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高烧的病人,连空气都在哼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头发慌。

  我叫陈石头,十六岁,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汗,是红旗大队最不起眼的一个半大小子。

  我们家成分不好,爷爷辈儿上跟地主沾过亲,虽说没划成地主,但走哪儿都比别人矮半头。

  队上的人看我们一家,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看一件蒙了尘的旧家具。

  那天下午,我跟几个半大小子去河里摸鱼,浑身晒得跟煮熟的虾米一样红。

  回家路上,要路过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院子。

  那是老地主许文良的家。

  现在不叫地主了,叫“坏分子”,院子也被队里收了一大半,只给他们一家三口留了两间东厢房。

  许文良的女儿,叫许清芷。

  这名字一听就跟我们这些“石头”、“柱子”不一样。

  她比我大两岁,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不像我们村里的姑娘,个个都跟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似的。

  她不怎么出门,偶尔在门口扫地,也是低着头,头发乌黑,编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腰间。

  村里的小伙子们背地里都叫她“白豆腐”,想吃,又不敢。

  谁跟她沾上关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天我路过她家院墙,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浑身燥热得像有蚂蚁在爬。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了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那声音,像是甘霖滴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勾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手脚不听使唤地就凑了过去。

  院墙是土坯的,风吹日晒,掉了一大块泥皮,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我蹲下身,把眼凑了上去。

  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

  许清芷就在桶里。

  她背对着我,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挽在头顶,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在昏暗的树荫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傻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眼睛直勾勾地,再也挪不开。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里憋着一股没处使的牛劲,脑子里装着的全是混沌不清的念头。

  我见过母猪下崽,见过公狗追着母狗满街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不是脏,不是丑,是一种……要命的好看。

  我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忘了。

  也许是我喘气的声音太粗,也许是我的影子从墙洞里漏了进去。

  她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我魂都吓飞了。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偷看坏分子家女儿洗澡,这罪名要是传出去,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

  队上开批斗会,我得戴着高帽子游街。

  陈石头,你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牙齿咯咯地打颤。

  等着她喊。

  只要她一张嘴,整个村子都会被惊动。

  到时候,人赃并获,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秒。

  两秒。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传来。

  我壮着胆子,从指缝里偷偷往墙洞里瞧。

  她还看着我。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轻轻往上一勾,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促狭?

  像是猫抓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逗弄一番。

  我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

  她不但没喊,还对我笑?

  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当时一定是中邪了。

  我居然真的站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墙边那个破了个角的矮门前。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色的裤子。

  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更显得那张脸小巧又白净。

  “你叫陈石头?”她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泉水叮咚响。

  我点点头,舌头跟打了结一样,说不出话。

  “胆子不小。”她又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不是故意的?”她挑了挑眉,“那就是存心的?”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路过,听见水声……我……我这就走!”

  我说着就要转身。

  “站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绳子,把我牢牢拴在了原地。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

  “你都看见了?”她问。

  我头垂得更低了,脸烧得能烙饼。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雷,直接劈在我天灵盖上。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雾,我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好看,那是流氓。

  说不好看,那是撒谎,而且……好像更伤人。

  我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闷闷地说:“我……我没看清。”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她这一笑,我心里的恐惧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酥酥麻麻的,从心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叫许清芷。”她说。

  “我知道。”

  “以后别从墙洞里看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跟我算账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看,就从门走进来。”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那天我是怎么离开她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好像都不那么毒了,连知了的叫声都顺耳了许多。

  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那句话,“想看,就从门走进来。”

  还有她那个笑。

  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A。

  我完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批斗而完蛋。

  而是好像……掉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爬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

  每天干完活,就忍不住往村东头跑。

  我不敢真的从门走进去,只敢在院墙外徘徊,像一头找不到巢的孤狼。

  有时候,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有时候,能闻到她家厨房里飘出的淡淡的饭香。

  过了大概三四天,我又一次在墙外转悠的时候,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清芷探出头来。

  “天天在外面转,不嫌累得慌?”

  我像个做贼被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进来吧。”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她的父母不在家,应该是下地挣工分去了。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还种着几棵向日葵,开得正旺。

  她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下,然后自己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出来,递给我。

  “喝吧。”

  碗里是凉白开,里面泡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我渴得嗓子冒烟,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你天天来,到底想干嘛?”她在我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我。

  “我……我没想干嘛。”

  “那就是想看我?”她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草鞋。

  “陈石头,”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怕我吗?”

  我抬起头。

  “怕什么?”

  “怕我是地主家的女儿,怕跟我沾上关系,会给你家惹麻烦。”

  我沉默了。

  我当然怕。

  在这个年代,成分就是一道天堑,我们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怕。”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有些失落。

  “那你还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控制不住。”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直白了,太露骨了。

  但这就是实话。

  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在我面前蹲下,仰着头看我。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陈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知道吗,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从大门走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这才意识到,她每天面对的是怎样的孤寂和冷眼。

  “他们都怕我,躲着我,背后骂我。”

  “只有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虽然也怕,但你还是来了。”

  “我……”

  “你不用说,我懂。”她打断我。

  “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摊开手心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那个连红薯干都算零食的年代,一颗大白兔奶糖,不亚于一件稀世珍宝。

  “我……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拿着。”她的手很有力,不容我拒绝,“我爹从县里供销社偷偷买的,就两颗,我一颗,你一颗。”

  我的手攥着那颗糖,糖纸的窸窣声,像是直接响在我的心上。

  手心很烫。

  心更烫。

  从那天起,我成了许家院子的常客。

  我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地从那扇破门进去。

  当然,都是趁着她父母下地,或是村里人都歇晌的时候。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一句话也不说,就能坐一个下午。

  她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

  她读过初中,是我们村里文化最高的人。

  她给我讲《红楼梦》,讲林黛玉和贾宝玉。

  我听不懂,但我就喜欢听她的声音。

  她会教我认字。

  我的名字“陈石头”,是她一笔一划教我写的。

  她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又糙又脏,她的手又软又滑。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里全是汗,把她的手都弄湿了。

  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你这手,倒像是刨过地的耙子。”

  我也会给她带东西。

  地里新摘的黄瓜,河里刚摸的鲜鱼,山里采的野果子。

  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她每次收到,都会笑得特别开心。

  有一次,我给她带去一只烤得焦黄的麻雀。

  那是我用弹弓打了半天才打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然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她说。

  我看着她吃,比我自己吃了还高兴。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活在夹缝里的人,偷偷分享着彼此的秘密和快乐。

  我知道这很危险,像在悬崖边上跳舞。

  可我就是舍不得放手。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

  正因为是偷来的,所以才格外甜。

  那段日子,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天,村里的二流子,王二癞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

  他早就对许清芷不怀好意。

  我刚从许家院子出来,就被他堵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行啊,陈石头,”王二癞子斜着眼,一脸坏笑,“胆儿肥了啊,敢勾搭地主家的闺女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喽啰,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要坏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梗着脖子喊。

  “胡说?”王二二癞子笑得更欢了,“我都看见了,你天天往那院子里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干啥好事!”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攥紧了拳头。

  “哟呵,还想动手?”王二癞子一把推在我胸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成分不好的狗崽子,也敢跟我横?”

  “我告诉你,那娘们儿,老子也看上了。识相的,以后离她远点,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搜我的口袋。

  我口袋里,还揣着许清芷刚刚给我的一本书。

  我下意识地护住口袋,跟他撕扯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我很快就被他们按倒在地上。

  王二癞子从我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是一本手抄的诗集。

  “嘿,还看上诗了,装文化人呢?”他轻蔑地把书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在王二癞子肚子上。

  他被我撞得后退几步,捂着肚子直哼哼。

  他那两个同伙见状,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流出了血,但我死死地抱着王二癞子的腿,就是不松手。

  就在我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是许清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二癞子他们都愣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她厉声问道。

  “哟,小美人儿来了?”王二癞子缓过劲来,看着许清芷,眼睛里冒着绿光,“怎么,心疼你的小情郎了?”

  “王二癞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大队部告你耍流氓!”许清芷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告我?”王二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地主家的女儿,谁会信你的话?我还可以说,是你勾引我们家石头呢?”

  他指了指我。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黑白颠倒的年代,她的话,没有任何分量。

  “我告诉你,许清芷,”王二癞子一步步向她逼近,“你最好乖乖听话,把老子伺候舒服了,不然,我就把你们俩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游街,他批斗,你们俩都得完蛋!”

  许清芷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二癞子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两个人的钳制,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朝着王二癞子的后脑勺就拍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王二癞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许清芷急促的喘息声。

  王二癞子的两个同伙吓傻了,愣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倒在地上,后脑勺流着血的王二癞子,手里的砖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石头!”

  许清芷跑到我身边,扶住我。

  她的手冰凉。

  “别怕,别怕……”她不停地安慰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检查了一下王二癞子的鼻息。

  “还有气,没死。”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我们……我们怎么办?”我声音颤抖地问。

  许清芷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比我冷静。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发现,无论王二癞子是死是活,我们都完了。

  一个成分不好的小子,打伤了贫下中农。

  这个罪名,足够把我压死。

  而她,作为“教唆犯”,也逃不了干系。

  “走。”她忽然拉起我,“快走!”

  “去哪儿?”

  “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不能再待在村里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我犹豫了。

  “你留下来,你爹娘就能好过吗?你会被抓去坐牢,甚至……甚至被枪毙!你家会彻底被毁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是啊,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呢?”我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

  我愣住了。

  “你……你跟我一起走?”

  “对。”她看着我,目光灼灼,“陈石头,你敢带我走吗?”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害怕,什么顾虑,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不能丢下她。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敢。”

  我们没有时间回家告别,甚至没有时间收拾行李。

  许清芷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里。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们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跑。

  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身前,是未知而渺茫的前路。

  但我的手,被她紧紧地牵着。

  她的手心很暖。

  那一晚,我们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们才在一个陌生的山坳里停下来。

  两个人都累得像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安全了吗?”我问。

  许清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

  “不知道。”

  我们成了逃犯。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颠沛流离。

  我们不敢走大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

  饿了,就去地里偷点红薯、玉米生吃。

  渴了,就喝山泉水。

  短短几天,我们俩就变得又黑又瘦,跟两个小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我一个男人,吃点苦没什么。

  可苦了许清芷。

  她从小没干过重活,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一走就钻心地疼。

  好几次,她疼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哭。

  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每次哭完,她都会擦干眼泪,对我笑笑,说:“石头,我们继续走吧。”

  看着她强撑的笑脸,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背着她走。

  我的肩膀不宽,但我觉得,我能背着她走到天涯海角。

  她伏在我的背上,很轻。

  有时候,她会把脸贴在我的后颈上。

  她的呼吸吹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一天晚上,我们躲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

  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

  我们点了一堆火取暖。

  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石头,”她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王二癞子打死了。”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招惹上他。”

  我沉默了。

  “清芷,”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跟你在一起,我没后悔过。”

  “从你对我笑的那天起,我就没后悔过。”

  她的眼圈红了。

  “我也是。”她小声说。

  她慢慢地向我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安心。

  仿佛这个破庙,就是我们的家。

  只要有她在身边,去哪里流浪,都无所谓。

  我们一路向南。

  听说南方暖和,活路多。

  我们扒过火车,躲在运煤的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黑得跟炭一样,只剩下两排牙是白的。

  我们也遇到过好心人。

  一个赶车的大爷,看我们可怜,让我们搭了一段路,还给了我们两个热乎乎的窝头。

  我们俩分着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窝头。

  当然,也遇到过坏人。

  我们被一群流浪汉抢走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

  我为了保护许清芷,跟他们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

  许清芷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都怪我……”

  我摸着她的头,说:“傻瓜,不怪你。”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南方的小县城。

  这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

  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

  我们身无分文,只能在码头上找活干。

  码头上的活,又脏又累。

  我跟着一帮扛大包的,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挣几个微薄的工钱。

  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道血痕,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许清芷心疼我,她也想出去找活干。

  但她一个女孩子,又没有力气,能干什么呢?

  她就在我们租住的那个小破屋里,等我回来。

  我们租的屋子,在一个大杂院里,又小又潮湿,一个月只要两块钱。

  每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总能看见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

  她会端来一盆热水,给我擦身子,给我洗脚。

  她还会给我念书。

  那本被王二癞子踩过的诗集,她一直带在身上。

  虽然书页上还留着肮脏的脚印,但在她清脆的声音里,那些诗句仿佛又活了过来。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的声音,就是我唯一的慰藉。

  日子虽然苦,但我们俩在一起,心里却是甜的。

  我开始攒钱。

  我想给她买一条新裙子。

  我想带她去吃一碗城里馆子的肉丝面。

  我想……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

  我拼了命地干活。

  别人扛一包,我扛两包。

  工头看我老实肯干,也愿意多给我派些活。

  几个月下来,我居然攒下了十几块钱。

  我把钱都交给许清芷保管。

  她把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拿出来数一遍,然后傻傻地笑。

  那笑容,比城里的霓虹灯还好看。

  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那天,我正在码头上干活,忽然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一张画像,在四处打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悄悄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那画像上的人,虽然画得很粗糙,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

  通缉令。

  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我不敢声张,悄悄地离开了码头,一路狂奔回我们的小屋。

  “清芷!清芷!”我推开门,气喘吁吁。

  “怎么了,石头?”她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他们追来了!我们得马上走!”

  许清芷的脸也白了。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就是几件破衣服,和那本诗集。

  还有我们攒下的十几块钱。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我看见他跑进来了!”

  是工头的声音。

  他为了那点赏钱,把我给出卖了。

  我们被堵在了屋里。

  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绳子。

  “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下意识地把许清芷护在身后。

  “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那个人冷冷地说。

  我完了。

  我知道,这次我跑不掉了。

  “不关她的事!”我大声喊道,“人是我打的,跟她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去审了才知道。”

  他们拿着绳子向我走来。

  就在这时,许清芷忽然从我身后冲了出来。

  她挡在我面前,张开双臂。

  “你们不能抓他!”她尖声喊道。

  “小姑娘,让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我不让!”许清芷的眼神异常坚定,“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打人的!那个王二癞子要耍流氓,他是好人!”

  “好人坏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们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推许清芷。

  我急了,正要冲上去,许清芷却忽然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转身,抱住我,然后踮起脚,狠狠地亲在了我的嘴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她。

  “陈石头,”她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我是地主家的女儿,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跑,往后山跑,别回头!”

  “你忘了,我爹在县里还有个远房亲戚,能说上话。你快走!我等你!”

  她说完,猛地把我推向屋子后面的小窗户。

  那窗户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出去。

  “快走啊!”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犹豫了。

  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

  “走啊!你想让我们俩都死在这里吗?!”她哭着喊。

  那几个制服人员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抓我。

  许清芷死死地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不让他靠近。

  “石头!快跑!为我活着!”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咬了咬牙,看她最后一眼,然后翻身从窗户钻了出去。

  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我的心在滴血。

  但我不敢回头。

  我只能拼命地跑,跑向那片未知的后山。

  我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不知道许清芷怎么样了。

  她会不会被连累?

  她说的那个亲戚,真的能救她吗?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潜回了那个小县城。

  我想打听她的消息。

  我在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附近,蹲守了一天。

  终于,我看见了那个出卖我的工头。

  我冲上去,把他拖到巷子里,用一块石头抵着他的喉咙。

  “许清芷呢?她怎么样了?”我红着眼问。

  工头吓得屁滚尿流。

  “我……我不知道啊……她被带走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听……听说是被送回老家了……说她是坏分子家属,要接受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放开了工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她骗了我。

  她根本没有什么亲戚。

  她只是想让我活下去。

  我成了一个懦夫,一个逃兵。

  我用她的自由,换来了我自己的苟活。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几乎将我吞噬。

  我想回去自首,跟她一起承担。

  可是,我又想起了她最后那句话。

  “石头!快跑!为我活着!”

  为她活着。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我死了,就没人等她了。

  我必须活着。

  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小县城,继续向南流浪。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是走着,走着。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时间过得飞快。

  一九七六年,那场席卷了十年的风暴,终于结束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我辗转到了深圳,一个当时还叫宝安县的小渔村。

  我凭借着在码头练出的一身力气,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建筑工地上站稳了脚跟。

  我从一个小工,干到包工头,再到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我挣了很多钱。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

  很多人叫我“陈总”。

  但我知道,我还是那个叫“陈石头”的穷小子。

  我的心,有一半,永远地留在了七二年的那个夏天。

  我一直没有结婚。

  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有漂亮的,有能干的,但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许清芷的消息。

  我托了很多人,回老家去找。

  但得到的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有人说,她被送到农场改造,后来病死了。

  有人说,她受不了折磨,自己跳河了。

  也有人说,她后来嫁了人,嫁给了一个看管她的干部,早就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每一种说法,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宁愿相信最后一种。

  我希望她还活着。

  哪怕她已经嫁作人妇,忘了我,只要她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好。

  二零一二年。

  距离我们分别,已经整整四十年了。

  我已经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年近六十的白发老人。

  我的事业很成功,但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是残缺的。

  那一年,我的公司在北方一个城市承建一个大型项目。

  我去那边出差。

  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想回老家看看。

  那个我逃离了四十年的地方。

  我换了辆普通的车,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开了回去。

  村子变化很大。

  泥泞的小路变成了水泥路。

  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都翻新成了二层小楼。

  但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那座孤零零的院子,也还在。

  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院墙塌了一半,那扇我进出过无数次的破门,也早已不知所踪。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疯长的杂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四十年了。

  物是人非。

  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老头。

  “爷爷,你找谁啊?”

  我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小朋友,我问你,你知道这院子原来住着的人,去哪儿了吗?”

  “你说许奶奶啊?”小孩说,“她早就搬走了。”

  许奶奶……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还活着?

  “她搬到哪里去了?”我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村西头,她儿子家。”小孩指了指方向。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村西头,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的身形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那轮廓,那神态……

  是她!

  是我的清芷!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就站在院子门口,痴痴地看着她。

  四十年的岁月,像潮水一样在我脑海里翻涌。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来。

  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明亮了,有些浑浊。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您……找谁?”她开口问道。

  声音苍老,沙哑。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她扶着藤椅,慢慢地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的容颜,看着她鬓边的白发。

  我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我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颗已经融化变形,糖纸也早已褪色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我逃走时,身上唯一带着的,和她有关的东西。

  我保存了四十年。

  我把那颗糖,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我手心里的那颗糖。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石……石头?”

  她颤抖着,叫出了这个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

  我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是我……清芷……是我……”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你……你还活着……”

  “我活着。”我握住她的手,“我一直为你活着。”

  我们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在这院子里,相对而泣。

  后来,我才知道。

  她当年被送回老家后,确实吃了很多苦。

  但她很坚强,都挺了过来。

  后来政策变了,她家的成分问题也解决了。

  她等了我很多年。

  直到三十岁,在父母的催促下,才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师。

  她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她的丈夫,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她现在跟着儿子儿媳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也曾打听过我的消息。

  但茫茫人海,杳无音信。

  她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我们逃亡路上的苦,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说着说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傍晚的时候,她的儿子儿媳回来了。

  看到我,都很惊讶。

  许清芷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吃晚饭的时候,她的孙子,就是那个给我指路的小孩,好奇地问我:“爷爷,你和我奶奶,以前认识吗?”

  我看着许清芷,笑了笑,说:“认识。很久很久以前,爷爷偷看你奶奶洗澡,被她发现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小孩睁大了眼睛:“哇!然后呢?奶奶喊人了吗?”

  我摇摇头,看着许清芷,眼里的温柔,仿佛能溢出来。

  “没有。”

  “她没喊人,她对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