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瑶玉,淮扬首富嫡女,带着惊世嫁妆替嫁边关。

    冷面将军陆沉舟嫌我娇气,断言我在寒州活不过三天。

    我反手打通商路,让苦寒之地变繁华商城。

    当他看到敌军被我商队困死粮草时,终于红着眼将我抵在城墙上:

    “夫人,这万里边关,不如你一笑。”

    01

    我生于淮扬江氏,是当地首富家的嫡女。

    自打记事起,身边环绕的便是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以及父兄长辈无底线的宠溺。他们教我识文断字,更教我拨弄算盘、权衡利弊,江家女儿,可以娇,却不能弱。我的指尖抚过的是江南最细腻的蚕丝,算的是江家遍布南北的生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触碰边关凛冽的风沙与……一个男人冰冷的铠甲。

    一纸来自北境寒州的婚书,打破了淮扬的春日静谧。婚约是祖辈定下,对象是镇守边关的将军陆沉舟。原本该嫁过去的是二房的堂妹,可堂妹听闻边关苦寒,将军冷硬,哭闹着抵死不从。家族长辈几经商议,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我。

    “瑶玉,你素来识大体,江家如今虽富,却需军中依仗。陆家世代将门,这门亲事,推不得,亦能助家族生意北上……”父亲的话说得委婉,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明白,身为江家女,锦衣玉食供养长大,到了该为家族付出的时候。何况,那时也恰有一桩麻烦事,一位权势煊赫的侯府世子对我纠缠不休,家族正需借陆家之势化解。

    于是,我点头应下。带着足以再次堆起一个江家的嫁妆,浩浩荡荡,北上寒州。

    婚礼在将军府简陋举行,他甚至未能脱下身那件染着风霜的玄色铠甲。喜帕被挑开时,我抬眸,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他面容轮廓硬朗,剑眉星目,是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刚毅,却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江瑶玉?”他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

    “是,将军。”我维持着世家女的仪态,微微颔首。

    他打量着我,目光掠过我身上价值不菲的嫁衣,以及即便舟车劳顿依旧精心保养的容颜,最后定格在我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莹润光泽的手上。

    “淮扬首富的千金,”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听闻你自小被娇养,磕碰不得。”

    他语气里的那点不易察觉的讥诮,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生于富贵,长于宠爱,却非不识人间疾苦,江家商号能屹立百年,靠的从不是娇弱。他这先入为主的偏见,让我心头蓦地起了一丝气性。

    “将军说笑了,妾身虽生于淮扬,却也知礼数,懂进退。”我语调依旧柔婉,眼底却敛去了初时的温顺。

    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回应,沉默地看了我片刻,并未多言。新婚之夜,并无太多温存,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次日清晨,他便要返回军营。临行前,他丢给我一句话:“寒州苦寒,非你久留之地。待我禀明母亲,寻个由头,送你回淮扬安置,必不损你江家颜面。”

    我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这是……迫不及待要送我走?连尝试相处都不愿?

    当晚,他却意外回了府。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寒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摊开,是几枚表皮粗糙、颜色暗沉、形似胡桃却更大的干果。

    “雪岩果,寒州特产,新鲜玩意儿,尝尝?”他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盯着那疙疙瘩瘩、仿佛蒙着一层沙土的果壳,下意识地蹙起了精心描画的眉尖。这东西,看着便硌手。我抬起手,那养得雪白柔腻、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柔夷,在昏暗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糙物,怕是会伤了我手。”我声音娇软,带着江南水汽氤氲出的天然嗲意,本意是存心寻他些不痛快,叫他知晓我这“娇气”并非空穴来风。

    彼时,我虽已为人妇,于男女情事上到底青涩稚嫩,尚不完全懂得男人骨子里那点儿劣根性——越是难以征服、越是带刺的花,越能激起他们的占有与驯服欲。

    我话音未落,便见陆沉舟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眸色渐深,再开口时,嗓音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沙哑。

    “瑶玉果然……长大了。”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都学会撩火了。”

    我心头一跳,看着他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神,忽然意识到,我似乎……弄巧成拙了。

  陆沉舟那句话,像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撩火?我撩什么火?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

    然而不等我细究,他已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和满室若有似无的松木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之后半月,他再未回府。我乐得清静,带着贴身丫鬟春弦,将这小而简陋的将军府里外摸索了一遍。寒州城的风物,与淮扬截然不同,天高云阔,却也干燥贫瘠,连树木都带着一股倔强的灰绿色。

    就在我几乎要习惯这种无人打扰的静谧时,一封来自京都将军府的家书,打破了平静。

    信是婆母,陆沉舟的继母赵氏写来的。字里行间满是忧切,言说陆沉舟剿匪时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她忧心如焚,却又年老体弱,不堪远行,恳求我这位新妇,速速前往寒州照料。

    “姑娘,这……”春弦看着信,面露迟疑,“将军他……”

    我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重伤?垂危?那晚那个眼神锐利、气息迫人的男人,可半分不像重伤垂危的模样。

    但婆母言辞恳切,信纸上甚至隐约有泪渍。她毕竟是长辈,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明事理,不关心夫君死活。

    更何况……我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也在蠢蠢欲动。我想去看看,他究竟是真的重伤,还是……这又是一场针对我的什么戏码?

    “收拾行装,即刻出发。”我放下信纸,对春弦吩咐道。

    一路北上,越走越是荒凉。春弦心疼我,将马车铺了又铺,垫了又垫,我仍是被颠得浑身酸痛。抵达寒州将军府时,已是黄昏。

    斜阳将坠未坠,给这座灰扑扑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色。我扶着春弦的手,刚站稳身形,拍了拍旅途沾染的风尘,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一人一骑,踏着落日余晖而来。玄色铠甲,身形挺拔,不是陆沉舟又是谁?

    他勒住马缰,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诧异,随即蹙紧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见半分迟滞。

    “你没事?”我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夫妻二人,隔着几步之遥,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先说。

    我定了定神,将婆母的信取出递给他:“家中得信,道你伤重,母亲放心不下,寝食难安,这才命我前来探望。”

    “……伤重?”他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锁得更深,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抬手,拆了左臂的护腕,撩起袖口,将小臂伸到我面前,“你指这个?”

    我定睛一看,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靠近手肘处,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口子,已经结了一层深色的痂。看那样子,若非我紧赶慢赶半月到了寒州,这伤怕是早已愈合得寻不着痕迹了。

    嚯,真是好重的伤。重到需要千里迢迢把新妇骗来的地步。

    心下顿时了然。婆母赵氏,怕是早就想让我来这寒州,见我们二人都不接招,便亲自导演了这出戏。只是,这心意虽“好”,却让人实在难以领受。陆沉舟的态度,从成婚第一日起便已明了——他只想把我放在繁华安稳的京都,做个名义上的将军夫人,从未想过让我踏入他真正镇守的边关。

    他这样的人,少年时便能违抗父命偷偷随军,在尸山血海里挣下功名,心志之坚,绝非旁人可以左右。他既不愿,我强求也无益。

    “日后传往家中的信,你好歹也亲眼过目一番,莫再被人随意唬了去。”他扣回护腕,语气带着几分无语,转身牵马欲往府里走,“你赶路辛苦,先歇着。待休整几日,我再安排人护送你回京。”

    果然。

    哪怕我为他(或者说为婆母的命令)千里迢迢刚至寒州,他盘算的,也依旧是何时送我回去。

    那股在新婚夜就被点燃的无名火,此刻又“噌”地窜了起来。我江瑶玉何时被人如此不待见过?更何况,这人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

    “等等——”我上前一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拽住了他腰间的蹀躞带。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带扣时,他身体明显一僵,顿住了脚步。

    我也愣住了。这动作……在府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着实过于亲昵了些。旁边那几个原本目不斜视的府兵,此刻眼风都快扫到我身上了。

    我飞快地缩回手,耳根微热,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这……这是母亲的意思。若我到此不过片刻便折返,她老人家知晓了,心中定然不喜,只怕日后……”

    话未说完,他却蓦地转身。我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怀里。坚硬的玄甲硌得我脸颊生疼,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淡淡松木气息的味道涌入鼻腔。

    “所以?”头顶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盯着他铠甲上冰冷的纹路,数着青砖的缝隙,小声道:“我要住满三月。届时再回,也好与母亲交代。”

    他忽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粗粝的指腹带着沙场的痕迹,碾过我眼下因旅途劳顿而明显的青灰。

    “你倒是一心为母亲着想。”他哼笑一声,眼神难辨,“只怕这寒州,你待不住。”

    ---

    陆沉舟的话,很快便应验了。

    我生于淮扬,长于水乡,肌肤习惯了那里的温润潮湿。寒州却截然不同,风沙大,气候干冷。连日赶路积累的疲惫,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水土不服,在我抵达的当晚便猛烈发作起来。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滚烫,额头上像是架了个小火炉。春弦急得团团转,拧了冷帕子一遍遍给我擦拭。

    陆沉舟闻讯赶来,还带着一位军中的老大夫。

    老大夫诊了脉,开了方子。待到药熬好端来,那浓黑粘稠的汁液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我只看一眼,便觉得胃里翻腾。

    我自小怕苦,在家时喝药,必要佐以上好的蜜饯果脯,还需母亲柔声哄劝半天。如今在这陌生之地,病得昏沉,更是半点也咽不下。

    春弦试着喂我,我刚抿了一口,那极致的苦味直冲头顶,下意识便挥手一推——

    “啪嚓!”

    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四溅。

    “姑娘!”春弦惊呼,眼泪又掉了下来,“姑娘从小最怕苦药,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来。”

    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混沌的视线里,看到陆沉舟走了过来。他卸去了冰冷的铠甲,只着一身深色常服,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坐到榻边,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掌贴上我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捏住了我的两腮。那带着厚茧的指腹摩挲着我颊边的软肉,带来一阵微妙的刺痛感。

    “张嘴。”他命令道。

    我烧得迷糊,只觉得难受,紧咬着牙关不肯松。

    他似乎没了耐心,抵住我下颌的拇指微微用力一按。一阵酸胀感顿时从下颌骨传来,逼得我“唔”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苦涩的药汁立刻灌了进来,我呛得连连咳嗽,药液顺着嘴角流淌,弄湿了衣襟。

    “咽下去。”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贴在我喉咙处的掌心稍稍用力,向下一刮。

    一种被强行驯服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挣动不得,只能含着泪,被迫做着吞咽的动作,喉间发出细微而委屈的呜咽。

    春弦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出声:“将军,姑娘她难受……”

    “难受也得喝。”他语气硬邦邦的。

    “呜呜呜……”没吃过这么苦的药,更没被这么强硬地对待过,满腹的委屈化作眼泪,不管不顾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箍着我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娇气。”他皱着眉,低低斥了一句,但钳制着我的力道却松开了。转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抹去我唇边和下颚的药渍。

    那指尖蹭过唇角时,带着粗粝的触感。我昏沉中忆起他方才的“恶行”,心头火起,报复心起,偏头便一口咬住了那根作恶的手指。

    “姑娘!”春弦倒抽一口冷气。

    陆沉舟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哼笑:“属狗的?”

    他就那么任由我咬着,另一只手却探入怀中,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他用单手极其熟练地抖开,几粒蜜色的、干瘪的小果子滚落在他宽厚的掌心。

    “松口。”他声音似乎放缓了些,“换这个吃。”

    我迟疑地看着他掌心的果子,又感受了一下齿间他手指的硬度。终究是没抵过那果子散发出的、与苦涩药味截然不同的、带着诱惑的淡淡甜香,老老实实地松开了口。

    他将那几粒小果子塞进我嘴里。一股浓郁的、带着西域风情的甜意在唇齿间炸开,瞬间压下了舌根残留的苦意。

    “寒州没有扬州那些精细蜜饯。”他看着我下意识咀嚼的动作,语气似乎和缓了些,“这是本地产的甜枣干,将就着吃。”

    然而,剩下的药,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碰了。

    又是一番无声的较量。最后,他似乎叹了口气,将我连人带被子一起卷进他怀里,对门外吩咐了些什么。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我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沉入黑暗之中。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我恍惚梦见了阿娘。

    她带着年幼的我,在淮扬的画舫上采莲。我踮着脚,精挑细选摘下一支最大的莲蓬,迫不及待地剥开,里面却是空空的,连一颗莲子也无。我当即就恼了,撅起嘴耍起了小性子。阿娘捏着我气鼓鼓的脸颊,笑得温柔又无奈。

    “瞧瞧我们瑶玉这性子,也不知将来啊……”

    “将来怎样?”我仰着头,不依不饶地问。

    “不知将来,你那陆沉舟将军,疼你不疼?”

    “……”

    梦中一言,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一时之间,更是委屈得无以复加。

    “阿娘,他不疼我……”我在梦中拉着阿娘的衣袖,抽抽噎噎地控诉,“他逼我喝苦药,还凶我……”

    耳垂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湿热的气息,一个沙哑的嗓音仿佛穿透梦境,钻了进来:

    “……小没良心的。”

    “日后……糖渣子都不给你剩。”

    ---

    翌日醒来,榻边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缕淡淡的松木气息。

    我撑着依旧有些酸软的身子坐起,春弦正捧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熏炉走进来。

    “姑娘可算醒了!”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昨夜真是吓坏奴婢了。”

    “辛苦你了。”我揉了揉依旧发沉的额角,目光落在那小炉上,“这是?”

    “将军说,看姑娘吃药的架势,比他们上阵杀敌还难。”春弦抿着嘴笑,将小炉安置在榻边的小几上,“便让大夫换了这熏药之法。将药材置于炉中慢燃,以药气熏染,说是药力也能透过肌肤腠理吸收,叫姑娘少遭些罪。”

    我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他那样一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男人,竟还有这般……细致的时候。

    “呀,姑娘,你这耳垂是怎么了?”春弦安置好熏炉,上前来扶我起身,却忽然讶异道。

    我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垂,触手之处,竟有些微肿,还带着一点刺刺的感觉。猛地,昨夜梦中那湿热的气息和轻微的刺痛感清晰地回现脑海。

    原来……不是梦?

    那个属狗的!竟真下得去口!

    我脸颊蓦地一热,急忙侧头避开春弦探究的目光,用手捂住耳垂:“没……没什么,许是夜里不小心压着了。”

    春弦狐疑地看了看我,却没再多问。

    那“属狗的”将军,自那晚之后,接连几日都未曾回府。只遣了亲兵统领陈越来传话,言说军务繁忙,匪患未清,请夫人安心静养。

    彼时,我正对着满桌算不上精致的晚膳,胃口缺缺。听闻此言,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倒也确实没怎么念着他。

    只是想起春弦说他那夜守了我大半宿,眼底都有血丝,次日一早又匆匆赶回军营,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他虽态度冷淡,行为强硬,但终究……并未真的苛待于我。

    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枣泥山药糕。这是随我而来的淮扬厨子,费了不少心思才用本地材料勉强复刻的,雪白的糕体裹着深红的枣泥馅,甜香细腻,与寒州本地的粗犷吃食格格不入。

    我病体初愈,胃口不佳,只尝了半块便放下了。

    “春弦,”我开口道,“将这碟枣泥糕装了,给将军送去。再另包一份,给陈侍卫。”

    陈越在屋外廊下接过春弦递来的青竹提盒时,有些受宠若惊。更让他惊讶的是,春弦又额外拿出一个油纸包。

    “劳烦陈侍卫了。这包是给你的,夫人说你奔波辛苦,不妨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陈越一愣,他在军中糙惯了,还是头一回接到主子这般体贴的赏赐,连忙推辞:“这……这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如何敢当夫人赏赐?”

    “且收下罢。”春弦笑道,“夫人说了,你尽心为将军办事,该谢你。”

    陈越接过那包尚且温热的点心,看着春弦转身回房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热。他们这位将军夫人,虽是江南来的娇小姐,待人却这般宽厚体贴……他好像,有点明白将军为何……

    而当陈越将提盒送到军营,陆沉舟打开食盒,看到那碟精巧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糕点时,刚毅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只是,这弧度尚未扬起,便见陈越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将军,您看!夫人心善,连属下也有一份!”陈越献宝似的说道。

    陆沉舟看着那包一模一样的点心,刚缓和的神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眸色深暗,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挥挥手让陈越退下。

    独自坐在案前,他看着那碟精致的枣泥糕,心中五味杂陈。她总是这样,礼数周全,待人温和,仿佛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体贴。这不过是江家百年富庶熏陶出的、深入骨髓的处世之道,一种不掺杂太多私人情感的、滴水不漏的体面。

    十六岁那年,他随父进京述职,曾在淮扬江家短暂停留,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尚在闺中,于自家庭院的桃花树下与姐妹嬉戏,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仿佛聚集了江南所有的灵秀。只那一眼,他便再没能忘掉。

    可后来他才知道,她的好,如同江南三月的春风,拂过每一个人。她的心里,能装下的人太多。他陆沉舟,或许与陈越,与这府中任何一个人,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她“理应”善待的对象之一。

    他拿起一块枣泥糕,放入口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品出了一丝酸涩。

    自作多情。

    他对自己说。

  病愈后,精神稍复,我便开始仔细打量这座将军府,以及它所处的寒州城。

    府邸不大,陈设简朴,与淮扬江家的亭台楼阁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负责内务的管事姓王,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对我恭敬有余,但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边城之人对“娇气”南方夫人的审视。

    我并不急于立威,只每日带着春弦在府中走走,偶尔问些寒州风物。从王管事口中,我得知寒州地处要冲,连接关内外,本应是商贾云集之地,但因连年战乱、匪患不绝,加上气候苦寒,往来商队日益稀少,城中百姓生计艰难,多以放牧、采矿或为军中提供杂役为生。

    “本地皮毛、药材倒是好东西,可惜运不出去,也卖不上价。”王管事叹道,“能运进来的盐铁、布匹、粮食,价格又高得吓人。”

    我心中微动。江家生意遍布南北,商路网络庞大。若能打通寒州与内地的商贸……

    正思忖间,夏书和秋砚终于带着我的大批箱笼赶到了。夏书性子急,一见面就红了眼眶:“姑娘!您可瘦了!这地方真是……”

    秋砚则沉稳许多,默默指挥着仆役将箱笼安置妥当。有了她们带来的锦被软枕、惯用的器具,还有我那架紫檀木绣架,这间卧房总算添了几分江南的婉约气息,不再那么冷硬。

    “姑娘的妆奁、常用的香料、还有您惯喝的茶,都带来了。”秋砚轻声禀报,“只是有些鲜食不耐存放,路上便处理了。”

    “无妨,你们到了便好。”我看着她们,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人手,我便开始行动。我让秋砚清点带来的物资,尤其是那些色彩鲜亮、质地优良的江南绸缎和精巧首饰。又让夏书借着采买的名义,多与城中商户、妇孺接触,打听市价与人情。

    几日下来,心中渐有盘算。寒州并非毫无价值,它缺乏的是流通与经营。而我江瑶玉,最擅长的便是此道。

    我选了几匹颜色雅致的苏绣缎子和几件精巧却不扎眼的珠翠,让春弦备了帖,以将军夫人的名义,邀请城中几位品级较高的武将文官家眷过府一叙。

    起初,那些夫人们还带着拘谨和好奇。但当精美的茶点端上,柔软的绸缎展开,熠熠生辉的首饰呈上时,气氛很快热络起来。她们常年生活在边塞,何曾见过这般江南风物?眼中皆是惊艳与喜爱。

    我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只与她们闲话家常,询问寒州风俗,关心她们家中子女,偶尔提及江南趣闻。言语间,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若有需要,我可帮忙捎带些江南的布料、胭脂水粉等物。

    一场茶会下来,宾主尽欢。几位夫人离去时,对我已然亲近许多,口中称着“妹妹”,相约日后常来走动。

    送走客人,春弦一边收拾,一边笑道:“姑娘,看来这些夫人挺喜欢您的。”

    “投其所好罢了。”我淡淡道。这只是第一步,通过她们,我不仅能了解寒州上层的人际脉络,更能悄然铺设我的商业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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