负责南城改造项目。
市政府还特批了一套位于市中心的专家公寓给我,彻底告别了那个漏雨的老破小。
王老师成了最开心的人。
他把所有关于我的报道都剪下来,贴了满满一本,见人就拿出来炫耀,仿佛我又考了一次710分。
一切都像一场梦。
项目很快步入正轨。
我的"针灸式修复"和"内生式活化"方案,得到了专家组的一致认可,并被细化为可执行的详细规划。
资金、人员、政策,以前所有遥不可及的资源,如今都向我敞开了大门。
我每天都泡在南城的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测绘、修复、加固。
看着那些破败的院落在我手中一点点恢复生机,看着那些传统手艺人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店铺和尊严,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比任何金钱和名誉,都更让我踏实。
一天下午,我正在戏楼的工地上指导工人修复一处被白蚁蛀空的斗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是张薇。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没有了名牌服饰和精致妆容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失魂落魄的女人。
她在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有事吗?"我先开了口,语气平静。
"我……"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一切。"她的眼圈红了,"同学会上的事,劝你放弃方案的事,还有……李峻峰做的那些事。虽然我没有直接参与,但我知情不报,甚至还帮他……我是同谋。"
李峻峰被调查后,她作为公司的核心高管,也受到了牵连。
虽然没有刑事责任,但她的职业生涯,基本也宣告终结了。
"都过去了。"我说道。
"过不去了。"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陈默,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选择的是一条更好走的路。李峻峰有钱,有能力,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我以为那就是成功。直到那天在评审会上,听到你讲你父亲的事,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放弃了最珍贵的东西,去追逐那些最虚无的泡沫。现在,泡沫破了,我什么都没剩下。"她哭得泣不成声。
我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没有怜悯,也没有恨意,只剩下一片苍茫的平静。
"你知道吗,陈默。"她哽咽着说,"当年……当年高考前,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就放在你的书桌里。我想告诉你,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可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再也没回过学校。那封信,你可能永远都没看到。"
我的心,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原来,在那段晦暗的青春里,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单向奔赴。
只是,命运的阴差阳错,让我们错过了就是一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微笑:"没意义了。我只是……想把欠了十年的话说出来。陈默,你值得更好的。是我配不上你。"
说完,她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蹒跚着离开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老街拐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封从未被我看到的信,像一段被尘封的历史,在我的心中,掀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那些被推倒的建筑,再也无法复原。
我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眼前这座正在焕发生机的古戏楼。
夕阳下,工人们正在给修复好的梁柱刷上桐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木香。
远处,传来孩子们放学后的嬉笑声。
一个卖麦芽糖的老人,敲着熟悉的梆子,悠悠地走过。
这,才是我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10
三年后。
云州南城历史街区,作为全国首个"活态文化遗产保护区",正式对外开放。
开幕式没有邀请明星,没有铺设红毯。
只是在修葺一新的古戏楼前,搭了一个简单的台子。
高市长已经升任省里的更高职位,新来的市长在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赞扬了这个项目对城市更新的示范意义。
我作为项目的总工程师,坐在第一排。
婉拒了上台讲话的邀请。
我的作品,已经替我说了所有想说的话。
如今的南城,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破败衰落的模样。
石板路被重新铺设得平整而富有光泽,两侧的店铺,既有"赵氏铁艺"、"王家剪纸"这样的老字号,也吸引了许多有创意的年轻设计师、咖啡师、独立书店店主入驻。
新与旧,在这里完美地融合。
游客们穿梭在街巷中,他们可以亲手体验打铁的乐趣,可以跟着老艺人学剪纸,也可以在一家由百年老宅改造而成的书店里,喝着咖啡,安静地度过一个下午。
这里没有喧嚣的叫卖,只有真实的生活。
它成功了,而且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开幕式结束后,我一个人,悄悄地溜进了古戏楼的后台。
这里也被修复得很好,但我们特意保留了那根刻有"林则徐"字样的横梁的原貌,只是用玻璃罩将它保护了起来,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
我站在这行字下面,久久无言。
这三个字,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一座城的命运。
但如今,我看着它,心中却在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如果,当年没有发现这三个字呢?
如果,我的方案,真的就以7比8的票数,输给了李峻峰呢?
那么,南城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是一条充斥着义乌小商品和连锁快餐的假古董街吗?
那些老街坊,会被迫迁往遥远的郊区吗?
那些传承了百年的手艺,会就此失传吗?
我的后背,渗出了一丝冷汗。
我赢了。
但我的胜利,充满了偶然性。
它依赖于一个英雄人物的背书,依赖于一个清正廉洁的市长,依赖于一个偶然的发现。
如果这三个条件中,有任何一个不成立,结果都将截然不同。
这是否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仅有专业和良知,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健康的社会,是否应该建立一个更可靠的机制,让"陈默方案"这样的选择,能够凭借其自身的价值胜出,而不是依赖于"林则-徐"的偶然降临?
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远超出了一个工程师的解答范畴。
我正思索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陈工,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头,是新来的市长,他身边没有跟秘书,一个人找了过来。
"市长。"我点了点头。
"今天,我最高兴的,不是这个项目能带来多少GDP,而是看到那些原住民脸上的笑容。"市长感慨地说道,"你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市长笑了笑,他走到那块玻璃罩前,看着那行字,若有所思地说:"林则徐。英雄的偶然一笔,拯救了后世的一段历史。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故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深邃:"陈工,南城项目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整个云州,还有很多类似的历史遗留问题。东城的工业遗迹,西郊的古窑址……我们不能总指望能再找到一个‘林则徐’。"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他需要我。
但他更希望的,是建立一个不再需要"林则徐"的体系。
"市长,我明白。"我看着他,郑重地回答。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我再次看向那行字,心中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或许,这个世界依然不完美。
或许,偶然性依然在很多时候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
但是,总要有人,去为那个更理想的、更依靠规则和理性的世界,去添上第一块砖。
就像一百多年前,林则徐在这里,写下他的名字时,也未曾想到,他会成为百年后一个年轻人的"救星"。
而我,今天所做的一切,又将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以何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着谁的命运呢?
我走出戏楼,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充满了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麦芽糖,从我面前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笑了。
这,就是我所有努力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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