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命人碾碎我十指后,管家-夫人签了放夫书,南下回曲州了 上

我沈疏影是那位隐世神医唯一的亲传弟子,一双妙手能从阎王殿里抢人,银针渡穴,枯骨生肉。
可此时此刻,这双曾被无数人跪求活命的手,正被一只皂色军靴死死踩在泥地里,伴随着脚掌恶意的碾动,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而这只脚的主人,正是我的夫君,当朝镇北大将军——陆戟。
嫁入将军府这三年,我像是守着一座冰窖,哪怕把自己燃成了灰,也换不来他半分温存。
那年寒冬腊月,北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
我熬红了眼,一针一线替他缝制御寒的战袍,手指被冻得生了疮。
可他看都没看一眼,只因嫌我送衣时扰了他议事,随手便将那件藏着我满心爱意的寒衣赏给了守门的亲卫。
后来我怀了身孕,三个月时,那粗心的仆妇洒扫时不慎弄湿了地砖,我滑倒在地,腹痛如绞。
老嬷嬷哭着跑去校场求他回来,他却连眉毛都未抬一下,只冷冷抛下一句:“这点后宅琐事不必烦我,让她自己做主。”
我在漫无边际的血污中挣扎了整整半日,那个孩子终究是没留住。
醒来时,身侧空荡冰冷,唯有枕边放着半截他随手遗忘的断箭,那是他留给我唯一的“慰藉”。
我因小产落下病根,旧疾复发需用九转还魂丹续命。
他却任由我赤足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居高临下地回绝:“此药珍贵,乃御赐之物,需向圣上奏明方可动用,岂实你这一条贱命配得上的?”
可转过头,我就眼睁睁看着他将那颗圣上钦赐的龙髓续命丹,毫不犹豫地喂进了柳含烟的嘴里。
柳含烟,那个当年九子夺嫡风波中,因父亲站错队而被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女。
她在乱世中苟活,误入风尘成了花魁,却被南下的陆戟一眼相中,带回府中金屋藏娇,对外只说是老夫人的养女。
她性子“娇弱”,畏惧生人,陆戟便下了铁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居住的藏芳阁十丈之内;
她夜里容易梦魇,他便将御赐的千金难求的“深海沉檀”整块搬去给她安神;
她手腕上有一道旧时的疤痕,他便发了疯似的广寻天下祛疤良药,只为博红颜一笑。
我一次次含泪质问,换来的永远是他厌恶的眼神:“你同一个身世飘零的弱女子计较,心肠怎么变得如此恶毒?”
我的贴身丫鬟实在看不过去,偷偷当了她过世娘亲留下的金镯子,好不容易在黑市为我求来一颗还魂丹。
可就在今夜,陆戟带着一身煞气踹开了我的院门,不分青红皂白地指着我的鼻子:“烟儿救命的丹药,是不是你叫人偷走的?!”
我百般解释,甚至还要拿出当票作证,他却根本不听,命人将我死死按在泥水里。
“身为神医高徒,你毫无半点医者仁心!既如此,这双只会害人、不懂救人的手,留着又有何用?不如废了!”
话音未落,剧痛便从手背瞬间钻入骨髓。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骨在军靴下寸寸崩裂的惨状。
就在我痛得快要昏死过去时,柳含烟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将军!丹药……丹药找到了!是小姐养的那只波斯猫儿顽皮,给拨弄到床底下去了……”
陆戟那只施暴的脚猛地僵住。
他愣在原地,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血肉模糊的我,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背影决绝得仿佛刚才那个施暴者不是他。
我趴在冰冷的夜雨里,浑身颤抖,心如死灰。
恍惚间,下人们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钻进耳朵。
“听说将军为了给柳姑娘配药,连北狄进贡的百年雪莲都动用了……”
“这算什么,将军昨夜可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柳姑娘榻前,亲自为她念诗安神呢。”
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原来那个冷面冷心的陆将军,也会慌,也会急,也会为了一个人打破所有的原则与底线。
其实我嫁给陆戟的那一日,就该明白这场姻缘不过是个笑话。
那年北境战事告急,陆戟麾下三千铁骑被困雪原,军中爆发了烈性时疫。
师父恰好在关外行医,以祖传秘方救了他半营将士的性命。
大军凯旋之日,师父已是重伤弥留,临终前唯一的牵挂,便是为自幼失怙的我寻一个依靠。
“此女通晓岐黄之术,能助将军照料伤兵。”师父咳着血,紧紧抓着他的手。
陆戟沉默良久,解下腰间象征权力的玄铁令置于师父榻前:“恩公放心,陆某必不负所托。”
那夜风雪极大,他站在营帐外,目光像审视一件兵器般落在我身上:“你可愿随我回京?将军府不缺你一碗饭吃。”
我抱着师父渐渐冰冷的身体,含泪点了点头。
大婚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只有一队面无表情的黑甲亲兵,护着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府。
喜堂上红烛高烧,却照不暖他的眉眼。他甚至连吉服都未换,一身玄甲还带着边关的霜雪气。
合卺酒彻底凉透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塞外的风还要冷硬:
“沈疏影,你既通医理,日后府中伤兵安置便交予你。至于其他——陆某此生已许社稷,无心儿女私情。你尽好本分,我予你一世安稳。”
婚后三年,我悉心照料陆府上下百余口人,哪怕是粗使丫鬟病了我也亲自诊治,却从未换来他一次真心的笑脸。
而如今,他为了柳含烟,甚至不问缘由就废了我的手。
上完药包扎好后,我强忍着钻心的疼,唤丫鬟为我更衣。我拖着伤躯,亲自前往长公主府,跪求前去曲州的恩典。
曲州地处西南边陲,湿热多瘴,民生疾苦,良医更是难觅。
我愿以公主殿下的名义,于曲州开设医馆,教化当地女子习医,普惠贫苦百姓。
长公主目光温和而怜悯,轻声问道:“陆将军可知晓此事?”
“公主,我要离开他了。”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知当年您许我的那封放夫书,如今还作不作数?”
“自然。”长公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沈娘子有此仁心与魄力,甚好。曲州之行与和离之事,本宫准了。”
回到将军府后,我在那间弥散着苦涩药香的小院里,最后一次研墨铺纸。
右手已废,我便用左手提笔,忍着颤抖与剧痛,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大字——“放夫书”。
其下,又添一行小字:“此身已许济世业,前缘尽付曲州云。”
我将这封信,悄悄塞进了书房那幅字画的夹层后面。
那幅画,是当年我与他唯一一次共游花灯节时,画师所绘的两盏相依的花灯。
我想,但凡他日后能想起一点我的好,在赏这幅画时,便能看到这封信。
可看着画上那两盏紧紧相依的花灯,我只觉讽刺与心酸。
从今往后,陆戟,你我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第二章
七日后,当陆戟再次踏进我那僻静的小院时,夜色已深沉如墨。
我没有起身相迎,依旧坐在窗边的竹榻上,借着昏黄的烛火翻阅那卷泛黄的《千金方》。
夜露的寒气随着他推门的动作一同侵入,灯影摇曳下,他的脸色晦暗不明,唇边一道新添的血痂在冷硬的面庞上格外显眼。
他在书案前停下脚步。
这是整整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踏足我这方天地。
“疏影。”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与疲惫,“丹药的事,确是我冤枉了你。这几日军务缠身,没能顾得上过问……你的手,好些了吗?”
“将军。”我轻轻放下手中的医书,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
“身为你的结发妻子,为何我命悬一线求药时,需向圣上层层禀明?而柳姑娘不过是晕厥,便能直接取走御赐的龙髓续命丹?”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似乎在斟酌措辞:
“含烟当时情况危急,乃是救命关头。况且她与我自幼相识,家中又遭逢巨变,孤苦无依。我既带她回府,自当保她周全……”
“将军既是圣上亲信,”我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可曾想过,她那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旦泄露,陆家满门该如何自处?而我,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在您心中,究竟置我于何地!”
他抿紧了薄唇,半晌才道:“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缓缓站起身,第一次以一种平等的、不再仰视的姿态看着他,
“所以从今往后,将军如何照拂柳姑娘,用何等珍稀药材,给予何等特殊待遇,都与我无关。我也绝不会再过问半句。”
他明显一怔。
眼前这个素衣不饰、面色苍白的女子,眉目间那股沉静的疏离感,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为他留灯温酒、低眉顺眼的妻子,已然判若两人。
她眼中再无往日的期盼与隐忍的怨怼,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下意识地放软了语气,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挽回些什么:
“疏影,你莫要多心。我对含烟只是出于责任与道义,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将军的心意究竟在何处,我早已看得分分明明。”
我将医书合拢抱在胸前,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那里,原本种着我精心呵护的药材,如今却已被他令人铲平,移栽上了柳含烟最爱的梅花。
“夜深了,将军请回吧。”我没有回头,“日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此院。”
陆戟并没有离开,反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从身后将我揽入怀中。
“疏影,你别闹脾气好吗?”
他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若是从前,我或许会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可如今,我只觉胸口窒闷欲呕。
我抬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试图推开:“将军……”
他恍若未闻,手臂反而收得更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
就在这僵持之时——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夹杂着女子惊惶失措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将军救命!快来人啊!我们姑娘院里闯进了歹人!”
陆戟的动作骤停。
几乎是瞬间,他抽身而起,眼中方才那一丝旖旎情欲瞬间褪去,只剩下凌厉的杀伐之气与显而易见的焦灼。
他一把抓过床头的佩剑,连外袍都顾不上系好,急声道:“疏影,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疾风般冲出了房门。
院外很快传来集结亲兵的喝令声,随后是急促离去的脚步声,直至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重归死寂。
我独坐在床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声与嘈杂的人声,心口一阵阵发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边的喧哗似乎渐渐平息了。
我刚松了一口气,忽闻自己头顶的院墙传来极轻的一声“喀啦”——那是瓦片被踩碎的细微声响。
不对!
一种出于本能的危机感让我猛地吹熄了残烛,迅速缩进床榻深处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握住了平日里捣药用的那根实心铜杵。
几乎就在同时,窗户被粗暴地撬开,两个蒙面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床榻而来,手中的短刃在月光下闪过森寒的光芒。
“什么人!”我厉喝出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铜杵狠狠砸向当先一人的面门,同时趁乱冲向门口。
“来人!有刺客!救命!”
我一边奋力周旋,一边凄厉地尖叫。
混乱中,冰冷的刀锋划过我的肩臂,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衫。
丫鬟秋云闻声惊醒,尖叫着向外奔去求救。
我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逼命的刀锋。
“救……命……”呼喊声已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院外终于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秋云脸色惨白如纸地冲了进来,见我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大哭:“夫人!夫人您怎么样?”
“将军……和其他人呢?”我捂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微弱地问道。
秋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流:
“将军……将军下令所有人严守藏芳阁,清查全府,说是怕刺客还有同党伤了柳姑娘。咱们这偏院太远,一时……一时竟无人顾及……”
她的话,像是一块万年寒冰,重重地砸进了我的心底。
所以,当我在自己的院中生死一线、苦苦挣扎时,他正调动着整个将军府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另一个女人的惊魂未定。
鲜血渐渐染透了衣袖,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心底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星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第三章
再次醒来时,浓重的草药苦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虚弱地躺在床榻内侧,缠满厚重布带的左腿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
守在榻边的秋云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许久:“夫人,您整整昏迷了一日一夜。大夫说,若是那把刀砍得再深半寸,这腿怕是就要废了……”
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陆戟裹挟着一身晨露与淡淡的血腥气闯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下摆沾满了泥污,发冠微斜,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从未有过的惶乱与疲惫。
他几步跨到榻前,目光触及我惨白如纸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那只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声音嘶哑得厉害:“疏影……你……伤势如何?”
我眼睫微颤,却并未睁眼,只是将脸缓缓转向内侧,留给他一个沉默决绝的侧影。
陆戟的手紧了又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干涩,试图解释:
“昨夜……闯入藏芳阁的歹徒身手诡谲,且似乎早有预谋。含烟受惊过度,心疾骤发,当时情势万分危急,
整个府邸都可能被贼人里应外合攻破。我身为一家之主,必须坐镇中枢,先行稳住大局,厘清威胁,不能……因私废公。”
“因私废公……”我缓缓转回头,眼底枯寂得如深冬结冰的寒潭,“将军口中的‘公’,究竟是何人之公?”
“你不能为了我这‘私’耽误片刻,却能因柳姑娘受惊而调动全府护卫、严查彻夜,将重伤濒危的发妻遗忘在偏院废墟之中自生自灭。
你的大局里,从始至终,容得下她的安危,却容不下我半分,是么?”
陆戟的脸色倏然一变,眉宇间锁满了烦躁与一种被戳破隐秘心思的难堪:
“疏影!你怎可如此曲解?我肩负整个将军府的安危,昨夜那等情况,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你如今不是已无性命之忧了吗?”
已无性命之忧?
若不是那歹徒发现砍错了人,若不是秋云拼死相护,此刻我恐怕早已肢体残缺,甚或魂归黄泉。
心口仿佛被冰棱狠狠刺穿,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却无比清晰地说道:“陆戟,我们和离吧。”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柳含烟的贴身侍女慌慌张张跑至门外,带着哭腔急报:
“将军!姑娘方才服药后又呕了出来,浑身发冷,一直迷迷糊糊唤着您的名字,您快去瞧瞧吧!”
陆戟闻言,神色骤变,焦虑瞬间溢于眉眼。
他匆忙回神,看向我,语气急促而不耐:
“疏影,你方才说什么糊涂话?好生养着,莫要多想。我先去看看含烟,她身子娇弱,受不住这般折腾。”
说罢,竟再也顾不得我,转身疾步离去,甚至因走得太急,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我静静地躺在榻上,听着他远去的、毫不迟疑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冷得发僵。
自己的丈夫,在妻子重伤未醒、刚刚提出分离之言时,却能因另一个女子的不适,如此惊慌失措,弃之而去。
屋内一片死寂,院外却隐约飘来仆役压低却清晰的议论:
“瞧见没?将军对西边那位真是上心,亲自审问擒住的贼人不算,还守了大半夜,连药都要亲自看过方子。”
“是啊,听说柳姑娘是旧识,情分自然不同。”
每一句,都像蘸了盐水的细鞭,抽在早已麻木的心上。原来,心死之后,连羞辱的感觉都会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虚无。
接下来的时日,陆戟似乎终于意识到我的伤势严重。
他未曾再离府,甚至将部分公务挪至外书房处理,得空便会过来,询问伤势,盯着侍女换药。
可他的心神分明不在此处。
每一次院外有稍急的脚步声,他便会凝神细听。
西厢但凡有人来报柳含烟的饮食起居,无论多琐碎,他都会仔细过问,偶尔还会亲自过去查看。
我只是沉默地喝着药,看着他心思分明地悬在别处,却又勉强自己坐在此处的模样,像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无悲无喜。
伤势渐稳,可以挪动后,陆戟并未将我移回原先的寝房,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命人将我原先那个遭遇夜袭、一片狼藉的偏院,彻底翻修整理。
当我第一次被搀扶着回到小院时,几乎认不出眼前所在。
原本荒芜的庭院被精心翻垦过,沿着墙根和廊下,新辟出了几垄规整的药圃。土壤湿润,显然刚刚浇过水。
里面并非寻常花草,而是栽种着一些已然成活、叶片舒展的植株。
我一眼便认出,那其中有几株正是颇为难得的“血见愁”,止血生肌有奇效。
还有一小片“宁神草”,安神定惊,对脑腑损伤后遗症甚好。
甚至墙角背阴处,还移栽了几丛喜阴的“幽涧兰”,其花粉是调制上等安神香不可或缺的一味。
这些药材,都不是市面上轻易能购得的,要么需特定环境培育,要么需深入山野寻觅。他竟然在我昏迷养伤期间,默默地做了这些。
“这院子毁了也是可惜。”
陆戟站在我身后几步远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既擅长此道,便种些用得上的药材罢。土是从城郊药田专程运来的,这些苗也是托人寻来的。”
我望着眼前这片崭新的、充满生机的药圃,阳光洒在嫩绿的叶片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栽种心爱药草的小天地。
可此刻,心中却掀不起半分涟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些珍贵的药材,就像他迟来的、看似用心的补偿,或许能治愈身体的伤口,却再也暖不回那颗在无数次失望、危险与忽视中,彻底冰凉死寂的心。
这修缮一新的院子,这精心栽种的药圃,于他或许是弥补,是重新开始的象征。可于我,却只是更清晰地印证了过往的荒诞。
他并非不懂如何对人好,只是那份好,在关乎抉择的时刻,永远吝于给予我。
我缓缓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他,轻轻说了句:“有劳将军费心。”
语气平静、客气且疏离。
陆戟以为我还在闹脾气,声音沉了几分:
“过去的事是我忽视了你,烟儿已经说过我了,这些事都是她叫我做的。”
“烟儿身子不好,你既是神医弟子,我便允你药圃,日后你也不必管军中伤员,只安心调理好烟儿的身子便可。”
原来如此。
这满园的药草,不是为了抚慰我的伤痛,而是为了给他的心上人备一个随叫随到的药库。
见我不语,他也没了好气。
“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多费点心。”
说罢,他甩袖而去,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日,府里的确消停了许多。
陆戟与柳含烟不来找我麻烦,正好给了我充裕的时间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再次清点。
打开那口蒙尘的红漆木箱,在嫁妆的最底层,压着那卷用褪色红绸系着的婚书。
我颤抖着手展开素纸,看着上面冰冷的姓名与官印,目光落在那行当年我满怀希冀、小心翼翼添上的小楷——“愿同尘与灰”。
字迹娟秀,透着少女的羞怯与赤诚,如今看来,却稚嫩得刺眼,如同一个莫大的讽刺。
我曾以为他天生冷情,不懂温柔,如今方知,那温情他有,只是吝于予我。
一个男人对着不爱的妻子,如何能笑得出来?又如何能做到体贴入微?
我取来火折,点燃了铜盆。
幽蓝的火焰瞬间舔舐上绸缎与纸页,发出“噼啪”的声响。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光映亮了我平静无波的眼眸。
看着那行字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仿佛将他留在我心底最后的轮廓也一同焚尽。
除了几箱孤本医书、师父留下的遗物和那封长公主的手谕,我带走的私物寥寥无几。
嫁入将军府三载,我恪守本分,未动中馈分毫,日子过得清简,甚至不如寻常富户家得脸的丫鬟。
往后,再也不必这般委屈自己了。
刚将最后一件旧衣叠好放入包袱,院外骤然响起了仓惶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撞击的脆响。
陆戟的贴身亲兵满脸是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夫人!大事不好了!将军在城外伽蓝寺后山……坠崖了!”
我手中的包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心头猛地一坠,一种说不清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但我到底是医者,本能快过情感,一把抓起药箱便随他奔了出去。
主院早已乱作一团。
一盆盆刺目的血水被太医们端了出来,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令人作呕。
屋内并排躺着两个人。
柳含烟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即便昏迷着,她的手指依然死死紧攥着一角从陆戟衣袍上撕落的玄色布料,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另一边……
亲兵面色灰败,跪在地上嗫嚅道:
“将军今日告了假,并未去军营,而是陪柳姑娘去伽蓝寺上香祈福。谁知在后山赏景时偶遇歹徒……将军为了护住姑娘,不慎……不慎跌落了山崖……”
我的心像被无数根冰锥同时刺穿。
祈福?
原来他所谓的“不在府中”,是抛下公务,陪着心爱之人去寺庙求神拜佛,祈求平安顺遂。
哪怕是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他也用性命,践行了对她的守护。
无数盆血水被太医端出来,血腥气弥漫在院子里。
屋里躺了两个人,柳含烟苍白的指间,还紧攥着一角从陆戟衣袍上撕落的玄色布料。
亲兵面色灰败地嗫嚅:“将军今日告假,陪柳姑娘去伽蓝寺上香祈福,可谁知偶遇歹徒......”
我的心像被冰锥刺穿。
原来他抛下军务,是为陪红颜知己焚香祷告,甚至不惜同赴险地。
亲兵声音哽咽,“将军为救柳姑娘以身相垫,太医说将军颅脑重伤,内腑受损。”
说着,他便跪下去。
“夫人是神医徒弟,妙手回春,属下恳请夫人救救将军和柳姑娘!”
我看向自己的手,再看向奄奄一息的两人。
沉声道,“可以,但如今我手已是半废状态,比不得昔日,只能救一人。”
“救将军,他......”
还未说完,陆戟忽然回光返照似的睁开眼,“不要!先救烟儿!”
“将军!”亲兵瞪大双眼。
陆戟面色苍白,声音冷硬,“本将军命令你,听从指挥!”
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是!”亲兵看向我,眼里满是痛苦,“夫人,求您救......柳姑娘!”
看到这一幕,恍惚间,想起那年冬他旧疾复发,需雪山冰魄草。
我瞒他入山,在暴风雪中攀爬整日,手指冻僵,终采得药草,却因雪盲被困山洞一夜。
被猎户救回时,他已与幕僚议事半日。
见我狼狈模样,只蹙眉道:“后宅妇人,不安于室。””
那株险些用命换来的草,他后来可曾用过?我竟从未得知。
回忆至此,唇边只余淡到看不见的讥诮。
早该明白的,我从来无足轻重。
“好。”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既是将军之令,我自当遵从。”
我走向柳含烟的榻边,右手的伤还在隐痛,指尖因他那夜的碾踩依旧无法灵活施针。
我用左手打开了药箱。
“取热水、烈酒、干净布帛,多点灯。”我吩咐下去。
仆从们被这平静下的某种力量慑住,立刻忙碌起来。
救治柳含烟时,我异常专注,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垂危病患。
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陆戟那边一眼,耳中却充斥着那边太医急促的低语、亲兵压抑的啜泣。
待柳含烟的呼吸终于平稳,我方净了手,慢慢直起身。
左手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柳姑娘性命已无碍,好生将养便是。”我对她的丫鬟道。
屋内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到了陆戟身上。
老太医朝我摇头,面色灰败:“夫人,下官医术疏浅,将军他.......”
亲兵“咚”地磕头,额上见血:“夫人!求您再看看将军!您一定有办法的!”
我缓缓走到陆戟榻前。
他静静躺着,脸上再无冷峻,只剩一片濒死的青灰。
这个曾令我仰望又畏惧的男人,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
我伸手搭在他冰冷的手腕上。脉搏微弱紊乱,气若游丝。
“拿药箱来。”
这场救治持续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我才停手,指着一旁正煎煮的汤药:
“将军已无大碍,等他醒后,劳烦你喂他喝下。”
老太医点点头。
下一秒,我就脱力般地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院子外吵吵嚷嚷。
秋云不在,我随着声音来到窗前。
窗下有几个丫鬟低语:
“将军待柳姑娘真是舍命相护,听说一醒来就要找柳姑娘呢。”
“夫人还在呢,这叫人如何自处……”
“什么夫人,不过占个名分罢了。”
原来府里的人都知晓我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夫人啊。
可恨我过去被心蒙蔽双眼,误以为只要多等几年,他一定能看清楚我的心。
我忍不住流下一行眼泪。
这时,院子里来了人。
陆戟推开门,见我站在窗边,连忙过去扶住我:
“你刚醒怎么就站在这里,丫鬟们呢!”
他沉下脸,看到窗外几个嚼口舌的下人,满眼怒火,“你们就是这么伺候夫人的?!来人,给我掌嘴!”
方才还鄙夷的丫鬟们瞬间求饶,哀嚎声响彻院子。
我拦下他,温声开口,“将军,算了吧,她们也不是有心的。”
陆戟这才摆摆手,回头看向我。
“太医已经告诉我了,我和烟儿的命都是你救的。”
“这次,辛苦你了。”
他声音沙哑,示意亲兵取来一个靛蓝布囊,“这是我在伽蓝寺为你求的。”
布囊针脚粗糙,棉布廉价,墨线绣着歪斜的“安”字。
我认得它。
昔日我曾上山为他祈福,每请一次平安符,寺里的小和尚便会送一个香包。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配一个赠物。
他连为我求一个平安符的心思都不肯有。
心顿时被冰针刺透。
“多谢将军。”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伽蓝寺的平安囊,确是……一份心意。”
他似未听出异样,几不可察地点头,目光又飘向门外。
“既然你无恙,那我就先走了,烟儿伤情厉害,我去看看她。”
第五章
他的脚步又急又重,不用回头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担忧。
我背对着他,翻土的手微顿,随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摆弄要圃。
忙了几个时辰后,药圃终于初见成效。
我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院子。
然而这时,陆戟带着一大帮人踹开院子,他身后的亲兵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地上。
膝盖破了皮,泥土混着血一丝丝地钻进伤口。
“你们干什么!”我剧烈挣扎,身后那人手下用力,头紧紧挨着地。
陆戟面不改色,看向一旁的老太医,“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老太医捧着药渣,颤颤巍巍地跪地,“将军,柳姑娘体质原本虚损,近来所用之药,虽皆是补益珍品,
但,但其中几味,药性似乎略有相冲相克,长期服用,非但无益,反致元气暗耗,气虚血亏……”
“药性相克......”陆戟眼神骤寒,声音冷得能凝冰,“方子都是你们太医署开的,药材也是经你们之手,如今告诉本将军药性相克?”
太医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
“寻常医者,确难察觉这等细微冲克。此等精微药理,若非深谙药性、常年浸淫此道之人,极易疏忽。若是,若是精通药理之人......”
他未敢再说下去,意思却已明了。
陆戟面色铁青,“沈疏影,你听到没有!”
他的眼底翻涌着雷霆之怒,还有深切的失望与戾气,“烟儿的药,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手腕剧痛,但我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不是我。”
“不是你?”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彻底激怒,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你是神医弟子,于药材辨性一道造诣匪浅,这府中上下,除了你谁还有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我原以为你救烟儿性命是已知晓分寸,不曾想是打了下毒的主意!你因为前事怨恨,竟用这等阴毒手段害她性命?!”
那巴掌裹着劲风扇到我脸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与厌恶,仿佛在看一条阴险的毒蛇。
我的心,早在他说出“除了你还有谁”时,便已沉到了冰窟最底层,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不仅无足轻重,还可以是这般恶毒下作之人。
“我说了不是我,将军戎马一生,护境安民,实乃国之干城,百官敬服、爱戴,如今却不查明秋毫便给发妻按上杀人的罪名,什么时候将军您如此草率!”
我的质问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他眼中更汹涌的寒冰与厌憎。
陆戟俯身,一把钳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盯着我,那双曾让我觉得如山岳般可靠、如今却只余冰冷的眼睛里,映出我沾满泥土与血污的狼狈模样。
“草率?”他嗤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沈疏影,你可知烟儿如今咳血不止,昏沉呓语,已是危在旦夕!
太医署群医束手,皆言若非深通药性者刻意为之,绝不会至此!你还在跟本将军谈草率?”
他猛地松开手,我猝不及防跌回冰冷的地面,膝盖的伤口再次碾过碎石,钻心地疼。
陆戟直起身,居高临下,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本将军念及旧情,顾全你颜面,未将你直接下狱拷问,已是留情。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无辜,又自恃医术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方才因栽种药苗而沾满泥土、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双手。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被更深的冷厉取代。
“昔日我因你手伤一直对你心怀愧疚。”
他侧过脸,声音低沉了几分,似有一瞬动摇,但很快又坚硬如铁,
“可如今你怀恨在心,不惜害死烟儿,无半点医者仁念!你这双手,既能救人,也能害人。你这双眼,既能辨药,想必也能识毒!”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亲兵厉声喝道:
“取辣椒水来!既为医者,当最重望闻问切。今日,本将军便替天行道,让你这双慧眼,也尝尝被蒙蔽的滋味!看你日后还如何望症辨药!”
“将军!不可!”
旁边亲兵惊呼劝阻,“夫人她终究是……”
“住口!”
陆戟暴喝打断,额角青筋隐现,“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亲兵不敢违逆,很快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暗红浑浊、气味刺鼻的液体。
浓烈呛人的辛辣气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我喉头发紧,眼睛本能地刺痛起来。
两个强壮的亲兵上前,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拽起,牢牢架住。
我奋力挣扎,却是蚍蜉撼树。
“陆戟!你敢!”我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因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
他不再看我,只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石:“泼。”
“啊——!”
第六章
再醒来后,左眼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视线内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右眼勉强能辨出昏暗帐顶的轮廓,左眼却只余混沌的光影和阵阵灼刺。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碰,手腕却被一股力道轻轻按住。
“别动。”陆戟的声音在床畔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医刚给你上了药,需得静养些时日。”
我侧过头,用尚且清明的右眼看向他。
他坐在床边矮凳上,衣袍整齐,面色如常,仿佛昨日那场险些发生的酷刑与他毫无干系,仿佛我眼中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只是寻常风寒。
“辣椒水烈性,但不会对你眼睛造成伤害,这次也算是给你个教训。”
他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字字如冰锥,“日后行事,当知分寸,恪守本分。”
教训?分寸?本分?
左眼的疼痛似乎蔓延到了心口,呛得我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戟仿佛没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躯,兀自说了下去:
“烟儿如今身份尴尬,在府中难免遭人非议,日子并不好过。她父亲于我有恩,她自身……也受苦良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道,“我打算给她一个名分,纳为侧室。你放心,只是一个名分而已。”
“你是主母,当有容人之量,日后与她好好相处。”
我愣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
左眼的刺痛与心底翻涌的悲凉绝望交织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嘴角,却只尝到满口苦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荒谬之中,院外骤然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女子凄切的哭泣。
柳含烟被侍女搀扶着,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鬓发散乱,泪痕满面,一进来便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戟哥哥,母亲,母亲留给我的嫁衣……不见了!那是我母亲亲手缝制,唯一留下的念想啊!”
她哭得几欲昏厥,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空荡荡的锦盒。
陆戟脸色一沉,立刻起身扶住她:“何时发现的?可仔细寻过了?”
“就方才,我想取出看看,却发现锦盒空空。侍女们已将藏芳阁里外翻遍,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又飞快垂下,声音怯弱,“府中各处都寻了,只剩,只剩姐姐这里……”
“沈疏影!”
陆戟骤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方才那点虚伪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冰冷的怀疑与不耐,“你把烟儿的嫁衣藏在哪儿了?!”
“我没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平静。
“没拿?”陆戟冷笑,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含烟不会无故诬陷于你!府中搜遍皆无,不是你是谁?莫非那嫁衣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昨日的教训,还是太轻了!来人!”
“将军!”
柳含烟忽然扯住他的衣袖,泪落得更凶,
“莫要再责罚姐姐了。许是,许是我自己记错了地方,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婢女拿去看稀罕了。一件嫁衣罢了,怎比得上姐姐的身体要紧……”
她嘴上说着,眼泪却如断线珠子。
那份哀戚与失落,任谁看了都觉心碎。
“一件嫁衣罢了?”
陆戟将她轻轻揽住,看向我的眼神却更加森寒,“那是她母亲的遗物!岂容旁人染指?沈疏影,你若此刻交出,尚可从轻发落!”
我闭上右眼,左眼的模糊与剧痛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而荒诞。
“我说了,我没拿。”
我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好,好!”陆戟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袖,“给我搜!将这院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如狼似虎的亲兵和仆役涌了进来,翻箱倒柜,砸架推桌。
我那些视若珍宝的医书被粗暴地扫落在地,精心晾晒的药材被践踏入泥,就连窗前那盆我养了许久、刚刚抽出新芽的素心兰,也被连根拔起,花盆碎裂。
整个小院顷刻间一片狼藉,如同遭遇劫匪。
秋云哭着试图阻拦,被狠狠推开。
我靠在床头,用模糊的视线,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左眼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心底那片荒原,连最后一点余烬般的温度,也彻底熄灭了。
许久,翻找的声音停歇。领头亲兵硬着头皮回报:“将军,各处都已仔细搜查,并未发现柳姑娘所说的嫁衣。”
陆戟眉头紧锁,看着满室狼藉和地上散落的、属于我的物件,脸色阴沉不定。
柳含烟依在他身侧,小声啜泣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罢了。”
陆戟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似乎也觉有些兴师动众后的难堪,却毫无歉意。
他低头对柳含烟温声道:“莫哭了,一件旧衣而已。我带你去寻京城最好的绣娘,用最上等的云锦金线,为你重新缝制一件更华美的,可好?”
柳含烟仰起泪眼,轻轻点了点头,依偎着他。
陆戟揽着她,转身便走,再未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这满屋狼藉中一件不起眼的破损家具。
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死寂,只剩下秋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和满地疮痍。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来了一人。
她看了一眼屋内情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怜悯,快步走到我床边,低声道:
“沈娘子,殿下让奴婢告知,曲州一切已安排妥当,疫病情势渐急,京中外松内紧,恐有变故。”
“今夜子时,东角门有车马等候,直出城门前往曲州。此乃新的身份文牒与路引,娘子务必收好。”
她将一个小巧坚韧的油布包裹塞进我手中,触手微凉,却重若千钧。
“多谢姑姑。”
我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沈疏影,今夜必至。”
女官微微颔首,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我握紧那包裹,用尚且清明的右眼,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三年的囚笼。
满地散落的医书,碾入泥土的药草,碎裂的陶盆,还有左眼那永难消散的模糊与灼痛……
都在无声地催促我,离开。
从此,将军府都与我沈疏影,再无干系。
第七章
画舫轻轻推开绿琉璃似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两岸垂柳如烟,远处山色空濛。
细雨斜织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叶扁舟,和舱中对坐的两人。
柳含烟换了身藕荷色的软罗裙,依着窗,纤指拨弄着一把焦尾古琴。
不成调的零星音符,混合着雨打篷顶的淅沥声,别有一种娇怯的韵味。
她时而抬眸,眼波盈盈地望一眼对面正自斟自饮的陆戟,嘴角噙着羞涩又满足的笑意。
“戟哥哥,你看那岸边的桂花,开得真好,香气都飘到船上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后的柔润。
陆戟“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那丛金桂,却未停留。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将军府里那荒僻小院窗外,也曾有一株桂树。
是早年他母亲种下的,母亲死后无人打理,长得并不茂盛,只在秋深时勉强开些细碎的花,香气也淡。
后来,沈疏影嫁到陆家。
那棵桂花树也便活了下来,每年开花之际,她便酿一壶桂露叫他品尝。
今年,似乎还未尝到呢。
“戟哥哥?”
柳含烟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陆戟收回思绪,举杯饮尽,喉间却有些发涩。
船家端着新蒸的鲈鱼脍进来,笑道:
“官人与娘子真是郎才女貌,这般登对,小老儿行船多年也少见。这鱼趁热吃最鲜,娘子尝尝。”
柳含烟脸颊飞红,偷眼去看陆戟。
陆戟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夹了一箸鱼,鱼肉滑嫩,汤汁鲜美,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府中的膳食向来精细,但他大多在书房草草用过,但他记得,每隔一段时日,沈疏影便会亲自炖一碗鱼汤送到书房。
那滋味,世间少有。
想到这儿,他莫名生出几分想念。
夜里,两人宿在临河客栈最好的上房。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河中星星点点的渔火,与天上疏淡的星河交相辉映,潺潺水声不绝于耳,确是繁华京都难觅的静谧。
柳含烟已卸了钗环,青丝披肩,更显弱质楚楚。
她走到陆戟身后,轻轻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带着梦幻般的喜悦:
“戟哥哥,这几日,含烟就像在做梦一样。真希望……这船永远不到岸,这路永远走不完。”
陆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温香软玉在背,窗外是如诗画卷,可他心底某处,却莫名地空了一块,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而生,搅乱了这旖旎夜色。
他想起临行前,似乎隐约听闻沈疏影院里请了太医,说是左眼用药后反复,疼痛加剧。
他当时正被柳含烟的眼泪和出行琐事缠绕,并未深究,只吩咐用好药便是。
此刻想来,那辣椒水的烈性......
她那般倔强,恐怕是疼极了才忍不住要请太医。
“戟哥哥,你怎么了?”
柳含烟察觉到他的沉默与些微的疏离,仰起脸,眼中浮起不安。
“无事。”
陆戟转过身,将她轻轻带离自己身侧,走到窗边,“只是想起些军务。”
这个借口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此刻他脑中浮现的,竟是那年冬夜,他旧伤疼痛难眠。
沈疏影默默在书房外廊下煎药,药香袅袅,混合着雪夜清寒的气息,飘进窗来。
他当时只觉被打扰,让人将药撤了。
可现在,她身上似有似无的草药味却盖过烟儿身上的香气。
让他恨不得回到长安,见到那个倔强的身影。
此后几日,那莫名的心慌如影随形。
寺庙里香火鼎盛,钟声悠远。
柳含烟虔诚跪拜,求了一支签,解签的和尚连声道,“佳偶天成,前缘早定”。
她欢喜得眼角含泪,依偎着他。
陆戟看着那支签文,眼前却闪过伽蓝寺那廉价平安囊的靛蓝色,和沈疏影当时平静无波的目光。
“方丈,劳烦您解个签吧。”
他将手中的签递过去。
“云帆已渡沧溟远,犹向旧堤问归舟。”
解签的老方丈须眉皆白,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接过竹签,细细看了片刻,又抬眸深深望了陆戟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施主此签,”老方丈声音苍缓,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问的可是心中所念之人?”
陆戟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请解。”
“沧溟浩渺,云帆已扬。”
老方丈指尖拂过签文,“意指施主心中所念所想之人,已然启程远去,前途虽未知,然其志已决,方向已明。”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陆戟微微绷紧的下颌,
“而这旧堤,乃是施主您自己所执之处。舟已离岸,帆已远去,施主却仍驻于旧日堤岸,徒然追问归期……此非吉兆,乃是提醒。”
“提醒什么?”
陆戟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提醒施主,莫待无花空折枝。”
老方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缘起缘灭,聚散有时。执着于已逝之影,不过徒增烦恼。
若真有心,当明辨何为眼前灯火,何为天际孤鸿。去者难追,徒留嗟叹。”
话音落,殿内梵唱悠悠,钟磬一声,清越绵长,仿佛直直撞入陆戟心底。
云帆已远,去者难追……
八个字,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连日来那层由江南暖风、佳人软语织就的朦胧薄纱。
眼前蓦然闪过沈疏影的身影。
难道……
“戟哥哥?”
柳含烟见他拿着签文怔愣不语,担忧地靠过来,柔声问:“大师说什么了?是不是签文不好?咱们再求一支好不好?或者多捐些香油钱……”
她软语关切,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萦绕鼻端。
陆戟却忽然觉得这香气有些腻人,殿内缭绕的香烟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避开柳含烟欲挽他胳膊的手,将竹签轻轻放回案上,对老方丈略一颔首,声音有些发干:“有劳方丈。”
转身走出大殿时,秋日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目。
那支签的内容和老方丈的话语,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明明柳含烟就在身侧,巧笑倩兮,说着对未来的憧憬,可他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咀嚼着那句“云帆已渡沧溟远”。
“我们回府!”
第八章
柳含烟被他的话吓到,“戟哥哥?”
陆戟并未解释,而是快马加鞭回了长安。
刚回将军府,风尘未洗,长公主府的鎏金请柬便送到了案头。
三日后,公主于别苑设秋日雅集,特邀京中贵胄及才俊名流,名单之上,“骠骑大将军陆戟及夫人”字样赫然在列。
柳含烟捧着那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夫人”二字,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与欣羡。
这般高规格的皇家宴集,正是她梦寐以求能正大光明站在陆戟身边、受众人瞩目的场合。
“戟哥哥,”她依偎过去,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长公主殿下雅集,想必极为风雅热闹。含烟……还从未见识过这般场面呢。”
话语间,满是向往。
陆戟接过请柬看了看,随口问道:“夫人呢?可将此事告知她了?”
侍立一旁的老管家面露难色,躬身回道:“回将军,夫人她……已有多日未曾出过院门了。送去的饮食衣物,也无人接应。”
陆戟眉头微蹙,第一反应并非担忧,而是一丝不耐与了然,“可是又在使性子?”
他想起离府前那场搜查闹剧,以及她左眼未愈的伤,只以为她是心中怨怼,闭门赌气。
柳含烟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细声细气道:
“姐姐怕是还在生含烟的气。那日找嫁衣,兴许是误会了姐姐,惹得姐姐不快。”
“都是含烟不好,若是姐姐不愿见含烟,那这雅集……含烟不去也罢,免得让姐姐更添烦忧,也让戟哥哥为难。”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低下头去,一副委曲求全、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陆戟看着她这般情态,又想到沈疏影近日闹出的事,心头些微的异样感瞬间被不悦取代。
他拍了拍柳含烟的手,语气带着安抚与决断:
“胡说什么。你如今已是将军府的人,出席这等场合理所应当。她既不愿露面,便随她去。三日后,你随我同往。”
“可是这请柬上写的是……”
柳含烟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夫人”二字上。
“无妨。”陆戟将请柬搁下,语气不容置疑,“长公主殿下宽厚,不会计较这些虚礼。你且安心准备便是。”
三日后,长公主别苑栖梧园外,车马如龙,冠盖云集。
秋阳正好,映得朱门金钉熠熠生辉。
陆戟一身墨色锦袍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携着柳含烟步下马车。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衬得她弱柳扶风的身姿多了几分华贵气象。
长公主殿下驾临时,满园寂静,众人起身行礼。
宴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长公主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菊花酿,目光缓缓扫过满座宾朋,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仪:
“今日邀诸位前来,一为共赏这金秋佳景,二来,”她顿了顿,笑容微深,“也有一桩关乎民生福祉的善事,想与诸位分享。”
众人皆停下交谈,凝神聆听。
“曲州地僻,湿瘴颇重,百姓贫病交加者众,良医难觅,尤以妇孺为苦。”
长公主语气沉缓,带着悲悯,“本宫每每思及,常感忧虑。
无不感念若是神医在世该有多好,幸而,其弟子尽得真传,医术精湛,更难得有一颗悲悯济世之心。”
席间已有隐约的议论声。
陆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骤然放大。
长公主恍若未觉,继续道:“本宫便以私库资助,请她以本宫之名,前往曲州开设医馆。
此馆不牟利,不拒贫贱,专为曲州百姓,尤其是无力求医的妇孺诊治病痛,并传授当地女子基础医理护理之法,以期能惠及长远。”
“如今不过半月有余,沈娘子已初步稳住曲州几处疫情最重之地的形势,救治百姓数百,当地民众感念其德,皆称其为慈航先生。”
“本宫闻之,甚感欣慰。于是才有了此宴,也让诸位知悉我大梁有此等女中良医,巾帼不让须眉。”
这段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戟耳畔!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疏影离他而去了。
第九章
曲州。
慈航医馆的匾额在秋日晴空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开馆月余,这处由长公主资助、沈娘子坐镇的医馆,已从最初的冷清试探,变得门庭若市。
医馆后院辟出的几间简易病房时常满员,前堂候诊的队伍也从清晨排到日暮。
我每日拂晓即起,巡房、问诊、施针、配药,忙得脚不沾地。
左眼的伤在精心调理和使用一种曲州特产的清凉草药外敷后,灼痛感已大为减轻,只是视物仍有些许模糊,需得靠右眼加倍仔细。
身体是疲累的,心却一日日充实起来。
这日午后,我刚为一位久咳不愈的老妪施完针,正低头写着药方,忽闻前堂传来一阵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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