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他是魏朝最显赫的门阀士族成遥氏嫡长子
1、
我嫁给了我不喜欢的公子。
他是魏朝最显赫的门阀士族成遥氏的嫡长子。
他叫成遥箬,世人唤他一声箬公子。
可是我不喜欢他,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母亲苦口婆心劝我,说这是江州卢氏与京城高门结亲的好机会,一旦我嫁入成遥氏,衰败的家族便可一朝崛起。
我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委屈又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我,明明家中未成亲的姐妹有那么多,她们个个都盼着嫁给那位陌上人如玉的箬公子,为何一定要我?
母亲替我搽泪,微微叹了口气:“阿临,成遥氏肯与卢氏结亲已是十分给面子了,如果我们只把庶女嫁进去,恐怕成遥氏会十分不满。”她看着我苦笑,“阿临,都怪母亲,只生养了你这么一个嫡女。”
我侧过身伸手抱住她,眼泪蔓延而下。
“母亲,是阿临不好,是阿临太自私了……”母亲用手轻轻拍打着我的背,仿佛小时候哄我入睡一般,温柔耐心。
我闭上眼睛,内心长叹一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家族能得成遥氏眷顾是难得的福气,唯一身份合适的也只有我这个现任族长的嫡孙女卢临音。
可是,可是。
我的心里难过得五脏六腑都翻涌起来,可是我与明境哥哥的情缘又该怎么办呢?
他曾经分花拂柳而来,为我簪上一朵鬓边海棠。
他曾站在画舫的高阶上俯视着我,眉眼含笑。背后是簇簇烟火,光华万千。
他也曾在雪夜提着灯笼带我去拜祭他的生身母亲,约定好一生一世的承诺。
可如今,这些诺言转眼随风而去。我又该如何自处?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我苦笑了一下,这泼天世事兜兜转转,恐怕是在以戏耍人间为乐。
江州地界已经传开我要嫁给成遥箬的消息。六月的天邈远悠长,我在家中等了几日始终没等到明境哥哥来找我。
亭间水流悠悠,莲叶菡萏。
我让离离递了拜帖给张府。他既不肯见我,那只能我去见他了。
终究是要明明白白一个解释的。
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母亲听得我要坐马车出门,稍想了想就知道这是要去做什么。她叹了口气,神色不忍,“阿临,你父亲和我也是不得已……”
我微笑着打断她:“母亲,阿临知晓的,阿临不会怪你们。”
若说要怪,就怪天意不可测吧。
我迈上马车,车帘摇晃。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一片。
不久之后离离唤了我一声:“大小姐,张府到了。”
我用手指掐着掌心,闭了闭眼,到底是掀开车帘下去了。
张府的管家一早就在廊下等候,见着我还是笑眯眯的:“卢小姐,我家公子在玉竹轩等您。”
我和婉地笑了一笑:“多谢。”
自小我就常来张家,也时常与明境哥哥一同玩耍。朝朝暮暮,皆为情故。
可我没想过这情意竟要我亲手斩断。
快要走到玉竹轩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笛声传来。丝丝如缕,宛若天山白雪。
我停下脚步,示意离离在外等候。自己则一步一步迈进去,青色的裙摆掠过门槛,浮云悠然。
一个身穿月白衣衫的男子长身玉立,手中拿着笛子,屋檐微翘,廊下灯笼晃动,剪影极美。
寸寸撕裂的痛楚在心上蔓延开,我泪眼朦胧地看着白衣胜雪的张明境。
公子且歌,宜行宜将。
如此,动人。如此,遥远。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长廊里笛声悠扬,微风拂过他的衣角,翩然卓绝。
良久,笛声渐渐消散。温然的张家公子转过头瞧着我,眼神里些许笑意:“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我用帕子抹泪,抽抽噎噎:“明境哥哥……”
他走近我,接过手中的帕子替我擦泪,语调温和:“阿临,你是卢氏身份高贵的嫡女,不该像小时候一样娇柔怯弱了。”顿了顿,他又道,“更何况,你要嫁的是京城最显赫的门阀,更应该端重自持。”
我仰头看着他,“明境哥哥,你怪我吗?”
他依旧是那样的温和,轻轻替我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微叹一口气,“阿临,有的时候你我都只是这天下棋局的一颗棋子,是非命数,都由不得自己。”
背后蓝天白云,我的明境哥哥用遥远且安然的神色瞧着我:“阿临,朝有情暮无意,本就是常有的事。我又怎么会怪你?”
朝有情,暮无意。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向他行礼。而后慢慢走出玉竹轩。
层叠楼阁中,张明境的身影若隐若现。如同那些年的情意,忽而淡去,了至无痕。
春梦了无痕。
如此而已。
2、
江州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卢氏与成遥氏结亲,嫁娶规格一律比照皇家大婚。街上商铺热闹,家中来往之人如流水,拜帖一张张递到母亲和我跟前。
偏厅里,我有些兴致缺缺地丢开手中的烫金帖子。冠冕堂皇之话满满,无非只是看中了我是成遥箬未来的妻子这一点,急于攀附而已。
藤蔓的生命力,能与青翠树木相比吗?
纵然我不愿意嫁给成遥箬,对他也无半分男女之情,但这一切都不是他人借我为梯去沾染他的理由。
干净的白纸上怎么可以有墨迹呢,想想就让人心疼。我笑了一下。
成遥箬,箬公子。举世无双的名门公子,擅琴,擅画,棋艺精湛,妙笔可生花,容颜胜雪。还是大魏第一门阀成遥氏未来的家主。
名与利,容颜与权势,世人梦寐以求的所有他都占了,且还是顶顶拔尖的那一种。
说起来,我用手拄着头,一下一下扣着桌子。还真是我不知好歹了。
可是啊,我轻声叹了口气。
可是啊。情意它洒然自如,它不由我啊。
转眼两个月过去,送亲纳礼的队伍陆陆续续到了江州地界,父亲特意腾了地方给他们住。只等礼仪走一遍过,我就要启程去京城了。
离离替我打着扇,有些好奇地问:“小姐你都不去看看吗?成遥氏的聘礼足足有六十四抬呢。”
我用帕子遮住眼睛,声音懒懒的:“成遥氏富可敌国,好东西自然舍得,你家小姐都要嫁进去了,何愁这一时?”
许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耐,离离应了一声就乖巧地替我打扇,轻柔的风拂过发丝。
其实我后来想过了。成遥氏特意与江南地界士族结亲,大约还是皇帝的授意。
京城迟迟掌控不了江南,故而想到通过士族联姻的方式来扶持一个为朝中所用的家族。只是在先前,我不曾预料到朝廷如此舍得,竟然肯拿出成遥氏未来家主夫人的筹码来交换。
所以明境哥哥说天下为棋盘,人人俱为棋子。这话是半分也没错。
可是呢,我微抬下巴,眼里笑意忽闪,卢临音可不要做被人摆布的棋子。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我已经输了一回,往后再这样可就是真的痴傻了。
用过晚膳后我去给母亲请安,清亮石子路上美人花如面,正笑意盈盈地瞧着我。
我笑了一下:“四妹妹,你也是去给母亲请安吗?”
卢安月恬淡一笑,“是的,二姐姐。”
“如此的话,那就一同去罢。”我和她并肩走着,鼻尖花露清香,格外沁人心脾。
我眨眨眼,问身侧的卢安月:“这是什么香,味道倒是清脾。”
她弯弯唇,“是天一坊的涿香露,以花泥混合白术,捣碎后晾干而成。”她看着我,眼神闪闪,“姐姐若是喜欢,我待会让人送些来。”
我用扇子敲敲鼻尖,莞尔失笑。
我们刚好走到一丛树荫之下,浓密的绿从树枝尾端蔓延,似乎下一刻就要滴落。
“卢安月,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淡然地看着她,特意等在我必经之路上,这般费劲,总是有所图的。
她的神色似乎僵了一瞬,大约没想到我这么直白,片刻后倒也坦然,直挺挺跪在石子路上:“姐姐,你进京能否带上我一起?”
她的眼神很诚恳很认真,然而我知道背后是一汪欲壑难填的大海,所以我只是淡淡一笑,“去京城干嘛呢?你难道还指望着我将你抬为成遥箬的妾室?”
我的眼神很冰冷,她似乎被吓到了,一双大眼泫然欲泣:“不是的,姐姐,”她绞着帕子,抽抽噎噎,“我只是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箬公子芝兰玉树,我并不敢生出半分绮念。”
只是这样吗?
我的眼神变幻一刻。同为卢氏之女,我虽然与庶出的姐妹不常来往,可她们的性子我也不是不了解。
眼前这朵娇弱小白花,是不是同样能勾魂呢?
我慢慢俯下身看着卢安月,红唇微启:“你在撒谎。”我卷着她的发丝,手指缠绕,“你要去京城,只是为了他一人,唯独他一人。”
她的眼里渐渐有了丝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戳破她的谎言。
我轻抚她的脸,语调柔和,“四妹妹,别跪着了,地上凉。”
她呆呆地站起来。随后跟着我心不在焉地去请了安,片刻后就匆匆走了。落荒而逃的样子十分狼狈。
母亲近日许是为婚事操劳不少,连卢安月的异常都未察觉。
我温婉一笑,坐着陪她说了一会话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烛火热烈,瞧着像是天上月。
3、
大魏圣元十九年,九月十八日,暮色花晓间,我第一次见到成遥箬。
那时大婚刚结束不久,席间还有人声响动。我的视线被红盖头挡住,只有模糊一片。
房间里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我咬住下唇,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紧张之意。
来人轻微咳嗽一声,“叮”一声脆响,似乎从桌上拿起了什么,片刻后我的盖头被掀开。烛火明亮,成遥箬如玉般的容颜展露在我面前。
你可曾见过夜晚寂寂弯月下昙花盛开?
浑然天成的贵气,偏偏沾染了几分苍白,让人平白多出一丝怜惜之意。
我看着他,神色惊叹。
成遥箬笑了一下,冰凉指尖蹭过我的鬓角,珠钗散落。我下意识躲开了一些。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眼神漠然,语气也是毫无温度的:“既然不愿意,那我也不勉强了。”
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愣怔了一会脱口而出:“我不是……”旋即收声。
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的解释未免太苍白。他平生见过那么多世家贵女,连公主都对他青睐有加。我乍然之下的反应,已经足够他明白我对他无意这个事实了。
然而我确实做不到对他笑意盈盈,即便勉力而为最后还是会露馅,还不如明明白白告诉他。
我深呼吸一口气,正要说话的时候,唇边印上了一根手指:“嘘 。”
箬公子看着我微微一笑,“卢小姐,观棋不语真君子。”
似乎随着这一笑,那些凝滞的气氛散开,只有春花浓浓。
妖……啊。
我在心里再次惊叹,怎么会有人能把两种迥然的气质糅合得如此浑然天成,笑时如魅,不笑时霜雪落满肩头,冰封千里。
世人称他一句“箬公子”,属实当得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句话。
我眨眨眼,他顺势收回手。大红婚服映衬得成遥箬眉梢眼角都是暖意,可他说的话却是冰冷的:“既然不肯与我同榻而眠,那今夜我睡床,”他拧起眉,轻飘飘瞥了我一眼,“至于你,去榻上睡吧。”
我呆了一会,愣愣地重复:“你睡床?”
他勾起唇,那种如妖魅般奇妙的气息再一次盈满,“是啊,怎么了,卢小姐有问题吗?”
我晃晃被珠钗压住的头,一脸敢怒不敢言:“岂敢岂敢,箬公子安排就是。”迈步去了外间。
离离为我梳发时突然“咦”了一声,我看着铜镜中黑发长长洒落逶迤的自己,有几分好奇:“怎么了?”
离离有几分奇怪地说:“小姐你的耳饰好像丢了一只。”
我偏过头仔细瞧了瞧,镜中左耳的坠子确实不见了,只剩下莹润一点,孤零零的。
我摆摆手:“许是今日匆忙间掉在何处也未必,你明日去寻成遥氏的掌事婆子说一声,让他们找找。”
离离乖巧应声“是”。
等我再走进内室的时候,成遥箬已经躺在床上,睡颜安静。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大爷果然是大爷。
随后吭哧吭哧地搬了床褥子到榻上,我躺下的时候还能闻到头发上玫瑰香露的味道,十分好闻。
成遥氏啊成遥氏。
不知未来还有多少风刀霜剑等着我。
4、
在成遥氏的日子并没有我想的那般可怕。成遥箬早年父母双亡,现今家族里是他二叔当家,我也不用费心做一个恭谨的好儿媳。
那位人如谪仙的箬公子就更加好伺候,他时常在外,偶尔回家也只在书房。
青松仙鹤,袅袅云烟。每次我端着糕点去找成遥箬,都不由自主想起这样的画面。
他就像是寒潭里的一只鹤,孤冷,疏离,伶仃立于青苔石上,俯视众生,若即若离。
然而这只仙鹤此刻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卢小姐,你近来见我总是出神,怎么,我就这么好看吗?”
仙鹤羽毛扑棱落下,只剩下成遥箬看着我。
我乖乖行礼:“不敢不敢,实在是近日夜不能寐,故而神思恍惚。”
他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没再理我。
就……这么冷淡?我呆在原地,心想我好歹是你的妻子,虽然其中多为算计筹谋,可是,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他伸手拈了块藕花糕入口,吃完皱眉看着书桌上公文沉思,半晌后举杯喝茶,抬眼看见了我,奇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哦呵呵呵,原来我碍着你眼了,对不起,我这就滚。
我正要去拿盘子,成遥箬又一皱眉:“罢了,你为我研磨吧。”
我忍着气,十分大方十分自然地推脱:“离离等着我回去做炸黄雀呢。”
他的眼神好像突然闪过了一丝什么,然而我看不懂。成遥箬很快收敛好自己的情绪,居高临下道:“我不管,研磨还是回去,你自己选。”
嘶……真是叛逆的贵公子。
成遥箬的字真好看。这是我站在他身侧的第一个念头。
成遥箬身上好香。这是我站着的第二个念头。
成遥箬的眼睛可真美。这是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三个念头。
嗯?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他冷冷地看着我:“卢小姐,墨汁沾到我衣服上了。”
我下意识低头,青色衣袍上祥云点墨,平白污了一件好衣裳。
这可真是大逆不道,我连忙乖乖认错:“对不住箬公子,是阿临手脚笨拙。”旋即委屈,“我早就说了最近没睡好,精神头也不太行,你非不听……”
成遥箬揉了揉额心,“算了,你回去吧。”
我眼睛一亮,理理衣裙就端盘开溜。
等我和离离说起这些时,她皱着眉十分忧心:“小姐,成婚一月有余,箬公子和你还这般疏离客气……”她叹口气,十分老成:“小姐,你可上点心吧。”
我兴致盎然地抓起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转头问她:“嗯?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啊。”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蹲在地上抓麻雀的我:“算了,就当我没说。”
等晚上酒足饭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时,我又想起了今天成遥箬那张嫌弃我的冷脸,不由笑得“吱吱”叫。
离离说的也对也不对。
成遥箬成婚以来虽然百般冷待,甚至称呼还只是客气的“卢小姐”,但也不至于苛待了我。
更甚者,只有这样的冷漠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只是一个江州氏族的女儿,哪怕是家中千尊万贵的嫡女,可和京城的贵女相比,必然是不够格的。而成遥箬又是大魏门阀中最显赫的存在,早就让无数贵女倾倒。倘若我一嫁入成遥氏就备受宠爱,那些痴心错付的小姐恐怕恨不得撕了我。只有这样的疏离才是最合适的尺度。
当然了,退一万步讲,无论有没有这层因果在,成遥箬对我如何,我原也不在乎。
陛下需要以江州卢氏为剑,劈开自成一派的江南之地。成遥氏则是其中的桥梁。
我们这一场婚事,不由他也不由我,既然木已成舟,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烛火闪烁熄灭,片刻后我沉沉睡去,梦境余香。
隔天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昏脑胀,我心想糟糕,怕是近来水土不服的后遗症。
离离来服侍我穿衣的时候发现了我的异状,连忙去请了大夫。
于是一连几日我都在喝药中度过。某个下午云霞漫天,京城的天色高远和煦,格外动人。我眯着眼睛打量半晌,有些昏昏沉沉。房间里药香弥漫,有脚步声传来。
想来是离离端药进来了,我放心地闭上眼,一伸手靠进来人的怀里。
那人似乎凝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舀起一勺药汁送到我嘴边。我乖巧地喝下,皱眉撒娇:“离离,太苦了,我不想喝……”
一双手轻拍我的后背,安抚之意满满。就在这慢腾腾的喂药喝药中,我终于喝完了一碗苦的不得了的药,然后安然睡去。
5、
秋叶飘零,我铺开书简,就着闲散日光看起来。离离在一旁烹茶,香气袅袅升起。
病好后我终于能出门,遂来了京城有名的望云寺礼佛。上完香后僧人推荐了后山的枫树林,说这里风景很好,且清静雅致。
如今一看,确实名不虚传。
我举起青瓷杯盏,六安茶叶舒展开,浮在水面上,亭亭而立。深秋的枫叶林红彤彤一片,瞧着煞是好看。
微风吹拂,山林间行人踩上落叶“嘎吱”声响,我举杯抿了口茶水,喟叹道:“离离,你煮茶的手艺一日比一日好了。”
她提着水壶笑意浅浅:“小姐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给你烹茶。”水珠一线如豆,稳稳落入桌上摆着的杯盏里。
唉,此等懒散日子,实在是造孽啊。我摇头晃脑,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妙哉。将青瓷杯递给离离。
书中故事栩栩如生,正看得有兴致时,不远处一阵喧哗。我抬眼看去,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冲这边喊:“喂!你们是谁?这亭子我们主子要用作观赏之地,闲杂人等请速速离开。”
离离眼里有几分怒意:“这人怎么这样跋扈,亭子又不是她家的,自然是先来后到……”
我放下书简,用团扇轻敲鼻尖,示意离离回话。她便放大了些声音:“敢问阁下是何人?”
对面安静了一瞬,先前那个丫鬟又喊道:“此为昌宁公主车驾,既知道了身份,就请快离开,免得坏了公主的雅兴。”声线跋扈,像是有意学着别人。
我“噗嗤”一笑,放下手中玉雕团扇,轻曼地说了句:“若是我不愿意让,又该如何呢?”
丫鬟脸上顿时袭上一层薄怒,正要说话时被一个娇嫩软软的声音打断:“好了,朱衣,退下。”一双柔荑掀开暗色车帘,美人含笑跳下车看着我。
昌宁公主啊。我神色不变,只靠着亭中座椅慢慢摇扇。
她朝我微微欠身:“本公主未曾约束好下人,让小姐见笑了。”然而下一刻她眼波流转,转了话锋,“不过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贵眷?”
我冲她眨眨眼,莞尔一笑:“成遥氏箬公子之妻,江州卢氏卢临音。”
似乎随着我的话音越多一个字,她的脸色就沉寂一分。等我说完之后,她只慢慢重复了几个字,“箬公子之妻。”
我一脸纯良无害,“怎么了,公主,有什么不对吗?”
她收敛笑意,居高临下看我一眼:“大胆!见到本公主竟敢不行礼,此为忤逆之罪。朱衣,掌嘴二十。”
山林间和融气氛消散,只剩下沉沉压抑。
远处几家贵女在周围谈论开,细细碎碎声响,十分嘈杂。我的神情淡然,正要说话时,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
“公主,内子来京城不久,礼仪难免有疏漏之处,请公主海涵。”说是请求,然而成遥箬的神色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点也不像求人的态度。
昌宁公主的表情自他出现后就一脸痴迷,连他这么冷淡的一句话也能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也罢,本公主不过是见尊夫人礼数不甚周全,想着教教罢了。你既说了,我自然不会与她计较。”
枫树下成遥箬一袭宽大黑色罩衫,飒沓若流星,眉眼虽冷,看着却有让人飞蛾扑火的冲动。
我弯弯嘴角,果然是遗世独立的仙鹤,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动人心。
他对公主微微行礼,随后迈步向我走来,衣袂翩然。
公子贵重,如仙如魅。我仰头看着逆光站在面前的成遥箬,不解地眨眨眼。
他忽然伸出修长的手拉起我,一时不防,我就栽他怀里去了。
檀木香隐约,我心想成遥箬的衣服可真舒服。正欲推开他之际,成遥箬嗤笑了一声,附身在我耳旁道:“卢临音,利用完就跑,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一阵天旋地转,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周遭惊呼声一片,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抱起了我。
仙鹤今日有点反常啊,我十分识趣地闭嘴,只乖乖靠在他怀里,装死。
然而昌宁公主冰冷的凝视还是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了。
啧啧,我在心里感叹一声,如今可算是知道了成遥箬到底有多受欢迎了。
唉,我可太不容易了。
6、
马车里,我正襟危坐,头上珠钗摇摇。成遥箬拿着一卷书,懒懒半倚着,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他抬起眼看我,唇畔含笑:“卢临音,你离我那么远作甚?”
这语气,说得我俩有多熟似的?我露出一个假笑:“箬公子不是一向喜静吗?我这不是怕打扰您。”
他点点头,颇为苦恼:“倒也是啊。”成遥箬用手指点点额头,仿佛在思考,片刻后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既然这样,那卢小姐不如下车自己回去吧。”
我呵呵干笑几声,识趣地不再动作。
车里恢复寂静。
快要到成遥氏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除夕宫中夜宴,你同我一起去。”边说话时手指翻开书页,神色依旧淡漠。
这……我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怎么说,我也是他名分上的妻子,总不能连赴宴都推脱吧。况且他今日还帮我挡了昌宁公主,于情于理,都该还个人情的。
成遥府外,我撩开车帘跳下去,挥手冲他笑了一下:“今日多谢箬公子了。”
他慢吞吞收起手中书简,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满意地迈步进了自己院子。
离离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小姐,你怎么也不请箬公子进来坐坐?好歹他也是你夫君啊……”
我用那柄团扇敲敲她的头,“乖,我们不做谄媚的小人。”
她吃痛收声,只敢小声嘟囔,“对箬公子谄媚那能叫谄媚吗,那叫仰慕……”
离离去准备晚膳甜点了,我懒懒地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纱帐上的珠串,清脆叮当声悦耳。
浮风微动,室内安静。日光正一寸寸落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秋日过去,寒冬来临。京城稀稀落落飘起了雪花。
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不住呵气:“离离,烧烙饼做好了吗?”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啦好啦,小姐你别急。”脚步声蹬蹬响起,我一转头就看见金黄色的烙饼叠得厚厚的放在盘子里,顿时眉开眼笑,放下暖炉就拿起饼啃。
“离离,厨房的手艺真是妙啊。”我吃得眼神亮亮,不住夸赞。
窗外风声呼呼,有细碎的雪花飘落,离离一脸嗔怪,“小姐你注意身子,天气这么冷就不要开窗了。”我乖乖点头。
因着快过年了,成遥氏处处都挂着红灯笼,喜气洋洋的。成遥箬也极少出门,只安然待在府上。
二叔和二婶还特意将我叫过去,絮絮说了些话,临了还递了个匣子给我,说这算是节礼。
我美滋滋地捧着盒子往回走,心想不用侍奉公婆又能收礼的感觉真好啊。
松软雪地踩起来“咯吱”声脆脆,我抬起头看着石子路旁一树寒梅,轻轻嗅了一下。
有人问:“梅花香吗?”
我下意识道:“清心之香,甚是好闻啊。”
说出口才发现不对劲,转头望去,是一个极年轻的公子哥,一身素白曲裾深衣,十分雅致。
他朝我温和一笑:“吾乃周涿,博陵周氏子弟,不知姑娘是?”
我往后退了一步,微微屈身道:“妾身是成遥箬之妻,打扰公子赏梅了。”没等他开口,我就抱着手中精巧的匣子离开了。
等背后如芒的眼神消散,我才慢慢停下脚步。
周涿。博陵周氏啊。
我抬步走回院子,雪花渐渐落下,天色灰暗,明日就是除夕了。
一醒来,离离便领着侍女为我梳妆打扮,还逼着我换上厚重的朝服。困意浓浓,我有气无力地叹息。
等一切都准备好,我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了成遥箬。一身黑色大氅,举着柄竹骨伞,眉眼寒凉,似乎这众生谁都不能入他眼。
缥缈若云雾。
我一步步走向他,微微咳了一声:“箬公子。”
他转头看了一会儿,竟伸出手牵住我,将我带到马车上共乘。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微凉,一如他这个人,隔了千重山万重水。
我从善如流,心里明白这是在做戏给长辈看,便也不再拒绝。
宴席进行得很平和,只除了昌宁公主给我摆脸色,其余诸位亲眷都看在成遥箬的面子上对我十分友好。
来敬酒的人有许多,我推脱不过,成遥箬又被皇帝叫去了,只得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好在宫中御赐的酒并不烈,我尚且还能招架得住。
赴宴的大臣亲眷过了时辰便渐渐离开,我只能乖巧坐着等成遥箬回来。
酒气慢慢涌上来,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下一秒就栽在桌上沉沉睡去,印象里身侧有陌生的宫女喊我:“夫人,夫人,你还好吗?”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只感觉自己被人背着,微微摇晃,冷风吹拂发丝。
我搂着身下人的脖子,嘟囔道:“这是去哪儿啊?”
那人顿了一下,才回我:“我们回家。”唔,回家,真是个好词。我满意地砸巴砸巴嘴,十分捧场:“好好好我们快回家。”
雪地“咯吱”声中,我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笑声,如魅勾魂,只挠得我心痒痒。
我蹭蹭他的肩,有些委屈:“阿娘骗我。”他安静了一会,才慢慢问我:“怎么骗你了?”
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阿娘说来了京城我想干嘛就干嘛,还说成遥箬是世间难得的贵公子,嫁给他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我抽抽噎噎地控诉:“可是京城原来寸步难行,成遥箬也冷漠得要命,阿娘骗阿临,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似乎有些犹豫,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你别哭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呜呜呜”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他的衣领,“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长长披风罩着我的身体,遮挡了所有雪夜寒意。
哭累后,我才安然靠着他,仿若呓语喊了他一句:“明境哥哥,我好想你。”
身下人似乎一瞬间僵住。
7、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头还有些宿醉的疼,我起身唤了一声离离,她清脆如黄鹂的声音飘进来:“小姐,你醒了?”
我闭了闭眼,有些不适应骤然亮起的光线,问了她一句:“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替我撩起层层纱帘:“昨夜您喝醉了,是箬公子送您回来的。”
箬公子?我捏紧了手指,原来昨夜那些片断并不是错觉啊。
那……我……有没有说了不该说的话?
早膳是极为清淡可口的小菜,我慢腾腾喝着热粥,窗外细碎的雪花飘落。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江州地界冬日也会下雪,每每到那时,一早醒来推开窗,总会看见院子里积起一层薄薄的雪,亭台楼阁,静水流深。整个世界都是静谧的。
等雪停了,明境哥哥就会领着我去交好的世家游玩。我记得冬夜里他曾点起一盏红灯笼,灯下公子温良,是数不尽的美好。
可惜缘来缘去终究缘了尽。
我闭上眼,掩饰住内心一刹那的酸涩。
等用完早膳,我问离离成遥箬在哪,她却回我他一早就出门去了,也未曾说何时回来。
嗯……一向淡然从容的仙鹤居然生气了,看来我昨夜的确说了不该说的话。
我笑了笑,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轻嗅,清幽香气袅袅。
也罢也罢,总归只是一些琐碎儿女情长,箬公子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同我计较呢?
冷风摇摇,我把手中的折枝梅花递给身后的离离,嘱咐她记得用温水养起来。
雪地梅花青衣狐裘,我摸了摸颈边柔软的皮毛,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年和日光安然,却不知这背后藏着多少云诡波谲。我身为棋盘中的一粒棋子,到底还是受着多重桎梏。而远在江州被朝廷当作利剑的家族,恐怕更是为难。
我垂下眼,有些无可奈何。
除夕节后朝中休沐,成遥氏每日都需迎接许多氏族宾客,来往贵女公子重重,只让人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一切都有二婶操持,我还是能躲个清闲的。
一个平常的午后,我用过午膳后有些困倦,便斜倚着床榻睡去。等醒来时,身侧如魅公子浅浅一笑:“你醒了。”黑发轻垂,鼻梁高挺,如斯美貌。
我呆呆地看着成遥箬,他伸出手指替我撩起耳边碎发,十分之温柔耐心,只让人心尖颤颤。
见我愣怔住,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冰雪顷刻消融,只余万顷良田青草柔顺。
“阿临,你近来身子可有不适?”他看着我,语气关怀瞳色深深,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的身子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多谢箬公子关心,阿临一切都好。”
他勾起唇角,似在轻叹,片刻后站起身怜悯地看我一眼:“阿临,你怀孕了。”
我双眼一闭,差点驾鹤西去。
他俯身在我耳畔轻声道:“卢临音,江州出事了,你为人子为人臣,一定会乖乖听话的对不对?”说完倏然移开,他的唇瓣轻轻擦过我的耳垂,一阵酥麻窜上脊背。
我定了定心神,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沉默片刻,我抬起头看他,笑意如春花散开,“是,卢临音会做一个知情识趣的人。”
等我“怀孕”的消息在京城传开来,我才不紧不慢地修书给家中,言道如今孤身一人在京城,十分想念家中亲人,又恰逢怀有身孕,希望母亲能进京探望。末了,我又不着痕迹地添了一句,请四妹妹同来。
黑色墨迹干涩,我拿起桌上的信纸,慢慢折好放进信封里。春日渐渐来临,又是草长莺飞二月天的好时节了。
江州的人与事,又将是一个新的局面了。
8、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一袭白裙环佩叮当,在青翠山林里行走。
雾气蒙蒙若云烟,缥缈不可追。
我听见了箫声,清亮动人。
后来一切都慢慢消失,山林成灰,箫声泯灭,梦里陷入了更深的无知无觉的恍惚。
等我醒来时,只能触到脸上冰凉的泪水。
黑夜寂寂,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窗。窗外月色银辉,洒在成遥氏的一草一木上。一切看上去都很平和。
然而。我闭上眼叹息一声,出事了。
江州的情势恐怕比我想的还严重。
春日迟迟的时候,母亲和卢安月终于进了京城。
虽然明知这只是成遥箬让我做的一出戏,但无论如何,能见到亲人终究是开心的。
我等在恢宏的成遥氏门口,离离在一旁为我打着扇子。
日光渐渐攀高,马车辘辘声响起。我放下遮挡刺眼日光的手,眼睛一亮。果不其然,是母亲的车驾到了。
她下了车,看见我的一瞬间眼里就有泪:“阿临……”我勉强一笑,心里顿时泛起酸涩。
如果可以的话,我自然会选择在江州过完自己的一生。京城虽繁华似锦,可其中斗争倾轧,远比我想的艰难。
我收敛了一下情绪,对着母亲和卢安月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进府再说吧。”
母亲拍拍我的手,温和地说声“好”。
饭桌上菜肴丰盛,卢安月吃着吃着却有些恍惚,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惶惑。我笑了一下,道,“怎么了,四妹妹好像有心事?”
她被我喊了一声,惊醒一般勉强笑了笑,“没有,只是一路舟车劳顿,有些费神罢了。”
我慢慢笑起来,笑意温软:“是了,那用完膳我便让侍女领着你去休息。”
她应了一声便默然举箸吃菜,什么也没说。
等她走后,母亲才问我:“这么着急让我进京,可是出了什么事吗?”我用手捧脸,撒娇:“唉,母亲怎么不问问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嗔怪地点点我的额头,道:“阿娘还不知道你,若真有孕哪里会是这个反应?”她摸了摸我的头,微微叹息,“况且阿临你怎么可能这么快怀孕。”
我明白母亲话外之意,只是笑了一下,片刻后起身肃容行跪拜之礼:“请母亲允许女儿大义灭亲一回。”
她不忍地看着我,“果然是这件事。”
是啊。果然是这件事。
陛下需要一把好剑,自然要把剑上锈迹一一擦去。九五之尊不能亲自动手,自然要我这个卢氏嫡女清理门户以表忠心了。
卢氏乍然崛起,早就让江南之地的望族十分不忿。更何况,家族现为帝王手里的利剑,门阀自成一派,怎会容许朝廷的势力介入。而让这柄剑碎裂,自然要从卢氏本身入手。
当日在雪地遇上的博陵周氏公子周涿,原也是江南明州的望族。
成遥箬那时看着我,眼神冷淡,只告诉我需要让卢安月进京。
窗外雨声嘀嗒,芭蕉叶上水流浅浅。我叹息一声,原来是她啊。
周涿以周氏家主夫人的身份利诱,让卢安月把父亲和朝中来往的文书一一抄录下来,只等伺机而动反将朝廷一军。
我想不通,她何必如此。
更何况。我抬眼看着面前眉眼如画的成遥箬,她明明……
成遥箬那时对上我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阿临啊,天下倾慕我的女子比比皆是,不是谁我都要看在眼里的。”他轻抚我的脸,指尖微凉,语气如魅勾魂,“阿临,我看得见你就行了。”
我嘴角的笑意碎裂,仙鹤成魅,真是格外撩人啊。
回忆砰然消散,面前是温和日光。母亲看着我叹息一声,“也罢,阿临,你看着办就是了。”
我起身,将离离端着的清茶递给母亲,茶香袅袅,飘散在空气里。
母亲喝了一口茶才仿若不经意地说道:“张府决定立嫡次子为下任家主。”
嫡次子。
我沉默地放下茶杯,眼神平静,甚至唇边漫开笑意:“那张府嫡长子呢?”
母亲怜惜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忍,慢慢说道:“嫡长子,出家修行。”
出家修行啊。
我的眼泪落下来,表情木木。他何必。他何必啊。
9、
天阶夜色凉如水,我站在院子里仰看着被树荫遮住的月亮。
院门突然“吱呀”一响,我转头看过去,是卢安月。
她似乎没想到这么晚了我还在等她,神情有些许不自然,慢慢走过来向我行礼:“二姐姐好。”我淡淡一笑,抬手折下一枝春桂轻嗅,半是怅然半是疑惑:“四妹妹,你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实在是不明白,卢氏正是崛起的时候,等事成家族地位便会更加不可撼动。若说是为荣华富贵,博陵周氏能给的朝廷更能给,叛离家族是大罪,卢安月何必如此?
见我这么问,她盈盈如水的脸顿时苍白。片刻后才平息下来,很平淡的语气:我听不懂二姐姐在说什么。”
我勾唇笑了一下,有几分苦恼地点点额头:“让我猜猜好了。”
“你少年时是不是曾经见过成遥箬?”
此话一出,她的眼睛顿时闪过一丝慌乱,见我看着她只能狼狈地别过头。
居然是真的啊。
我眨眨眼,笑了一下。难怪当初一知道我要嫁给成遥箬的消息就急忙来找我,甚至可以楚楚可怜地放下尊严哀求。甚至在我拒绝后,还千辛万苦搭上周涿这条路想要毁去卢氏。原来从一开始就不甘不忿乃至怨恨了。
不过也是,成遥箬那样的人,纵然是惊鸿一瞥也能勾得人为他赴汤蹈火,年少偶然一见,足够她动心了。
我摇了摇头,“四妹妹你何必啊。”冠盖满京华的箬公子对世人只有些微怜悯,怎么能指望神明走下神坛为凡人动心呢?
听我这么说,卢安月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汹涌如海:“二姐姐你根本就不懂。”她平复了一下心绪才淡淡道:“箬公子不一样。”
嗯……
这么笃定啊。
还没等我想明白更深的缘由,她就理了下裙摆坦然地朝我跪下:“安月自知身犯大罪,只请二姐姐看在同为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善待我阿娘。”
卢安月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自然不会和这些阴谋算计有所勾连。我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好,我会和箬公子还有陛下禀明一切,绝不会牵连无辜。”见我这样说了,卢安月便放松下来,“多谢二姐姐。”
等我回到自己院中,离离站在门外一副十分焦急的模样四处张望。我看得好笑,走近了问她:“怎么了,这般着急?”她长舒了一口气,道“小姐你总算回来了,箬公子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成遥箬啊。我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点点头,迈步进了厅堂。
灯火摇曳下,成遥箬一袭月白锦袍,瞧着十分雅致。他拿着书简,安然地看着。
我想了想,轻声喊了他一句:“箬公子,深夜来访不知何事?”
他懒懒地放下泛黄书简,抬起眼瞧着我似笑非笑,“卢小姐怕是忘了,你我本是夫妻。”
夫妻。我面色不变,只是耳尖略微发热。
这也不能怪我啊。平日端肃的高岭之花蓦然在灯火下这么一笑,实在是勾魂。
我定了定神才温声软语道:“阿临自然不敢忘记,只是这么晚了,箬公子过来是要就寝吗?”
仙鹤会离开寒潭,与凡人共寝吗?当然,不会。
只是下一秒他的回答让我彻底僵住:“卢小姐的提议甚好啊。那今晚我就留在这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好看的容颜,仙鹤一脸淡然,仿佛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我脸上的笑容终于“咔嚓”一声崩裂。
10、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卢小姐千万别忘了,纵然你我之缘是一纸婚约而成,可世人眼中,我们荣辱与共。”
我叹息一声,是啊,无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成遥箬妻子这个身份我是不可能摆脱的。
所以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温软清丽:“多谢箬公子指点,阿临明白了。”
他静静看了我一会,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你家四妹妹的事可解决了?”
我向他行一礼,声线清澈:“请箬公子看在家族为朝廷所用的份上,给她一条生路。”
卢安月是做错了事,可她到底是卢氏之女,我不能不保她性命。
成遥箬悠然地喝了口茶:“好啊。”
咦,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
我抬起头眨眨眼,有些疑惑。
他对上我的眼睛微微一笑:“卢小姐是不是在想我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允了你的要求?”
他朝我勾唇缓笑,波光潋滟:“那自然是有要求的啊。”成遥箬叹息一瞬,“傻孩子,到底是谁给了你这种错觉。”
我嘴角抽搐一下,也不再多话,只老老实实地问他:“不知箬公子有何要求?”
他朝我勾勾手,眼神诱人。我便站起身凑近了些,只听见他的声音清凉动人,响在耳畔:“去黑市买下所有私盐。”
我有些迟疑,私盐贩卖是大罪,他就不怕出事吗?
成遥箬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眼神里笑意闪过:“卢小姐不必担心,一切我自有打算。”
听他这么说,我便放下心来。反正万一出事了,这不是还有箬公子吗?
等我沐浴更衣完毕,穿着一袭白裙走到里间时,才想起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这这……这位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我眼神勾魂嘴角含笑的是不是成遥箬箬公子!
我愣在原地,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方才说要共寝的话不是玩笑。
成遥箬眸色幽深,平静而专注地看着我。
我迈步上前,有几分为难:“箬公子不是不喜旁人靠近,我还是去外间睡吧……”
在他的眼神注视下,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哈……哈……箬公子喜欢就好。”
我只能吹灭蜡烛,慢腾腾地挪上床,身侧人的眼神依旧不容忽视。我屏息一瞬。
成遥箬忽然抬手勾起我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问了一下,有几分好奇:“你的头发很好闻,是用了什么香吗?”
啧,仙鹤也对俗世好奇了。
我想了想回他:“这是涿露香……”
还没等我继续说,他忽然俯身低头,轻轻吻了我一下,如蜻蜓点水,片刻离开。
我的脸一下轰然,手脚僵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仙鹤疯了。
我木然地想。
成遥箬轻笑了一声,半是叹息半是喟叹:“可是我觉得你的唇脂更香啊。”
借着窗外月色,我转过头看着成遥箬。他的唇瓣沾上了一些口脂,整个人越发勾魂,如魅动人心。
我叹息一声,罢了。仙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翻身离他远了一些。
成遥箬忽然伸手抱住我,头枕在我的肩窝处,呼吸浅浅喷在我的脖颈处,酥麻痒意蔓延。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卢临音啊,你真是个笨蛋。”
11、
一连几日我都想不明白成遥箬那晚的异常是缘何,索性不再多想,只安然地处理府上事宜。
卢安月在成遥箬求情之后保住一条性命,陛下颁下圣旨让家族将她关在家庙里,终身不得出。
母亲知道了之后叹息一瞬,却也没说什么。
她带着卢安月很快就回江州去了。
京城暗流涌动,还是不宜久留。我朝马车上的母亲挥挥手,送别了她。
辘辘声远去。
因着成遥箬提的要求,我最近几日都奔波着大量购入私盐,好不容易午后才得闲。
树叶间细碎光线洒落,我用书盖住脸,睡去。
醒来时已经是日暮黄昏,离离在身侧静静簪花,茉莉花香浓浓。
我用手拄着头,朝她笑了一下:“好香啊。”
她见我醒来有些惊喜,踌躇一刻告诉我:“箬公子方才派人传话,请小姐你明日一同去望云寺礼佛。”
我的神色不变,只懒懒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了。”
隔天早晨成遥箬安坐在马车里等我,我咬咬牙掀开车帘进去。
他见我进来,抬眼看了我一瞬,“如此神情,阿临你是在不满吗?”
我弯弯嘴角:“阿临不敢。”
他似乎有些头疼,手指摁在眉心处,“不敢,那就是确实有不满但不敢宣之于口啊。”
我嘴角笑意碎裂,只是解释道:“阿临并无此意。”
成遥箬忽然抬手抚上我的脸颊,眸色沉沉:“你撒谎。”
车厢里气氛凝滞。
片刻后他收回手,只继续翻着泛黄书页,不再开口。
我只能挺直脊背坐着,如坐针毡。
马车摇晃,碾过细碎石子。头上珠钗摇摇,金玉碰撞声清脆悦耳。
成遥箬忽然开口道:“我曾经去过江州。”
我下意识点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江州?
一时间,卢安月的神色,她的那句“箬公子不一样”,最初骤然而至的婚约,如今马车里成遥箬的神情在我脑海里掠过,脊背上一溜酥麻痒意窜上头顶。
不会吧……
我抬眼迟疑地看着妖魅般潋滟的贵公子,有些呆滞。
他喟叹一声放下书简,手指曲起轻敲我的额头,语气无奈:“卢临音,你还真这么笨啊。”
我的身子抖起来,初夏热风阵阵,却挡不住心底冰冷。
“是你。”
难怪卢安月曾经见过他。我也曾好奇她为何会见过他,却不想一切源头都在我这里。
少年时我生过一场大病,大夫说要静养,我便被挪到了江州一座寺院里。
那时候病重无趣,日子过得十分寡淡,好在有个少年郎时常来看我。只是他似乎避讳他人,一般在无人时才来找我。
我病得昏昏沉沉,耳畔常响起少年清越的诵读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病好。
可等我病愈询问主持时,他却摇摇头告诉我那是一个贵客,不便透露身份,且贵客不久前已经离开,让我不必费心寻找。
我只能遗憾归家。
年少时的回忆很快就消散在脑海里,若不是成遥箬今日说起,恐怕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年的那个人就是他。
所以卢安月那句话也能解释得通了。
她应该是在探望我时见过成遥箬,且知道他曾细心关怀过我,才说得出“箬公子不一样”这样的话。
是啊。若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会如此笃定成遥箬不同凡俗男子一般,甚至值得赴汤蹈火。
只因为惊鸿一瞥,她看见了名满天下的箬公子一瞬间让人动容的怜惜。纵然那怜惜不是对她,也足矣让她放下尊严恳求一个机缘。
我直起身子,慢慢地说道:“原来是你啊。”
成遥箬看着我一笑,眼神淡然。
他点点头,“是啊。”
12、
我看着他,手指曲起。“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成遥箬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如春花盛放,像是出游时偶然一瞥看见的人间春色。
“这个么,”他朝我微微一笑,“并不重要。”
并不重要啊。我轻叹一口气,不再开口。
望云寺近在眼前。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问成遥箬:“你怎么突然想要来这里?”
他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眼神平静:“我要见一个人。”
所以需要借着我的幌子来这里?我“嗯”了一声,率先迈下马车,对着他道:“既然箬公子有事在身,那我便随意走走,待要离开时唤我一声即可。”
他起身走下马车,抬手替我拢了下耳边散乱发丝,似乎是在叹息:“卢临音啊。”
我抬起头懵懂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里荡开层层笑意,执着我的手放在胸前,温暖触觉蔓延:“我方才说谎了。”
我眨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他叹口气,“这很重要。”
“卢临音,你的过往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的眼前轰然炸开烟花,只看得见成遥箬艳丽唇色翕动,耳边渐渐蔓延上一层淡粉色。
你知道为什么冰雪让人趋之若鹜,只是因为融化时能给你无数暖意。
名满京华的箬公子,清冷孤傲的仙鹤,此时此刻对我说,“你的过往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的脸热意滚滚,只能强装自然:“我……我知道了。”
他似乎笑了一下,放开我的手道:“回去时我会来找你的。”
我愣愣地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叠寺院里,才转身呆呆地往前走。
望云寺高树青翠,行走间亦是满怀凉意。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抬眼仔细瞧了瞧周围,才发现到了一处极僻静的地方,不远处有间小小厢房。
今日既然是借着礼佛的名义,听一听僧人诵读佛经也好。这么想着,我便走向了那间厢房。
木鱼声咚咚,仿佛燥热空气里的一抹凉意,让人不由自主就平静下来。
我扣了扣古朴大门,迈步走进去:“有人吗?”
禅房蒲团上一人跪坐,黑发轻垂,木鱼声悦耳。
我停住脚步。
那人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平和地说了一声:“施主请随意。”
我的眼神凝滞片刻,半晌后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明境哥哥!
背对着我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身来看我,眼神惊讶一瞬恢复平静,一袭白色禅衣疏离:“施主。”
我看着他,泪眼朦胧。
“明境哥哥……”
他双手合十:“施主,贫僧法号忘忧。尘缘已了,莫要挂怀。”
尘缘已了,莫要挂怀。
良久之后我慢慢一笑,脸上泪痕未干,只是向他轻声道谢:“多谢忘忧大师指点。”
他看着我,眼神和煦,似乎隔了千重山万重水,远如天边云:“阿临,我曾经说过,朝有情暮无意,本就是常有的事。”
他朝我慢慢一笑,白衣胜雪:“阿临,忘了我吧。”
我看着他,眼神安静。
门外树枝“咔擦”一声崩裂,我下意识回头看,只看见成遥箬极为冷淡地瞧着我,下一秒就转身而去,衣角晃过。
明境哥哥双手合十:“施主,你走吧。”
我攥紧手指,有几分茫然。
13、
不远处成遥箬身影清晰,我停顿一刻喊住他:“箬公子。”
他的身子僵了片刻,到底还是停了下来。我慢慢走过去,一声叹息:“箬公子,你听我解释。”
他冷笑着看我,“卢小姐想解释什么,解释你心内记挂他人,解释你将计就计来望云寺与故人相会?”
我安静一刻才道:“无论你相信与否,今日之事,只是个巧合。”
树荫里日光如斑点跳跃,成遥箬盯着我看了一会,慢慢道:“巧合。”
他闭了闭眼,“卢临音,早在陛下决定挑出一户江南可用氏族时,我就求陛下重用卢氏,并用成遥氏家主夫人之位为饵。”
我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成遥箬淡淡一笑,“是啊。果然如此。”他看着我,眼神如墨,深不见底,“是我自作多情平白拆散你的姻缘,也是我一心求娶不顾陛下反对。”他的脸上凝滞一瞬,慢慢开口,“是我,做了折枝人,毁了你的好姻缘。”
我摇摇头,“陛下只不过顺水推舟而已。箬公子何须自责。纵然没有你,我也未必能与张明境成就百年好合。”
他抿着唇,并未说话。
我继续道:“山盟海誓可以转瞬成空,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和你琴瑟和鸣,但至少,我绝不会背叛你。”我抬头冲他一笑,“成遥箬,你信我好不好。”
下一刻,我就被拥入一个怀抱,檀香些微,格外好闻。他的嗓音依旧清淡,却又像含着些微复杂情绪:“卢临音,我愿意信你。”
愿意相信而不是信任啊。
我的眼神安静一瞬,伸手环住他瘦削腰线,轻轻拍了拍。
寒潭里的仙鹤坠入凡间,孤冷错觉淡去,剩下的只有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府,我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成遥箬墨发轻垂,声音淡淡:“陛下召我进宫,你先回去吧。”
我含笑点头:“好。”
院子里树叶飘落,我仰头静静看着,心里有几分茫然。
江南的十合伞,漠北的高远风光,京城的热闹华美。
每一方岁月,都无声无息地运转。唯有我,止步于此,心内荒凉。
用完晚膳后,我端坐铜镜前梳发,突然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梳子。
我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弯说了句:“你回来了。”
成遥箬“嗯”了一声,慢慢为我梳着长长黑发,耐心细致。
我用手支着头,想起来问他:“你先前让我去黑市买下所有私盐,可是陛下吩咐的?”
他曲起手指轻敲我的额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
我吃痛“嘶”了一声,不说就不说,还欺负人。
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末了,清淡的声音才响在耳畔:“陛下并不知情,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咦,这样吗?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只是淡淡解释了一句:“此事我另有打算,你不必过虑。”
那好吧。我耸耸鼻尖,幽幽檀木香气蔓延,格外安宁。
14、
日子慢悠悠,天高云淡。转眼就到了孟夏。
我让离离搬了张藤椅放在院子里,闲暇时就坐着,仰看天地浮云,花开花落。
这日午间小憩时,成遥箬忽然来寻我,神色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我挑眉问他:“怎么了?”
他看着我,轻轻叹息一声,“朝廷发往江南的赈灾粮被劫了。”
我讶异地皱起眉。
今年夏日江南水患极为严重,陛下多方思量之下决定调遣蜀中余粮发往江南,以解缺粮之困。可,这用于赈灾的粮食怎么会被劫了呢?
成遥箬似乎看出了我眼中浓浓的疑惑,他朝我笑了一下:“阿临,你猜,这会是什么人干的?”
我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江南士族。”
他赞许地点点头,道:“陛下与我也是如此认为。”他话锋一转,“可是他们此次劫粮十分隐蔽,明面上滴水不漏。朝廷很难追回这批粮食。”
这样吗?我的眼神凝重一刻,抬起头干脆地问他,“所以你要如何?”
成遥箬微微一笑:“你就这般笃定我会有办法?”
仿若青松云雾缭绕,他的眼神也一样不可捉摸。我只是朝他淡淡一笑:“世人赞颂大魏成遥氏嫡公子举世奇才,我不过是猜测而已。”
他忽而低头浅笑,眉眼盈满妖气,奇妙气息潋滟勾魂,一改先前翩翩公子之神态,“阿临果然知我也。”
他慢慢道:“此事要解决倒也不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可。朝廷忌惮此刻撕碎脸面会动摇江南根基,可若不追回,江南水患泛滥,只怕到时候灾情严重民不聊生。”
院子里檀木香气袅袅,我看见他的唇瓣一张一合:“所以,我们只能私下追捕。”
微风轻柔,我举杯饮了一口茶,片刻后冲他一笑:“箬公子果然大才。”
他嘴角弯了一瞬,倒也没有接话。我于是继续问道:“那你现在可确认了他们的动向?”
高远天色下,大魏最尊贵的门阀公子成遥箬抬眼肃杀,唇畔却还含着些微笑意:“漠北,荒野。”
漠北啊。我摇了摇头。何至于此啊。士族果然是身享太多优渥,殊不知正是他们瞧不起的百姓供养起了江南的富硕。此刻崩裂这微妙平衡,有些士族,确实该惩治了。
我们出行时是在一个天色暗淡的黎明。天光微亮,我坐在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野草徐回,人迹罕至,瞧着十分荒芜。
成遥箬举杯喝了一口茶,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浅浅笑了一下:“想我一个江南士族娇滴滴的小姐,如今竟要踏上漠北荒芜之地。可见人生变幻万千,实属奇妙。”
我回过头去,看见身穿暗黑衣袍的箬公子支起头看我,眼神亮如星子。
唉,为何他无论身穿何种衣饰,总是好看得不可思议呢。
他勾唇一笑,“阿临你的眼神像在夸我。”
我收回视线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是你看错了。”
他手指曲成拳头放在唇边微咳两声,从善如流:“你说得对,是我看错了。”
可这神色一点“看错了”的意思都没有。我嘴角抽搐一刻,索性不再看他,只窝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睡去。
梦中似乎有人轻轻按住我的脑袋,下一瞬我就跌入一个温暖怀抱。头顶恍惚间洒落一声叹息:“阿临啊。”
等我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漠北的风光壮阔高远,云彩也比中原清灵许多。
我跳下马车,走到成遥箬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我们脚下是一方危崖,视线所及全是黄土沙漠,方圆几里地之内别无他人。
偶有一只乌鸦飞来,停在黄沙里露出的一截白骨上,眼睛滴溜转一刻凝滞。
这里的一切,都荒芜到极点。
15、
漠北昼夜温差极大,像现在,一弯月亮挂在幽蓝的天幕上,周遭细白霜雪凝结在枯枝上。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一件披风罩在我身上。
成遥箬坐在我身旁,篝火烈烈红光映在他脸上。
我想拿下来,他却似有所觉,抬手摁住:“你穿着吧。”
我咬了咬嘴唇,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单薄的青色衣裳:“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他扯下一根枯草放在嘴里嚼了嚼,神情冷诮:“就这点温度,我还受得住。”
他的眼神和往常任何一面都不一样,格外的冰寒迫人。我有些心悸,却不敢问出口。
远离京城之后,似乎独属于成遥箬的嗜血气息渐渐凝聚。在高远漠北荒野里,如玉的公子褪去皑皑白雪,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冷酷。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公子端丽,眉眼好看似天神:“阿临,你不是问过我为何要让你去黑市买下所有私盐吗?”
我点点头,抬手裹紧他的披风,冷啊。
成遥箬笑眯眯地继续道:“因为成遥氏在私下贩卖私盐,意图垄断市场。”
我继续点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讶然地看着他。
成遥氏私下贩卖私盐?我声音颤颤地问他:“所以……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他像是被我逗笑了,喉结微动,笑意若春风。良久后才轻叹口气:“你这么聪明,觉得这个理由成立吗?”
当然不成立。
我用手捧着脸,心想成遥箬贵为成遥氏下一任家主,怎么可能想要毁了士族?除非……我神情莫测地看着他,慢慢道:“你父母的死是不是有隐情?”
成遥氏上一任家主因为意外去世,当年成遥箬年纪还小。偌大的家族只能托付给他的二叔。
可是自我嫁入成遥氏以后,就少见他与二叔一家来往。纵然是在年礼时节,他也只是让我去走个场面,从不亲自拜敬长辈。
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成遥箬的父母是被二叔设计害死的。
故而他才这般冷漠,甚至在手握他们的把柄后还要让我去买下所有私盐,意图为这烈烈火焰再添一把柴。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等他开口。
他嘴边枯草微抖,偏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阿临果然很聪明。”
我叹了口气,想起少时的那段时间:“所以江州佛寺修养,也都只是借口了?”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有些稚气的笑容:“是啊。”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年他们以我患病为由,将我遣至离京城很远的江州,生怕我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嘴角忽而冷下来,一抹凉意隐没:“只是可惜他们百般筹谋,到底还是让我回了京城。且还名正言顺地继承了成遥氏下任家主之位。”
我由衷地赞叹道:“箬公子果然厉害。”
他扯下嘴边枯枝,坐得离我近了些,将头靠在我肩膀上,一声轻叹。
“可是阿临,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轻声慢慢,仿若呓语。
我也放轻了声音,温柔地问他:“那你想要什么呢?”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牵住我,笑意浅浅:“我,只想要你。”
纵然我早已知晓他的心意,可此刻如此直白的话语还是让我红了脸。我结结巴巴地道:“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动脚了……”挣扎着想要抽出手。
他喉咙里一声低笑,听着十分愉悦:“我的阿临还真是有趣啊。”
我挣扎不得,索性由着他。
漠北的旷野寂静,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天幕里星子璀璨,曙光正一寸寸升起。
16、
天色蒙蒙亮起的时候,成遥箬轻声喊了我一句:“阿临,他们的踪迹出现了。”
我揉了揉眼睛,抿着唇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他冲我淡淡一笑,眉眼间难得多了几分桀骜:“自然是,请君入瓮。”
他从腰侧拿出一个信号弹,“砰”一声炸响,尾羽长长,在黎明中带着微光闪烁,格外好看。
我仰头看着,耳边风声呼呼。心里倒生出了几分不明不白的兔死狐悲之感。
倘若不是卢氏搭上了成遥氏这条路,今朝被拦截惩治的未必没有卢氏。虽然说起来这一切不过是江南士族咎由自取,可在漫漫长河里,这些微扑腾起的水花,何尝不是庞大士族拼尽全力的最后一搏。
纵然可恨,也不免可怜。
我叹息一声,揉了揉脸,对着成遥箬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他忽然抬手拂过我的眼角:“你好像不开心。”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说什么。他也就顺势收回手。
远处马蹄踏过黄沙,激扬起一大片尘土。
我眯着眼看了看,想必是朝廷埋伏在此地的军队。
这一场浩大的门阀收复之战,今日就将在荒芜的漠北原野落下帷幕。
成遥箬站在我身侧,风声吹过他的衣角。他忽然偏头对着我笑了一下:“阿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吧。”
还没等我回答,一个兵将就冲过来跪拜在地:“箬公子,我们已经埋伏在了士族部队的必经之处。”
成遥箬收回看我的视线,淡淡道:“那就小心些,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兵将肃容道:“是!”又循着来时的路退开,甲胄撞击在一起,森森寒凉之意蔓延。
他回头朝我伸出修长的手:“阿临,过来。”我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他掌心,任由他牵着走上广阔荒漠。
不多时,四四方方的荒野里果然出现了一路驼队,长长的队伍伸展,一眼看不到头。每只骆驼驼峰两侧都背着厚实的粮食,随着一步步接近,沙漠中叮叮当当驼铃声悦耳。
成遥箬一声令下:“杀。”埋伏在两边的队伍就冲出去,清晨露水滴落,刀剑寒光映照在漠北的森冷枯枝上。
驼队显然没预料在漠北原野里还会有人冲出来,一时之间慌乱不堪,骆驼在人群涌涌中四处不安地走动,似乎受了惊吓。
我趴在枯草丛里,静静看着这一场厮杀。
清亮的哨声响起,下一刻,一个公子骑着马冲出包围,朗声朝着这边道:“成遥箬,我知道你在此处,出来吧。”
我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是周涿。
身旁人想起身,我摁住他的手,皱眉认真道:“他这样说,分明是激你出去,万一有埋伏呢?”
成遥箬的眉眼在清晨熹微日光中朦胧不似凡人,他只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阿临没事的,我心中有数。”
我阻拦不得,只能看着他翻身骑上马,大漠孤烟中衣角飞扬,飒沓若流星,慢慢接近周涿。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的预感。
他们骑着马对峙,离得太远,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周涿提起长剑,成遥箬一招一式拦住。刀光剑影里风声呼呼,冷诮之意满满。
下一刻,周涿忽然摔下马,成遥箬似乎是愣了一下,俯身想要拉住他。肃空中忽然传来“簌”一声,一尾羽箭直直朝着成遥箬心脏而去。
“噗通”一声,没入他的身体。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等清醒过来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周涿被士兵架住动弹不得,我用力推开人群,狼狈地俯身抱住一身血迹的成遥箬,脸上泪水嘀嗒滚落。
“成遥箬,你怎么样,成遥箬,你不要死……”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神情惶然。
周涿在边上冷笑一声:“他背离士族为朝廷卖命,本就该死!”
我抬起头怒视着他,眼神慢慢平静下来:“把他拉走,我不想看见他。”
周涿挣扎着还在喊:“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背弃士族不忠不义……”
声音渐渐远去,我慢慢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成遥箬。
这下好了,他真成仙鹤了。
我苦笑一声,眼泪砸在他的手上。
成遥箬看着我,眼神却极为和煦,极为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道:“阿…临,你……不要……伤心”他伸手慢慢地从身上拿出一个物事放在我手心,“阿临…这……是……成婚当夜……你戴的……耳饰”
我抽噎着看去,翡翠清凉,果然是那日我戴的耳饰。那时离离还问我去了哪里,原来是他拿了去。
我想要像往常一样对着他笑一下,可嘴角张张合合只能逸出几声呜咽。
“成遥箬……”我泣不成声,“你不是说事成之后带我离开京城吗?你起来,你带我走啊!”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世间最心爱的宝物,眼神温柔到不可思议。
他轻声道:“阿临……是…我食言……了”下一刻,他的手臂就垂落下去,在漠北荒野里无声无息。
我心痛欲裂,眼泪滴滴答答滚落,沾湿了衣领。
我这一生,在无谓之中成长,遇上了光风霁月的公子却不懂珍惜。那时我只知道不能轻易动心,却不想,正是这样的畏缩逃避,使我错失了这一辈子最好的风景。
我仰起头,漠北的天空高远,几缕云朵飘散,天地间,再也没有那个仙鹤一样孤冷的人了。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个人冰冷外表下,有一颗多么热烈的真心。
17、
江南水乡景色清丽温婉,我坐在柜台后支着头翻账本,街上人声杂杂,盛世景象令人感叹。
有人走过来轻轻扣了下桌子,“咚咚”声清脆。
我抬头看,站起身一笑:“你回来了。”
身如玉树的成遥箬替我拢了拢发丝,声音含笑:“是啊阿临,我回来了。”
我有一瞬间几乎想要落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子就被他拥入怀中,我听见胸腔微微振动,他清淡动听的声音响在我头顶:“阿临,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我瘪瘪嘴,有几分委屈:“还幸不辱命,当初我都说了可能有危险,你非不听……”
他叹了口气,乖乖认错:“都是我不好。”
当初漠北一役中他伤重几近身亡,好在随行军医及时拔出箭头,并一路火速送到京城由太医院掌院救治,他才堪堪保住一条性命。
那时我守在床头等他醒来,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忍不住落泪。我无数次设想回到从前,日光洒落树叶青翠,那样好的景色里,我为什么没有伸出手对着他笑一笑?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防备里不肯相信他,不肯靠近那一颗冰冷外表下的真心。
后来他终于醒来。黄昏余晖中,秋日的京城云霞漫天。容色苍白也难掩风华的箬公子对我笑了一下:“阿临……”
我想哭又想笑,脸上神情呆呆。他慢慢抬手对着我展露一个艳艳笑容:“阿临,我们离开这里去江南吧。”
离开京城之前,成遥箬递上奏折,向陛下说明成遥氏贩卖私盐之罪。天子震怒,偌大的第一门阀转瞬倾覆,而余下的士族则识相地交出手上权力,以求自保。
至此,大周终于扫清门阀之争,开始走向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局面。
而我和他则来到江南。这里气候宜人,水流蜿蜒淌过门前溪石,望去如山水墨画一般清澈动人。
我们开了一间小小的茶馆,闲时就关门出去游玩,忙时就留在店里招待客人。日子闲适自在,比当初在京城紧绷的时候舒心许多。只是近日成遥箬旧伤复发,不得不去京城复诊。今日才回来。
我收回思绪,轻轻抱住他不敢用力:“成遥箬,你一定要好好的。”鼻音浓浓。
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一下又一下温和安慰:“阿临,我会的。”
门外人声嘈杂,而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唯有我和他两个人。
安安静静,自成一方世界。
【完】
番外·【春风花草香】
张明镜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卢临音分别。
他们自幼青梅竹马。张府原先毗邻卢府,作为江南氏族中不高不低的望族,他们不必卷入纷争中,又不至于落入被人欺凌的境地。于他而言,是最好的位置。
更何况,他还有她。
少时他去卢府送年节礼,灯火笼罩间有个粉团子莽莽撞进他的怀里,他急忙拉人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正揉着额头泪眼婆娑。
他只有一个弟弟,尚不知道该如何同这般天真烂漫的女娃娃相处,见她眼泪有越发泛滥的趋势陡然头疼,瞥见歪倒在地的一篮年节礼才灵机一动,从中捡了块核桃酥递给她。
小女孩果然被哄住了,眼睛上虽还挂着泪珠,双手却不由自主捏过了他递给她的那一块核桃酥,末了还抽噎着道:“谢谢你。”
张明镜笑,果然是小孩子。
卢府的下人紧接着也追过来,瞧见这一幕连连抱歉。他只道无妨。
本就是他没有及时避开。
不过这样也好。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卢夫人唯一的女儿,一直在寺中养病,至今才归家。
那年除夕夜,雪花弥漫,他一步一步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走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一段短短的路镌刻在自己心中。
他想,她还不知道自己唤什么,待正月去拜访一定要告诉她。
后来她果然知道了他的名字,她叫他时眼睛总是弯弯的,“明镜哥哥”四个普通的字被她一念,顿时多出几分缱绻情思。
他们会在春日分花拂柳,在夏日泛舟徐行,秋日共饮菊花酒,冬日共赏雪景。
年岁逝去,昔日贪玩懵懂的小女孩已经长成窈窕淑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他也不再是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一日日比一日日更稳重。
祖父病重,父亲决定迁居。动身的那一天,临音来送他。
春日漠漠日色里,她折下柳枝相送:“明镜哥哥,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看着她,少女的脸上早已褪去初见时的婴儿肥,如同花草抽条,越发显现出灼灼艳色。
他接过那根柳枝,朝她一笑:“多谢阿临。”
他那时候想,没关系的,只是暂时分别而已,更何况,他们始终还在一座城里。
可后来命运翻转,把他们戏耍得团团转。
她离开了江南,嫁去了成遥氏。她再也不会属于他。哪怕一丝一毫可能。
她不知道遗憾二字于他有多痛。
命运从来由不得人。
及冠之时,他其实已和父母言明日后的打算,他心中属意的妻子,从始至终,只有阿临一个。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他所见,再也不会有春风花草香了。
后来他决意出家,家中多方劝阻无能,最终也只叹息,由他去了。
剃度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却是那年对坐西望亭看雪,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她轻罗色的裙裾上。他侧身为她拂下那一朵雪花,恰巧她此时转头,唇畔擦过脸颊,她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亭外呼啸大风静止。
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可最后只剩空悲切。
不过是,空悲切。
世间大梦一场,他只当红尘中所有一场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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