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我在国营纺织厂当电工,二十出头,手里攥着铁饭碗,心里却空落落的。同车间的林慧比我小两岁,梳着齐耳短发,说话时总爱低头绞衣角,她男人去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撑着。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七月初的一个夜班,车间后段的电路突然跳闸,机器停了大半。班长拍我肩膀:“去看看林慧那组,她一个人在那儿急得转圈呢。”我扛着工具箱过去,看见林慧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个手电筒,额前的碎发都湿了。“哥,你可来了,这要是修不好,今晚的活儿就完不成了。”她声音带着点颤,我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红印。

  电路故障在天花板的线槽里,得踩着铁架爬上去。我让林慧在下面扶着梯子,自己往上爬,刚摸到断线的地方,外面突然打了个响雷,梯子晃了一下,我没抓稳,整个人摔了下来——好巧不巧,正摔在旁边临时搭的休息床上,而林慧刚要伸手拉我,也被我带得跌了进来。

  我压在她身上,能闻到她身上皂角的香味,手电筒滚在地上,光晃得人眼晕。我慌得想爬起来,她却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哥,你别起来,你压我心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都僵了。那时候厂里管得严,男女同事多说几句话都有人嚼舌根,更别说这样的姿势。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特别快,手也在发抖,可就是没松开我。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机器的轰鸣声停了,整个车间只剩下雨声和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硬着头皮开口:“慧,这样不行,让人看见就完了。”她却把头埋在我胸口,闷声说:“我知道,可我怕。我男人躺在床上,医药费像个窟窿,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觉得天要塌了。刚才你摔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个人压着我,反而踏实。”

  我没再说话,就那样保持着姿势,直到外面传来班长的声音。我赶紧爬起来,帮她整理好衣角,又蹲下去修电路。手一直在抖,拧螺丝时掉了好几次,林慧在旁边递工具,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电路修好后,我送她回家。她家住在厂外的平房里,灯是昏黄的,她男人躺在床上,看见我就笑:“麻烦你了,电工师傅,我家慧慧总说你人好。”林慧站在旁边,手不停地绞着围裙,我没敢多待,放下工具箱就走了。

  后来我总找借口去她那组修电路,有时只是换个灯泡,有时只是紧一紧螺丝。她会给我递杯热水,有时会塞给我一个煮鸡蛋,不说别的,就冲我笑一笑。年底的时候,她男人能下床走路了,她请我去家里吃饭,炒了两个菜,还温了点酒。席间她男人说:“明年我想做点小生意,多亏了你常帮衬,以后咱们就是朋友。”

  那天我喝了点酒,走的时候林慧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哥,谢谢你,那段日子要是没有你,我真撑不下去。”她还是低着头,我接过布鞋,说了句“保重”,就转身走了。

  后来我调去了别的车间,再后来厂子改制,我和林慧就断了联系。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她男人的生意做起来了,两口子带着孩子在县城买了房,日子过得挺好。我回家翻出那个布包,布鞋还好好的,只是我早就穿不上了。有时候想起1989年的那个雨夜,想起她说“你压我心头”时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暖一下——那时候的感情,就像车间里的灯泡,简单,却亮得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