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的婆婆(六)

  “您说!您说!”高建军连忙道。

  “第一,我不去你们首长家。饭我在这里做,做好了,你们派人来取。”

  这个条件,让钱护士长和高建军都有些意外,但他们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高人的风骨。不去,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想卷入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没问题!”高建军立刻点头,“这个当然!我们每天派专车来取!”

  “第二,”宋兰芝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得调理。我至少要做三天。这三天,周姐不能吃任何别的东西,也不能吃任何药,特别是安眠药。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我说的办。要是信不过,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

  高建军和钱护士长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不吃安眠药,万一周姐一夜都睡不着,那不是更遭罪?

  可是,看着宋兰芝那双平静又充满自信的眼睛,他们心里那点犹豫,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所取代。

  “好!我们信您!”高建含军一咬牙,下了决心,“就按您说的办!从明天开始,所有药都停了!”

  “那就好。”宋兰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是关于钱的事。”

  她终于提到了钱。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心里反而踏实了。肯谈钱,就说明这事儿有门。

  “阿姨您放心,”钱护士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这里是二百块钱,是我和老高的一点心意。您需要什么名贵的食材,尽管去买,不够了您随时跟我们说!只要能让周姐好起来,花多少钱都值!”

  二百块钱!

  苏文慧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她这个大学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六十多块钱。二百块,是她三个多月的工资了!婆婆就做几顿饭,这报酬,简直是天价!

  宋兰芝的目光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扫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做的是舒心养生的家常便饭,用不着什么山珍海味。这二百块,太多了。”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数字。

  “三天的饭,三十块钱。另外,再给我三十斤的全国粮票。这钱,是我买菜的本钱,和我这把老骨头的人工费。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

  三十块钱,三十斤粮票。

  这个报价,让钱护士长和高建军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宋兰芝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竟然只要这么点?

  “阿姨,这……这也太少了吧!”钱护士长急了。

  “是啊阿姨,您这是帮我们大忙,我们……”高建军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说了,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宋兰芝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我拿我该拿的,心安理得。你们也别觉得欠了我多大的人情,有压力。咱们就是一场交易,我出手艺,你们出钱,公平买卖。”她看着高建军,补充了一句:“高副部长,你是做后勤的,应该最懂‘一码归一码’的道理。”

  高建军看着宋兰芝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震。

  他突然明白了。

  这位阿姨,她不是在故作清高,她这是在给自己,也给他们所有人,立规矩。

  她要的是尊重,是认可,而不是施舍和人情。

  她用这种方式,把自己从一个被“求”的乡下婆子,摆到了一个提供专业服务的“手艺人”的位置上。

  这份通透和智慧,哪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高建军心里,对宋兰芝的敬重,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不再多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阿姨您说的办!”

  他从钱护士长手里的信封里,数出了三十块钱,和一沓厚厚的粮票,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宋兰芝面前的茶几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宋兰芝把钱和粮票收了起来,揣进了兜里,站起了身,“你们回去吧。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来取第一顿饭。”

  事情谈妥,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再三感谢之后,才跟着宋兰芝,走出了家门。

  送走了客人,苏文慧看着桌上那剩下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走到婆婆身边,小声地,带着一丝不解问道:“妈,他们给那么多,您……您怎么不要啊?那可是一百七十块钱呢!有了这笔钱,咱们……”

  宋兰芝转过头,看着儿媳妇那单纯又有些财迷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爱怜地刮了一下苏文慧的鼻子。

  “傻孩子。”

  “这人情,有时候比钱,要金贵得多。钱花完了就没了,可这人情,用好了,能办大事。”

  “妈今天要是把那二百块钱都收了,那咱们跟他们,就是纯粹的买卖关系。妈这顿饭,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说不定还得落埋怨。”

  “可妈只要三十块钱,这性质就变了。这叫帮忙。治好了,他们欠咱们一个天大的人情。治不好,他们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咱们没多拿一分钱。”

  “再说了,”宋兰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通透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智慧光芒,“那个周姐的病,是心病。心病,得用心药医。妈做的这顿饭,最重要的不是食材,是心意。这心意要是沾了太多铜臭味,就不灵了。”

  苏文慧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上了一堂生动无比,又深奥无比的社会实践课。

  她从来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收钱和不收钱之间,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的门道和智慧。

  她看着自己的婆婆,心里除了崇拜,又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五十岁的女人,她的人生阅历和处世哲学,简直比自己书本上学到的所有知识,加起来还要深厚。

  “好了,不早了,快去睡吧。”宋兰芝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文慧乖乖地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宋兰芝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转身又进了厨房。

  她从自己那个宝贝网兜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一层层精心包裹着的东西。

  她解开油纸,露出了一小把干制的,散发着特殊清香的百合,还有几颗已经去了芯的,圆润饱满的莲子。

  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专门用来安神静心的宝贝。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角落,拿出几颗她精挑细选过,肉质最厚,颜色最红亮的大枣。

  她看着案板上这几样简简单单的食材,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充满自信的笑容。

  给首长夫人治病的第一战,就从一碗最家常,也最考验功夫的安神甜汤开始。

  这一战,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

  这三十块钱,将是她宋兰芝,在这京城里,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赚到的第一桶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兰芝就起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就给苏文慧准备早饭,而是先进行了一项充满仪式感的准备工作。

  她把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小锅,里里外外,用开水烫了三遍,又用干净的棉布擦得油光发亮。

  然后,她才把昨天晚上就用清水泡上的百合和莲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锅里。

  这百合,是龙牙百合,肉质肥厚,口感粉糯。

  这莲子,是湘潭的寸三莲,颗粒硕大,最是容易煮烂。

  她加入的水,也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她昨天晚上就接好,在窗台上晾了一夜,沉淀掉了水碱味的“隔夜水”。

  她把紫砂锅放在煤炉上,用最小最小的火,慢慢地,耐心地煨着。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给苏文慧准备早餐。

  早餐是一碗金黄软糯的小米南瓜粥,配上几根她自己炸的,外酥里嫩,蓬松可口的小油条。

  苏文慧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直哼哼。

  “妈,您这手艺,要是去开个早点摊,全大院的早饭,都得被您给包了!”苏文慧一边啃着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宋兰芝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开个早点摊?

  傻孩子,你妈我的志向,可比这个大多了。

  吃完早饭,苏文慧去单位的图书馆查资料了。

  家里就只剩下了宋兰芝一个人。

  她守着那个小小的煤炉,寸步不离。

  那锅甜汤,就用那种似有若无的小火,一直煨着。

  “咕嘟,咕嘟。”

  锅里,时不时地冒出一两个小小的泡泡,散发出的香气,也从一开始的清淡,慢慢变得浓郁,香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上午十点多,宋兰芝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把那几颗红枣加了进去。

  又煨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才揭开了锅盖。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清甜又带着一丝药草芬芳的香气,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锅里的汤,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清澈见底。

  那些百合,已经煨得完全透明,好像随时会化在汤里。莲子和红枣,也都变得异常饱满,软糯。

  宋兰芝又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拿出了一小块土法制作的,颜色姜黄的老冰糖,放了进去。

  她没有用勺子去搅,只是端起紫砂锅,轻轻地晃了晃。

  冰糖在温热的汤汁里,慢慢地,均匀地融化。

  最后,她又从一个密封的小瓷罐里,捻出了两三朵小小的,金黄色的干桂花,撒在了汤面上。

  成了!

  这碗看似简单的“百合莲子安神汤”,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她把汤盛在一个带盖的白瓷炖盅里,只盛了七分满。

  午饭,她也没准备得太复杂。

  乘风破浪的婆婆(六)

  一道清蒸鲈鱼。鱼是她今天一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最新鲜的活鱼。

  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在鱼肚子里塞了两片姜,鱼身上淋了点猪油,上锅猛火蒸了八分钟,准时出锅。

  出锅后,再淋上一点点她自己用酱油、白糖和开水调配的秘制酱汁,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丝。

  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烧了一勺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浇在了葱丝上。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鱼鲜、酱香和葱香的霸道香气,轰然炸开。

  那鱼肉,瞬间变得洁白如雪,细嫩得好像用筷子一碰就要碎掉。

  主食,是一小碗新焖的白米饭。

  米饭里,她也加了“料”。

  在蒸饭的时候,她偷偷在米里埋了三四片切得薄如蝉翼的西洋参。

  这样蒸出来的米饭,不仅颗粒饱满,油光发亮,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回甘的特殊香气。

  这三样东西,一道汤,一道菜,一碗饭。

  看似简单,却每一样都凝聚了宋兰芝几十年的厨艺功力和对“食补”二字的深刻理解。

  百合莲子安神,清蒸鲈鱼健脾,西洋参米饭补气。

  这三样东西搭配在一起,就是专门针对周姐那种“心脾两虚,气血不足”的症状,量身定制的药膳。

  而且,这套药膳,高明就高明在,它完全没有普通药膳那种难闻的药味。

  它闻起来,就是最纯粹,最诱人,最家常的饭菜香。

  这,才是食补的最高境界——润物细无声。

  宋兰芝把这三样东西,仔仔细细地装进了一个三层的,军绿色的保温饭盒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五分。

  时间,刚刚好。

  果然,十二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来人是高建军的警卫员,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战士。

  “阿姨,我奉高副部长之命,前来取饭。”小战士敬了个礼,声音洪亮。

  “辛苦了,东西在这里。”宋兰芝把那个沉甸甸的保温饭盒递了过去,“路上开稳一点,千万别洒了。回去让病人趁热吃。”

  “是!”小战士郑重地接了过来,好像接过的不是一盒饭,而是什么重要的军事情报。

  送走了小战士,宋兰芝的心,也跟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飞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周姐”那里。

  能不能成,就看这一顿了。与此同时,后勤部家属院,一栋独栋的小楼里。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一片昏暗。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女人,正双目无神地靠在沙发上。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整个人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她就是钱护士长口中的周姐,周静宜。

  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儒雅风范的首长,正蹲在她的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粥,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助。

  “静宜,再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你看你都多少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周静宜缓缓地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把脸转向了沙发的另一侧,闭上了眼睛。

  首长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一样。

  他手里的碗,微微颤抖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首长!首长!饭取回来了!”

  钱护士长和高建军,几乎是冲进来的,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和期盼的神情。

  高建军手里,还提着那个军绿色的保温饭盒。

  首长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什么饭?”

  “首长,是……是我们给周姐请的一位‘高人’,做的药膳。”钱护士长一边喘着气,一边解释道,“您就让我们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了!”

  “胡闹!”首长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什么来路不明的高人!静宜的身体,是能让你们随便拿来试验的吗?!”

  他的反应,完全在高建军和钱护士长的意料之中。

  高建军上前一步,立正站好,沉声报告道:“首长!这位‘高人’,是咱们三团团长顾卫国的母亲!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她看过周姐的情况,很有把握!我用我的人格担保,请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顾卫国的母亲?”首长愣了一下,他对顾卫国这个年轻有为的下属,印象很深。

  就在他们争执的时候,高建军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那个保温饭盒。

  当饭盒盖子被揭开的那一瞬间。

  一股奇特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悄无声息地,瞬间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浓烈刺鼻的香,而是一种清淡,干净,又带着一丝丝甜意的,极其舒服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鱼的鲜,有米的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是花,又好像是草的,让人闻了之后,心里莫名就觉得安宁下来的芬芳。

  原本满脸怒气的首长,闻到这股味道,剩下的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饭盒,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自己……竟然也感觉有点饿了。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原本闭着眼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的周静宜,此刻,竟然缓缓地,动了一下。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那是一种沉寂了太久,几乎被遗忘了的,对食物最本能的反应。

  然后,在所有人紧张到几乎不敢呼吸的注视下,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朝着饭盒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碗琥珀色的,飘着几朵金黄桂花的甜汤上。

  半晌,她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却无比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桂花糖水?”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天哪!

  她说话了!

  她主动开口说话了!

  首长激动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扑到沙发边,抓住妻子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静宜!你想吃吗?你想吃这个吗?”

  周静宜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碗甜汤上,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渴望,还带着一丝既期盼着希望、又害怕这只是幻影的脆弱和犹豫。

  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快!快拿过来!”首长几乎是在吼了。

  钱护士长手忙脚乱地把那碗甜汤端了出来,用一个小小的白瓷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递到了周静宜的嘴边。

  “周姐,您尝尝。”

  在三双充满了期盼和紧张的眼睛的注视下,周静宜微微张开了嘴,把那一小勺汤,含了进去。

  汤入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清甜的暖流,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滑入她的胃里。

  那不是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极其清雅,极其舒服的甜。

  百合的软糯,莲子的粉润,红枣的醇厚,还有那一点点桂花的芬芳,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味道,是熟悉的。

  是她小时候,在她苏杭老家的院子里,每到秋天,外婆就会做给她吃的那碗桂花莲子羹的味道。

  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些已经褪色发黄的,关于童年的,无忧无虑的温暖画面,随着这口甜汤,汹涌而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感动,和一种久违了的,被抚慰的温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张开了嘴。

  钱护士长立刻会意,又喂了一勺。一勺,又一勺。

  很快,那一整碗安神汤,就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喝完,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沙哑地,却又无比认真地说道:“我还想,尝尝那条鱼。”

  首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年过半百,在战场上流血都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喜极而泣。

  ……晚上九点。

  顾卫国家里的那台老式黑色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铃铃铃”的响声。

  正在灯下给未来小孙孙织毛衣的宋兰芝,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苏文慧比她还紧张,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因为极度激动,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的,颤抖的女声。

  “是……是宋阿姨家吗?我是钱红军啊!”

  “阿姨!神了!真的神了!”

  “周姐她……她把您做的饭,全都吃光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饭,她还下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就在刚才!就在刚才!她睡着了!没吃安眠药,自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我刚刚请军区总院的张主任过去看过了,张主任说,周姐的脉象,比前几天,平稳有力多了!”

  “阿姨!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不,您是首长家的大恩人啊!”

  钱护士长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苏文慧握着电话听筒,整个人都傻了。

  她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位正慢悠悠地绕着毛线的婆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真的……真的成了?!

  就凭一顿饭,就把那么多专家教授都治不好的病,给治好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还没等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说话。

  是一个沉稳有力的,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激动的男声。

  “请问,是顾卫国团长的母亲吗?”

  苏文慧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紧,连忙道:“是的,您是?”

  “我是周静宜的爱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既尊敬又亲切的称谓,“老嫂子,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这份恩情,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是首长的声音!

  他称呼婆婆为“老嫂子”!

  这个称呼,瞬间让苏文慧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这代表着对方不仅是感激,更是从心底里把他们家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平等的自家人!

  苏文慧的手一抖,电话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明天,明天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电话挂断了。

  苏文慧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把苏文慧吓了一个激灵。

  这么晚了,又是谁?

  宋兰芝放下了手里的毛线,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中午来取饭的那个小战士。

  小战士手里捧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见到宋兰芝,他立刻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报告。

  “报告阿姨!奉高副部长命令,给您送感谢费!首长和高副部长再三叮嘱,务必请您亲手收下!”

  他说着,双手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递了过来。

  宋兰芝接了过来,信封入手,分量惊人。

  她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跑一趟。”

  送走了小战士,宋兰芝关上门。

  苏文慧这才回过神,恍恍惚惚地走了过来,看着婆婆手里的那个大信封,结结巴巴地问:“妈,这……这里面……是什么?”

  宋兰芝没说话,只是走到客厅的方桌前,直接把信封倒了过来。

  哗啦——

  一沓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小山。

  在钱堆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宋兰芝把纸条拿起来,递给了苏文慧。

  苏文慧颤抖着手接过来,只见上面是两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诊费三十元。另,感谢费二百元。务必收下!”

  落款,是两个字:高建军。

  二百三十块!

  苏文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座“钱山”,呼吸都停滞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婆婆就用了一天时间,做了一顿饭,就赚来了她差不多四个月的工资!

  这太疯狂了!

  她看看钱,又看看自己的婆婆,激动得脸颊通红,崇拜的眼神简直要溢出来了。

  “妈!您也太厉害了!天哪!二百三十块!您知道吗,这都够咱们家大半年的开销了!”

  宋兰芝看着桌上的钱,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钱。

  这是她宋兰芝五十岁了,来到这陌生的京城,靠着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挣来的第一份尊重和认可。

  是她能给这个家,给未出世的孙儿,撑起一片天的底气!

  “有了这笔钱,”宋兰芝抬起头,看着同样激动的儿媳妇,眼神温柔又坚定,“咱们肚子里的这个小金孙,以后就再也不用愁吃穿了。奶粉要买最好的,小衣服小被子,也要用最好的棉花。妈都给你置办齐了!”

  苏文慧听着婆婆这朴实无华的规划,眼眶一热,心底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她扑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宋兰芝的胳膊,把脸贴在婆婆的肩膀上,像个小女孩一样撒娇。

  “妈,您真好!您就是我的神仙婆婆!”苏文慧看着桌上的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她兴奋地说道:“妈,您做饭这么好吃,这么有本事!您说,咱们要是专门给大院里的人做饭卖,会不会……会不会也能赚这么多钱?干脆开个小饭馆怎么样?到时候,您就是大老板!”

  宋兰芝听着儿媳妇这孩子气的幻想,被逗笑了。

  开饭馆?

  她摇了摇头,伸手爱怜地点了点苏文慧的额头,“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妈就这点手艺,给自家人做做还行,哪能做什么大老板。”

  话是这么说,但宋兰芝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了桌上那座红色的“钱山”上。

  儿媳妇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

  这门伺候人嘴巴的手艺,跟了自己半辈子,一直以为就是个过日子的本事。

  难道……它真的还能变成一份,能让一家人在这京城里,站得更直,活得更好的营生?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将桌上的钱一张一张地码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苏文慧陪嫁过来的,带锁的红木匣子里。

  “咔哒”一声,锁上了。

  锁住的,是二百三十块钱的巨款。

  更是这个家,一份沉甸甸的,对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

  苏文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妈,该不会……该不会是首长,现在就来了吧?”

  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脸上满是局促。

  宋兰芝倒是镇定自若,她拍了拍苏文慧的手,示意她安心。

  “别慌,这都几点了,首长不会这个点过来的。”

  她说着,走过去,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