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随笔#

  板车走后的那两天,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过得极慢,又像被拉长了,每一刻都难熬。

  白鸢白天强打着精神操持家务,照顾孩子,耳朵却总竖着,捕捉着屯口方向的任何一点动静。

  夜里更是难以合眼,一闭眼就是白鹤咳血的样子和板车消失在晨雾里的画面。

  春生似乎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变得格外乖巧,自己玩泥巴,不吵不闹。

  穗儿还小,只知道饿了哭,饱了睡。

  李秀云和王婆子轮流过来看看,送点菜,帮着照应一下孩子,说些宽慰的话。

  但谁都知道,这些话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野鸳鸯(69)白鹤是个长期吃药的病秧子

  直到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脚步声和驴车的吱呀声。

  白鸢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声手里的湿衣服“啪”地掉回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顾不上擦手,几步冲到院门口。

  是张瘸子。

  他赶着驴车回来了,车上铺着干草,白鹤裹着被子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到白鸢,虚弱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笑,却没力气。

  陈二和另一个社员跟在车旁,也都是一脸疲惫。

  白鸢的心先是猛地一松——人活着回来了!随即又提了起来——看这样子,病肯定不轻。

  “当家的……”她声音发干。

  张瘸子把驴车赶进院子,停稳,先没回答白鸢,而是转身和陈二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白鹤抬下来。

  “慢点,扶着头。”他沉声指挥着。

  把白鹤安置回炕上,盖好被子。

  张瘸子这才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对眼巴巴望着他的白鸢说:“送得还算及时。镇上卫生院的大夫看了,说是旧疾,拖得太久,加上劳累,引发了支气管扩张和肺部感染。咳血就是血管破了。”

  白鸢听不懂那些术语,只抓住关键:“能治吗?”

  “能控制,但去根难。”

  张瘸子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白纸包,“开了西药,白色的药片,消炎的,止血的。还有几包中药粉,冲水喝。大夫说,最重要的是静养,不能累,不能着凉,营养得跟上。往后……重活是肯定干不了了,得仔细将养着。”

  (这里西药的事,有粉丝朋友提醒我说当时西药很贵也很稀少,我想了一下这里还是不改了,必须得有药来缓解白鹤的病。)

  静养,营养。

  这两个词像两块大石头,压在白鸢心上。

  在这个刚刚能吃饱饭的年月,对一个没有土地、只有病体的外来人来说,谈何容易?

  “住了一天院,观察了一下,止血了,烧也退了。卫生院床位紧,大夫说可以带药回来养着,定期去复查就行。”

  张瘸子说着,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白鸢,“剩下的钱和粮票。看病花了些,但不多,公家给报销了一部分。老赵打了招呼,算合作社照顾困难社员家属。”

  白鸢接过那轻飘飘的布包,心里沉甸甸的。

  她又欠了合作社,欠了老赵和张瘸子一份大人情。

  野鸳鸯(69)白鹤是个长期吃药的病秧子

  这时,白鹤在炕上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白鸢赶紧过去,给他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喝药。

  白色的药片很小,白鹤就着水吞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姐……”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话,好好歇着。”白鸢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动作放得很轻。

  张瘸子去还了驴车,又跟陈二他们交代了几句合作社明天的话计。

  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白鸢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玉米面糊糊和咸菜。

  她给白鹤单盛了一碗稠些的,里面卧了个鸡蛋——那是家里最后的存货。

  白鹤看着那碗特别的糊糊和圆润的鸡蛋,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吃吧。”白鸢把碗放在他手边,“身子要紧。”

  夜里,等白鹤吃了药睡下,春生和穗儿也睡着了。

  张瘸子和白鸢才在油灯下,有了点说话的空隙。

  “大夫具体咋说的?往后……到底能养成啥样?”白鸢低声问。

  张瘸子叹了口气,搓了把脸:“大夫私下跟我说了实话。他这病是打小落下的根,心肺功能比常人弱很多。这次伤得重,就算养好了,以后也离不开药,阴天下雨,劳累一点,就容易犯。干重活是别想了,就是日常轻省活计,也得量力而行。说白了……是个长期吃药的病秧子。”

  白鸢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长期吃药……病秧子……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能养活他吗?靠着合作社那点照顾,靠着张瘸子的情面?

  可合作社也不是慈善堂,张瘸子也有他的难处。

  “老赵那边……”

  “老赵说了,白鹤的情况特殊,合作社可以照顾。他抄写宣传、帮识字班讲课,也算为集体出力,可以给他记轻劳力工分,换口粮和基本的药钱。但其他的……”

  张瘸子没说完,意思很清楚,其他的营养、精细的照料,得自家想办法。

  “我明白。”白鸢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她不能要求更多。

  “还有件事。”

  张瘸子犹豫了一下,“镇上卫生院的大夫说,咱们这片的医疗条件太差,一个卫生员跑几个村,根本顾不过来。上头好像有计划,要在几个中心村设固定的医疗点,派大夫或者有经验的卫生员常驻。咱们前屯,因为合作社搞得好,人口也算集中,有可能被选上。”

  “设医疗点?”

  白鸢抬起头,“那……林卫生员会来吗?”

  她想起那个笑容温暖、做事利落的姑娘。

  要是她在,白鹤的病或许能照看得更好些。

  “说不准。要看上头安排。”

  张瘸子道,“要是真能设点,对咱们屯,对白鹤,都是好事。”

  这算是个微弱的希望。

  白鸢心里稍微亮了一下。

  她看着跳跃的灯焰,忽然问:“当家的,你说……我是不是心太硬了?对他。”

  张瘸子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换谁摊上你那些事,心里都得有疙瘩。你能让他进门,给他治病,没往外撵,已经够意思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白鸢没再说话。

  心硬吗?或许吧。

  可看着炕上那个苍白消瘦、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的身影,她心里那块自以为坚硬的冰,底下早已是暗流涌动。

  那是血缘,是斩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是无法彻底抹杀的、曾经相依为命的情分。

  野鸳鸯(69)白鹤是个长期吃药的病秧子

  接下来的日子,白鸢的生活重心又多了一项:照顾病号。

  按时给白鹤喂药,想方设法给他弄点有营养的吃食——一个鸡蛋,几颗红枣,偶尔张瘸子从合作社食堂带回来一点肉汤。

  她督促他静养,不许他再碰纸笔,至少眼下不行。

  白鹤很听话,让吃药就吃药,让躺着就躺着。

  但他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靠在炕头,看着窗外发芽的树木和忙碌的人们,眼神空洞。

  他觉得自己彻底成了累赘。

  以前还能抄抄写写,讲讲课,证明自己有点用。

  现在,连这点用处都没了。

  吃饭,吃药,耗费着姐姐家本就不宽裕的粮食和钱财。

  每一次咳嗽,都让他心里蒙上一层更深的灰暗。

  合作社的农事提醒暂时由小梁老师兼顾,但小梁老师很快也要调去别的村了。

  墙上的图表渐渐蒙尘。

  识字班还在继续,但少了白鹤那些贴近地气的讲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白鸢把白鹤挪到院子里,让他坐在孙老憨留下的那个破藤椅上晒晒太阳。

  春生在旁边玩石子,穗儿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白鹤眯着眼,看着阳光下飞舞的细小尘埃,忽然轻声说:“姐,我这样……是不是还不如死在逃荒路上。至少……不拖累你。”

  白鸢正在择野菜,闻言手一抖,一根野菜茎“啪”地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眼睑,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胡说八道什么。”

  她声音有点硬,“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别说丧气话。”

  白鹤没再说话,只是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白鸢姐,在家吗?”

  白鸢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背着红十字药箱的姑娘,短发齐耳,笑容明朗,不是林卫生员是谁?

  她身后,还跟着老赵和两个穿着干部服、面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