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大姥姥(一)
大姥姥是我母亲的堂伯母。民国二六年,嫁与大姥爷。
大姥爷生性木讷,不善言辞,但不惜力,家里凡是套车外出生计等笨重的活,皆不推辞。
我外祖家本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家里田多,地多,房子多,牲畜多,各房门还在城里兼有自己的买卖,日子是过得不愁吃穿。
大姥姥嫁过来的那年,鬼子的枪炮在河对面响了起来。于是家里的金银细软,粮食浮材迅速入柜入缸入窖,能埋藏起来的都埋起来,女人们都准备了锅底灰涂脸。战斗的准备和要跑上山的安排,紧紧的揪着人们的心。直到年关前,才算平静下来,警报解除。
第二年春播时,大姥姥三寸金莲踩着自己绣的荷花鞋,给大姥爷把饭罐送到田间地头,鞋面沾了土灰,心疼的大姥爷赶紧让大姥姥家去,以后宁肯自己多走路回家吃,也再不许送饭。
日子就这么慢慢悠悠的过着,我的大舅和妈妈都来报到好几年了,大姥姥那边一直不见有动静,这可急坏了一干人等。大姥姥头上不仅有婆婆,婆婆的婆婆也还健在,二层婆婆顶戴下来,大气不敢出,生不出孩子那可是天大的错!
大姥爷和我姥爷这一辈儿堂兄弟九人,按序排齿,和睦相处。但他们的父辈亲哥弟五个,尽管祖上给挣下了偌大的家业,却是藏着好家怕分三股的念头,各有各的个性,各耍各的心眼,表面关系还行,遇到哏节儿总是互相张望,妯娌们也总是人前背后的传小话,东家长西家短的编排。这种环境下,小一辈的妯娌们有的也是有样学样,好在老祖太太硬朗,还能睁眼压镇着,小辈们才不至于放肆无忌。
大姥爷的父亲本身家计无愁,但他却吝啬的让人不可思议,家里放着牛马不耕地,非逼着两个儿子人力拉犁,言怕累坏了牛马。到了秋收农忙季节,也不肯雇佣长工短工。自家老婆和儿媳妇爬锅熬灶的做好饭,再送到地里。瞅着两个小脚女人扛着饭担子,晃晃悠悠的,大姥爷心疼娘和媳妇,但一句都不敢言语,更不敢反抗!
大姥爷生闷气,只有大姥姥心里清楚,所以总是劝大姥爷,说“咱们少吃一口,多干一点亏不着”。善解人意的大姥姥其实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不了孩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干才能讨公婆的欢心。她多么希望也有自己的孩子,老偏方,苦汤子尝了个遍,无济于事。
一九四五年开春,我姥姥生了一场大病,上气不接下气的,妈妈的爷爷奶奶心疼孙子,把大舅接去管吃管喝,却重男轻女的不管妈妈。住在一个院里的大姥姥成了妈妈的护身符,她给妈妈洗脸,扎小辫,缝健子踢,还教妈妈碾羊毛线,织袜子手套,把妈妈照顾的终于像个地主家的大小姐。若干年后,妈妈回忆起当时光景,说那是她在娘家最开心快乐的一年。
说来也奇怪。大姥姥在照顾妈妈的同时,自己也常常喜乐,久违的笑容不自觉的挂在脸上,俩人常常关紧门窗,她轻轻的教妈妈唱个小调,银玲般的笑声还是能从门缝里传出来。这年冬天,居然怀上了,天大的喜迅!
于是二茬婆婆们终于走下佛堂,一方面关心大姥姥吃喝安稳,一方面教导大姥姥要记得她们祈祷的好,絮絮叨叨的就这么一箩筐话。大姥姥频频点头应着,谢着,不敢多说什么。这个时候妈妈成了小帮手,递东拿西的,两人好不默契。
大姥爷眉头挽着的疙瘩,也终于舒展开来,还背着老人们悄悄的喝两口。
转年,大姥姥生下一个六斤六两重的男孩,累的大姥姥满头大汗,虚弱的连眼晴都睁不开,眨不动,只能是用耳朵听着婴儿的啼哭声。妈妈不停地用棉团蘸着水,给大姥姥涂着嘴唇,却被她的奶奶喝斥出去,说小女孩家家的,就不该在这儿,瞎捣乱!
大姥姥满月后,要带着孩子回娘家挪尿窝,大姥爷套好马车,放好轿厢帘子,把赶马车的皮鞭甩的啪啪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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