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婚姻(13)

  前夫哥王金柱这才猛然想起,他刚刚和王玉茹领了离婚证,他们不再是夫妻了。

  可看着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他那股难以名状的怒火还是没压制得住。

  刘建设心里一惊,她居然是离了婚。

  他一直以为她家里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毕竟现在改革开放了,很多男人出去干活长年不在家的,也是正常现象。

  王金柱胸脯起起伏伏了半天,吼道:“那也是离婚之前你就不检点,刚离了婚就和野男人约这儿见面啦?”

  “你吃大粪了吧!”王玉茹指着他的鼻子就骂,“说话这么臭,甭说是这位不相干的同志,就是我,你再诽谤我,我转身就上派出所告你!”

  说着她伸手向后一指,还没出公社呢,后面就是派出所。

  王金柱被王玉茹骂得一噎,这儿是不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现在还哪有之前柔柔弱弱,窝窝囊囊的影子了。

  刘建设有些尴尬,也有点儿无语,刚才是他先看见王玉茹才喊住她的,现在无缘无故地被牵扯进人家两口子之间的纠纷也有点儿不爽。

  “我,我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啊。”说着,刘建设就快步向邮局走去。

  等他进了邮局正在填汇款单时,不经意间向外面瞥了一眼,就看见王金柱已经拽住王玉茹的衣领子了。

  他腿比脑子快,扔下笔就冲了出去,一把攥住王金柱正欲行凶的手:“喂,你干什么你!打女人?给我松开!”

  刘建设身材中等,一米七五的样子,长年干体力活就是结实,就是壮。

  王金柱不干活已经好多年了,他是典型的大活干不来,小活不爱干,也就是之前王玉茹太窝囊,把他当个公子哥养着。别看长得像是个庄稼人,实则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被刘建设这么一攥,他的力气就卸了一半。

  哎哟哎哟地叫着松了手。

  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子,王金柱阴阳怪气地讥诮道:“还说不是早有一腿,这是心疼了吧!”

  刘建设嘴角抽了抽:“你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儿,否则我这拳头可不长眼睛!”

  “王玉茹那个你也要,一天天就知道哭哭啼啼,还带着个病秧子拖油瓶……”王金柱一边往后退一边泄愤。

  离婚后成敌人的不在少数,但给之前的妻子抹黑能抹成这样的,刘建设还真是没见过。

  他捏着拳头就招呼过去,王金柱一个没注意正好打到肩膀上。

  他一个趔趄歪了歪,赶紧撒腿跑了,连跑边喊:“有你后悔的那天!这种女人谁碰了谁倒霉!”

  王玉茹已经不在意王金柱的话了,离了婚她只觉得轻松。

  “不好意思,好端端的把你还卷进来了。”王玉茹的情绪似乎没太受王金柱的影响,只是对无辜的刘建设表示愧疚。

  “没事,这种男人离了就对了。”刘建设咬了咬牙,他是真恨自己手短没实实在在地把王金柱打一顿。

  “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解围,他今天肯定是不能让我好过就是了。”王玉茹淡笑着,“改天请你到家里吃饭。”

  “哦哦,改,改天再说吧。”既然是离了婚的女人,还是别再给人家找麻烦的好。

  刘建设这么想着,就匆匆和王玉茹道别去邮寄汇钱去了。王玉茹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莲花村传开了,支书于国梁不方便登门,派了他媳妇还来问问情况。

  不过离都离了,本本都领到手了,也没法儿再劝了。

  村里人爱嚼舌头根子,这种新鲜事儿当然是要嚼一阵子的了。

  整个村子一共也没多少户人家,现在就有两家离婚的了。巧的是,两家还挨着,关系还挺好。

  所以借着王玉茹离婚的事,俞鸣杰离婚的事儿也重新被捡了起来。

  “哎,你们说这玩意儿传染么,你看王玉茹和俞鸣杰那个二婚媳妇关系多好,结果可倒好,把个老实本分的王玉茹也带的离婚了。”

  林婶嗑着瓜子,眼珠子乱转,唾沫星子直飞。

  王玉茹老实本分的确是出了名的,任劳任怨,不说东不说西。和苏糖接触这段时间就像大变活人似的,从里到外都变了。

  所以她的变化是有原因的,那必然就是苏糖教唆的。

  苏糖对这种闲话一向都置之不理,只要不说得更过分的,她倒觉得无所谓,说就说去呗,她又不会少块肉。

  腊月里,天越来越冷。苏糖就和俞鸣杰备年货和送人的年节礼。

  她杀了五只透肥的大公鸡,每只都足有十几斤重。村长于国梁是媒人,是两口子一起登门去送的。

  其余四只,她一一装好,让俞鸣杰送到苏家窝棚的苏大年家,罗玲玲父母家,俞美兰家,俞美芳家。

  俞家两姐妹及老俞太太,苏糖是根本都没见过,不过也懒得见,毕竟一见面就不可能听到什么好话。

  但她却主张俞鸣杰与她们走动,毕竟是亲母子,亲姐弟,有血亲的关系在。所以,俞鸣杰也是偶尔拎着东西回去看他妈

  俞鸣杰临出门前,苏糖整了整他的衣领:“今天表现好点儿,你可有任务呢。”

  他的任务是和大姐夫沈忠良提一提王春秋上学的事,那小丫头都十一岁半了,没上过学,但脑子却相当聪明。

  苏糖后来拿给她的书,很快就能捡起来,甚至算数比三牛还要快一些。

  依王玉茹的意思想从三年级开始读,也不用费什么口舌。但苏糖坚持说凭春秋的脑子,直接读六年级完全没问题。

  这个时候就得用到俞鸣杰家的关系了,他有个当小学校长的大姐夫。

  所以在给两个姐夫准备年节礼的时候,苏糖还分别给他们加了料,每人多了一条烟。

  苏糖一向坚持,求人办事大方点儿总不会出错的。

  果不其然,沈忠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让开学头一周到学校,他亲自看看孩子的资质,如果他那关过了,就直接插班读六年级。

  这个消息一带回来,王玉茹母女激动得抱在一起哭。

  王玉茹是万万没想到能有一天,她这个被奶奶骂活不长的拖油瓶女儿,居然也要上学了。

  小年一过,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苏糖也没闲着,扫房,备年货,炸果子,每天都不重样地忙着。

  话说得越来越多的甜甜每天都围在她左右,妈妈叫顺嘴了,成天不离口,问东问西的。

  也不知道她小脑袋里成天都想着什么,问题出奇地多。

  “妈妈,为什么甜甜看见你炸的果子就会流口水?”

  “妈妈,为什么云彩能飘在天上,甜甜却飞不上去?”

  ……

  有的问题她还可以胡编乱造地答上来,但有的问题是根本无法开口,但又不能说自己不知道,把她烦的呀。

  比如:“为什么鸡蛋要从鸡里出来,咋不从妈妈里出来?”

  苏糖正在缝洗好的被子,听甜甜这话惊得手一抖,针一歪直接扎在另一只手上。

  “嘶!”她赶紧把冒着血珠的食指指肚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这孩子,鸡蛋鸡蛋,当然要从鸡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啊,和妈妈有啥关系?”

  甜甜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手肘放在炕沿上,拄着下巴奇怪地骨碌着大眼睛:“那……二姑和奶奶咋都说妈妈是不下蛋的母鸡呢。”

  “……”苏糖噎住。

  她也是彻底服气了,能当着这么小孩子的面说那些伤人的话,俞家母女也属实是天下独一份了。

  想也不用想,必定是俞鸣杰带甜甜去送年节礼时,老俞太太和俞美芳没说什么好话。

  这么想来,俞鸣杰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又不能吵回去,回来也不能说,只能窝在心里,受着夹板气罢了。

  这些气,也都是因为俞鸣杰坚持要娶她才受的。

  因为是小年,在北方也算是个大节日,也算是开始过年了。

  这一天,俞鸣杰开始给厂里的工人放假了,刘建设还有好几个工人家都在外县,所以今天大家都陆陆续续地回家了。

  工人离开,俞鸣杰又重新检查了一次电路开关,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才锁上车间门,厂子门,回家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屋子里甜甜叽叽喳喳地在问东问西,苏糖耐心十足地瞎解释。

  俞鸣杰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这种被幸福包围的感觉,让人甜到了心尖儿上。

  走近了,从屋里飘出阵阵让他直流口水的香味,他随口问:“做了什么好吃的?”

  一掀棉门帘子,就看见堂屋里铁盆下炭火烧得正旺,盆里咕嘟冒泡的汤汁裹着五花肉、冻豆腐、酸菜和血肠,香气直钻鼻孔。

  肉片已经被炖得软糯,吸饱汤汁的冻豆腐咬开爆汁,切得细细的酸菜丝酸爽解腻,血肠滑嫩不腥。

  一家三口围坐一桌,筷子翻飞间,热汽模糊了眉眼,饭菜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一口下去浑身通透,让俞鸣杰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意,踏实的热乎劲儿与实实在在的滋味让他欲罢不能。

  看着两父女你争我抢地大快朵颐,苏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这就是家的感觉。

  晚上,好不容易哄睡了问题种种的甜甜后,因为想着俞鸣杰在母亲和姐姐面前受到的夹板气,苏糖又身体力行地安慰了他一番。

  难得苏糖这么主动,俞鸣杰斗志昂扬,在准备第二回合之前,他吻着苏糖的耳唇,低低地呢喃着:“咱们今天就要个孩子吧。”

  结婚第一晚,苏糖就和他商量过了,在甜甜还没完全接受她之前,先不要自己的孩子,免得让甜甜心理上有落差。

  所以,他们房事时,一直都做了保护措施的。

  苏糖才不是老俞太太和俞美芳嘴里的不下蛋的母鸡,俞鸣杰今天就想证明。

  苏糖细白的胳膊搂住俞鸣杰的脖子,细细吻着他的唇:“我能不能生不是别人所能左右的,而是我愿不愿意的事。”

  “甜甜现在已经把你当成亲妈了,她有个弟弟妹妹应该会更高兴的。”俞鸣杰有点儿任性地啃咬着她的唇,妄图阻止她。

  “可是我觉得,她虽然是个小孩子,也是这个家最重要的成员,这是大事,得和她商量好了再定。”

  这是苏糖的真实感受,她是家中长女,五岁时妈妈再次怀孕生下大弟苏志豪时,她甚至怕爸妈不再喜欢她,一度还恨上比小猫大不了多少的苏志豪。

  还离家出走在山上躲起来,害得爸妈出动全村的人找了半宿。

  那还是一母同胞的呢,更何况她还是名副其实的后妈。

  俞鸣杰想了半天,默默回了身,从炕琴柜下面的小匣子里取出个安全套,翻身上马……

  腊月二十八,所有人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庆中时,离家一年半之久的苏志杰,也终于在长姐的翘首以盼中,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

  看着好像又长高一些,但却瘦了一点的弟弟,苏糖还抹了点眼泪,她是真想弟弟了。

  这个小弟比她小九岁,与其说是姐姐,其实更像是妈妈。

  苏志杰是在苏糖怀里长大的,温顺懂事,在学习上却分外要强,不拿第一都睡不好觉。

  他是姐姐的小希望,是姐姐的小太阳,这个弟弟给她挣足了面子,与弟弟考上大学相比,之前所有灰暗的日子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志杰搂着姐姐安静地抱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给她们一家的礼物。

  说是一家,当然还有甜甜的。

  这就是让俞鸣杰感到欣慰的地方,不但苏糖对甜甜视如己出,苏志豪每次来也不空手,肯定会给甜甜带些占嘴儿的。

  “还在上学呢,花什么钱啊。”苏糖用力捶了弟弟的一下。

  苏志杰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我勤工俭学还挣钱呢,给中学生辅导作业。”

  “在学校里不也学么,还用请人辅导作业?”苏糖不解。

  “姐,城里人都很重视教育,很舍得在孩子学习上花钱。我因为高考成绩优异,比别人一小时还多一块钱呢。”

  苏志杰还自豪地挺了挺胸脯,“姐,我能挣钱了,也能养家了。”

  现在大弟弟已经结婚生子,家里还包了三十亩地,今年收成不错,手里还有了余钱。

  小弟弟又这么出息,考上大学,还没毕业就能挣钱了。

  苏糖默默望天:爸,妈,你们看到了吧,志豪和志杰都很出息,你们可以向那边的街坊邻居炫耀了。

  和苏志杰聊了这么多,苏糖越发坚定地认定一个结论,那就是:还是城里人的钱好赚!在青原县这个地方,有个很不好的封建传统说法。就是大年三十那天结过婚的女人不能去进别人家的门,娘家也不行。

  苏糖其实是不在意这些的,她总觉得前面留下来的很多说法儿对女人都十分不好,她是根本不相信王玉茹来她家过除夕,她家来年的日子能不好过。

  况且这个年,罗玲玲也要来一起过呢,多一个王玉茹能有啥。

  但王玉茹却很是笃信这个说法儿,苏糖都要把她胳膊拽脱臼了,她也只坚决地摇头不去。

  无奈之下,苏糖把家里买的鞭炮隔着墙给王春秋扔过去一些,小孩子嘛,哪有不喜欢过年的,哪有不喜欢热闹的。

  除夕夜,苏糖家的院子里热闹得不行,甜甜领着铁蛋一会儿放小鞭炮,一会儿进屋“帮忙”包饺子,俩小人儿弄得一身白面,害得铁蛋还被苏志豪卷了一脚。

  隔壁院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叫的,而这边王玉茹母女就静静地坐在屋里包着饺子,很是安静。

  “春秋,你要是不冷的话,就出去和甜甜他们玩吧,小孩子没啥忌讳的。”王玉茹摸摸女儿的头,她的闺女太乖了,总能默默陪着她,无论什么时候。

  王春秋很懂事地低头包着饺子,她还特意扎了个围裙,今年妈妈还给她买了新衣服,她可怕弄脏了呢。

  她其实很想出去玩的,听见甜甜的笑声,她的心就直痒痒。但妈妈一个人在屋里,会更冷清的。

  “妈妈,”小姑娘扬起小脸儿看向王玉茹,“甜甜的爸爸能给她找个好后妈,你也给我找个好后爸吧。”

  王玉茹正在捏饺子的手被孩子说的话吓了一跳,突然力道就没深没浅地大了一些,饺子从肚子处破开了。

  “你这孩子,脑子留着开春后好好学习,成天想些有的没的,小心我揍你啊!”王玉茹吓唬她。

  王春秋抿了抿唇,头埋得更低了,双手紧紧拧着围裙:“妈,我是说真的。我很羡慕甜甜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是不是妈和你爸离婚,你觉得难过了?”王玉茹拂了拂手上沾着的面,拉住王春秋的手。

  王春秋猛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妈,我不想要那个爸爸,他嫌弃我是病秧子,拖油瓶,我也不想和他是一家。”

  王玉茹理解孩子的心理,过年过的就是个团圆热闹,她心里何尝不是孤单寂寞冷呢。

  苏糖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心,身边围绕的都是自己爱的人,她很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过完年,最先走的是苏志杰。

  他还得继续回城里勤工俭学,他还想利用寒假攒学费呢。

  苏糖不想让他那么辛苦:“你的学费姐姐早就准备好了,你专心上学就行。”

  苏志杰说:“家里每个人都在努力。姐,我不是小孩儿了,我这回可是男子汉了。我不但能养活自己,早晚也能让家里的生活更好。”

  听弟弟说着暖人心的话,苏糖不免又动容了几次。

  而接下来要走的就是俞鸣杰了,他联系了南方某省的一家农机公司,准备带一队人马去学习,最少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建议虽然是苏糖提的,等俞鸣杰真要走的时候,她却是第一个舍不下的。

  她紧紧抱着俞鸣杰紧实的胳膊,像只小猫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就舍不得撒手。

  俞鸣杰低头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亲:“厂子里还有刘建设和方铁牛几个人,有事儿就找他们帮忙。”“开学前一周你带玉茹姐和春秋去趟乡中心小学,大姐夫说得先考察一下看看才能定能不能插班进去。”

  “还有,我和县城里收鸡蛋的老张打过招呼了,他家如果急用鸡蛋就自己来取,你不用特意跑过去送……”

  “哎呀,行了。”苏糖捂住他的嘴,“我这么大的人了,可不用你教我。”

  俞鸣杰邪邪一笑:“你这么强,我还真不知道还有啥事儿能用我教。”

  苏糖一个翻身将俞鸣杰扑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种事儿,得你教教我……”

  两人又没羞没臊地折腾到后半夜,一大早苏糖就起来给俞鸣杰包饺子了。

  上车饺子下车面,等到俞鸣杰收拾好行李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苏糖已经手脚麻利地包好了饺子,正在烧水准备煮饺子。

  俞鸣杰动情地从身后搂住苏糖的腰,把脸埋在苏糖的颈窝里。

  自从结婚,两人几乎一天也没分开过。这一别最少一个月,对蜜里调油的小两口来说,在情感上都算是个挑战。

  吃了饺子,俞鸣杰带着一行人就登上了去外省的火车。

  俞鸣杰走了,苏糖独自带着个特别调皮好动的甜甜就格外加小心,孩子几乎是走一步带一步。

  好在城里开饭店的老张真的登门来取鸡蛋了,老张来这一趟不但取了她家的鸡蛋,连王玉茹家的鸡蛋也一并取了,因为他是开着拖拉机来的,能装下很多。

  看到苏糖家里还有壮实的大公鸡,就问公鸡卖不卖。

  苏糖到底没舍得卖,留的几只公鸡是给甜甜补给营养的,甜甜个子不高,她觉得鱼肉蛋保证充足的情况下才有可能长大个儿了。

  看老张满载而归离开,想着俞鸣杰走之前把这些安排得井井有条,苏糖心里美滋滋的。

  很快就过了正月十五,离中小学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苏糖和王玉茹商量着得尽快把王春秋上学的事儿落实,于是苏糖就决定按俞鸣杰之前约定的时间再提前些去找大姐夫沈忠良。

  这就需要去人家家里拜访了,去家里也有好处,就是可以带礼物见面,有些话更好说了。

  王玉茹买了两瓶好酒提着,苏糖带着甜甜,王玉茹带着王春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来到沈忠良的家。

  沈忠良家住公社所在地的街里,虽然不是县城,条件比农村可强多了。

  敲了门,是俞美兰开的门。

  开门那一刻,苏糖和俞美兰的两道目光交汇在一起,分外尴尬。

  “苏糖,你,你来干什么?”俞美兰有些戒备。

  既然求人,就得有个态度。苏糖笑脸相迎:“大姐,鸣杰年前和大姐夫说过的,我家隔壁玉茹姐的女儿上小学的事……”

  “进来吧。”还不等俞美兰回绝,屋里的沈忠良已经高声让她们几人进屋了。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

  沈忠良披着个军绿色大衣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虽然让她们几人进来,他却从未离开过沙发。

  苏糖拉着甜甜的手,轻轻掐了一下甜甜的手心。

  按俩人在家里定好的暗号,甜甜虽然极不情愿,还是叫了一声:“大姑,大姑父,你们好。”

  俞美兰用鼻子哼了哼,算是应了。

  沈忠良却没回应,只用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在苏糖的身上来回地扫荡着。

  这个女人有日子不见,那可真是肉眼可见地漂亮许多啊。

  皮肤细嫩红润了不少,气血很旺的样子。因求人办事,那双本就好看的杏眼里含着笑意,在本就好色的沈忠良看来,就是荡漾着春情。

  俞美兰一看自家男人那死出儿,恨得牙根都刺挠,心里早已开了锅:再怎么说这也是我兄弟的女人,你个老色鬼还想扒我兄弟的碗不成?

  她上前一步,将沈忠良的目光挡住,也没让来人坐下,看着苏糖说:“有什么事就快说吧,我们还有事要出门呢。”

  苏糖社会上那套也是玩得风生水起,“大姐夫,之前鸣杰和你说过王春秋插班上学的事儿,你看……”

  随后赔着笑脸将王玉茹手里拎着的两瓶酒放到桌上,还特意将标签朝向沈忠良的方向。

  沈忠良可不傻,再说了男人哪有不识酒的,一看就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好酒。

  他放下报纸,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哦,你看我这记性。鸣杰年前过来时提过一嘴,我这一天忙东忙西的给忘了个干净。”

  他又问苏糖:“王春秋是吧,孩子在哪儿?”

  苏糖心里暗骂:“你瞎啊,这么大个孩子你看不清啊。”

  脸上却喜气洋洋地拉过王春秋:“春秋,这就是你们的沈校长,人可好了。”

  王春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沈校长好。”

  “嗯。”沈忠良假模假式地打量了一番王春秋,还突击问了几道六年级的数学题。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人家还带着礼物登门找他办事。

  沈忠良就对俞美兰说:“杵着干什么,烧点儿水去啊。”

  俞美兰不情不愿,但看在两瓶好酒的份儿上,也勉为其难去厨房烧水去了。

  俞美兰一走,沈忠良的眼珠子就放肆多了,趁着和王春秋说话的间隙,还瞄了几眼苏糖鼓囔囔的胸脯。

  “苏糖啊,大姐夫还是挺看好你和鸣杰这门婚事的。哎,也是老太太那边太坚持了,我也是没办法的啊。”他找机会就和苏糖搭讪说话。

  “大姐夫人好,我看得出来。”苏糖挺恶心他那眼神的,但此行的目的是啥她还不能忘,只得睁着眼说瞎说。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了。将来小甜甜不也得来中心小学上学的啊,大姑父罩着你啊。”

  沈忠良还伸手捏了捏甜甜的小脸蛋儿。

  听得出来,他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苏糖在心里竖了无数次中指,这才压下汹涌的呕意。

  好在王春秋聪明,表现出色,虽然有点儿紧张,还是把沈忠良出的题都做出来了。

  恰好在这时,俞美兰端了两碗水走进来。一看就是连糖都没放,沈忠良有点儿不高兴。但又不好太表现出来,就对王玉茹说:“孩子不错,开学先送过来,适应几天看看。”

  这就是同意了,苏糖忙示意王玉茹母女表示感谢。

  千恩万谢之后,几人逃命似地就走出了俞美兰家。

  当然了,水也没喝。

  “人家来办事的,你就不能有点儿笑脸?”沈忠良敛起脸上惯常的笑意,瞪向俞美兰。

  俞美兰用力收着碗,就着碗沿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说:“也得分谁来吧,那个苏糖对我,对我们家做了什么你也不是看不到!想让我给她笑脸,做梦去吧!”

  “真是愚蠢!”沈忠良无奈摇头,拣起报纸继续翻看。

  俞美兰恨恨地瞪向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一肚子花花肠子,你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我……,我……”

  沈忠良翻了翻眼皮:“你怎么样?

  “泼妇!无知!”

  夫妻两人在家又大吵一架暂且不提,苏糖和王玉茹几人倒像是比过年还高兴。

  “我们春秋可真聪明,愣是没被他考倒!”苏糖摸着王春秋的头说。

  王玉茹有点儿担忧:“俞鸣杰的大姐夫,我咋看他眼神怪怪的呢。”

  “管他呢,春秋现在能上学就是咱们的头等大喜事!走,婶子带你们买好吃的去!”

  苏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男人有点儿恶心,只不过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那男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从俞美兰家出来,苏糖还带着王春秋到中心小学大门口转了转,王春秋趴在大门铁栏杆的缝隙向往学校里张望,那种对学校的渴望看得苏糖心里直发酸。

  甜甜也来凑热闹,听说春秋姐姐要上学了,大嚷着也要上学。

  苏糖其实还真动了心思,中心小学旁边就是公社机关幼儿园,甜甜三岁了其实是可以送幼儿园的。

  想了就做,她还进去打听了一下,结果人家直接给她封得死死的,机关幼儿园不对外。也就是说,俞甜甜没资格进这个幼儿园。

  甜甜回了家,嘴还是撅着的。春秋姐能上学,她却不能去,不开心。

  全国中小学统一开学的日子马上就到了,王玉茹给王春秋买了新衣服,还缝了新书包,就等着明天直接去学校报到了。

  “笃笃笃”

  正在后院喂鸡的苏糖听见有人敲院门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村子里的人,村里人素质不高,不会敲门,而是选择直接推门进来。

  大懒跑过来,飞快地摇着尾巴。从大懒的表现上看,是个生人。

  她擦了擦手,摘下围裙,和大懒一前一后向前院走去。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镜片后的笑容温和而谦逊,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着挺阔的中山装。

  “……大姐夫,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