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我偷看地主女儿洗澡,被她发现,她没喊人反而笑了
七二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高烧的病人,连空气都在哼哼。
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头发慌。
我叫陈石头,十六岁,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汗,是红旗大队最不起眼的一个半大小子。
我们家成分不好,爷爷辈儿上跟地主沾过亲,虽说没划成地主,但走哪儿都比别人矮半头。
队上的人看我们一家,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看一件蒙了尘的旧家具。
那天下午,我跟几个半大小子去河里摸鱼,浑身晒得跟煮熟的虾米一样红。
回家路上,要路过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院子。
那是老地主许文良的家。
现在不叫地主了,叫“坏分子”,院子也被队里收了一大半,只给他们一家三口留了两间东厢房。
许文良的女儿,叫许清芷。
这名字一听就跟我们这些“石头”、“柱子”不一样。
她比我大两岁,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不像我们村里的姑娘,个个都跟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似的。
她不怎么出门,偶尔在门口扫地,也是低着头,头发乌黑,编成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腰间。
村里的小伙子们背地里都叫她“白豆腐”,想吃,又不敢。
谁跟她沾上关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天我路过她家院墙,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浑身燥热得像有蚂蚁在爬。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了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那声音,像是甘霖滴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勾得我心里直痒痒。
我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鼻子,手脚不听使唤地就凑了过去。
院墙是土坯的,风吹日晒,掉了一大块泥皮,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我蹲下身,把眼凑了上去。
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咚,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
许清芷就在桶里。
她背对着我,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挽在头顶,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在昏暗的树荫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傻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眼睛直勾勾地,再也挪不开。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里憋着一股没处使的牛劲,脑子里装着的全是混沌不清的念头。
我见过母猪下崽,见过公狗追着母狗满街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不是脏,不是丑,是一种……要命的好看。
我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忘了。
也许是我喘气的声音太粗,也许是我的影子从墙洞里漏了进去。
她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我魂都吓飞了。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偷看坏分子家女儿洗澡,这罪名要是传出去,我爹非得打断我的腿。
队上开批斗会,我得戴着高帽子游街。
陈石头,你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牙齿咯咯地打颤。
等着她喊。
只要她一张嘴,整个村子都会被惊动。
到时候,人赃并获,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一秒。
两秒。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传来。
我壮着胆子,从指缝里偷偷往墙洞里瞧。
她还看着我。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轻轻往上一勾,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促狭?
像是猫抓住了老鼠,不急着吃,先逗弄一番。
我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
她不但没喊,还对我笑?
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她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当时一定是中邪了。
我居然真的站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到了院墙边那个破了个角的矮门前。
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色的裤子。
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更显得那张脸小巧又白净。
“你叫陈石头?”她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泉水叮咚响。
我点点头,舌头跟打了结一样,说不出话。
“胆子不小。”她又说,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我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
“不是故意的?”她挑了挑眉,“那就是存心的?”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路过,听见水声……我……我这就走!”
我说着就要转身。
“站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绳子,把我牢牢拴在了原地。
我僵着身子,不敢动。
“你都看见了?”她问。
我头垂得更低了,脸烧得能烙饼。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雷,直接劈在我天灵盖上。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雾,我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好看,那是流氓。
说不好看,那是撒谎,而且……好像更伤人。
我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闷闷地说:“我……我没看清。”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她这一笑,我心里的恐惧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酥酥麻麻的,从心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叫许清芷。”她说。
“我知道。”
“以后别从墙洞里看了。”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跟我算账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看,就从门走进来。”
我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那天我是怎么离开她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好像都不那么毒了,连知了的叫声都顺耳了许多。
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的那句话,“想看,就从门走进来。”
还有她那个笑。
像一粒石子投进我平静如死水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A。
我完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批斗而完蛋。
而是好像……掉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爬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像着了魔。
每天干完活,就忍不住往村东头跑。
我不敢真的从门走进去,只敢在院墙外徘徊,像一头找不到巢的孤狼。
有时候,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有时候,能闻到她家厨房里飘出的淡淡的饭香。
过了大概三四天,我又一次在墙外转悠的时候,那扇破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清芷探出头来。
“天天在外面转,不嫌累得慌?”
我像个做贼被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进来吧。”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她的父母不在家,应该是下地挣工分去了。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还种着几棵向日葵,开得正旺。
她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下,然后自己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出来,递给我。
“喝吧。”
碗里是凉白开,里面泡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我渴得嗓子冒烟,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你天天来,到底想干嘛?”她在我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我。
“我……我没想干嘛。”
“那就是想看我?”她又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的草鞋。
“陈石头,”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怕我吗?”
我抬起头。
“怕什么?”
“怕我是地主家的女儿,怕跟我沾上关系,会给你家惹麻烦。”
我沉默了。
我当然怕。
在这个年代,成分就是一道天堑,我们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怕。”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有些失落。
“那你还来?”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控制不住。”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直白了,太露骨了。
但这就是实话。
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她在我面前蹲下,仰着头看我。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陈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知道吗,这个院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从大门走出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这才意识到,她每天面对的是怎样的孤寂和冷眼。
“他们都怕我,躲着我,背后骂我。”
“只有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虽然也怕,但你还是来了。”
“我……”
“你不用说,我懂。”她打断我。
“这个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摊开手心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在那个连红薯干都算零食的年代,一颗大白兔奶糖,不亚于一件稀世珍宝。
“我……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拿着。”她的手很有力,不容我拒绝,“我爹从县里供销社偷偷买的,就两颗,我一颗,你一颗。”
我的手攥着那颗糖,糖纸的窸窣声,像是直接响在我的心上。
手心很烫。
心更烫。
从那天起,我成了许家院子的常客。
我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地从那扇破门进去。
当然,都是趁着她父母下地,或是村里人都歇晌的时候。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一句话也不说,就能坐一个下午。
她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
她读过初中,是我们村里文化最高的人。
她给我讲《红楼梦》,讲林黛玉和贾宝玉。
我听不懂,但我就喜欢听她的声音。
她会教我认字。
我的名字“陈石头”,是她一笔一划教我写的。
她握着我的手,我的手又糙又脏,她的手又软又滑。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里全是汗,把她的手都弄湿了。
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你这手,倒像是刨过地的耙子。”
我也会给她带东西。
地里新摘的黄瓜,河里刚摸的鲜鱼,山里采的野果子。
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她每次收到,都会笑得特别开心。
有一次,我给她带去一只烤得焦黄的麻雀。
那是我用弹弓打了半天才打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然后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她说。
我看着她吃,比我自己吃了还高兴。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活在夹缝里的人,偷偷分享着彼此的秘密和快乐。
我知道这很危险,像在悬崖边上跳舞。
可我就是舍不得放手。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来的。
正因为是偷来的,所以才格外甜。
那段日子,是我十六年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天,村里的二流子,王二癞子,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
他早就对许清芷不怀好意。
我刚从许家院子出来,就被他堵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行啊,陈石头,”王二癞子斜着眼,一脸坏笑,“胆儿肥了啊,敢勾搭地主家的闺女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喽啰,把我的路堵得死死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要坏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梗着脖子喊。
“胡说?”王二二癞子笑得更欢了,“我都看见了,你天天往那院子里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干啥好事!”
“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攥紧了拳头。
“哟呵,还想动手?”王二癞子一把推在我胸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成分不好的狗崽子,也敢跟我横?”
“我告诉你,那娘们儿,老子也看上了。识相的,以后离她远点,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搜我的口袋。
我口袋里,还揣着许清芷刚刚给我的一本书。
我下意识地护住口袋,跟他撕扯起来。
双拳难敌四手,我很快就被他们按倒在地上。
王二癞子从我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是一本手抄的诗集。
“嘿,还看上诗了,装文化人呢?”他轻蔑地把书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在王二癞子肚子上。
他被我撞得后退几步,捂着肚子直哼哼。
他那两个同伙见状,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
我被打得头晕眼花,嘴角流出了血,但我死死地抱着王二癞子的腿,就是不松手。
就在我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住手!”
是许清芷。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王二癞子他们都愣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她厉声问道。
“哟,小美人儿来了?”王二癞子缓过劲来,看着许清芷,眼睛里冒着绿光,“怎么,心疼你的小情郎了?”
“王二癞子,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大队部告你耍流氓!”许清芷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告我?”王二癞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地主家的女儿,谁会信你的话?我还可以说,是你勾引我们家石头呢?”
他指了指我。
我的心凉了半截。
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黑白颠倒的年代,她的话,没有任何分量。
“我告诉你,许清芷,”王二癞子一步步向她逼近,“你最好乖乖听话,把老子伺候舒服了,不然,我就把你们俩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游街,他批斗,你们俩都得完蛋!”
许清芷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二癞子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时,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两个人的钳制,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朝着王二癞子的后脑勺就拍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王二癞子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许清芷急促的喘息声。
王二癞子的两个同伙吓傻了,愣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倒在地上,后脑勺流着血的王二癞子,手里的砖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石头!”
许清芷跑到我身边,扶住我。
她的手冰凉。
“别怕,别怕……”她不停地安慰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检查了一下王二癞子的鼻息。
“还有气,没死。”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身体还是抖得停不下来。
“我们……我们怎么办?”我声音颤抖地问。
许清芷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比我冷静。
她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发现,无论王二癞子是死是活,我们都完了。
一个成分不好的小子,打伤了贫下中农。
这个罪名,足够把我压死。
而她,作为“教唆犯”,也逃不了干系。
“走。”她忽然拉起我,“快走!”
“去哪儿?”
“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不能再待在村里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我犹豫了。
“你留下来,你爹娘就能好过吗?你会被抓去坐牢,甚至……甚至被枪毙!你家会彻底被毁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
是啊,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那你呢?”我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
我愣住了。
“你……你跟我一起走?”
“对。”她看着我,目光灼灼,“陈石头,你敢带我走吗?”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害怕,什么顾虑,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只知道,我不能丢下她。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敢。”
我们没有时间回家告别,甚至没有时间收拾行李。
许清芷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里。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们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跑。
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身前,是未知而渺茫的前路。
但我的手,被她紧紧地牵着。
她的手心很暖。
那一晚,我们跑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们才在一个陌生的山坳里停下来。
两个人都累得像狗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安全了吗?”我问。
许清芷摇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和忧虑。
“不知道。”
我们成了逃犯。
接下来的日子,是真正的颠沛流离。
我们不敢走大路,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白天躲在山里,晚上才敢出来赶路。
饿了,就去地里偷点红薯、玉米生吃。
渴了,就喝山泉水。
短短几天,我们俩就变得又黑又瘦,跟两个小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我一个男人,吃点苦没什么。
可苦了许清芷。
她从小没干过重活,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她的脚底磨出了血泡,一走就钻心地疼。
好几次,她疼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哭。
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后悔的话。
每次哭完,她都会擦干眼泪,对我笑笑,说:“石头,我们继续走吧。”
看着她强撑的笑脸,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背着她走。
我的肩膀不宽,但我觉得,我能背着她走到天涯海角。
她伏在我的背上,很轻。
有时候,她会把脸贴在我的后颈上。
她的呼吸吹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
那种感觉,让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一天晚上,我们躲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
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
我们点了一堆火取暖。
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石头,”她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被王二癞子打死了。”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招惹上他。”
我沉默了。
“清芷,”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跟你在一起,我没后悔过。”
“从你对我笑的那天起,我就没后悔过。”
她的眼圈红了。
“我也是。”她小声说。
她慢慢地向我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安心。
仿佛这个破庙,就是我们的家。
只要有她在身边,去哪里流浪,都无所谓。
我们一路向南。
听说南方暖和,活路多。
我们扒过火车,躲在运煤的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黑得跟炭一样,只剩下两排牙是白的。
我们也遇到过好心人。
一个赶车的大爷,看我们可怜,让我们搭了一段路,还给了我们两个热乎乎的窝头。
我们俩分着吃,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窝头。
当然,也遇到过坏人。
我们被一群流浪汉抢走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
我为了保护许清芷,跟他们打了一架,被打得鼻青脸肿。
许清芷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都怪我,都怪我……”
我摸着她的头,说:“傻瓜,不怪你。”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南方的小县城。
这里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
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
我们身无分文,只能在码头上找活干。
码头上的活,又脏又累。
我跟着一帮扛大包的,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挣几个微薄的工钱。
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道血痕,晚上疼得睡不着觉。
许清芷心疼我,她也想出去找活干。
但她一个女孩子,又没有力气,能干什么呢?
她就在我们租住的那个小破屋里,等我回来。
我们租的屋子,在一个大杂院里,又小又潮湿,一个月只要两块钱。
每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总能看见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
她会端来一盆热水,给我擦身子,给我洗脚。
她还会给我念书。
那本被王二癞子踩过的诗集,她一直带在身上。
虽然书页上还留着肮脏的脚印,但在她清脆的声音里,那些诗句仿佛又活了过来。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的声音,就是我唯一的慰藉。
日子虽然苦,但我们俩在一起,心里却是甜的。
我开始攒钱。
我想给她买一条新裙子。
我想带她去吃一碗城里馆子的肉丝面。
我想……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不用再担惊受怕的家。
我拼了命地干活。
别人扛一包,我扛两包。
工头看我老实肯干,也愿意多给我派些活。
几个月下来,我居然攒下了十几块钱。
我把钱都交给许清芷保管。
她把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拿出来数一遍,然后傻傻地笑。
那笑容,比城里的霓虹灯还好看。
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那天,我正在码头上干活,忽然看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一张画像,在四处打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悄悄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那画像上的人,虽然画得很粗糙,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
通缉令。
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我不敢声张,悄悄地离开了码头,一路狂奔回我们的小屋。
“清芷!清芷!”我推开门,气喘吁吁。
“怎么了,石头?”她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他们追来了!我们得马上走!”
许清芷的脸也白了。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就是几件破衣服,和那本诗集。
还有我们攒下的十几块钱。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我看见他跑进来了!”
是工头的声音。
他为了那点赏钱,把我给出卖了。
我们被堵在了屋里。
门被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绳子。
“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下意识地把许清芷护在身后。
“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那个人冷冷地说。
我完了。
我知道,这次我跑不掉了。
“不关她的事!”我大声喊道,“人是我打的,跟她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去审了才知道。”
他们拿着绳子向我走来。
就在这时,许清芷忽然从我身后冲了出来。
她挡在我面前,张开双臂。
“你们不能抓他!”她尖声喊道。
“小姑娘,让开,别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我不让!”许清芷的眼神异常坚定,“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打人的!那个王二癞子要耍流氓,他是好人!”
“好人坏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们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推许清芷。
我急了,正要冲上去,许清芷却忽然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猛地转身,抱住我,然后踮起脚,狠狠地亲在了我的嘴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还有咸咸的泪水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吻她。
“陈石头,”她贴着我的耳朵,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我是地主家的女儿,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跑,往后山跑,别回头!”
“你忘了,我爹在县里还有个远房亲戚,能说上话。你快走!我等你!”
她说完,猛地把我推向屋子后面的小窗户。
那窗户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出去。
“快走啊!”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犹豫了。
我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
“走啊!你想让我们俩都死在这里吗?!”她哭着喊。
那几个制服人员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抓我。
许清芷死死地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不让他靠近。
“石头!快跑!为我活着!”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咬了咬牙,看她最后一眼,然后翻身从窗户钻了出去。
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我的心在滴血。
但我不敢回头。
我只能拼命地跑,跑向那片未知的后山。
我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不知道许清芷怎么样了。
她会不会被连累?
她说的那个亲戚,真的能救她吗?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潜回了那个小县城。
我想打听她的消息。
我在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附近,蹲守了一天。
终于,我看见了那个出卖我的工头。
我冲上去,把他拖到巷子里,用一块石头抵着他的喉咙。
“许清芷呢?她怎么样了?”我红着眼问。
工头吓得屁滚尿流。
“我……我不知道啊……她被带走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听……听说是被送回老家了……说她是坏分子家属,要接受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放开了工头,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她骗了我。
她根本没有什么亲戚。
她只是想让我活下去。
我成了一个懦夫,一个逃兵。
我用她的自由,换来了我自己的苟活。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几乎将我吞噬。
我想回去自首,跟她一起承担。
可是,我又想起了她最后那句话。
“石头!快跑!为我活着!”
为她活着。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我死了,就没人等她了。
我必须活着。
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小县城,继续向南流浪。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是走着,走着。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时间过得飞快。
一九七六年,那场席卷了十年的风暴,终于结束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我辗转到了深圳,一个当时还叫宝安县的小渔村。
我凭借着在码头练出的一身力气,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建筑工地上站稳了脚跟。
我从一个小工,干到包工头,再到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我挣了很多钱。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
很多人叫我“陈总”。
但我知道,我还是那个叫“陈石头”的穷小子。
我的心,有一半,永远地留在了七二年的那个夏天。
我一直没有结婚。
很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有漂亮的,有能干的,但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许清芷的消息。
我托了很多人,回老家去找。
但得到的消息,都是石沉大海。
有人说,她被送到农场改造,后来病死了。
有人说,她受不了折磨,自己跳河了。
也有人说,她后来嫁了人,嫁给了一个看管她的干部,早就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每一种说法,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反复切割。
我宁愿相信最后一种。
我希望她还活着。
哪怕她已经嫁作人妇,忘了我,只要她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就好。
二零一二年。
距离我们分别,已经整整四十年了。
我已经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年近六十的白发老人。
我的事业很成功,但我总觉得,我的人生是残缺的。
那一年,我的公司在北方一个城市承建一个大型项目。
我去那边出差。
办完事,我鬼使神差地,想回老家看看。
那个我逃离了四十年的地方。
我换了辆普通的车,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开了回去。
村子变化很大。
泥泞的小路变成了水泥路。
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都翻新成了二层小楼。
但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还在。
那座孤零零的院子,也还在。
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
院墙塌了一半,那扇我进出过无数次的破门,也早已不知所踪。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疯长的杂草,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四十年了。
物是人非。
一个在附近玩耍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老头。
“爷爷,你找谁啊?”
我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小朋友,我问你,你知道这院子原来住着的人,去哪儿了吗?”
“你说许奶奶啊?”小孩说,“她早就搬走了。”
许奶奶……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还活着?
“她搬到哪里去了?”我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村西头,她儿子家。”小孩指了指方向。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村西头,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她的身形有些佝偻,脸上布满了皱纹。
但那轮廓,那神态……
是她!
是我的清芷!
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我就站在院子门口,痴痴地看着她。
四十年的岁月,像潮水一样在我脑海里翻涌。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来。
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明亮了,有些浑浊。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您……找谁?”她开口问道。
声音苍老,沙哑。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她扶着藤椅,慢慢地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我。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苍老的容颜,看着她鬓边的白发。
我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我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颗已经融化变形,糖纸也早已褪色的大白兔奶糖。
那是我逃走时,身上唯一带着的,和她有关的东西。
我保存了四十年。
我把那颗糖,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我手心里的那颗糖。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石……石头?”
她颤抖着,叫出了这个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
我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是我……清芷……是我……”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你……你还活着……”
“我活着。”我握住她的手,“我一直为你活着。”
我们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在这院子里,相对而泣。
后来,我才知道。
她当年被送回老家后,确实吃了很多苦。
但她很坚强,都挺了过来。
后来政策变了,她家的成分问题也解决了。
她等了我很多年。
直到三十岁,在父母的催促下,才嫁给了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师。
她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她的丈夫,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她现在跟着儿子儿媳一起生活,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也曾打听过我的消息。
但茫茫人海,杳无音信。
她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我们逃亡路上的苦,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说着说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傍晚的时候,她的儿子儿媳回来了。
看到我,都很惊讶。
许清芷向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吃晚饭的时候,她的孙子,就是那个给我指路的小孩,好奇地问我:“爷爷,你和我奶奶,以前认识吗?”
我看着许清芷,笑了笑,说:“认识。很久很久以前,爷爷偷看你奶奶洗澡,被她发现了。”
全家人都愣住了。
小孩睁大了眼睛:“哇!然后呢?奶奶喊人了吗?”
我摇摇头,看着许清芷,眼里的温柔,仿佛能溢出来。
“没有。”
“她没喊人,她对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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