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妾的第十八年,我的女儿终于得嫁高门,府宴这日,我却提出离开
《宫月和妾》
做妾的第十八年,我的女儿终于得嫁高门。
府中节宴这日,我却提出要离开。
阖府震惊。
毕竟跟着谢俞的这些年,我享尽荣华。

百金一支的螺子黛,我妆台上放着十数斛。
千金一匹的月影缎,只配做成鞋子让我踩在脚下。
这样的宠妾,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人人都艳羡我,嫉妒我。
所以当我提出要离开时,所有人都不理解。
包括谢俞。
「为什么?」
我想了想,终究是给出了一个答案。
「女子青春短暂,妾身早已年老色衰,就不空占府中名分了。」
话音刚落,烛灯下,谢俞紧皱的眉心便松弛了几分。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1
可下一瞬,那抹细微的欣喜消失不见。
谢俞神色惶惑又震惊,半点不像是装出来的。
若非我实在是太过了解他,只怕也要被他骗过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主母叶时宜,她微微蹙眉:「你当真想好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却听懂了。
她的意思是,若是离了府,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毕竟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平阳侯府的侯夫人出身陇西最为古板迂腐的叶氏。
叶氏一族,男子不纳妾,女子不赘夫。
所有后世子孙,皆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不是叶时宜过府七年尚未有所出,府中也不会有我的位置。
为求后嗣,谢老夫人也曾向叶氏族人承诺过,谢家内宅,只会有一妻一妾。
妻用来敬之爱之,妾用来承袭后嗣。
于是,才有了我的位置。
做妾十八年,我一直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生下几个儿女后,才终于算是在府中站稳脚跟。
如今,儿子养在主母膝下,女儿也终于得嫁高门。
眼看着日子就要越来越好,谁都没想过,我会在此时提离开。
毕竟,那样实在太蠢。
我柔顺地点头回答:「妾身想好了。」
叶时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谢俞握着拳,眉宇间欣喜几乎要掩藏不住:「你既想好了,我也就不留你了,趁着这几日日头暖融,好好收拾收拾,我再让人替你去赁间屋子,将你爹娘兄弟都接过来,一家人过个团圆年。」
他言语又快又急,字里行间都仿佛是在替我着想。
但我知道,他不过是另有谋划。
可我这样的人,哪里还能团圆呢?
2
被卖到谢家做婢女那年,我只有十岁。
头发枯黄,骨瘦嶙峋,实在上不得台面,便被扔到灶上做了几年烧火丫头。
后来顿顿白米馒头,被喂得胖了些,管事嬷嬷看我性子和顺,便留了私心,想要将我留着婚配她的傻儿子。
也是我运气好,那日偏巧世子爷谢俞醉酒,撞见五花大绑的我从廊角被抬出去。
一鞭子抽过来,四个女使倒了三个。
剩下的一个三魂没了七魄。
他救了我,后面的事,顺理成章。
等我松着衣裳从主院出来时,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
他们都骂我狐媚惑主,只想靠着一张好皮囊攀高枝。
我并不否认。
毕竟,生得好是老天对我的恩赐,若能配世子,谁又愿意去配傻子?
三个月之后,我有了身孕。
叶氏族人得知后,当即要将我杖杀。
老夫人当天便腆着一张老脸去了叶家,用侯府一半的积蓄过给主母叶氏做私产为筹码,保下了我。
可谢俞却并不喜欢我,他也不喜欢叶氏。
跟许多俗套话本子里的剧情一样,他另有心上人。
既是他年少的小青梅,也是他心头的白月光。
那日救下我,也不过是因为,我被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那个白月光被抄家流放时的模样。
老夫人容不下罪臣之女进门,所以她连做妾也没了指望。
之后的每次床笫之欢里,他总是唤我「兰漪」。
起初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心上人的名字,就叫沈清兰。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
兰漪的意思就是——兰草生涟漪。
我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放浪形骸的赝品。
但即便是赝品,也会努力想要生存下去。
于是我努力做个恭顺谦卑的妾室,盼望着在主母眼中能做一座古板的假山,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而不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万幸,叶时宜虽出身望族,但到底没有世家女宅院里带来的傲气与刻薄。
她一次都没为难过我,甚至还在我难产时,送来百年山参为我吊气续命。
而谢俞,也算得上是个仁厚的主君。
侯府富贵,拳头大的明珠用来掌灯,柔软繁复的波斯毯用来铺地,我几乎享尽了人生中所有一切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
但我知道,谢俞对我并无情意。
可钦慕他,似乎又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不像叶时宜,她始终平和而冷静。
我告诫自己不该爱他,却又忍不住爱他。
时而清醒,又时而沉溺,一颗心提上提下,被热油煎过,也被冰雪覆过。
直到半年前,谢俞来找我。
自从五年前小产,留下落红之症后,谢俞从未在夜半时分进过我的院门。
我慌张又甜蜜,忙着描眉点朱,忙着穿红着绿。
可谢俞没有看我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也没有在意我亲手裁制的蜀锦衫。
他一字一句,冷漠又无情:「姝儿大了,我已为她定了昌平伯爵府的婚事,你这几日为她准备些嫁妆吧。」
我浑身血液在瞬间凉透。
不为别的,只因我知道,昌平伯爵府里,还夹着一个沈家。
当年圣上大赦天下后,沈家得以赦免回京,而沈清兰却已经在流放地嫁人生子,虽先夫早亡,可却留下了个儿子。
这些年,谢俞人前人后,不知为沈家效力多少。
老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他是在弥补自己当年之憾,任由他为沈清兰之子奔走,甚至在婚配时为他搭上了伯爵府的姻缘。
伯爵府并无男丁,沈清兰之子也是入赘之身,我的女儿若是要婚配伯爵府,便只能是去给赘夫做妾。
这是何等的艰辛屈辱,谢俞不会不知道。
我声音发颤:「世子可知道,那伯爵府千金最是骄横刁蛮?听说年前有个丫鬟只是被姑爷夸了句身段好,次日便被坠了井。」
谢俞不说话,看向我的目光凉薄至极。
良久才道:「那又如何?」
烛火摇曳,我的心也跟着发抖。
是啊,那又如何?
纵使谢家子嗣不丰,但我的女儿,也只是个妾室之女。
她可以被凌辱,被践踏,被弃如敝履。
只要不祸及娘家,怎样都可以。
也是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为人妾室了。
3
做妾十八年,我诞下过三子一女。
如今听说我要走,老大老二对视一眼,并不做声。
我笑笑,了然于心。
毕竟,他们是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能念我几分好?
只有养在叶时宜身边的老三谢襄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又被叶时宜拉了回去。
她轻轻摇头,老三便闭口不言了。
唯有幼女姝儿,拉住我的手:「小娘,就不能不走吗?」
我看着姝儿,眼前也有些模糊。
她不过十五岁,年纪尚小,面容稚嫩。
若非谢俞当初步步紧逼,我决计不会这么快替她相看婚事,但如今看她新婚燕尔,姑爷待她极好的模样,我只有庆幸。
庆幸当初听了叶时宜的话。
身怀有孕时,叶时宜曾劝我——既然孑然一身,就要懂得为自己谋求。
于是,生下第一个儿子时,我第一次向谢俞开了口,作为奖励,他赏了我一个心愿。
后来接连产下三子,我便攒下了三个心愿。
我一直以为,我会将这三个心愿都兑换成身外物。
譬如金银珠宝,譬如羊脂美玉。
毕竟,做奴婢被辗转卖身的那些年,我真的是穷怕了,饿怕了。
直到怀上姝儿。
侯府的府医是个极通妇人之科的老郎中,只一搭脉,便看出我怀的是个女胎。
虽然承袭宗祠需要男丁,但侯府子嗣不丰,再加上我已经连生了三胎男丁,再添个女儿本是锦上添花的事。
但奇怪的是,谢俞偏就不允。
一碗又一碗的打胎药送入我院中,想要我自己乖乖落了这胎。
可我不愿,我大着肚子,在宗祠跪了一天一夜。
跪得素来刚硬的老夫人心软,也跪得主母出面替我说情,才勉强用一个心愿为代价保下了这胎。
那时我只以为谢俞是单纯的不喜欢女儿,亦或是重男轻女。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有孕之时,恰巧被谢俞养在别院的沈清兰小产。
她只吹了一句枕头风,说是因为我的孩子占了谢俞的子女宫,她才会流产。
只因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谢俞便对我腹中的孩子起了杀心。
甚至若干年后,我这个曾经差点被杀掉的女儿,还要去给她的儿子做通房。
实在可笑。
我恨得发抖,却也只能伏低做小,用第二个心愿为姝儿换了桩好姻缘。
事到如今,我只想离开了。
「别说傻话。」我摸了摸姝儿的头,没有回答。
又当着众人的面对着谢俞福了福身:「还望侯爷珍重。」
谢俞张了张嘴,似乎也有不舍,但更多的还是释然。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拂了拂手,算是道别:「去吧。」
起身时,有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我听见下人议论的声音。
「真可怜,兰姨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出府还能去哪里呢?」
「想必是对侯爷情根深种,想用这招欲擒故纵来让侯爷回心转意呢,只可惜,咱们侯爷不吃这招。」
「唉,也是苦命人,怕是最后只自己落个红颜薄命的下场,咱们侯爷,自然是会长寿永昌的。」
我捏着帕子,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红颜薄命的不会是我。
而谢俞,一定会死在三月后。
4
从宴席上离开,我径直回了小院。
一路上回廊曲折,我亦想了许多。
想来想去,不过两双儿女,半生年华。
思索了良久,却始终寻不到头绪,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明日出府,能带走的,我都要带走。
做妾这些年,谢俞出手还算大方。
寻常只要叶时宜房中有的钗环首饰,我房中照例也会有一份,再加上平时节令上老夫人为表仁厚的恩赏,大大小小我已经攒了一匣子。
那些黄白之物若是在府中,疗慰不了我分毫。
可若是能出府,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我可以拿去买宅买地买铺子,若是光景好,也能闲散富贵半生。
这般想着,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愈发麻利起来。
待到收拾完一切,见我迟迟不曾吹灯,丫鬟有些疑惑:「姨娘不睡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该来的人还没来。
我又守着烛台候了一会儿,院门终于被人推开。
是叶时宜。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老三谢襄。
他今春刚满十七,已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站在叶时宜身边时,仍旧像个乖顺的孩童。
「姨娘安好。」
我点点头,算是应下。
叶时宜却轻斥出声:「这是你娘,再不叫,往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谢襄眉眼未动,只衣袖下的一双拳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叫不出口。
但这也怪不得他。
毕竟,当初我生下他后,老夫人为了安抚叶氏族人,便做主将他送去了叶时宜房中。
叶时宜不是个刻薄的人,谢襄还小时,她也时时带着他来见我,那时我们尚且还算亲近。
只可惜婴孩不记事,后来随着他渐渐长大,又常常因为念书不在府中,情分便也就淡了。
我现如今在他眼里,怕是还没有他房中奉茶的婢女来得亲厚。
「罢了,随他吧。」
我拉着叶时宜进了屋,谢襄已知晓儿大避母的道理,便只守在外间。
房门轻阖,将外间的灯火与隐约的丝竹声隔开,只余一室静谧与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叶时宜并未落座,她站在窗前,身影被月光勾勒得有些清冷。
「这里已无旁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同我说句实话,为何非要走?如今距离成事可只剩下三个月了。」
烛火莹莹,叶时宜的目光决绝而坚定。
她性情平和寡淡,少有这般起伏不定的样子。
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是在一年前。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春,老夫人病危垂死,临终托话给谢俞。
子孙密语,却被侍奉汤药的我无意撞见。
又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想瞒我,毕竟,我不过是个以嗣谋生的卑贱妾室。
那一日,我亲耳听见老夫人对谢俞说:「俞儿,莫要怪为娘心狠……」
「叶氏门第太高,我们侯府看似花团锦簇,内里早已虚空。若让时宜生下嫡子,有陇西叶氏做外戚,这平阳侯府将来是姓谢,还是姓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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