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游方道士捏着几根稀疏的山羊松,对着我的面相端详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他说,我那风光霁月的夫君,不出一年便会迎一位美娇娘入府。

  不仅如此,那女子还是他的心尖尖,会让他爱得死去活来,把命都交出去。

  听完这鬼话,我极其不雅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场就给他回了一卦。

  我说大师印堂发黑,脚下虚浮,恐怕出门就有血光之灾。

  日头偏西,我懒洋洋地躺在紫藤花架下的摇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掐算着日子。

  算算时辰,随驾去西山围猎的队伍,今日也该回京了。

  算命说相公一年内便会纳妾,我翻白眼替他算:你马上有血光之灾

  我那夫君沈祈,自然也该归家了。

  一想到这儿,我麻溜地从椅上弹起来,吩咐丫鬟备好热水和熏香。

  平日里舞刀弄枪惯了,今日特地换上了一袭繁复精致的淑女罗裙,环佩叮当。

  我拖家带口地倚在相府朱红的大门旁,像极了话本里苦守寒窑终于盼得良人归的痴情女。

  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熟悉的马蹄声便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相府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石阶前。

  帘子刚一掀动,露出那道清冷修长的身影,我便再也按捺不住。

  我不顾身后嬷嬷的咳嗽声,像只归巢的乳燕,飞奔而去。

  在那人双脚刚落地的瞬间,我整个人已经不管不顾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在他还没来得及皱眉说出那句“成何体统”之前,我温热的唇已经重重地印在了他微凉的侧脸上。

  “夫君,几日不见,可曾想我?”

  我双手死死勾着他的脖颈,双腿恨不得盘在他腰上,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

  沈祈的身子僵了一瞬,似乎也习惯了我这般没脸没皮的行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风,修长的手指却不容置疑地掰开我的手,将我从身上扒拉下来。

  “站好。”

  声音清冷,一如既往。

  我脚跟还没站稳,下意识地想再去抓他的袖角撒个娇。

  谁知,变故陡生。

  一只纤细白皙、宛如新剥葱根的手,缓缓从车厢内探出,轻轻掀开了那厚重的锦帘。

  紧接着,一位如空谷幽兰般的天仙女子,从沈祈的马车里探出了身。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继而重重地沉了下去,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如果我脑子没坏,我记得清清楚楚,沈祈这人有洁癖,更有一条不成文的死规矩——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坐这辆马车。

  哪怕是我,在他未娶我之前,曾有幸坐过一次。

  结果我前脚刚下车,后脚他就命人将车厢里里外外刷了三遍,连我坐过的软垫都直接扔了。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旁人沾染他的私物。

  成亲三载,我也确实没见第二个人上过他的车,连我自己都很识趣地不再提及。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我眯起眼,瞧了一眼那位下车都好似弱柳扶风、走一步喘三口的娇弱美人。

  又瞧了一眼正自然而然伸出手,打算去搀扶对方的沈祈。

  “小云,车上这位姑娘看着身子不太爽利,你去扶她下来吧!”

  我抢在沈祈碰到她之前,高声唤道。

  那女子的动作明显一僵,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随即又掩唇,柔柔弱弱地咳嗽了两声,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最终,沈祈没有理会我的话。

  他还是伸出了手,稳稳地扶着那女子下了马车,动作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夕阳余晖下,马车前一袭玄衣冷峻孤傲的沈祈,与一袭白衣胜雪、楚楚可怜的美娇娘站在一起。

  那画面刺眼得很,“天造地设”这四个字,仿佛就是为了羞辱我而特意生出来的。

  那一瞬间,早已被我抛在脑后的记忆突然攻击了我。

  我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来相府讨水喝的算命先生。

  那老道比寻常男子都要矮上几分,面黄肌瘦,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说我命格贵重,乃是凤命。

  我当时嗤笑一声,说你眼瞎我不怪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宰相府,不是皇宫。

  他又神神叨叨地说,一年后,我夫君会动凡心,娶一个小妾过门。

  我当时气不打一处来,便说我帮你算过了,你马上就会有血光之灾。

  那时我不确定他算得准不准,但我知道我那乌鸦嘴挺灵。

  算命先生转身离开的时候,刚迈出第一步,就一脚踏空,掉进了下人刚挖好用来储存过冬萝卜的深坑里。

  摔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血光之灾应验得立竿见影。

  但我还记得,那算命先生被人七手八脚从坑里拉出来时,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又死死拉着我的袖子替我算了一卦。

  他说:“夫人,听贫道一句劝,迷途知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那一刻,我莫名觉得这神棍有些眼熟,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号人物。

  只当是江湖骗子大概都长着同一张大众脸罢了。

  “祈哥哥,姐姐是不是不太欢迎我?若是如此,我……我还是回别院住吧,莫要为了我伤了你们夫妻和气。”

  一道盈盈弱弱、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回神,抬眼望去。

  沈祈看我的目光,已经染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冷意与责备。

  平日里他待我虽谈不上多少欢喜,但也算相敬如宾,从未用这般冰冷的眼神看过我。

  莫非,那算命先生的话,真的要一语成谶?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子酸涩生生压了下去,面上端得是一派大度端庄。

  想起母亲平日里是如何教导我,对待那些想倒贴父亲的狂蜂浪蝶要如春风般温暖,实则暗藏机锋。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触感微凉: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姐姐,这相府便是你的家,哪有把家人往外推的道理?哪怕是多一张嘴吃饭,相府也是养得起的。”

  话音刚落,我察觉到沈祈那探究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我没有看他,只当没感觉到,扶着这位美娇娘便往府里走。

  转身之际,我悄悄给贴身丫鬟小云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盯着车夫。

  我要知道,沈祈这次到底会不会洗车。

  一路上,我关怀备至地问她想住哪座院子。

  她低眉顺眼,说全凭姐姐安排。

  我便也没客气,直接让人将她安排到了相府最西面的“落霞苑”。

  而沈祈的居所“听涛阁”在最东面,与我住的“揽月楼”仅有一墙之隔。

  这并非巧合。

  没错,我和沈祈成亲整整三年,从未同房。

  这诺大的相府里,除了我的心腹丫鬟小云,这件事被捂得严严实实,谁都不清楚。

  因为我和他隔着的那一道墙,被巧妙地开了一道暗门。

  对外只宣称我们夫妻情趣独特,两个房间换着睡,实则却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之所以我和沈祈没有圆房,原因很简单,也很残忍。

  因为沈祈娶我,是被逼无奈。

  我是将军府备受宠爱的嫡长女,父亲是镇国大将军,母亲是诰命夫人,还有一个虽然混账但护短的哥哥。

  我这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包括沈祈这个大活人。

  桃之枝枝,祈祈其华。

  那年上巳节,桃花开得正艳,万物复苏,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暧昧的气息。

  就在那漫天花雨的桃花树下,我撞见了那个让我一眼万年的少年郎。

  他陪在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身边,负手而立。

  一袭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那不浓不淡的剑眉之下,一双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却又透着疏离,温润得如沐春风,又高不可攀。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世上怎么能有长得如此好看的男儿郎?这不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夫君吗?

  后来,我缠着哥哥去打听关于沈祈的一切。

  原来沈祈的身世颇为坎坷。

  他的母亲是我们周国的世家贵女,父亲却是敌对沈国的皇族。

  沈国和周国,百年来势不两立,战火不断。

  可他的父亲是个痴情种,为了他母亲,竟毅然放弃了皇子身份和自己的国家,隐姓埋名跟着母亲来到了周国。

  好在先皇胸怀宽广,推行新政,招贤纳士,不论出身国籍。

  沈祈的父亲凭着惊世才华,一步步坐到了当朝宰相的位置。

  可好景不长,就在他父亲做宰相的第五年,一桩通敌的冤案从天而降,沈家遭全族灭门。

  那一夜,血流成河。

  沈祈因被接入宫中陪读太子,侥幸逃过一劫,免遭一死。

  从此,偌大的沈家,只剩他伶仃一人。

  听完这些,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无法想象,当年的小沈祈回到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家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一定是痛不欲生,恨不得随家人而去吧!

  难怪如今他总是这般严肃冷清,哪怕是笑,眼底也没有半分笑意,想必那场灭门惨案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暗暗发誓,往后余生,我一定要让他开心,要让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重新染上光亮。

  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追夫之路。

  我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跟屁虫,整天粘着他。

  爬他家的墙头给他送刚出炉的点心,堵在他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假装偶遇。

  甚至拿着一本早就倒背如流的兵法书,装傻充愣地问他这一计该如何破。

  他总是微拢着眉峰看我,眼底如清波般平静,却透着一丝无奈:“宋小姐,这本书令尊才是行家,乃是他亲著。”

  虽然他总是一副对我不胜其烦、避之不及的样子,可我丝毫不在意。

  我想,这世上能让他开心的人,只有我这般厚脸皮的。

  所以我决定,非他不嫁。

  我怕别的女人受不了他的冷淡,只会惹他生气,让他更加伤心孤独。

  后来,我大着胆子试探性地问他愿不愿意娶我。

  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我便权当他是害羞,默认了。

  于是经过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加上死缠烂打,我那宠女如命的父亲终于拉下老脸向皇上请了旨。

  一道圣旨,将我们绑在了一起,他不得不娶了我。

  我想,他既然没有当庭抗旨拒绝,或许心里多少对我也是有那么一丝爱意的吧?

  哪怕只有一丝,我也心满意足。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照。

  在他拿着匕首,面无表情准备将自己手指割破来应付了事的时候。

  我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笑着对他说:“这种疼,怎么能让夫君来受?我来。”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夺过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将鲜红的血抹在了那方雪白的元帕上。

  做完这一切,我朝他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哪知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眉头蹙得更深了,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我想,难道是我血抹得不够多?不够逼真?

  正准备再挤一点出来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了我的伤口,沉默不言。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

  除了不亲我,不抱我,坚决不和我同房。

  其他事,他对我都称得上是无可挑剔。

  无论是我有意提起的稀罕物件,还是无意间随口说起哪家酒馆的酱鸭好吃。

  只要这话出了我的口,第二天那些东西必定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我面前。

  慢慢的,不仅宰相府的下人们在传沈祈是如何宠妻入骨,就连街上卖菜的大娘都对这段良缘赞不绝口。

  久而久之,在这温柔的假象里,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我甚至觉得,自己在他这颗石头心里,确实有着不一样的份量。

  直到这日晚饭时分。

  他明明答应好要陪我用膳,可时辰过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我寻着踪迹找去,却发现他出现在了那位美娇娘——柳心悠的房间里。

  我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躲在柳心悠的屋顶上,轻轻掀开一片青瓦。

  屋内的景象,让我如坠冰窟。

  昏黄暧昧的烛光下,沈祈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细致地为柳心悠剔着碗里的鱼刺。

  他动作娴熟,眉眼温柔,第一次从他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我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开心与宠溺。

  那一刻,我脚下一滑,差点失足从屋顶滚下来。

  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我看着满桌子早已凉透的菜肴,以及那一盘已经被我细心剔完鱼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鱼肉。

  整个人愣在那里,只觉得讽刺至极。

  以前他说过,最不喜欢吃鱼,因为吐刺太麻烦,会失了仪态。

  所以自那以后,我每次都会提前将鱼刺帮他一根根清完,只为了让他能多吃几口。

  如今看着他甘之如饴地为别人清鱼刺,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他不是真的嫌麻烦,他只是不想在我这里浪费哪怕一点点的时间和耐心罢了。

  心中郁结难舒,郁闷得快要炸开。

  我抓起墙上的佩剑,冲到院子里发疯似的一通乱舞。

  剑光霍霍,斩落一地残花。

  耍到一半,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压在我的心肺之上,让我呼吸困难。

  我不得不依然用剑杵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悸与窒息感,已有好几日了,起初我以为是换季不适,并未在意。

  正当我疑惑之际,小云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来,脸上惨白一片,全是惊恐:

  “小姐!不好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出事了!大理寺的人把府里围了!”

  我心头猛地一滞,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落地。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黑云压城般油然而生。

  当我施展轻功赶回将军府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的父亲、母亲和哥哥,正被大理寺的官兵押解着,推搡着上了那辆漆黑的囚车。

  昔日威风凛凛的将军府,此刻一片狼藉,哭声震天。

  看见我来,父亲向来坚毅的神色终于动容,老泪纵横。

  母亲隔着栅栏撕心裂肺地喊了我一句“枝枝”。

  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哥哥,此刻却死死盯着我,用口型对我无声地吼道:

  “离开沈祈!快走!”

  离开沈祈?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突然,我想到当初我执意要嫁给沈祈时,他们三人极力反对,甚至不惜将我禁足。

  我不服气,绝食抗议,闹得鸡飞狗跳。

  他们终究是拗不过我,只能含泪妥协。

  后来沈祈对我的好传遍大街小巷,也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他们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如今大难临头,他们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让我离开沈祈?

  我不解!我更不甘!

  毕竟放眼整个朝堂,现在能救我家人的,只有沈祈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他若肯出手,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我看着被囚车拉走的家人渐渐消失在雨幕中,没有选择追上去,而是转身,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赶回了宰相府。

  当我正准备从宰相府的高墙上跳下去求救的时候。

  透过窗棂,我瞧见柳心悠正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

  而沈祈,手里拿着一本书,就坐在她身旁,正在轻声为她读书解闷。

  那画面静谧美好,他神情满足、愉悦,看柳心悠的眼神柔情似水,仿佛能把人都融化了。

  相府外,我的家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相府内,我的夫君正陪着心上人岁月静好。

  我紧紧握住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心底一片哀伤蔓延成海。

  看来真让那算命的说对了,沈祈这是遇到了真爱,铁树开花了。

  若是放在以前,依着我的性子,或许会冲进去掀了桌子,与那女子斗上几百回合,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今日,我看着那温馨刺眼的一幕,竟连半分争斗的精神都提不起来。

  我没有从墙头上下去自取其辱,反而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踏入皇宫地界的那一刻,一直守在暗处的小云悄声告诉我一个消息:

  柳心悠下马车以后,沈祈根本没有让人洗车,甚至连马车里的软垫都没让人换。

  我听完,竟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别人坐他的马车,而是单纯的不喜欢我坐,嫌弃我脏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郑重地交到小云手中:

  “想办法,一定要把这个交到我哥手中!告诉他,等着我。”

  小云含泪接过锦袋,重重地点头。

  我稍稍松了口气,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御花园假山后,从那个只有我和皇上知道的密道钻了进去。

  这条密道,直通皇上的寝宫。

  我和皇上年纪相仿,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虽然我是个姑娘家,可因为我家世代从军,我也没个正经姑娘样子。

  爬树掏鸟蛋,下河摸蛇窟,拿毛毛虫吓唬宫女,惹人家的猫,逗人家的狗,我活成了所有大家闺秀眼中嗤之以鼻的反面教材。

  却也活成了那些被规矩束缚的世家子弟眼中,最令人羡慕的模样。

  这些人中,当今皇上也是其一。

  他作为太子,从小就被太傅和先皇严格规范,一言一行都要如履薄冰,不允许他比任何人差。

  可偏偏他身边还有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随便就可以将事情做到完美的沈祈。

  有了对比,伤害就更大了,他被管得更是严厉。

  因为我父亲负责教他骑射武功,而我父亲又是个没原则的女儿奴,基本上只要我愿意跟,他走到哪都带着我。

  就这样,我和太子的关系,是密友之下,朋友之上,那是过命的交情。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曾经与我一同闯祸、替我背锅的朋友,有朝一日会毫不留情地下旨,将我全家关进天牢。

  那里,可是只关押重刑犯和死囚的地方啊。

  密道的出口,极其隐蔽,就在皇上寝宫那张巨大的龙床底下。

  密道里尘土飞扬,呛得我嗓子发痒。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灰头土脸地从密道口探出头,正准备爬出来的时候,突然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我的脸瞬间红得可以煎熟两个鸡蛋了。

  我趴在床底下,进退两难。

  头顶那张巨大的龙床,正“吱吱呀呀”地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伴随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

  时不时,上方还传来几句娇媚入骨的低吟:“皇上你好棒……皇上用力……臣妾要飞了……”

  这些优美的词汇,听得我头皮发麻。

  我只能尴尬地将头埋在自己的臂膀里,像只缩头乌龟,心里默默祈祷着他们能快点完事。

  正当我百无聊赖,甚至开始数床底下的灰尘时,突然——

  寝宫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毫不顾忌地一把推开,力道之大,简直是破门而入。

  床上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慌乱下床的脚步声。

  我正纳闷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皇帝的好事,怕不是有十个脑袋不够砍。

  哪知道,我这嘴还没张开,我的名字就如同催命符一般,从我头顶正上方幽幽地传了下来。

  “宋枝枝,好听吗?”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大概是被浆糊糊住了。

  下意识地,我就嘴快回了一句:“挺好听的!”

  等这两个字吐出来,回荡在空旷的寝宫里时,我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我灰溜溜地从床底下爬出来,顾不上身上的灰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

  等了许久,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我也没等到床上那人的回应。

  于是我硬着头皮,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草民叩见皇上!”

  当我心一横,打算再喊第三句的时候,床上的人终于开了金口:

  “你知不知道,无召擅闯禁宫,偷听帝踪,是什么罪?”

  声音慵懒中透着一丝危险。

  我身子一僵,放在冰冷地板上的手慢慢收紧成拳:“草民知罪!”

  “不过……在皇上治草民的死罪之前,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要问!”

  我猛地抬起头,虽然眼前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幔,但我还是直视着那个方向:

  “草民想知道,我的家人究竟犯了什么罪?他们为什么会被抓?还请皇上明示,让我死个明白!”

  “哼!”

  一声冷哼从床榻深处传来,带着千钧之势,如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我的背脊上。

  难怪人们常说,坐上那把龙椅的人,都会变得威仪九天,哪怕是吐个吐沫都能在地上砸个坑。

  原来这话一点不假。

  想起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可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以前的他,胆小得很,我经常从御花园抓条小蛇藏在袖子里吓唬他。

  他每次都吓得哇哇乱叫,毫无形象地围着练武场乱跑,躲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他说话也是温温吞吞,柔柔软软的,若不是那一身太子服制,我都要以为他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所以先皇每次见到我,总会摸着宋子无限感慨,说要是我的阳刚之气能分给太子一些就好了。

  当时我年少无知,以为是夸奖,现在想起来,感觉先皇那是在变着法地嘲笑我像个假小子。

  若是先皇泉下有知,看到如今这般杀伐果断、气场全开的太子,只怕会非常欣慰吧。

  他终于长成了先皇希望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只是他这个样子,怎么和某个负心汉越来越像了?

  怕不是他们两人天天待在御书房议事,太子也被沈祈那个大冰块给同化了?

  我心中有些酸涩,莫名怀念起以前那个软糯好欺负的太子。

  可现在,显然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

  “皇上!草民只是想求一个公道!若草民父母真的犯了需株连九族的大罪,那么草民身为宋家女,也理应被抓起来,绝无怨言!”

  “通敌卖国,你说,这是不是大罪?”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听到这话,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影。

  罗曼层叠,影随风动。

  纱幔后的男人如一只餍足的老虎,正慢条斯理地从床上起身,似乎在整理衣袍,又似乎在审视着我这只待宰的羔羊。

  层层罗曼的堆叠,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眸中的喜怒,甚至连他如今的模样都模糊不清。

  能看清的,只有他那高高在上、令人窒息的威压。

  “不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说完以后才发觉大为不敬,我又强压下情绪,急切道:

  “我父亲一生戎马,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想当年为了守住兰陵关,即使在战场上身受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他也在奋力杀敌,未曾退后半步!”

  “他说,敌人若想要攻进兰陵关,践踏我大周河山,那就必须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最后一刻,我父亲命悬一线,拼着最后一口气,斩了敌人首领的项上人头。而那一战,让他永远失去了一条左臂!”

  “这样一个把国家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皇上您告诉我,他会通敌卖国?图什么?图那敌国的荣华富贵吗?”

  我眼眶通红,望向那罗缦后的人影,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好似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帝王的权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有确凿证据?”

  “证据?”

  罗缦中的人轻笑一声,随手向我扔出一块东西。

  “啪”的一声,一块羊皮做的卷子落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我颤抖着手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血液便瞬间凝固。

  上面的笔迹,刚劲有力,确是我父亲的亲笔;那鲜红的私印,也是我父亲从不离身的信物。

  羊皮卷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中元节,宫内守备最为懈怠,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可密攻之。】

  我拿着羊皮卷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心里更是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这字迹……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若非我对父亲深信不疑,只怕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顿时,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闷气猛地炸开,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我口中喷出,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诡异而妖冶的红梅。

  我注意到,罗缦后的人身形似乎猛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冲出来。

  可仅仅是一瞬间,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重新坐了回去,恢复了死寂。

  我抬手宋乱擦掉嘴角的血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草民……草民相信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这信定是有人伪造!”

  “求皇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草民一个机会,哪怕只有几天,让我将这件事查清楚!若查不出,我宋枝枝提头来见!”

  我又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等待审判的时间,总是漫长得令人窒息。

  每一秒,都像是有一把刀在我的心上割。

  终于,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击碎了我的幻想:

  “情分?朕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你要知道,这朝堂之上,能办这件事的,想办这件事的,大有人在!朕,为何要信你一个将死之人的女儿?”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那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我进行凌迟。

  是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视刚正不阿的父亲如眼中钉肉中刺?

  父亲那个手握重兵的位置,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恨不得取而代之?

  我抬起头,目光祈祈地盯着纱幔,一字一顿:

  “那皇上告诉我,草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得到这个机会?”

  宫殿巍峨,穹顶高悬,巨大的空间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唯有儿臂粗的红烛摇曳,光影在金漆雕龙的柱子上张牙舞爪,时不时爆出一两声“噼啪”的烛花炸裂声,在这死寂中惊心动魄。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大概过了一刻钟,又或许是一生那么久。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开了金口,字字如钉,钉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成为朕的女人。”

  只有这一个条件。

  语气森冷,不容置喙,带着帝王特有的傲慢与掠夺。

  显然,这是他施舍给我的唯一机会,也是我能抓住的最后这根稻草。

  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想提醒他,我现在是宰相府的少夫人,是臣妻。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荒谬的事实,还需要我来提醒这位九五之尊吗?

  当初那道赐婚的圣旨,哪怕是他御笔亲挥,如今想反悔,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多么讽刺。

  见我沉默,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洞察一切的凉薄。

  “怎么?在你宋枝枝心里,你那一家老小的性命,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沈祈重要?”

  这一声反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嘲讽,讥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其不争。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对沈祈这个名字的厌恶,那种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这已不是我此刻能深究的了。

  父亲被冤入狱,母亲病倒,哥哥生死未卜,整个宋家的大厦将倾,全系于我一念之间。

  洗刷冤屈,保全亲人,这才是悬在我头顶的利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肺腑里的浊气全部排空,然后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好,草民答应陛下!”

  “但是,草民斗胆,希望陛下金口玉言,信守承诺。在我入宫期间,绝不许任何人伤我亲人分毫!”

  头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悉索声,他似乎走近了几步,压迫感兜头罩下。

  “宋枝枝,你想清楚了?你真的确定,要为了你的家人,彻底抛弃沈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问出这句话时,语调竟有一丝难以名状的紧绷。

  那尾音里微弱的颤抖,像是在极力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某种宣判。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答应了皇上,就意味着我与沈祈之间,再无回转的余地。

  我们要亲手斩断那青梅竹马的过往,掐灭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甚至……反目成仇。

  可转念一想,如今宰相府里那位红袖添香的柳心悠,我又觉得心头的窒息感稍稍松动了一些。

  虽然我注定无法陪沈祈走到白头,但这世间多的是人愿意陪他。

  比如柳心悠。

  毕竟,他是那样珍视她,那样明目张胆地偏爱她。

  到了这一刻,在这幽深的宫殿里,我脑海中浮现的,竟全是沈祈凝视柳心悠时那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

  那是我曾经梦寐以求,却终究求而不得的东西。

  心若死灰,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是!”

  这一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耳膜生疼。

  我怕声音太小,罗帐深处的那个人听不见。

  更怕声音太小,我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记不住。

  声落。

  烛灭。

  掌风扫过,光明在一瞬间被黑暗吞噬。

  我身子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眼前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原本辉煌的大殿,此刻如同巨兽的腹腔,阴冷而压抑。

  “陛下?”

  我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脏瞬间揪成了一团乱麻。

  难道是有刺客?

  恐惧本能地涌上心头,我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空气,想要起身寻找一个支点。

  就在这时。

  一只干燥、宽大且异常温暖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地截住了我宋乱挥舞的手。

  那是常年握笔与执剑留下的触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空气中,原本淡淡的龙涎香里,忽然夹杂进了一缕清冽的冷松香气。

  这味道熟悉又陌生,像是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大网,铺天盖地而来,将我紧紧包裹其中,让我无处可逃,无所遁形。

  心头猛地一紧,理智回笼。

  哪有什么刺客。

  这满室的烛火,分明是被眼前这位帝王亲手熄灭的。

  “很紧张吗?”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戏谑。

  握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稍稍用力一扯,便将我整个人从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拽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膝盖里的血液早已凝固。

  起身的那一瞬间,双腿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酸麻得根本使不上力。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呵,这么着急?”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并未推开我,反而顺势扣住了我的腰肢,将我死死禁锢在怀中。

  我死死咬着唇角,直到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我竭力克制着想要推开他逃跑的冲动,拼命压下心中那翻涌而上的恶心感。

  只要一想起刚才躲在床底下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份生理性的厌恶便又加重了几分。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草民既然答应了,便愿意将自己献给陛下。”

  以此残躯,换全家平安,这笔买卖,我不亏。

  “只是……陛下是否可以先下旨,让天牢那边的人停手,不要再折腾草民的家人?”

  腰间的大手猛地一僵。

  “你是怕朕说话不算话?”

  他在黑暗中逼视着我,虽然看不清神情,但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寒刃般锋利。

  我没有回答。

  但在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我早已不敢再轻信任何人。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下一秒,天旋地转。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大步流星地朝那张龙榻走去。

  “朕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容不得你这般怀疑!”

  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中,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徒劳。

  一夜春宵暖,最是君王无情心。

  ……

  翌日清晨。

  我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粗暴地组装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特别是难以启齿的私处,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谁拿了粗砺的钢丝球来回用力摩擦过一般,稍微动一下便是钻心的折磨。

  我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头晕得厉害。

  “姑娘?您醒了?”

  一道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我循声望去,没过一会,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便小跑着来到了床边。

  她见我挣扎着要起身,连忙伸手将我扶住,动作还算轻柔。

  借着她的力道坐稳后,我先是打量了她一番,随即目光便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过去。

  这一看,心便凉了半截。

  这里不是金碧辉煌的寝宫。

  四壁萧条,窗棂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清冷,破旧,充满了一股被岁月遗弃的颓败感。

  “你知道我现在是在哪吗?”

  我接过那丫头递来的缺了口的瓷碗,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那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如实答道:

  “回姑娘的话,我们现在是在冷宫!奴婢是皇上特意派来伺候您的,您叫我阿浮就行了!”

  冷宫?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所以,我是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吃干抹净之后,就像丢垃圾一样,直接给扔到了这冷宫里?

  那一瞬间,羞愤与屈辱交织在心头。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

  虽然我和皇上之间,那不该发生的荒唐事已经发生了,但我从未奢望过什么嫔妃的名分,也不稀罕那些虚无缥缈的荣宠。

  我出卖自己,只想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我自由行动,去调查我家冤案、去搜集证据的机会。

  可若真的就这样被关在这与世隔绝的冷宫里,那我还怎么去翻案?还怎么去救我那在大牢里受苦的父母?

  一念及此,我心急如焚。

  我咬着牙撑着床沿起身,刚想冲出去找皇上要个说法,阿浮却眼疾手快地拦住了我。

  “姑娘,您别急!皇上早就吩咐过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物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皇上说了,有了这个,您可以随便进出皇宫,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但是——”

  小丫头顿了顿,认真地传达着那人的旨意。

  “晚上必须回来!这是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的特赐令牌。”

  我接过阿浮递过来的金色令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上面雕刻的龙纹繁复而威严。

  一时之间,我有些恍惚,怎么也猜不透这皇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算什么?

  白日放风,夜间侍寝的囚徒?

  不过,现在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尊严也好,名节也罢,在人命面前都一文不值。

  救我父亲要紧。

  我紧紧攥着那块令牌,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皇宫里出来,便直奔宰相府。

  回宰相府,并非是我对沈祈还抱有什么幻想。

  我回去,一是为了那一纸和离书,彻底了断这层关系;二是为了拿走我藏在暗格里的重要信物。

  刚踏进宰相府那朱红的大门,迎面便走来几个行色匆匆的下人。

  平日里,他们见到我总是毕恭毕敬,早早便弯腰行礼。

  可是今天,他们看到我,就像是见到了什么瘟神恶鬼一般,眼神闪躲,避之不及,甚至有人惊慌失措地绕道而走。

  我想,我是知道原因的。

  毕竟宋家被抄家下狱,这样轰动京城的大事,恐怕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么,作为宰相的沈祈,定然也是早就知道了。

  甚至,他可能还是推手之一。

  所以我莫名失踪了一整夜,生死未卜,他都没有想过派人去找我吗?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心里不自觉地涌进一股彻骨的冷意,冻得我指尖发颤。

  我随手抓住一个正欲逃离的下人,冷声质问他沈祈在哪里。

  那下人吓得直哆嗦,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内院的方向——那是沈祈与我房间相连的书房。

  我松开他,忍着腿间的不适,径直疾步而去。

  到了书房门口,我的脚步却骤然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紧。

  透过那道缝隙,我看到了那个让我爱了十年、恨了一夜的男人——沈祈。

  此时,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正坐着一位雅丽出尘、宛若仙子的女子。

  那女子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

  她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卷,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把玩着沈祈的衣袖,指尖轻轻划过那昂贵的布料。

  而此时的沈祈,那个对我总是冷若冰霜的男人,眉眼间却全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这一幕,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我的心脏。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正欲转身离开,打算过一会再来找沈祈摊牌,却忽然听见柳心悠那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传了出来:

  “祈,你到底什么时候与她和离呀?”

  我的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膜上轰鸣。

  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轻蔑与不屑:

  “瞧瞧,人家早就想与你和离了,就你自己自作多情。”

  不……这不是沈祈在说话。

  这是我脑海里的幻听?还是他真的在附和?

  不,那就是他的态度。

  我死死扶住门框,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岩浆,祈烧着我的胃,火辣辣地疼,疼得我痉挛。

  我慌乱地用手捂住嘴,试图阻止喉咙处那股腥甜涌出来。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狼狈。

  但最终,身体的崩溃并不以意志为转移。

  “噗——”

  一口鲜红的血喷薄而出,溅了一地,连带着朱红色的门框上,也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我知道,这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书房里的那一对璧人。

  我那一瞬间竟然怂了,转身就准备逃开。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咯吱”一声。

  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祈哥哥,你看,是姐姐回来了!”

  柳心悠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一股胜利者的娇憨。

  我僵硬地顿住步子,背对着他们,慌张地用手帕宋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微笑,转身,看向沈祈。

  此时的沈祈,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幽深如潭,先是在我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打量了一圈,随后又落在了我那尚带着血痕的嘴唇上。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上。

  “地上的血怎么回事?”

  沈祈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冰冷冷,不带一丝温度。

  与之前他在屋内同柳心悠说话时的温柔缱绻,简直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我不动声色地在袖中蜷紧了手心,指甲刺破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带一丝颤抖:

  “鸡血。刚才我让下人宰了一只鸡补身子,他拿来给我看,我不小心手滑,喷到这了!”

  多么拙劣的谎言。

  可沈祈的目光深如泼墨,依旧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带外露的。

  他信了吗?还是根本不在乎?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么多年,我追着他的背影跑,为了他学琴棋书画,为了他洗手作羹汤,确实追得有些累了,也该歇歇了。

  我清了清喉咙,咽下口中残留的腥甜,咧开一个决绝的笑:

  “沈祈,我们和离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难得见沈祈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你听到心悠刚才的话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觉得我在因为嫉妒而闹别扭。

  我本想摇头装作不是的,想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我又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谈话,既然听到了,那就是天意。

  “听到了!”

  “闹脾气?还是耍小性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薄凉与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原来,我在他心里,一直就是这种喜欢作天作地、不知进退的泼妇形象。

  我心中悲凉,张嘴想要问他,知不知道我父母被抓下狱的事,知不知道我也曾为了这个家拼尽全力。

  但话还没问出口,柳心悠便像个受惊的小鹿般,恰到好处地插话打断了我。

  她站在沈祈背后,轻轻扯着他的袖口,眼眶瞬间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我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不轻:

  “祈哥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姐,你别误会我,我和祈哥哥只是在谈诗词歌赋……”

  若是放在以前,听着她这种娇滴滴、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我或许还会傻乎乎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强势了,甚至会帮着沈祈怜悯她几分身世飘零。

  可经历了昨晚的炼狱,今天的我,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演什么姐妹情深。

  “啪!”

  我没有任何废话,当着沈祈的面,狠狠地给了柳心悠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用尽了全力,毫不留情!

  从小我就跟着父兄习武,手劲自然比一般的深闺妇人要重得多。

  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抽上去,不把柳心悠打个半残,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也要肿得不成样子。

  果然。

  娇滴滴的柳心悠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不堪一击地晕了过去。

  我看着她倒下的身影,笑意冷然。

  打完这一巴掌,我心中的郁气散了不少,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

  一阵劲风袭来。

  我整个人便被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暗卫死死按在地上。

  脸颊重重地磕在粗砺的地面上,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随着暗卫的用力按压,我的脸在地上一遍遍来回摩擦。

  原本灰白的石子,很快便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我侧着头,视线模糊中,入眼的是一双绣着金线的漆黑男靴,正一步步朝我走来。

  那靴子的主人,在我面前一点点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冷酷地捏住我的下巴。

  紧接着,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我清晰地听到了下颚骨错位的声音,剧痛瞬间袭来,让我连惨叫都发不出。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望着眼前的沈祈!

  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个风姿绰约、出尘绝世的翩翩公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那日桃花树下,那个眸中如煦日般温暖、许诺会护我一生的男儿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眼底只有万尺寒冰、下手狠辣的恶魔?

  我想问他,为什么?

  却说不了话!

  下巴脱臼,嘴里全是血沫,发出的只有“呜呜”的悲鸣。

  沈祈寒着一张脸,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厌恶与暴怒。

  他起身,背对着我,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脏。

  “将她带进暗室!”

  ……

  就这样,我被像拖死狗一样,关进了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室。

  这里是沈府的禁地,平日里只有犯了重罪的死士才会被关押于此。

  手脚都被他用粗重的铁链拴着,锁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想将自己的下巴推回原位,可双手被缚,根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那钻心的疼痛持续折磨着神经。

  漆黑逼仄的空间,会无限放大人内心的恐惧与思绪。

  过去种种,如走马灯一般在我眼前闪过,如白驹过隙,虚幻又缥缈。

  仿佛以前我所有的幸福,父母的宠爱,沈祈的温情,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大梦。

  如今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哐当——”

  尖锐刺耳的铁门开启声,将我早已敏感脆弱的神经瞬间扯到了最紧绷的状态。

  我条件反射地看向出口。

  从那里射进来的一束强光,刺得我无法睁眼,眼泪生理性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拿着令牌去天牢救我的父母、哥哥?

  为什么偏偏还要犯贱来这宰相府一趟?

  和离书有或没有,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说到底,我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想要再见他最后一眼罢了!

  还真让那个算命的瞎子说对了:

  我不迷途知返,必会家破人亡!

  沉稳的脚步声逼近,沈祈很快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还要和离吗?”

  我眸光闪动了一下。

  没想到他大费周章把我抓进来,质问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于这个。

  我以为,他会因为我打了他的心尖尖柳心悠而责备我,甚至杀了我。

  不过,不管因为什么,我这个人都很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非我自己后悔。

  所以当我说出“和离”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念头便如同野草一般扎进了我心里,生根发芽,疯狂蔓延,再也无法拔除。

  我强忍着下巴错位的剧痛,迎着他吃人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沈祈怒极反笑,那笑容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冷笑着挑高眉尾,猛地弯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粗暴地抓了起来。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我的上衣从领口的位置被他一把撕裂,露出了大片肌肤。

  一瞬间,昏暗的室内仿佛变得灯火通明。

  将我身上的惨不忍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青紫的抓痕,暧昧的吻痕,还有昨夜疯狂留下的淤青!

  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任何一个男人也可以想象得出,昨天晚上在我身上发生了怎样香艳又残暴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的心被狠狠地划破一条口子,那伤口瞬间发炎、鼓脓,毒液腐烂了五脏六腑。

  这是我最不堪的秘密,如今却被最爱的人亲手揭开。

  我身子僵硬如石,死死咬紧下唇,一张脸在昏暗的摇曳灯光下,宛如一张泛黄的陈年旧纸,没有一点血色。

  我倔强地望着他,即使到了此刻,身陷囹圄,受尽屈辱,我也并不打算向他求饶。

  很显然,沈祈被我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惹得有些发毛。

  他目光阴鸷,周身沁着骇人的寒意,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宋枝枝,你家人都进地牢了,生死未卜,你居然还有心情去找乐子!去找男人苟且!”

  “宋枝枝,你可以!你真行!”

  心寒,就是在这一瞬间到达了顶点!

  就算我能说话,我也不想和他解释半个字。

  告诉他我是为了救家人才献身?他会信吗?恐怕只会觉得我下贱,觉得我在找借口。

  何况,我现在根本说不了话!

  “宋枝枝,以前你不是说非我不可?说这一生只做我的人?怎么,那都是骗我的?”

  他的手指死死掐住我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和别的男人做时,你在想什么?想怎么羞辱我?嗯?”

  “宋枝枝,你这么喜欢说谎,这么喜欢背叛,你那一家子忠臣良将,是不是也和你一样,都是满嘴谎言的伪君子?”

  眼前的沈祈近乎疯魔,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是我从未见过的癫狂模样!

  下意识的,我竟然有些怕这样的他!

  似是发觉了我的恐惧,他掐着我腰的手更用力几分,将我狠狠按向他。

  我被迫无限靠近他的身体,一股清滟的冷松香气再次霸道地袭进我的鼻腔。

  这味道……

  等等。

  这股冷松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味道。

  只是这股味道似乎被刻意清理过,又被冷松香掩盖,香气极淡,淡到让人不易察觉。

  我到底在哪里闻过呢?

  龙涎香?

  不,不对……

  一时之间,我脑子里乱成一团,竟有些想不起来。

  “宋枝枝,你真行,这种时候也能走神。”

  沈祈见我目光涣散,更是怒火中烧,捏着我下巴的手再次收紧。

  “告诉我,在想哪个野男人?”

  我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现在是不能说话,如果能说话,我一定喷死他祖宗十八代。

  正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他,突然,我的身子像是一块破布似的,被他猛地甩了出去。

  “嘭!”

  我重重地砸在暗室那张简陋的石床上。

  还没等我缓过劲来,一道黑影便压了下来。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我顿时惊慌失措起来,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祈,他像是一匹饿极了的恶狼,要将我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昨天晚上那噩梦般的记忆,如雪崩般涌进我的脑海!

  我想要逃跑,拼命往床角缩。

  可是手腕上那冰冷的铁链,再一次无情地禁锢了我的自由,让我无处可逃。

  沈祈将铁链的另一端死死握在他手里,只是轻轻一拉,我就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狼狈地扯回到了他身下。

  他的指腹再次落在我脱臼的下巴上。

  这一次,他用了狠劲,猛地一托。

  “咔哒!”

  下巴复原了。

  我很能吃疼,可在这毫无预兆的剧痛下,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噙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我的耳廓,语气讽刺至极,宛如恶魔的低语:

  “既然能说话了,一会我要听你叫。叫给我听听,你有多浪。”

  此时的我,心已凉了大半截,彻底跌入谷底。

  我不明白,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沈祈,为什么会黑化成眼前这个我不认识的疯子。

  当他欺身下来,带着惩罚性的吻正要落下时。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猛地将头偏向一侧,避开了他的嘴唇。

  他的吻,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耳廓上,湿热而粗鲁。

  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愠怒,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在他还没有彻底发作之前,我抢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尖锐:

  “沈祈!你不是想知道昨天晚上我和谁在一起吗?”

  我死死盯着上方那双赤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沈祈,昨天晚上,我和皇上在一起!”

  “我现在是他的人。皇上的女人,莫非你也敢动?”

  空气瞬间死寂。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他僵住的动作,又怕他不信,急促地补充道:

  “我衣袋里有皇上亲赐的金牌,皇宫随我进出,见牌如见君!

  皇上说了,我可以随便进出皇宫,但晚上必须回去侍寝。

  今天晚上如果我不回去,皇上怪罪下来,你觉得沈家担得起吗?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我想,如今这普天之下,能威慑到沈祈的人,就只有当今圣上了!

  这是我最后的护身符。

  我以为,他听到如此惊天秘密,会立刻惊恐地放了我,甚至跪地请罪。

  哪知道,不仅没有。

  沈祈眼底的红痕反而更加疯狂地蔓延,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笑了。

  笑得肩膀耸动,笑得有些瘆人,如同厉鬼索命。

  “皇上的人……呵,皇上的人……”

  他喃喃自语了两句,随即猛地掐住我的脖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我倒要尝尝,被皇上开过的你,到底是什么滋味!看看是不是比以前更销魂!”

  沈祈疯了!

  他一定疯了!

  这是我在陷入无边黑暗的昏迷之前,脑海中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再次醒来时,我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炭火,干渴难耐。

  我几乎一天一夜没吃饭,又吐了几次血,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肉体的折磨,铁打的身子也坚持不住,何况还被人那样如暴风雨般折腾过。

  一名留着山羊宋的大夫正在为我把脉。

  沈祈就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相当不好看!

  而柳心悠,此时正由一名丫鬟搀扶着,站在不远处。

  她那张脸虽然红肿,但此刻却是一副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能晕倒的柔弱样子,眉头紧锁,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这画面,真是滑稽又讽刺。

  我心中冷意一股一股往外泛,像是置身冰窖。

  沈祈的目光仿佛两把利剑,想在我身上烧出两个窟窿来,探究我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我才不管他,只是虚弱地侧过头,死死盯着那名大夫。

  我想知道,凭他的医术,能说出什么来。

  那大夫的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脸色变了几变,眉头紧皱又松开,显得有些犹豫。

  最后,他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看了一眼虚弱的我,随即转过身,对着沈祈拱手道:

  “相爷,夫人的伤……并无大碍。至于夫人吐的红色液体……”

  大夫顿了顿,语气笃定:

  “那并非是血,而是误食了一种名为『红朱草』的药材。这种草药一旦服用,吐出的口水都会呈现鲜红色,看着吓人,实则无毒。”

  得!

  后面的话我也不用听了,这庸医……不,这被收买的大夫已经说得非常明白!

  我吐血是装的!

  我是在用苦肉计博同情!

  如果我自己一点医术不懂也就罢了,偏偏常年跟着父兄混迹军营的我,对于跌打损伤、中毒解毒还真懂那么一点!

  我这个半吊子二流子都能感觉出五脏六腑都在焚烧,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他一个正经坐堂的大夫看不出来?

  那一刻,我真的想笑。

  人被气到极致的时候,原来真的会笑出来。

  我抬起沉重的手想要鼓掌喝彩,为这精彩的指鹿为马。

  但扯了扯手腕上哗啦作响的铁链,那清脆的声音在提醒我的处境,我还是放弃了。

  我费力地转过头,眼神如刀般睨向柳心悠。

  瞧着她那被我扇肿的半边脸,还有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心中那个悔啊。

  真后悔刚才自己没有左右开弓,直接把她打成猪头!

  柳心悠见我看她,也不装了,挑衅地勾着嘴角,一脸的得意洋洋。

  仿佛在说:看吧,在这里,没人会信你。

  我冷笑着,喉头一甜。

  我没有咽下去,而是猛地一侧身,将胸腔内泛出的那口“假血”狠狠吐了出去。

  “噗!”

  这一口,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吐在柳心悠那精致昂贵的浅色裙摆上。

  鲜红的血迹瞬间晕染开来,如同一朵妖冶的彼岸花。

  “啊!”

  柳心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脚,指着我似乎想破口大骂。

  但当意识到沈祈还在旁边时,她立刻变脸,拿着丝绢掩面哭泣,梨花带雨:

  “姐姐,您有火气朝我发就行了,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为什么要祸及我的衣服?呜呜呜……这件衣服是我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啊!”

  她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我明显瞧见沈祈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浑身散发着如同地狱罗刹般的煞气。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还有外人在场,需要维持他宰相的风度,我毫不怀疑他会立刻冲上来将我掐死!

  “全都滚出去!”

  沈祈的声音被他压得极低、极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心悠哭声一顿,虽然心有不甘,想要看我被惩罚,但也知道沈祈此刻在暴怒边缘,不敢触霉头,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那名为了我看病却满嘴宋言的大夫,倒是如蒙大赦,提着药箱跑得飞快,生怕慢一步就被波及。

  很快。

  厚重的暗室大门再次被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世界再次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我躺在床上,直剌剌地与他对视,眼神空洞而决绝。

  我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沈祈站在床尾一动不动,周遭的空气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阴冷凝滞。

  我和他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他手一扬。

  “叮当!”

  一个冰凉的物件被他扔在了我手边。

  是一把钥匙。

  我扫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他,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是什么新的折磨手段?

  “你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滔天怒火,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这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放我走?

  但我也不打算问他。

  现在的我,哪怕是和他说一个字,我都觉得脑仁疼,觉得恶心。

  我挣扎着拾起钥匙,颤抖着手,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手脚上的铁链打开。

  当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只觉得双腿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一时不察,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看着我就要一头栽在地上。

  突然,腰上一暖。

  沈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身边,稳稳地扶住了我。

  那熟悉的温度,曾是我最贪恋的港湾,如今却只让我觉得烫手。

  缓过劲来,我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伸手推开他,用尽全身力气。

  我就像一只终于重获自由的小鸟,踉踉跄跄地朝着暗室门口跑去,不敢回头,生怕再慢一秒就会被深渊吞噬。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沈祈那幽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绝望:

  “宋枝枝,我真怀疑,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离开的步伐猛地一滞,扶在墙壁上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抠进那冰冷的砖缝之中。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极尽嘲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宋枝枝,你可以说谎骗骗我的!”

  哪怕是一句假话也好。

  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事已至此,还在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吗?

  若说撒谎,这倒是我在相府多年学会的唯一防身术。

  我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这深秋的寒风:

  “我不曾爱过你,一刻也不曾。”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抬脚便要踏出门槛。

  身后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如惊雷般在我耳边炸开:

  “宋枝枝,你不去看看你哥哥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我最软的肋骨。

  我几乎是发了疯一般冲出了丞相府,甚至动用了内力,全然不顾胸口那逐渐加剧的撕裂感。

  那是中毒的迹象。

  但我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没时间去细想我是何时中的招,更没精力去推敲是谁想要我的命。

  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沈祈那句轻描淡写的“去看看你哥哥”。

  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如同无形的巨网,让我透不过气。

  我早前留了后手,让贴身侍女小云带着那块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去了地牢。

  那是我最后的筹码。

  纵使宋家满门皆输,纵使我父母难逃一劫,但这块金牌,至少能保住哥哥一命。

  他是宋家的长子,是宋家的脊梁,也是唯一的希望。

  只要哥哥活着,宋家的香火就不会断,总有一天能东山再起。

  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坏的打算,也是最后的退路。

  当我风驰电掣般赶到刑部大牢时,手中的金牌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狱卒们见牌如见君,并未阻拦,一路放行。

  然而,就在我刚刚踏入那阴冷潮湿的内狱之时,一道尖细刺耳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墙,直直地钻进我的耳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叛贼宋顾,罪无可赦,即刻处死!”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天塌的声音。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夺过宣旨公公手中的明黄圣旨,双目赤红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白纸黑字,鲜红的玉玺印章,刺痛了我的眼。

  竟然是真的!

  皇上明明答应过我,会给我时间去查明真相,会给我机会去洗清冤屈!

  为何出尔反尔?为何如此决绝?

  “枝枝!”

  一声虚弱的呼唤将我的理智拉回。

  我猛地转头,看向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是我平日里最爱干净、最讲究仪态的哥哥啊。

  此刻他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囚服,那原本淡黄色的布料,早已被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染成了暗红。

  仅仅一日不见。

  仅仅一日,那个意气风发、满腹经纶的探花郎,就被折磨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哥!”

  我扑过去,颤抖着想要拉住他的手。

  却发现他手背上的皮肉全都炸开了,露出了森森白骨,根本无处下手。

  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不受控制地砸落在他满是血污的手背上。

  在我的记忆里,哥哥宋顾永远是那个玉树临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他何曾这般狼狈过?何曾受过这般非人的折辱?

  “枝枝乖……快走……”

  哥哥艰难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极力隐忍着痛苦,不想让我担心。

  “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让我一个人走?

  怎么可能!

  宋家的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我宋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哥,我让小云交给你的东西呢?”

  那块免死金牌,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哥哥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小云?我没有见过她!”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淋了个透心凉。

  我死死地盯着哥哥的眼睛,他没有说谎。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可是小云呢?

  她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块金牌,那是我哥哥的命啊!

  “你让小云来找我了?”

  哥哥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一颗心直直地坠入谷底:

  “免死金牌在她手上!”

  哥哥的眼中瞬间涌上一股绝望,那是一种大势已去的灰败。

  片刻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急促地说道:

  “枝枝,听哥的话,快走!现在就走!快离开京城!算哥求你!”

  他甚至想要推开我,却因为没有力气,只能无助地喘息。

  我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彻底失控的地步。

  否则,向来沉稳的哥哥绝不会如此失态。

  就在这时,那名宣旨的老公公阴恻恻地开了口:

  “宋姑娘,皇上让老奴给您传句话。”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夜深了,您该回宫了!”

  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看似卑微的老太监。

  皇上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地牢?

  这宫墙内外,究竟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

  哥哥显然也听出了端倪,他震惊地看着我:

  “枝枝,你……你去皇宫了?他什么意思?你和皇上……?”

  我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哥哥那双充满痛惜的眼眸。

  但我并不觉得丢人。

  哪怕是出卖身体,哪怕是为人玩物。

  只要能救我的家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哥,我一定要救你们出去!”

  我虽然没有抬头,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那是我此刻唯一的信念。

  “宋姑娘,这恐怕不行。”

  老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我:

  “皇上有令,叛贼宋顾,现在就得处死!请您不要为难老奴。”

  说完,他轻轻一挥手,示意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侍卫上前。

  “拿下!”

  我冷笑一声,缓缓直起了腰杆。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用拳头说话了。

  我说过要救哥哥出去,就绝不会食言。

  我的武功,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

  在这京城之中,除了父亲,鲜有人能是我的对手。

  若不是此刻身中剧毒,内力受阻,这几个杂鱼烂虾,我眨眼间就能让他们跪地求饶。

  又何至于在此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我强行催动内力,招招狠辣,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侍卫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我一脚踹开牢门,手中的长剑斩断了哥哥身上的镣铐。

  “走!”

  我一把拉住哥哥的手,拽着他就要往外冲。

  然而,哥哥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突然顿住,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枝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我疑惑地回头,却见他对我也露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就像小时候,我闯了祸,他替我顶罪时那样。

  那一刹那,一股细密绵延的痛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眼睁睁地看着,三支利箭破空而来,狠狠地贯穿了哥哥的胸膛。

  鲜血飞溅,染红了我的视线。

  那原本淡黄色的囚服,瞬间被大片的猩红所吞噬。

  “哥……不要!”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哥哥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

  他依旧笑着,费力地抬起满是鲜血的手,想要帮我擦去脸上的泪水:

  “枝枝不哭……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哥哥……”

  “我不要!我不要下辈子!哥,我不要你死!”

  我疯狂地摇着头,拼命地想要堵住他胸口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是血太多了,怎么堵都堵不住。

  我抱住哥哥不断下滑的身体,在他倒地的瞬间,透过那晃动的牢门,我看见了一直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是小云。

  她手里拿着一把还在颤动的弓箭,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为什么?小云!为什么!”

  我歇斯底里地质问着,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我哥对你那么好!他甚至已经准备要娶你了!你是他最爱的人啊!”

  小云的身形猛地一震。

  她缓慢地从暗处走出,视线落在早已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哥哥身上。

  眸底深处,一抹痛色稍纵即逝,快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我与你们宋家,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冷漠得像个陌生人:

  “我又怎么可能嫁给仇人之子!”

  我震惊地望着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小云一步步走到我哥身边,最终停了下来。

  她手中的弓箭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还是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哥哥那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却在半空中僵住,再也不敢落下。

  哥哥躺在我的怀里,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逝。

  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我的衣襟。

  他费力地侧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小云,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握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

  “云子……是我对不起你……好好活着……”

  “希望来世……我可以与你共白头……”

  “枝枝……答应哥……不要伤害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哥哥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哥!”

  “啊——!”

  小云反握住哥哥那只渐渐冰冷的手,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我不愿相信那个疼我入骨的哥哥,就这样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将哥哥紧紧地抱住,甚至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流泪。

  我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哼唱着儿时哥哥哄我睡觉时的童谣。

  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小姐,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

  小云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可那泪水却像是决了堤的河,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

  有些话,不仅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我自己听,说给我那傻哥哥听:

  “前两天,我哥还在问我,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婚服,喜欢什么样的胭脂,又喜欢哪样的婚房布置。”

  “他那么骄傲、那么不信命的一个人,却为了你,亲手写了你们俩的生辰八字,一步一叩首地去寺庙求姻缘。”

  “我哥说你身世凄苦,没有家人,便自掏腰包,为你准备了厚厚的娘家嫁妆,只为了让你在婚礼上能挺直腰杆,心里能舒坦些。”

  “我哥为你做了这么多,掏心掏肺地对你……而你呢?”

  我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她,手中的软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还给了我哥三根箭!小云!你的心是被狗吃了吗?!”

  剑锋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可小云没有反抗,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我哥的尸体上移开。

  她哭着笑,笑着哭,状若癫狂:

  “小姐,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

  “是被你父亲!是被那个所谓的宋大将军,亲手杀死的!”

  小云终于抬起头看我,眼泪混合着嘴角的笑意,显得格外狰狞。

  “我父母本是苦命人,被人贩子发卖,是沈公子的父母心善,将他们买下做家仆。”

  “沈家老爷夫人待他们极好,不仅不把他们当下人看,还像家人一样关照。”

  “他们为我父母置办房产,脱了奴籍,让我父母有了自己的家,这才生下了我!”

  小云的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是她生命中仅存的温暖。

  “我从小就生在沈家,长在沈家。沈公子待我也极好,从未因为我是家生子而看不起我,反而教我读书写字。”

  “我父亲和母亲常告诫我,我们一家子的命都是沈家给的。沈家在,我们就在;沈家亡,我们就亡!”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陡然变得怨毒,死死地盯着我:

  “然而!毫无预兆的!就在那个雨夜!”

  “你父亲带着军队,以莫须有的罪名,血洗了沈家!”

  “沈家上下,一百零八口人啊!除了被藏在枯井里的我和沈公子,无一幸免!”

  “我的父亲当时身中十箭,被射成了筛子!我母亲的头颅被砍下,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全尸!沈家老爷和夫人的死状更是惨烈,尸骨无存!”

  “小姐,你说,这血海深仇,我该怎么报?我又该找谁报?!”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有的因果。

  “这些年,我隐姓埋名,像条狗一样藏在你身边,伺候你,讨好你,就是为了这一天!”

  小云笑得凄惨,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痛得要命?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那是我的功劳啊!哦,不,那是沈公子亲手配制的毒药!”

  “那药无色无味,平日里混在你的饮食中,日积月累,就算是宫里的御医也发现不了端倪。”

  “如今的你,早已毒入骨髓,药石罔效,只有死路一条!”

  小云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我突然明白了,当初父母为何死活不肯让我嫁给沈祈。

  他们早就知道这段恩怨,早就知道我和沈祈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这仇恨,深到可以让沈祈一面假装对我深情款款,一面眼睁睁看着我喝下他亲手调制的毒药!

  难怪我父母被抓走时他无动于衷!

  难怪我消失整整一夜他也不闻不问!

  他不仅不爱我,他甚至是恨毒了我的!

  以前的我,到底有多天真?多愚蠢?竟然引狼入室,害了全家!

  我将手中的软剑更加逼近了几分,剑锋已经切入了她的皮肉。

  但我此时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想知道父母的下落。

  “我父母没有关在地牢,他们到底在哪里?”

  我的语气清冷得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小云似乎早已抱了必死之心,对于我的威胁视若无睹。

  她反而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哥冰冷的身体,将脸贴在他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上,贪恋着最后的一丝温度:

  “你父母……被关在凤仁宫!”

  说完这句话,小云闭上了眼睛。

  一缕黑色的血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流出。

  她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极其痛苦,可嘴角却挂着一抹解脱的笑意:

  “终于……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和他分开了……”

  “沈公子……小云……报恩了……”

  小云服毒自尽了。

  就在她咽气的那一刻,牢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些死士,那些最忠心的部下,终于赶到了。

  他们沉默地帮我收敛了哥哥和小云的尸体,将他们合葬在了一处僻静之地。

  这是哥哥的遗愿,也是我对他最后的成全。

  夜色深沉,如墨般化不开。

  我从小就在皇宫里溜达,这宫里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角落,没人比我更清楚。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让大部分人在宫外接应,只带了几名轻功绝顶的高手,乔装打扮后潜入了皇宫。

  毕竟没有圣旨传召,若是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杀进去,只怕还没见到父母,就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被乱箭射死。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父母,还会连累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要先找到父母,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云临死前说,我父母被关在了凤仁宫。

  那是历代皇后的居所,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尊贵。

  但当今皇上并未立后,所以凤仁宫一直空置着,荒凉已久。

  我并不完全相信小云的话,这或许又是她和沈祈设下的另一个圈套,等着我往里跳。

  但这皇宫实在太大了,若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哪怕分头行动,一天一夜也找不完。

  即使是陷阱,我也必须去闯一闯。

  我留下了父亲的得力干将江河,让他随我一同前往凤仁宫,其余人则分散去别处搜寻线索。

  白天的皇宫,是金碧辉煌、热闹非凡的。

  可到了晚上,那些没人居住的宫殿,就如同巨大的鬼屋一般,到处透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凤仁宫内漆黑一片,没有点灯,死寂得让人心慌。

  我让江河隐在暗处接应,并低声嘱咐了他几句,随后便独自一人,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凤仁宫。

  刚一进到内殿,我就听到卧室的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唔……唔唔……”

  像是有人被堵住了嘴巴,正在拼命地挣扎求救。

  我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顺着声音寻过去,在那张雕花大床上,我赫然发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

  竟然是皇上,周胤!

  他看见我,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双眼猛地亮起,拼命地扭动着身体,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这一幕实在太过荒诞,让我震惊之余,心中又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如果是皇上被囚禁在这里,那么……

  那天晚上在皇帝寝宫,那个与我翻云覆雨、许诺会救我父母的人,又是谁?

  一种令人作呕的猜测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埋伏后,才迅速靠近周胤。

  我没有急着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而是先一把扯掉了堵在他嘴里的破布。

  重获自由的瞬间,周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顾不得形象,焦急地低吼道:

  “枝枝!快走!快离开皇宫!这是沈祈布下的陷阱!”

  “他疯了!他要谋朝篡位!”

  周胤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我心中那一丝侥幸。

  我之前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证实。

  那晚和我在一起的人,真的不是周胤!

  周胤性格软弱,声音温吞,根本没有那人身上那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和清冷无情的气场。

  “你被沈祈控制了?”

  我颤声问道,手脚冰凉。

  还没等到周胤的回答,凤仁宫紧闭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狠狠地一脚踹开。

  “嘭!”

  巨响声中,火光冲天。

  呼啦啦的一大片人马,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如同潮水般涌进了屋子。

  原本黑暗的房间瞬间亮如白昼。

  黑压压的一群禁卫军迅速列队,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衣衫皎皎、宛如谪仙的沈祈。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诡异。

  他单手背在身后,那双幽暗深邃的眸子,好似千年的寒潭,连烈火也无法穿透其中的冰冷。

  看着他这副掌控一切的姿态,我心中原本乱作一团的思绪,反而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在了一起。

  小云是他早就安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

  他求娶我,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无论我是否让父亲请旨赐婚,他都会想办法接近我。

  他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体贴,都只是做给我家人看的戏,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引狼入室。

  我家人被抓,宋家被抄,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复仇大戏。

  而皇上,这个真正的一国之君,早就成了被他架空的傀儡。

  当我自作聪明地进宫,准备向皇上寻求庇护时,小云早就将我的行踪和打算,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沈祈。

  所以那晚在龙床上等着我的人,是沈祈。

  他假扮成皇上,在黑暗中肆意地占有我,羞辱我,看着我在他身下承欢,求他救我的父母。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我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拼命挣扎,以为看到了生路,殊不知那每一步挣扎,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他在暗处,冷漠地看着我这场濒死的独角戏。

  “锵!”

  我抽出腰间的软剑,剑尖直指沈祈的眉心,声音冷得像冰渣:

  “我父母在哪里?”

  面对我的利剑,沈祈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缓步上前,竟主动用胸膛抵住了我的剑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

  “他们就在那日你我行欢的地方!”

  “养心殿的密室里,与寝宫只有一墙之隔。”

  “那天晚上,你的每一句求饶,每一声呻吟,每一句不要……你父母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他们当时的心情,一定很精彩吧?”

  “轰!”

  我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我父母在养心殿!沈祈!你是人吗?你是畜生!”

  我大声地怒吼着,全身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滔天的恨意和极致的羞愤。

  我无法想象,那一夜,被囚禁在密室里的父母,听着自己的女儿在仇人身下婉转承欢,该是何等的绝望和心碎!

  “去死吧!”

  手中的软剑毫不迟疑地刺出,带着我全部的内力和恨意,直取他的心脏。

  这一刺,我下足了狠劲,足以开山裂石。

  “叮!”

  一声脆响。

  剑锋虽然刺破了沈祈的外袍,却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不得寸进,反而震得我虎口发麻。

  “你穿了金丝铠甲?”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是啊。”

  沈祈伸手弹了弹衣襟上的灰尘,笑得温柔而残忍:

  “这不正是当年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你说我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金丝软甲刀枪不入,可保我性命无虞。”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贴身穿着,片刻不敢离身。”

  “枝枝,你看,我多听你的话。”

  沈祈一边说着诛心之语,一边步步朝我逼近。

  他伸出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抓住了我的剑刃。

  “咔嚓!”

  那把父亲用上好玄铁为我铸造的软剑,在他手中竟如脆弱的瓷片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掰断了。

  这是手无缚鸡之力?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他不仅有武功,而且内力之深厚,恐怕远在我之上!

  沈祈,你还真是能装啊!装了整整十年!

  我咬着后槽牙死死瞪着他,即使他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几乎窒息,我也绝没有后退半步的打算。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躲在外面的江河,有没有听到刚才我特地大声喊出的那句话?

  我父母在养心殿!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鸟鸣声,突兀地划破了夜空。

  那鸟叫声,并非真正的夜莺啼鸣。

  那是我们在军营时,为了好玩而约定的暗号。

  三长两短,意为“收到,行动”。

  没想到当年的一时兴起,如今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我知道,江河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带着人去养心殿救我父母了。

  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以江河的身手,只要不再被沈祈这种高手缠住,带我父母离开皇宫,虽然凶险,但也并非绝无可能。

  既无后顾之忧,我自不用再束手束脚。

  “你想杀我?”

  沈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走神,猛地欺身而上。

  我反手握住那截断剑,毫不留情地划向他的咽喉。

  他眸光一闪,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同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巨大的力道让我动弹不得。

  他将我困在怀中,那双如深潭般的双眸中,翻滚着惊涛骇浪:

  “宋枝枝,你真的想杀我?”

  我抬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将眼底的厌恶与恨意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你难道不该杀吗?”

  “你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持朝政,让满朝文武无人敢替我父亲说半句公道话!”

  “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将通敌卖国的脏水无缘无故地泼在我父亲头上,害我宋家满门!”

  “这些罪状,难道还不足以让我杀了你千百回?!”

  因为中毒的缘故,我的内力正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但我不能倒下。

  在我用言语激怒他、转移他注意力的同时,藏在袖中的暗器已经悄然滑入掌心。

  听了我的话,沈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松开我,向后退了几步,仰天大笑:

  “我挟天子?宋枝枝,难道现在挟持天子、逼迫朕放了你父母的人,不是你吗?”

  他指着我不远处的周胤,朗声道:

  “若不是我出现及时,皇上都要被你这个乱臣贼子残害了!”

  “我沈祈救驾有功,理当受赏!”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骤然转冷,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先皇昏庸,如今这小皇帝更是无能。他在被你胁迫的过程中受了重伤,命不久矣,已立下遗嘱。”

  “因膝下无子嗣,特禅位于我!”

  “我沈祈于危难之中受命,顺应天道,不可推却!”

  “宋枝枝,你说,这天下人是信你这个叛贼之女,还是信我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帝?”

  沈祈的话让我大为震撼。

  原来,他的野心不仅仅是复仇。

  他要的,不仅仅是我父母的命,他还要这大周的江山!

  他要改朝换代,彻底抹去这一段历史!

  “沈祈,你的春秋大梦不会醒的!”

  我一把拉过周胤,将他护在身后。

  沈祈人多势众,硬拼我绝无胜算,只能想办法脱身。

  见我将周胤护得死死的,沈祈原本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下。

  他半眯着眸子,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宋枝枝,我一再试探你对我的爱!可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是被你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个。”

  “为了你父母,你放弃了我也就罢了。”

  “这次,你莫非为了周胤这个废物,打算再次放弃我?”

  沈祈的声音里,竟然透着一丝无限的悲戚与自嘲,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可怜人。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看着他,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嘭——!”

  烟雾弥漫!

  我回答他了,用一颗早已准备好的强力烟雾弹回答了他!

  爱过吗?

  或许吧。

  但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那点可怜的爱意,早已化作了灰烬。

  趁着烟雾遮挡视线,混乱之际,我带着皇帝周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后窗破窗而出,逃出了皇宫。

  我们在宫外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废弃别院与江河碰面。

  我到的时候,江河还没回来。

  我心中不安,正想安置好周胤再折回去接应,却被周胤一把拉住。

  借着月光,我这才发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后背不知何时受了重伤,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衫。

  看那伤口的溃烂程度,显然已经有好几日了,根本不是刚刚受的伤。

  “沈祈怎么下得去手?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吗?”

  这里条件简陋,我没有金疮药,只能撕下裙摆,简单地帮他包扎止血。

  周胤还是原来那个软糯的性子,哪怕疼得冷汗直流,说话依旧温温吞吞,同小时候那个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小哭包没什么两样。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沈祈。”

  周胤的一句话,让我正在打结的手猛地一顿。

  “什么意思?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抢了你的江山,杀了你的人,你还替他说话?”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眼瞎的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比我更蠢的傻子。

  周胤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无奈:

  “其实这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过世的父皇。”

  “当初沈祈的父亲凭借惊世之才做了宰相,他提出的一系列改革新政,曾让我父皇惊叹不已。”

  “按照沈伯父的方法治理,周国确实在短时间内焕然一新,国力大增。”

  “起初,我父皇确实很欣赏他,视他为左膀右臂。可时间久了,父皇见上到朝廷重臣,下到黎民百姓,口口声声念的都是沈相的好,久而久之,便生出了猜忌之心。”

  “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取死之道。”

  “我父皇害怕沈家势大难制,便设局陷害……”

  周胤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我心中一个激灵,飞快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真是我那满身血污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搀扶着他们的江河。

  “父亲!母亲!你们……还好吗?”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我甚至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

  是我引狼入室,害得家里遭此大难。

  母亲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无声地痛哭着,泪水打湿了我的肩膀。

  父亲则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问一句关于哥哥的事。

  但我清楚,他们应该已经猜到了。

  哪怕不知道细节,但没看到哥哥的身影,他们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越是这样沉默,我心里越是难受得像被刀绞。

  归根结底,他们是不想重新撕开我的伤疤,即使他们的心在滴血,也要强撑着安慰我。

  有我这样的女儿,真的是宋家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父亲,母亲,此地不宜久留。”

  我强忍着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我已经备好了马车,咱们现在就走,离开周国,永远不再回来。”

  “枝枝,你带你母亲先行离开,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做!”

  父亲目光悠远,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可我不会让他那么做。

  “父亲,母亲,得罪了!”

  我的话音刚落,父亲与母亲应声倒下,被江河他们接住。

  江河看了晕倒的父亲,又看向我:“你真打算这么做?”

  我点头,“不要再犹豫了,快带他们离开,马车里我为你们准备了可以变装的衣服,如今这种情况,只有我留下,才能拖住他。”

  江河一咬牙,同其他伙伴带上我父母与周胤离开!

  夜,再次变得静谧无比!

  偶有打更人从旁边路过。

  我手握软剑坐在正屋主位,盯着院落里那扇漆黑木门。

  大概两柱香的时间,漆黑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开。

  破碎的木头四处散开,落了一地。

  门外沈祈笔直如松的坐在一匹肥硕的骏马上,天下无双的容颜在月光间流转,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此时此刻,我的心静居然出奇的宁静。

  我起身走至他马旁,昂着头看他:“沈祈,你还想吃我为你做的鱼吗?”

  沈祈带我没有回宰相府,而是直接进了皇宫。

  他一出现,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像认主似的委身叩拜!

  他们大抵早就知道沈祈会成为这里的王。

  御膳房里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清理干净的鱼。

  沈祈没有离开,寸步不离的跟着,这期间他没有对外发出任何一个追杀我父母的命令!

  我熟练的将鱼炖上,剩下时间便是等待。

  等待鱼好,等待沈祈的手下来汇报我父母的踪迹!

  但,我等的鱼做好了,也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

  我心中有些不安,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平静。

  我将鱼肉捞出来,拿起筷子正准备帮他剔鱼刺的时候,筷子却被沈祈接了过去。

  我愣怔的看着他,见他细致挑鱼刺的动作,突然想起了那日我在屋顶偷看的场景。

  当时他也是这样帮柳心悠挑鱼刺的。

  “你不是说挑鱼刺很麻烦?”我轻声问他,心绪已经没有多少波澜。

  沈祈将最后一根鱼刺挑完,将整盘鱼放到我面前,又把勺子递到我手中:“你以前最喜欢缠着让我吃鱼,我虽面色不愉,但心中却是欢喜的。”

  “今天你还会哄我吃鱼吗?”

  听到他的话,我拿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看看眼前的鱼,又看看他:“沈祈,你以前说的对,我确实是在一边等你,一边又在放弃你。”

  “但过去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委屈。”

  “就像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只要我停止主动,我们两个人便结束了!”

  “当你带柳心悠回宰相府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挣扎一下,但你却用行动直接给了我一个死心的耳光。”

  我挖了一勺鱼肉递到沈祈面前,浅浅笑着。

  沈祈蹙着眉尖,眸中夹着挣扎与痛色。

  他张嘴吃了鱼肉,我又喂了他一勺。

  就这样一勺一勺的,我将一盘鱼肉都喂给了他。

  当我准备放下勺子的时候,他却握住我的手:“我放过你父母,你把我重新放回心里?”

  我不知道沈祈突然抽的什么疯,那么多年他都没能爱上我,如今血海深仇摆在面前了,他却如此,不是笑话吗?

  尽管我心中有疑,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倒对他的建议回了一个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祈对我无尽宠爱!

  我无法窥探他的内心,却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用尽了手段想暗杀他,没有一次成功。

  在皇宫,我待了大概十五天的时间。

  这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一个王朝改朝换代了。

  周国的王由周胤换成了沈祈。

  而我被他盛装打扮,推向了前来祝贺的沈国新皇身边。

  原来以前我跟着父亲驻扎在边关时,曾有一位画师画了一副我在城墙上舞剑的画面。

  这副画传进了沈国,传入了沈国前太子如今沈国皇上眼中。

  如今沈祈用我交换来了沈国的三座城池。

  他没有废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多荒唐啊!

  沈祈真不是人!

  我将口中泛起的鲜血吐掉,站在明日要穿的华服前笑的灿烂。

  门被推开,屋内的丫鬟默声退出,离开时不忘将房门带上。

  我知道来人是沈祈,并没有转身去看他。

  沈祈来到我身边,一只胳膊将我捞进怀中,耳鬓厮磨。

  我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手,隐忍着恶心,默默的估算时间。

  我父母朋友们应该离周国很远了吧!

  “明日你就要跟沈国的皇上走了,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抱着我坐到床边,望着我的目光满是深情。

  放在我腰间的手也早已熟练的钻进我的衣服内。

  我勿的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语气都透着僵硬:“皇上,您也说了,奴婢明天就是沈国皇上的人了,您这样不太好吧!”

  “嗯……”

  放在我腰间的手突然发力,狠狠地在我腰间拧了一下。

  我没忍住,痛呼出声。

  “知道疼了?知道疼还说这些气我的话?”

  沈祈又用那只拧我的手抚摸着被他拧过的地方:“一日你住在朕的宫殿里,那便一日是朕的人,朕要你!”

  身子被沈祈推到在床上的瞬间,我手中的短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在他脖上留下一道血痕。

  沈祈擒住我握着短刀的手,眼底浸着笑意:“做的好!”

  “疯子!”我咬牙切齿骂他。

  沈祈笑意更深,他将我手中的短刀拿掉,合衣将我搂在怀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满室蜡烛伴随着围帐的落下而全部熄灭。

  天地之间,仿佛瞬间只剩下我和他!

  沈祈说:“我为你准备好了这段时间你用来暗杀我的物件,枝枝,我希望能听到沈国皇帝的甍的喜讯。”

  原来他想让我刺杀沈皇。

  第二日,我被隆重的送上了沈国皇帝的座驾。

  举国上下都在欢呼庆祝,以为这次联姻,预示着两国交好。

  再也不用受战争之苦。

  但他们却不知道,或许这只是苦难的开始。

  皇帝的座驾到底不是平民百姓可比的,里面的空间宽大无比。

  我坐的笔直,袖中的短刀紧贴着我的皮肤。

  “我叫沈燃,你不必如此拘谨!”

  我错愕的看向他,惊讶于他没称自己为朕!

  但他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端起一盘果脯到我面前:“这是沈国的特产,你尝尝喜不喜欢?”

  我谨慎的扫他一眼,犹豫着捏了一枚却没有吃。

  沈燃笑了,他就着我的手,直接将我手中的果脯吃掉。

  他在用行动告诉我,这东西没有毒!

  我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但还是不想死的太快。

  我多想再见我父母一眼,远远的看一眼也行。

  马车走走停停了三天时间,沈燃给我讲了许多事。

  他说他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大伯,他大伯为了爱人放弃了沈国的皇位,与心爱之人私奔到了别的国家。

  当时沈国举国上下都为之震怒,而他却以为皇位与心爱之人相比,实在太小了。

  他讲这话时,我看着他有些出神,难怪我会觉得沈燃和沈祈有几分相像,原来他们是堂兄弟。

  若沈燃话中无杂,那他与沈祈太不同了!

  “在想什么?”

  沈燃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望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大伯的孩子想要你的命,你怎么想?”

  沈燃估计是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父债子偿,我该他的。”

  我拧眉,不懂。

  沈燃大概是知道我不明白,继续解释道:“当初我大伯在外受困,曾想带着他的妻儿回来,却被我父亲拒绝了。”

  “我听说大伯一家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活着?”

  “若有人活着,我一定好好弥补他!”

  沈燃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他确实在为沈祈一家心痛。

  “你知道现在周国的皇帝姓什么吗?”

  “不是姓周吗?”沈燃很自然的回着。

  我没有纠正他,看着沈燃面前那杯被我下了毒的茶水,在被他拿起之前,我将茶杯连带茶水打翻在地上。

  “我不小心,帮你再倒一杯。”

  我拿了个新杯子,重新为沈燃倒了一杯茶。

  沈燃不疑有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喝完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双眸滚动着光芒:“如果我堂兄回来向我讨要皇位,我便将皇位还给他。”

  “到时候我带着你游山玩水,吃遍大江南北,玩累了,吃腻了,就找一处你喜欢的地方定居,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我陪着你!”

  我突然很想哭!

  就在我已经忘记被珍重是什么滋味的时候,突然从天上掉下这么一个人,他突兀的将我捧在了手心里。

  除了感动,还有无限的彷徨……

  “沈燃,我不值得,但你却值得更好的!”

  我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我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沈燃将我的手握的格外紧,他看我的目光里满是怜惜。

  正当他伸手想将我搂在怀里的时候,“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我和他之间穿过,射穿了车帘,将外面的马夫射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厢外传来打斗的声音!

  “保护皇上!”

  “保护皇上!”

  沈燃的轿撵被护送的军队团团保护着。

  我掀开车窗看过去,沈祈身穿玄色铠甲,身披黑色蛟龙披风。

  他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扶着剑柄,淡漠的神情之上那双眼眸却凌厉深沉,如一潭深水漆黑不见尽头。

  他在看见我时,严肃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

  我咯噔一下,连忙收回自己的视线。

  沈燃自然也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收起了一路上温柔,整个人看起来和沈祈有几分像。

  “你在里面不要出来,我会解决。”

  沈燃说完,出了马车。

  我人虽然坐在马车里,可心中却是不安的。

  果然,我的这份不安应验了。

  “枝枝,你父母也来了,难道你不出来看一眼?”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就知道,沈祈将我随沈国皇上回沈国这件事弄的沸沸扬扬,就是为了引我父母出现。

  而我父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有风险,只是他们没办法忍受自己女儿像货物一样被人交换罢了!

  他们出现,便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我不希望他们死啊!

  否则当初我也不用大费周章的将他们送出周国了。

  我从马车里出去。

  沈燃瞧见我,立刻护在我前面。

  我瞧着沈祈肉眼可见的阴暗下去,立刻推开沈燃,望向沈祈:“你想要怎么样?”

  沈祈的剑就放在我父亲的脖子上,一个不小心,就能要了我父亲的命。

  沈祈指了指我旁边的沈燃,“他为什么还活着?”

  我下意识的瞧了一眼沈燃,见他也在看我,连忙收回视线,想必沈燃已经清楚沈祈这话中是什么意思。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随即抬头又看向沈燃:“我可以吻你吗?”

  沈燃眸子微骤,通透清澈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下一秒,他拖住我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这一吻温柔缱绻,依依不舍。

  我可以感受到周身气压变得有多低,但这一次,我一定成功。

  稍余,沈燃松开了我,他放在我腰上的手重了几分。

  我朝他笑笑,对他说了一句:“一路走好!”

  沈燃倒在地上,沈国人马乱做一团。

  “他死了!”我说!

  “给他再补一刀!”沈祈说。

  我没有犹豫,面无表情,在沈燃心脏位置又补了一刀。

  鲜血喷到我手上,衣服上,脸上。

  仿佛要将我的皮肤祈烧溃烂!

  “过来!”

  沈祈喊我。

  我木纳起身,走到他身边。

  沈祈摆了摆手,我父母被放了出来。

  他们朝我这边跑,却被沈祈的侍卫拦住。

  我咬着后槽牙,指甲嵌入肌肤,“你还要我做什么?”

  沈祈坐在汗血马背上,他微微弯腰,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吻我!”

  我拒绝。

  沈祈不容任何人反抗他,他伸手捞起我的腰,强硬的撬开我的唇。

  羞辱感从脚趾蔓延到发丝,我真想要他的命!

  “沈祈!我和你拼了!”

  父亲怒红双眼,母亲也拿剑上阵。

  但有伤在身的他们,终究不是沈祈圈养的那些众多精兵的对手。

  “不!不!”我看着躺在血泊中的父母,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我被沈祈放开,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瞬间,便直奔我父母身边。

  我的金色华服被血染成了黑色。

  我将母亲和父亲的手叠放在一起,用我的手帕将他们脸上的血擦干净!

  “父亲,母亲,女儿也来陪你们了!”

  袖中短剑穿透了我的心脏,在我闭眼之前,我听到了沈祈的呼叫,听到了沈国军队赶来救沈燃的声音……

  我想,还好……还好……

  之前在马车上,沈燃说走到这里会有人来接我们,果然来了!

  沈燃不用死了!

  刚才我将假死之药放在口中,与沈燃接吻的时候吐给了他。

  甚至插在他心脏上的那一刀也避开了致命的地方。

  只要救治及时,他不会死!

  还好沈国人来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身在一处黑暗的空间里。

  有一个老头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我说如果可以,我想回到我家人还没被抓起来的时候,我想把将来会发生的事全都告诉那个时候的我!

  老头说我可以让你回去,只有半柱香时间,但我只能明示那个时候的我,不能将事实说出来。

  我想,那样也好!

  于是我见到了事发一年前的我,那个时候的我多潇洒肆意,多阳光明媚啊!

  突然我想到了之前帮我算命的先生,如今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原来那算命先生是我自己!

  我站在宰相府门口,看着正在和佣人刨坑准备储存萝卜的我,最终我还是走了进去。

  我对我自己说:“夫人,我能帮你算一卦吗?”

  花开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

  该发生的终究是要发生的。

  番外沈祈

  我第一次见到宋枝枝是在一条小溪里。

  她浑身是泥,怀里还抱着一条鱼。

  她笑的张扬,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的发亮。

  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举止粗俗的姑娘!

  但好让人心动啊!

  那是我对她的初见,一眼便再也放不开。

  之后我总会有意无意的跟随父亲去将军家,但她却跟随她父亲去了边塞,再没见到。

  等在见到她的时候,是在那漫天桃花的树下。

  她如落入凡尘的仙子,美的不可方物,可此时的我对她不仅有爱,还有恨!

  先皇告诉我,我的父母是被宋枝枝父亲与哥哥杀死的,他们找到了我父亲与沈国人来往的书信。

  我家一百多口人,一夜间全没了。

  这仇我能不报吗?

  但先皇的话我没有全信,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值得我完全信任的两个人已经死了。

  他们是我的父母。

  所以我开始暗中调查,培养自己的势力。

  太子本就不想做皇帝,那我就偷偷送他美女,在他食物里放可以上瘾的东西。

  他不学习,不读书,先皇给他布置的任务我全部代他完成。

  几年下来,太子周胤完全废了。

  同时我借周胤之手杀了先皇,周胤每次送给先皇的食物,我都放了毒。

  先皇走了,在他临死之前说出了当年杀我全家的秘密。

  我父母根本没有与沈国私通,那些书信只是我父亲寄去沈国关心我外婆身体的寻常家书。

  但先皇生怕我父亲功高盖主,于是下了杀手,而宋枝枝的父亲和哥哥便是帮凶。

  我爱宋枝枝,我想娶她,我知道她也想嫁我。

  可娶她的这些年, 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再煎熬。

  她越在我眼前晃悠,我对她越爱的无法自拔。

  我甚至在这过程中生出了不想报仇的想法。

  可每当我看到父母的灵位, 我的恨变得更加浓厚。

  这多年我的筹划已经大功告成,我开始了自己的报复。

  第一步就是从折磨宋枝枝开始。

  我也要让她尝一尝失去家人是怎样的痛苦。

  但怎么回事?

  她疼,我更疼!

  她吐血了, 大夫说她是装的。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她的症状与先皇中毒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小云居然背着我对她下了毒!

  我责罚了小云,同样我也给我自己用了毒。

  我知道她活不多久就会死,我也知道在她心里, 她对我只有恨了。

  可是走到这一步, 我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

  恨,也不错。

  既然要下地狱那就一起吧!

  枝枝死了,她的父母也死了,沈燃被沈国人带走了!

  我找到了周胤, 他说先皇的话只说了一半,宋将军并不是皇上的帮凶, 杀我全家的人也不是宋将军。

  虽然最后我的父亲确实死在宋将军手里,却是我父亲夺了宋将军的剑自刎的。

  宋将军会出现我家, 是为了救我父母。

  人是先皇的暗卫杀的!

  宋将军背了黑锅而已, 先皇就是抓住了宋将军愚蠢的效忠, 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所以才会无所顾忌。

  知道真相的我去了枝枝的墓地。

  我躺在她的棺椁旁, 喝下了一整瓶毒药。

  这样我就能和她永远在一起了。

  番外沈燃

  我没有死,但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的惊城一跳那幅画依旧被我挂在寝宫, 我日日看着,多想她能从画中出来。

  这几日我总是梦到她,她在梦里问我有没有恨她。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

  她又和我讲了很多离奇的事,她说见到了以前的自己, 但她也知道她以前的倔脾气,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她说一切都是命啊!

  后来她说要去投胎了,如果我愿意等,就等着她,不想等就别勉强。

  她还会生成一个姑娘,但是那个姑娘的鼻尖上会有一颗黑色的痣。

  我在梦里笑了, 我说我会等她,如果她不来, 我终身不娶。

  我说我现在背负着整个国家的生计, 没找到能替我的人,所以现在不能去找她。

  如果她不嫌弃, 可不可以等我。

  梦醒了,我哭了!

  多年以后,我统一了周国,在微服私访的时候, 看见了一个鼻尖有痣的姑娘。

  她穿着粗布麻衣, 瞳孔清澈明亮,柳眉弯弯,睫毛颤颤。

  她手里拎着一条鱼正与一名少年嬉笑。

  太阳有些烈,照的她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 如玫瑰花瓣般的双唇笑的娇艳。

  突然她朝我望过来,隔着人海,她说:“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我心中的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