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完结】
前世今生,楚若涵和早已离心的夫君——顾北行,竟然同时重生。
今生今世,今时今日,当楚若涵再次意外落水时,顾北行站在岸边选择了袖手旁观,冷冷地看着楚若涵在水里费劲扑腾。。。
顾北行仿若局外人般,冷眼旁观看着楚若涵被路过的一名公子救起……
要知道,这可是名声大于天的古代,楚若涵落了水被亲人以外的男子救了,看了身子,只能嫁给那位救她的恩公。
没过多久,顾北行就在科举中拔得头筹,成了风光无限的解元郎。
顾北行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迎娶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白月光”——叶笙歌了。
可谁能想到,这最后竟然成了一场闹剧,让顾北行彻底沦为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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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要说当朝首辅——顾北行的上辈子,那绝对是顺风顺水,官运红火得让人眼红。
但顾北行心里总有一根刺,那就是在感情这档子事儿上,从来没顺心过。
外头的人都说,朋友的妻子不可欺辱。
可又有谁知道,那个让顾北行求而不得的女人,其实就是他上一世高中后,未能如愿娶回家的未婚妻——叶笙歌呢?!
顾北行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仁像是被人用锥子凿开了一样,疼得厉害。
他死死拧着眉毛,手掌按在突突直跳的额头上,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来人啊!”
顾北行厉声喝道,那动静里透着一股子想要杀人的怒气。
“赶紧把笔墨都给本官端上来,本官今天要休妻!”
一想到那个既不温柔又不恬静,整天只知道围着锅台转的粗鄙女人,他是一刻都不想忍了。
顾北行在心里将楚若涵那个女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货色。
他不就是当初退了跟国公府的那门贵妾,转头定了叶家的小女儿为平妻吗?
这在顾北行看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天经地义。
谁能料到,就为了这么点事儿,楚若涵那个女人竟然能恨他恨到骨子里。
居然疯到要拉着顾北行一起死,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婆子。
“她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怎么就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呢?”
顾北行坐在床上,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
其实他也清楚,叶家那个小女儿叶笙歌,论家世论长相,确实算不上顶尖。
但他欠叶家的债,这笔账是他和楚若涵夫妻俩必须得还的。
要知道顾家跟叶家,那是打小就定下的娃娃亲。
哪怕后来顾家遭了难,败落了,人家叶家也没说嫌贫爱富,一直守着婚约没变卦。
一念及此,顾北行心里就涌上一股热流,全是感动。
“叶家这么讲信用,我要是辜负了他们,那还是人吗?”
顾北行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小人。
若不是楚若涵那个贱女人,当初故意掉进水里设计他,他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娶一个住在城郊的楚家孤女?
想到这儿,顾北行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那是对自己曾经瞎了眼、走错棋的深深自责。
而自己的未婚妻——叶笙歌,她那么好的姑娘,那么柔弱的姑娘,怎么可能会看上魏子谦那种混账东西呢?
叶笙歌她那么温柔,那么聪明,那么柔弱不能自理,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结果呢,上辈子叶笙歌却被魏子谦那个畜生,给活生生折磨死了。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顾北行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布满了吓人的血丝。
顾北行的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惨白惨白的。
今天,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哪怕是必须要休妻,顾北行也得把自己心中的白月光——叶笙歌,临终前的嘱托给办成了。
“外面的人都死绝了吗?是不是聋了?”
顾北行把嗓门提到了最高,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变得沙哑难听。
“本官养你们这帮饭桶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两嗓子他是真用了吃奶的劲儿,喊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
顾北行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没栽倒。
好在,外头终于有了动静,看来是有下人听见了。
紧接着,一个小厮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脚底下直拌蒜。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小的在呢。”
回话的是砚竹,脸上堆满了恭敬,腰弯得低低的,手老老实实贴在裤缝边。
但是砚竹心里却在犯嘀咕,觉得今儿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
2
自从顾家出了那档子大事后,自家公子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段日子一直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今天这是吃错药了?怎么突然这么精神?
顾北行一手按着还在狂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疼。
他眉心的褶子能夹死苍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顾北行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命令:“去拿纸笔来,没听见吗?本公子要写休书!”
这一刻,他在心里又给楚若涵记上了一笔新账。
身为当家主母,连个下人都调教不好,要她还有什么用?
砚竹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动作利索得很。
砚竹闻言心里直打鼓,暗想:〔完了完了,公子这是受刺激太大,脑子都不清醒了吧?〕
于是,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公子……那个,您还没成亲呢……”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顾北行的脑袋上,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顾北行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厮刚才喊他什么?
公子?
顾北行都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一年了,早就位极人臣,谁见了他不尊称一声阁老、大人?
“公子”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那是早就被埋进黄土里的老黄历了。
顾北行刚张开嘴,想要训斥这小厮不懂规矩。
可话还没出口,他突然感觉不对劲,屁股底下坐着的床,根本不是他平时睡的那张红木大床。
顾北行下意识地把手伸到眼前,这一看不要紧,魂儿差点吓飞了。
这双手虽然白净,骨节分明,但分明是一双少年的手,既没有岁月的皱纹,也没有老人斑。
顾北行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像是断了片一样。
紧接着,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顾北行读过不少书,有些野史游记里确实写过,返老还童这种怪事。
难道说,这种重来一世,返老还童天大的造化,真的落到了他顾北行的头上?
顾北行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打哆嗦的砚竹。
仔细一看,这砚竹脸上还没褶子呢,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顾北行急切地问道:“砚竹,你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顾北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慌。
当务之急,是得把眼下的情况摸透了,再做打算。
砚竹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脸憨厚的傻笑:“回公子的话,今年是庆德十年啊。”
庆德十年……
顾北行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竟然回到了庆德十年!
那一年的事情,顾北行记得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骨头上,就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这一年,盛都的顾家本家犯了弥天大罪,那是掉脑袋的大事。
皇上发了雷霆之怒,下旨要严查所有的顾氏族人。
顾北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虽然他父亲只是顾家的一个旁支,平时沾不上什么光。
可一旦大祸临头,官府抓人可不管你是嫡系还是旁支,谁也跑不了。
原本在锦城风光无限的顾家,一夜之间就塌了天。
从人人巴结的名门望族,瞬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那副凄惨的景象,顾北行到现在都不敢去细想。
宅子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抄了个底朝天,值钱的玩意儿全被搬空了,家里乱得像个垃圾场。
以前围在身边的那些奴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真是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
要不是母亲——容秀有先见之明,在城郊还留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他们母子俩现在怕是只能睡大街了。
顾北行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心里满是凄凉和苦涩。
也就是在这一年,顾北行掉进了人生中最恶毒的一个陷阱。
那个同样住在城郊的楚若涵,心肠简直比蛇蝎还毒。
楚若涵她设下一个连环套,逼得顾北行走投无路,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退了和叶笙歌的婚约。
从那以后,这件事就成了他心头的一块疤,每每想起来,都让他悔恨终生。
3
突然,顾北行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一种狂喜的光芒。
没想到——今生,老天爷竟然真的开了眼,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简直就是上天恩赐的奇迹,是他逆天改命的绝佳时机。
顾北行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顾北行急忙追问道:“我母亲呢?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撒泼打滚,也绝对要阻止母亲——容秀办那场该死的暖房宴。
就是那场宴会,给了楚家可乘之机,才酿成了后来那一连串的悲剧。
书童砚竹老老实实地回答:“夫人正在屋里拟定明天宴请的宾客名单呢。公子,咱们这回可要热闹一番了。”
砚竹讲得眉飞色舞,嘴里滔滔不绝,手上还不停地比划着。
“夫人说了,咱们刚搬来,得多聚聚人气,所以这暖房宴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顾北行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了上一世的那场宴会。
那天,花园里挂满了灯笼,宾客们有说有笑,看着一派祥和。
楚若涵穿着一身艳俗的衣裳,像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突然,楚若涵装作脚滑,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湖里。
顾北行当时还在发愣,结果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也像个秤砣一样,也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哎呀,快来人啊,出事啦!”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湿身露体,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为了保全两家的名声,顾北行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匆匆忙忙把楚若涵娶进了门。
楚若涵进门之后,表现得倒是无可挑剔。
每天鸡还没叫就起床,扫地、洗衣服、做饭,样样都干,看起来勤快得很。
楚若涵总是笑着对顾北行说:“夫君,你放心,家里有我呢,我一定把这个家操持得好好的。”
可惜啊,表面装得再勤快,也掩盖不了她那一肚子算计的坏水。
顾北行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看着楚若涵那副假惺惺的做派,心里就直犯恶心。
更别提后来他考取了功名,楚家那一窝穷亲戚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嗡嗡叫着全扑了上来。
“北行啊,你现在是发达了,做了大官,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
一个远房表叔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那副嘴脸让人作呕。
“就是啊,咱们可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其他人也在旁边跟着起哄,一个个贪得无厌。
这些亲戚不仅好吃懒做,还总是提些不要脸的要求,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一想到这些糟心事,顾北行原本想要冲过去阻止母亲办宴会的心思,突然就淡了。
顾北行握紧了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暗想:
既然楚家和楚若涵这么喜欢玩阴谋诡计,那不如就让他们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她不是喜欢玩落水这一套吗?
那就让她在水里好好泡个够,清醒清醒。
4
容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了听竹轩的门口。
她轻轻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儿子顾北行正端坐在窗前。
顾北行手里握着毛笔,正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侧脸看起来特别俊朗。
容秀看着儿子那单薄消瘦的身板,心里一酸。
顾北行的脸色还是青白青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让人看着就心疼。
容秀心里难受得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的汤盅,生怕洒出来一滴。
容秀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儿子身后。
只见那洁白如雪的宣纸上,写着“笙歌亲启”四个大字,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容秀不由得想起了叶笙歌,那个姑娘的小名就叫笙歌。
要是顾家没有遭逢大难,叶笙歌现在应该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媳妇了。
可就在顾家被抄家的那天,叶笙歌的长兄叶怀就带着一大帮族亲,气势汹汹地上门了。
叶怀板着一张脸,满嘴都是什么忠孝节义的大道理。
叶怀大声呵斥,指责,【你们顾家对天子不忠心,是乱臣贼子。】
叶怀还特意强调,【我们叶家可是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绝不敢跟顾家有什么牵连。】
绕了半天弯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你们顾家若识相的话,赶紧主动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容秀看着儿子顾北行,心里明白得很,儿子对叶笙歌那是一片痴心。
她当时忍不住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叶公子,这亲事都定下这么多年了,两个孩子也都有感情,能不能再考虑考虑?”
叶怀却是个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冷着脸说:“容夫人,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顾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这亲必须退,没得商量。”
容秀还不死心,又试图挽留:“叶公子,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就看在这份情面上,别做得这么绝吧。”
叶怀依然态度坚决:“容夫人,不是我不通情理,这是关乎我们叶家百年声誉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当时,叶笙歌就躲在她哥哥叶怀的身后。
她用手帕捂着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嫌弃,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容秀不死心,转头对叶笙歌说道:“笙歌啊,你和北行从小青梅竹马,难道心里就没一点情分吗?”
叶笙歌轻声细语地说道:“伯母,您误会了,我一直都只拿北行哥哥当亲哥哥看待的。”
稍微停顿了一下,叶笙歌又接着补刀:“况且,长兄已经为我定下了一门好亲事,伯母还是别让我为难了吧。”
容秀皱着眉头,满脸焦急地劝道:“若是惹了我未来的夫家不高兴,我和北行哥哥以后指不定连在锦城立足都难呢。”
回想起以前顾家风光的时候,叶笙歌那是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每次叶笙歌来顾家,都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伯母”叫得亲热,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把容秀哄得心花怒放。
可现在呢,顾家一倒,叶家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容秀记得清清楚楚,叶家临走时甚至放了狠话:【要是顾家敢死皮赖脸再找上门,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容秀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容秀前半辈子养尊处优,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活得像在云端上一样。
可现在,这一切繁华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她的尊严被人狠狠踩在脚底下碾压。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痛苦,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她的心口上不停地搅动,痛得她撕心裂肺。
容秀在心里苦笑,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但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现在大势已去,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万般无奈之下,容秀只能忍痛答应了叶家的退亲要求。
不过,叶家退亲这件事,她一直瞒着,没敢告诉顾北行。
容秀她是真的怕儿子心高气傲,要是知道被退了亲,一时受不住这个打击,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好。
容秀想着,还是等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告诉他吧。
此刻,容秀看着桌上那封信,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那是写给谁的,但她只能装作没看见。
她走到顾北行身边,脸上强挤出一丝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北行啊,你身子才刚好一点,别坐太久了,伤神。”
容秀轻轻拍了拍顾北行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你得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得壮壮的,咱们顾家以后还有母亲的下半辈子,可全指望你了。”
顾北行顺手接过汤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点也看不出对未来的担忧。
上一世,他硬是凭着自己的一股狠劲,一步一个脚印,闯过了多少刀山火海,才最终爬上了首辅的高位。
而这一世,他既然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手里握着先知先觉的底牌,又怎么可能混得比上一世差?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坚定不移:这一世,无论如何,他绝不负叶笙歌。
顾北行一脸郑重地看向母亲,开口说道:
“母亲,我和笙歌的婚期眼看就近了,家里是不是也该张罗起来了?”
顾北行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过两天,我想亲自去一趟叶家。”
容秀听了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被尖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直哆嗦。
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丝笑容。
容秀柔声劝道:“北行啊,你的婚事咱们不急在这一时。”
犹豫了片刻,她继续找借口:“咱们家现在遭了难,条件不好,要是这时候办婚事,实在是太委屈叶家小姐了。不如等你考取了功名,风风光光的时候再……”
容秀后面说了什么,顾北行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顾北行的思绪早就飘回了上一世,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他被迫娶了楚若涵之后没多久,叶笙歌就嫁到了魏家。
虽说上一世,确实是他伤透了叶笙歌的心,可这一世,他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顾北行在心里暗暗发誓,老天爷既然让他重活一回,就是给他机会来弥补和叶笙歌之间的遗憾,他绝不允许任何差错发生。
5
转眼到了第二天,顾家的暖房宴办得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枝头,随风轻轻晃动,看着就喜庆。
周围那些接到请帖的人家,大多都带着家里的适龄姑娘来赴宴了。
一位夫人拉着自家女儿的手,笑眯眯地说:“走,咱们去顾家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给你撞上一段好姻缘呢。”
那女儿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小声说:“娘,您就别拿女儿寻开心了。”
容夫人站在大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热情地迎接每一位客人。
容秀笑着对身边的丫鬟说:“我就喜欢看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香香软软的,看着就让人打心眼里疼。”
丫鬟也跟着凑趣:“夫人说得极是,这些姑娘们长得都跟水葱似的,水灵着呢。”
众人围坐在宴席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八卦的光芒。
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哎,你们说,容夫人今儿个摆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想借机相看儿媳妇啊?”
另一个人立马接茬:“那还用说吗,肯定是啊。听说那位顾公子虽然家里落魄了,但那可是满腹经纶,长得又是一表人才,绝对是个潜力股。”
“要不是顾家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像咱们这种人家,哪有资格迈进顾家的大门槛哟。”又有人酸溜溜地感慨道。
于是,在场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卯足了劲,纷纷想尽办法表现自己。
有的姑娘害羞地整理着裙摆,生怕哪里出了褶子;有的姑娘故意大声说笑,希望能引起容夫人的注意。
容秀端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派。
容秀一边笑着应酬旁边的妇人,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用余光扫视全场。
旁边的妇人笑着奉承道:“容夫人,您瞧瞧,今儿个这些姑娘们打扮得多俊俏,看着就让人欢喜。”
容秀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自盘算:“我都打听清楚了,城郊东头楚家的那个独生女叫楚若涵,长得那是没话说。”
容秀在心里接着琢磨:“楚若涵的爹是个夫子,虽然死得早,但也教过她认字读书,算是知书达理。”
“再加上楚若涵的娘身体不好,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姑娘,不正是咱们顾家,现在最缺的媳妇人选吗?”
顾北行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局外人,可心里却在冷笑连连。
他心里想着:“本来这种破地方,我是死都不想来的,楚若涵那张脸,我上辈子早就看吐了。”
顾北行又暗自嘲讽:“哼,不过要是我不在场,楚若涵这出苦肉计还怎么唱下去呢?”
顾北行在心里盘算着,不如就给她这点希望,等她真的跳进湖里,他就远远地站在一边看戏,绝不插手。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想着想着,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上一世,他和楚若涵那简直就是一对怨偶,互相看对方都不顺眼。
顾北行想起楚若涵的算计,顾北行心里就充满了厌恶和怨恨,连一步都不愿意踏进楚若涵的院子。
刚成亲那会儿,楚若涵还总是满脸堆笑,变着法儿地讨好他。
“夫君,你看今日这茶泡得合不合口味?”楚若涵柔声细语地问道。
顾北行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冷地瞥她一眼,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大概是楚若涵也累了,两人就开始了冷战,心照不宣地互不干扰,各过各的。
日子就像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味,直到后来母亲开始催生。
“北行啊,你和若涵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咱们顾家不能断了香火。”母亲语重心长地劝道。
顾北行被逼得没法子,为了传宗接代,这才捏着鼻子和她亲近了几回,但也仅此而已,多一次都没有。
后来,楚若涵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儿子身上。
“乖孩子,你要快快长大,娘以后就指望你了。”
楚若涵抱着儿子,嘴里总是念叨着这句话。
顾北行倒也乐得清静,没人烦他更好。
他私底下经常偷偷接济叶笙歌,把家里的银子往外拿。
“笙歌,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应急,别跟我客气。”
顾北行把银子塞给叶笙歌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顾北行还特别耐心地教导叶笙歌的女儿魏宜萱读书写字。
“这写字啊,得讲究笔法,心要静,手要稳。”
顾北行教导魏宜萱的时候,那叫一个温柔耐心。
可直到最后,哪怕他做了这么多,也没能填平他们两人之间的遗憾。
正出神呢,门房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林嫂在吗?大事不好了!”
门房扯着嗓子大喊。紧接着又急切地吼道:“若涵姑娘掉水里啦——”
一瞬间,容秀、顾北行和林嫂三个人“唰”地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林嫂急得脸都白了,慌忙告了声罪。
“实在对不住,家里就这么一根独苗,我得去看看。”
林嫂说完,就像疯了一样往门房指的那个湖边跑去。
容秀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容秀心里盘算着,自言自语道:“没事,这次虽然出了意外,但只要人还在,以后总有机会再趁机撮合的。”
容秀转头看了看儿子清俊的侧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此时的顾北行却是眉头紧锁,满脸的疑惑。
他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这一世的剧本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上一世,楚若涵明明是在顾家东院的那个湖里落的水。
怎么这一次……
顾北行微微皱起眉头,在心里暗自琢磨,估计是老天爷也在帮他吧。
他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也就没再深究。
6
画面一转,来到了楚家。
楚若涵正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上裹得像个粽子,厚厚的棉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摆子,牙齿上下磕得“咯咯”直响。
林嫂满脸忧愁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女儿喂汤,一边碎碎念:“你说现在的天啊,看着挺暖和,其实风凉着呢。你这孩子也是,怎么走路就不长眼呢?这要是落下病根,以后有的罪受,我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楚若涵艰难地咽下一口辣乎乎的姜汤,虽然还在发抖,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楚若涵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这回总算是躲过一劫。自己主动找个浅水坑跳下去,总比被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推下深水要好得多了。〕
重活这一世,楚若涵死死抓着被角,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决绝,暗自发誓:〔今生今世我——楚若涵绝不再走回头路,绝不再跳顾家那个火坑。〕
…………
再说另一边,叶笙歌的祖母身体一直不太硬朗。
所以每个月总有那么固定的几天,母亲都要带着她去灵隐寺上香祈福。
顾北行带着砚竹,跟做贼似的在路边蹲守了好几天。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一天,他们终于等到了叶家的马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顾北行眼睛瞬间亮得像铜铃,他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故意往马车轮子上撞了过去。
叶家的马夫那是练家子,眼疾手快,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稳稳地停住了。
马夫怒气冲冲地挥着鞭子骂道:“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要是惊到了我家小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叶笙歌坐在马车里,正无聊得数手指头,听到动静掀开了帘子。
她探出头来,看见前面有人纠缠不清,忍不住开口:“来福,别跟这种人计较了,你看,母亲的车都走远了。”
来福听了自家小姐的话,犹豫了一下,这才收起了鞭子。
这时候,顾北行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张望。
当他一眼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旁,双手死死扒着窗沿,急切地喊道:“笙歌,是我啊!”
顾北行稍微停了一口气,他又赶紧补充:“我是你的北行哥哥啊!”
这几天,顾北行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受尽了叶家下人的白眼。
想当初,他和叶笙歌的哥哥叶怀,在同一个书院读书,那也是称兄道弟,经常一起谈诗论道,关系铁得很。
顾北行本以为凭着跟叶怀的这点交情,叶家怎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可谁知道,现在叶家的门房硬是装作不认识他,连大门都不让他进一步。
顾北行心里又气又急,却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实在没辙了,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跑到这灵隐寺来碰碰运气。
叶笙歌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竟然是他,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上次,家里已经把话说得那么绝了,她心里也清楚,两人之间怕是彻底没戏了。
此刻,叶笙歌心里像跑马灯一样,各种念头转得飞快。
但她脸上却是一点都没露出来,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顾北行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表白心迹,根本没注意到叶笙歌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叶笙歌,说道:“笙歌,你看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咱们俩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憧憬幸福的傻笑,接着说:“我已经跟我母亲通过气了,她特别赞成,说是肯定会把咱们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顾北行想要伸手去握叶笙歌的手,眼神里全是坚定和深情。
他一脸诚恳地保证:“我知道我们顾家现在是落魄了。”
顾北行顿了顿,又接着说:“但是笙歌你要信我。我一定会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一定能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以后绝对让你当上诰命夫人,风光无限。”
顾北行这边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睛里闪烁着希冀的小火苗,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可叶笙歌听着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心里那叫一个烦躁。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是不是看戏文看傻了?真当我是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白甜千金呢?〕
〔顾家犯的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连祖宅都被官府给封了。
听说现在,全家都挤在城郊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整个顾家上下就剩下两个小厮,寒酸得要命。
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自己要是真嫁过去,以后还怎么在姐妹圈里混?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叶笙歌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还说什么诰命夫人,我看他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坏掉了吧。不过,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凡事留一线的道理,不能把人逼急了。〕
〔而且自己其实早就悄悄和魏家定了亲。只是怕外面的人说闲话,说叶家嫌贫爱富,所以一直没敢公开。要是现在闹开了,她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儿,叶笙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换上了一副关切的模样。
“北行哥哥。”
叶笙歌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的才学我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她微微低下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做出一副羞涩状,
“笙歌也相信凭你的本事,肯定能金榜题名,重振顾家。”
顿了顿,她又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遗憾,“只是我母亲跟我说了,还想再留我在身边多陪几年。咱们两个的事,暂时还不着急。”
叶笙歌的声音越来越小,听着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用功读书,千万别让这些儿女情长乱了你的心神。”
叶笙歌一脸真诚地劝着,眼神里全是“为你好”。
这时候,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寒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乱颤。
叶笙歌在那儿说得言辞恳切,顾北行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他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前世顾北行做到首辅的位置,玩弄人心那是炉火纯青,叶笙歌点推脱的小伎俩,他怎么可能看不穿?
原本那颗滚烫的心,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一大半。
顾北行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最后彻底消失了。
叶笙歌见自己说了半天,顾北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没反应,只有那张脸越来越冷。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有些不耐烦,跺了跺脚娇嗔道:“北行哥哥,现在顾家今非昔比了。你有这闲工夫,还是多去温习几篇文章吧,别耽误了大好前程。”
叶笙歌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顾北行慢慢站直了身子,寒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全是失落:“终究是我高攀了啊。”
可那个折磨了他一辈子的心魔,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消除?
顾北行神色虽然平淡,但目光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忍心。
不管怎么说,顾北行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叶笙歌再走上一世的老路,落得个被折磨致死的下场。
他轻轻握住叶笙歌的手,声音温柔得有些发颤:“笙歌,你要是信我,就再等等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最迟明年,我一定把功名考回来,到时候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
顾北行稍微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要是不信……你也千万别考虑那个魏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说完这就话,顾北行缓缓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叶笙歌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心里暗自琢磨:〔大哥给我定下的人家确实姓魏,难道顾北行听到了什么风声?〕
7
顾北行出门的时候,那是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把天给翻过来。
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蔫头耷脑的。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还没走到听竹轩门口。
门房那个大嗓门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喊:“公子,公子,打听出来了——”
门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说道:
“前两天落水的那个姑娘,就是楚家的独生女。本来是来咱们府上赴宴的,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脚底一滑,掉进去了。幸好那姑娘命大,正好被路过的一个穷书生给救了上来,不然这大冷天的,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门房缓了一口气,接着汇报道:
“也就昨儿个的事,那个书生已经上门提亲了。说是看中若涵姑娘贤惠能干,会持家,着急要把人娶进门呢。这不,才子佳人,倒也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门房——林三说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好像是他自己娶媳妇一样。
林三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可惜,他是个没眼力见的,完全没注意到自家主子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顾北行本来就在叶笙歌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窝了一肚子火。
此刻,又听说楚若涵竟然故技重施,而且居然还成功了。
哪怕那个救人的书生不如自己,顾北行心里还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顾北行眉头紧紧皱着,拳头捏得咔咔响。怎么就让她得逞了呢?
怎么就这么顺了她的意呢?
顾北行心中越想越气,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刻薄起来。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
“往水里跳一次,他就看出贤惠持家了?这眼睛是长在脚后跟上了吧?还读书人呢,这种浅薄无知的货色能读出什么名堂?简直是有辱斯文。不如早点回家种地去吧,省得丢人现眼。”
骂完了,顾北行又忍不住问道:“对了,那个瞎了眼的书生叫什么名字?”
门房林三被顾北行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火气给吓懵了,呆在原地半天没敢吱声。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张,像个呆头鹅。
旁边的砚竹偷偷踢了他两脚,给他使眼色。
林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的……小的倒是顺嘴问了一句,好像是姓裴,大家都喊他景和。”
“裴景和?”顾北行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得很,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顾北行手托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在脑海里拼命搜索着。
不过片刻之后,他自嘲地笑了笑。
心里想着:〔这本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我屁事。
他又何必为了这对不相干的男女,费这闲工夫。〕
8
时间一晃,到了三月初十。这一天,可是裴家和楚家的大喜日子。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楚家的小院子里,微风吹过,院子里的花草都跟着点头哈腰。
楚若涵头上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闺房里。
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着裙角,显然是紧张坏了。
身边围了一大圈人,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
二婶子穿着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色旧旗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三姑妈穿着碎花布衫,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嘴就没停过。
堂姐堂妹们穿着鲜艳的新衣裳,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
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把房顶都要掀翻了,那叫一个热闹。
堂妹像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凑到楚若涵身边。
她拉着楚若涵的袖子,撒娇道:“若涵姐,听说姐夫给你写了好多情诗呢。你快念几首给我们听听呗,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大家一听这话,也都跟着起哄。
堂姐笑着说:“是啊是啊,若涵姐,快念两首,别藏着掖着了。”
三姑妈也打趣道:“若涵啊,让大家也沾沾你们才子佳人的喜气。”
二婶子也在一旁拍手:“就是就是,快念几首让我们听听这读书人是怎么哄媳妇的。”
楚若涵听着大家的打趣,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像个熟透的大虾米。
楚若涵低着头,手死死攥着盖头的一角,小声嘟囔:“这有什么好听的,怪难为情的。”
可大家哪肯轻易放过她,继续不依不饶地起哄。
楚若涵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新郎官来接亲咯——”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唢呐声也吹得震天响。
楚家的小院子瞬间炸开了锅,热闹非凡。
裴景和站在大门外,一身红袍,眼神里既坚定又急切。
他摩拳擦掌,已经做好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就盼着能早点把心爱的新娘子接回家。
林嫂坐在女儿身边,轻轻握住楚若涵的手。
她的眼神里满是母亲的关切和不舍,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若涵啊,景和是个好孩子。往后你们两个成了家,那就是一体的,一定要相互体谅,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才能红火。”
楚若涵微微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娘,我都记下了。”
林嫂接着唠叨:“景和爹娘都没了,你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要挑起裴家的大梁。遇到事儿别急,别慌,凡事多跟景和商量……”
楚若涵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唠叨,眼眶有点湿润。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上一世。
…………
那一天,她也是跟着母亲去顾家赴宴。
宴会上的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她腰酸背痛,难受极了。
于是,她就起身想去湖边透透气。
她站在湖边,刚觉得微风吹着挺舒服。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栽进了湖里。
其实,楚若涵是懂水性的,本来淹不着。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
就听见“扑通”一声巨响。
原来是顾家的那个公子——顾北行跳下来“救”她了。
顾北行在水里游得飞快,动作利索得很。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给拖上了岸。
楚若涵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狼狈到了极点。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顾北行。
那少年身姿挺拔,长得温润如玉,好看得紧。
顾北行的眼神里满是关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楚若涵当时就看呆了,心跳也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过了没几天,顾母就找人上门提亲了。
楚若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
出嫁的那天,母亲紧紧拉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母亲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但握着特别暖和。
母亲满脸担忧地说:“若涵啊,顾家那是大户人家,跟咱们不一样。”
楚若涵看着母亲,乖巧地点头听着。母亲接着说:“你嫁过去一定要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别惹人家笑话。”
当时,楚若涵听得似懂非懂。
她心想,自己爹虽然穷,但也是个秀才。
自己也读过书,明白道理。
嫁给心上人,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儿吗?
况且,顾北行肯定是喜欢她的吧。
不然,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跳进湖里救她呢?
又为什么要让顾母大张旗鼓地上门求亲呢?
带着这些天真的想法,楚若涵满怀憧憬地嫁进了顾家。
可直到真的进了那个门,她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有多幼稚,多可笑。
顾家的宅子看着是不小。
那朱红色的大门虽然掉漆了,但也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可这大宅子里头,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楚若涵嫁进去之后,每天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
先要去上房给婆婆请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旁边,听婆婆立规矩。
“媳妇知道了,婆母放心,媳妇一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陪着笑脸应承着。
请完安,紧接着就是一天的操劳。
走进那个有些破旧的厨房,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米面,楚若涵眉头直皱,但还是得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然而,除了这些做不完的家务,她还得面对顾北行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
到了晚上,楚若涵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为什么他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呢?我已经拼了命地想做一个好妻子了啊。”她在心里默默地哭诉。
9
可第二天一早睁开眼,还得强打起精神去收拾这一摊子烂事。
顾家就是个无底洞,只出不进,家里的银子像流水一样,眼瞅着就见底了。
“老爷啊,现在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要不把那最后两个小厮也打发了吧。”
管家愁眉苦脸地跟顾父商量。
顾父无奈地点了点头,一脸的颓废。
于是,家里仅剩的两个干活的也被赶走了。
从那以后,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她洗衣服、做饭、扫院子,累得腰都要断了。
可即便这样,家里的窟窿还是填不上。
没法子,她只能厚着脸皮跑回娘家借钱。
站在娘家门口,楚若涵脚底下像灌了铅一样沉。“爹娘会不会怪我没出息呢?可是不借,顾家真的就要散了。”
她在心里反复纠结。最后,她还是硬着头皮迈进了门槛。
“爹,娘,顾家现在实在是难,女儿想借点钱救个急。”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父母虽然心疼她,但最后还是把养老钱拿出来塞给了她。
她把心都掏出来给了顾家,对顾北行更是百依百顺。可顾北行呢,依然对她像看垃圾一样,满眼的厌恶。
有一次,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给顾北行做了一件新衣裳。“夫君,你看,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满脸期待地递过去。
结果顾北行一把就把衣服扔在了地上,还踩了两脚。
“谁稀罕你做的破烂玩意儿,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看着就烦。”顾北行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想起上一世受的那些罪,楚若涵觉得胸口闷得慌,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神情恍惚,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像是丢了魂。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了她的手上。
周围的起哄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哟呵,瞧瞧这小两口,多恩爱啊!”
“是啊是啊,看着就让人羡慕,这才是过日子的样。”
裴景和那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瞬间驱散了楚若涵眼前的迷雾。
“娘子,小心脚下,咱们该出发回家了。”裴景和轻声细语地提醒道。
楚若涵回过神来,抬头看了裴景和一眼,心里暖暖的,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路过顾家大门口的时候。
容秀正站在那儿,脸黑得像锅底,阴沉得可怕。
她心里那个气啊,〔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个能干的楚若涵就是她顾家媳妇了。自己明明早已经安排好了的,只可惜这丫头是个没福气的,也是个眼皮子浅的。〕
容秀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惋惜。
〔楚若涵那丫头明明都已经半只脚,迈进顾家的大门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人给救走了。〕
容秀在心里暗自骂了两句晦气,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不爽。
顾北行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天越来越热了,毒辣的太阳像个火球一样烤着大地。
顾北行坐在书房里,额头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黏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块冰都用不起。
他皱着眉头,心里的火气比外面的天还要大。
终于,顾北行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去主院找容秀去了。
到了主院,顾北行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问道:“母亲,这都六月天了,热死人了,府里怎么还没买冰啊?”
容秀看着儿子热得满头大汗,心疼得直皱眉。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过顾北行的手,苦口婆心地说:“儿啊,那冰多贵啊,哪是我们现在这种人家用得起的哟。”
接着,她就把家里现在的烂账一五一十地给儿子算了一遍。
顾北行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跟吞了苍蝇似的。
从母亲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锁得死死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顾北行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他记得上一世楚若涵在的时候,哪怕天再热,他的书房里也从来没断过冰。
那时候,他舒舒服服地坐在凉爽的书房里读书,从来没想过这冰是从哪儿来的。
现在想来,那肯定又是那个傻女人偷偷拿自己的嫁妆贴补的吧。
顾北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屑的冷笑。他心里可没有半点感动,反而冷哼一声,觉得楚若涵那是自作自受,活该倒贴。
他在心里暗暗骂道:〔要不是楚若涵死皮赖脸设计落水、非要嫁进来,这钱也轮不到她出。不就是热点吗?难道还指望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去念她的好?做梦!这苦我能吃!〕
这么一想,顾北行就开始在心里不停地念经: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他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催眠自己,可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哗哗往下流。
10
顾北行这边在苦逼地练忍术,那边的裴景和可是过得春风得意,美得冒泡。
自从把楚若涵娶进门,裴景和每天都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蜜罐子里。
一大早,他就会温柔地把楚若涵叫醒,笑着说:“娘子,大太阳晒屁股啦,又是美好的一天哦。”
吃饭的时候,他那个殷勤劲儿就别提了,不停地给楚若涵夹菜:“娘子,你太瘦了,多吃点这个,补补。”
到了晚上,他会把楚若涵搂在怀里,在耳边轻声细语:“娘子,晚安,做个好梦。”
整天不是“娘子”长,就是“娘子”短,腻歪得不行。
一起读书的几个哥们儿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都忍不住笑话他:“景和啊,你这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是吧?瞧你那得瑟样,至于吗?”
裴景和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一脸骄傲地笑着说:“你们懂什么,我那是从小就喜欢楚若涵,惦记多少年了。”
裴景和陷入了甜蜜的回忆,缓缓说道:“楚若涵的爹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小时候那是看着她长大的。”
那时候的小楚若涵,吃得胖乎乎的。
脸蛋圆嘟嘟的,像个熟透的大红苹果,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可爱死了。
后来,恩师突然走了。
这个打击太大了,让楚若涵一夜之间就被迫长大了。
楚若涵一个小姑娘,硬是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她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让裴景和看着既佩服又心疼。
他以前只能偷偷摸摸地帮她几回。
每次帮忙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伤了她的自尊心,也怕被别人说闲话。
裴景和也是个苦命人,父母走得早,虽然留了点家底。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么好的楚若涵。
所以,裴景和发了毒誓,一定要把书读出来。
裴景和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金榜题名,然后风风光光去楚家提亲。
那天,裴景和像往常一样在附近溜达。
突然就看见楚若涵掉水里了。
那一刻,他脑子一热,完全忘了自己是个旱鸭子。
想都没想,像个炮弹一样就扎了进去。
在水里,裴景和慌得一批,乱扑腾。
最后还是楚若涵水性好,反过来把他给拖上了岸。
上岸之后,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狼狈得不行。
不过裴景和觉得这就是缘分,老天爷对他不薄啊。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院子里看书,眼神却总往屋里飘。
楚若涵正坐在窗前给他缝补衣服。
想到两个人经历的这些波折,裴景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惊动了屋里的佳人。
楚若涵抬起头,正好撞上裴景和那火辣辣的眼神。
她的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假装生气地嗔怪道:“都要乡试了,还不好好温书,看什么看。”
裴景和听了媳妇的话,赶紧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看书。
心里却在暗暗检讨,〔不敢再分心了,得考个好成绩给娘子争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乡试的大日子。
楚若涵早早地就开始给裴景和收拾行囊。
她拿出一个编得精致的长方形考篮。
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那叫一个细致。
三个格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吃的干粮,用的笔墨,还有换洗的衣裳,一样都没落下。
收拾妥当后,楚若涵把沉甸甸的考篮递给裴景和,温柔地说:“都给你备齐了,你就安心去考,别操心家里。”
裴景和接过考篮,看着贤惠的妻子,眼里全是舍不得:“谢谢你,若涵,等我好消息,我一定拼命考。”
楚若涵微笑着给他打气:“我信你,你肚子里有墨水,肯定行。”
裴景和和楚若涵依依不舍地告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然后和几个约好的同窗汇合,一起往考场赶。
走到半路,同窗章子义路过顾家门口。
章子义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提议道:“哎,咱们把顾北行也叫上一起呗。”
有人不解地问:“叫他干嘛?那个假清高。”
章子义笑着解释:“人多热闹嘛,再说了,那家伙学问确实不错,路上还能切磋切磋,不吃亏。”
其他人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纷纷点头同意。
…………
顾北行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
只见几个书生站在门口,裴景和赫然站在最前头。
裴景和见人出来了,赶紧抱拳行礼,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顾兄,我们要去中州赶考,想着邀你一块儿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顾北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其实挺看不上这帮人的。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跟这群乌合之众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可顾北行转念一想,〔前两天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最后两个小厮也被打发走了。去中州路途遥远,要花不少盘缠,他一个人上路确实有点吃力。〕
顾北行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屈尊降贵的架势说:“那行吧,那就跟你们凑合一路。”
11
上路之后,其他人闲着没事,就开始拿裴景和开涮。
“裴景和啊,你家那个小娘子对你可是真好啊,羡慕死个人。”一个书生打趣道。
另一个书生也跟着起哄:“那是,看把你这考篮收拾的,妥妥帖帖的,娶妻当娶贤啊。”
裴景和被说得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洋溢着傻乎乎的幸福笑容。
顾北行在一边冷眼旁观,听着他们的对话,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心想:〔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楚若涵稍微耍点小手段,就把他哄得团团转,真是可笑。〕
裴景和是个实诚人,完全没察觉到顾北行心里的鄙视。
他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饼子,递给顾北行,热情地招呼:“顾兄,尝尝这个,这是我家娘子亲手烙的饼,味道绝了。”
顾北行看着手里那个微微泛黄的油饼。
那饼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让他居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顾北行记得,楚若涵最喜欢烙这种饼子。
可他以前最讨厌这玩意儿,觉得一大块一大块的,吃起来一点都不精致,不符合文人的雅致。
顾北行鬼使神差地把饼子塞进了嘴里,咬了一口。
油香和面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顾北行有些惊讶,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有点怀念这个味道。
再转头看向裴景和时,顾北行突然觉得这家伙脸上的笑容刺眼得很,让人看着就心烦。
一眨眼的功夫,乡试放榜的日子就到了。
榜单前那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伸长了脖子找名字。
顾北行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里,目光如炬,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快速扫视。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稳稳当当地挂在榜首——高中解元!
其实这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平日里那是真才实学,这次考个第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顾北行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自信又得意的笑容,眼里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怀揣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顾北行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直奔叶府而去。
然而,当他一只脚踏进叶府大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冻住了。
只见几个下人模样的家伙正凑在一起,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着闲话。
顾北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眼皮直跳。
他走上前去,强装镇定地问道:“敢问几位小哥,叶二小姐现在可在府中?”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人斜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啧啧嘴说道:
“你找叶二小姐?那你可来晚了,二小姐好几个月前就嫁到魏家去了。啧啧,那可是魏家的嫡子啊,正经的官身,比不了咯。”
顾北行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朵边上乱叫。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咬着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中间可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
那老仆人的话就像一记闷雷,把顾北行劈得外焦里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顾北行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仿佛要把那厚实的木板看出个洞来。
顾北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叶笙歌,竟然背着他嫁人了。
而且嫁的还是那个臭名昭著、只会吃喝嫖赌的魏家纨绔子弟魏子谦。
顾北行只觉得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把揪住那老仆人的衣领子,力气大得吓人,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你个老东西,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前些日子我还见过笙歌,她亲口跟我说会等我考取功名的。这才过了几天啊,怎么可能就嫁人了?是不是你们这些做下人的狗眼看人低,故意编瞎话来骗我?”
顾北行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唾沫星子喷了那老仆人一脸。
那老仆人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得够呛,两腿直打哆嗦。
但他毕竟在叶府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老仆人用力掰开顾北行的手,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被抓皱的衣领。
“我说顾公子,您也是读书人,怎么这般粗鲁无礼。这事儿全盛都谁不知道啊,也就是您这阵子闭门读书,消息闭塞罢了。”
“我家二小姐,那可是魏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十里红妆,排场大着呢。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魏府门口守着,看看能不能碰上二小姐回门省亲。”
说完,老仆人再也不搭理他,转身进了门,“砰”地一声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一声关门响,彻底把顾北行关在了冰冷的现实之外。
他在叶府门口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路过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可他全当没听见。
此刻,顾北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全是叶笙歌那天在灵隐寺对他说的话。
她说:“北行哥哥,我相信你肯定能考取功名。”她说:“咱们两个的事,先不急。”
原来,那所谓的“不急”,是因为她早就找好了下家。
原来,那所谓的“再等等”,不过是缓兵之计,怕他纠缠不清坏了她的好事。
12
顾北行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在叶笙歌的算计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
顾北行拖着僵硬的双腿,行尸走肉般地往魏府的方向挪去。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他到了魏府那条街,天都已经擦黑了。
魏府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把门口的两座石狮子照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魏府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正是那魏子谦。
魏子谦一脸的不耐烦,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紧接着,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了魏子谦的手腕上。
随后,一张顾北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露了出来。
那是叶笙歌。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头上戴着金灿灿的步摇,身上穿着名贵的绸缎。
整个人看起来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顾北行也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魏子谦似乎说了句什么难听的话,叶笙歌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了笑容。
看到这一幕,顾北行只觉得心如刀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就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爱了两辈子的人啊。
上一世,叶笙歌受尽磋磨,凄惨而死,成了他一辈子的痛。
这一世,顾北行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甚至不惜休了“贤妻”,也要给她腾位置。
结果呢?
人家叶笙歌根本就不需要他的拯救。
叶笙歌为了荣华富贵,心甘情愿地跳进了魏家那个火坑。
顾北行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冲出去质问她,想大声告诉她自己已经是解元了。
可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因为顾北行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在她眼里,依旧是个一无所有的穷酸破落户。
哪怕中了解元又如何?
在这些世家大族眼里,没有实权,没有家底,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
魏子谦搂着叶笙歌的腰,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
随着那扇大门再次关闭,顾北行心里的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顾北行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像个游魂野鬼一样飘荡在盛都的街道上。
路边的酒馆里传来划拳行令的声音,热闹非凡,却显得他更加孤寂凄凉。
…………
不知不觉,顾北行竟然走到了楚家的小院外。
这里离他的住处不远,以前他从不正眼瞧这里一眼。
可今天,鬼使神差的,顾北行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透过矮墙的缝隙,顾北行看到了,让他嫉妒得发狂的一幕。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的。
裴景和和楚若涵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
裴景和端起酒杯,满脸宠溺地看着楚若涵。
“娘子,这杯酒我敬你。这次能中举,多亏了你在家里操持,让我能安心读书。虽然名次不算太靠前,只是个第十名,但咱们的好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
原来裴景和也中了,虽然只是个举人,名次远不如顾北行。
但在他们脸上,顾北行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乐。
楚若涵羞涩地笑了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裴景和的酒杯。
“相公说的哪里话,咱们夫妻一体,你好就是我好。今儿个高兴,你多喝两杯无妨,明早我给你煮醒酒汤。”
楚若涵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裴景和碗里。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
裴景和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赞:“娘子做的红烧肉,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看着这一幕,顾北行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
曾几何时,这样的温情也是属于他的。
上一世,楚若涵也曾这样满心欢喜地为他做洗手羹汤,为他缝补衣衫。
可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是多余的累赘。
顾北行嫌弃楚若涵她出身低微,嫌弃她不懂风花雪月,嫌弃她只会围着灶台转。
现在,当他真正失去这一切的时候,他才发现那有多么珍贵。
一种从未有过的悔恨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如果不重生,如果不瞎折腾,这一世他本来可以拥有双份的快乐。
顾北行可以是风光的解元郎,家里还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替他打理一切。
可现在,他虽然拿了第一名,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手里握着那个烫手的解元头衔,心里却空荡荡的,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
顾北行死死地盯着,楚若涵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楚若涵那张脸不再枯黄憔悴,而是红润饱满,透着健康的色泽。
离开了他顾北行,楚若涵竟然过得这么好,这么滋润。
这让他心里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和不甘心疯狂地滋长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天之骄子过得一团糟,而这对平庸的夫妻却能如此幸福?
他裴景和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捡了他不要的女人的穷书生罢了。
顾北行狠狠地踢了一脚墙根下的石子,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等着吧,都给我等着。”
13
顾北行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
“本公子绝不会就这么认输。本公子是解元,将来还要考状元,做宰相。等本公子站在权力的巅峰,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脚下后悔。叶笙歌,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楚若涵,你也会后悔离开了我。”
带着满腔的怨毒和不甘,顾北行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家,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母亲容秀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账本,愁眉苦脸地算着账。
看到儿子回来,她连忙放下账本,一脸期待地迎了上来。
“北行啊,怎么样?去叶家报喜了吗?叶家怎么说?是不是高兴坏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商量婚期啊?”
容秀连珠炮似的发问,完全没注意到儿子那 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
顾北行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
“别问了。”他把茶壶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把容秀吓了一跳。
“叶笙歌已经嫁人了。”
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冷得掉冰碴子。
容秀愣住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嫁……嫁人了?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好了等你考取功名吗?她嫁给谁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容秀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全指望着这门亲事呢。
顾北行冷笑了一声,满脸的嘲讽。
“嫁给魏家那个魏子谦了。人家现在是魏家的少奶奶,哪还看得上咱们这破落户。”
容秀一听“魏家”两个字,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魏家……那可是真正的权贵啊。咱们拿什么跟人家争啊。”
容秀绝望地喃喃自语,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儿啊,既然叶家这条路断了,那咱们得赶紧想别的法子啊。你现在可是解元郎,这身份摆在这儿呢,多的是人家抢着要把女儿嫁给你。我看咱们不如趁热打铁,再寻一门好亲事。”
容秀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刚才的悲伤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她来说,儿媳妇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顾家带来什么好处。
顾北行看着母亲这副唯利是图的嘴脸,心里一阵烦躁。
上一世,母亲也是这样,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如果不是她当初执意要办那个暖房宴,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些破事。
“够了!”
顾北行不耐烦地打断了母亲的喋喋不休。
“母亲,孩儿现在没心情想这些。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去盛都,准备来年的春闱。只要本公子考中了状元,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到时候,本公子要让叶家那个瞎了眼的老东西亲自跪在地上求我。”
顾北行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那是被仇恨扭曲了的人格。
他决定了,他要立刻启程去盛都。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感到恶心。
顾北行要离开这个见证了他耻辱的地方,去那个更大的舞台,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去盛都的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
顾北行这次是一个人上路的。
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子,给他雇车雇人,母亲容秀把压箱底的最后一点首饰当了,才勉强凑够了他的盘缠。
顾北行背着个沉甸甸的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官道上,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没法说。
想他顾北行——堂堂一介解元公,本该是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才对。
可现在,却落魄得像个逃荒的难民。
偏偏冤家路窄,刚走了没两天,他就遇上了让他最不想见的人。
前面不远处的凉亭里,停着一辆看起来挺结实的骡车。
那骡车虽然比不上富贵人家的马车豪华,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舒服。
车旁边,裴景和正忙前忙后地生火烧水。
而楚若涵则坐在一块铺了软垫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地给裴景和扇着风。
两人有说有笑,那股子亲热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酸味。
顾北行原本想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快速走过去。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要捉弄他似的。
就在他快要走过凉亭的时候,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野外格外响亮,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凉亭里的两人循声望来。
裴景和眼睛尖,一下子就认出了顾北行。
“哎呀,这不是顾兄吗?”
裴景和一脸惊喜地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顾兄,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快来歇歇脚,喝口热水。”
裴景和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他这人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是真心佩服顾北行的学问,觉得能遇到解元郎是自己的荣幸。
顾北行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看着裴景和那张真诚的笑脸,只觉得无比虚伪和讽刺。
“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举人啊。”
顾北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特意在“举人”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仿佛在提醒裴景和,你只是个举人,而我是解元,咱们身份有别。
裴景和却像是没听懂他的嘲讽一样,依旧笑呵呵的。
“顾兄真是折煞我了,运气好才中了个榜尾,哪能跟顾兄的解元之才相比啊。快请坐,快请坐。”
这时候,楚若涵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顾北行,眼神里没有了上一世的爱慕和卑微,只剩下客气和疏离。
“顾公子,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吃点东西吧。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楚若涵落落大方地招呼着,转身从车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酱牛肉、白面馒头,还有几样精致的小咸菜。
这伙食,对于赶路的旅人来说,简直就是豪门盛宴。
14
顾北行看着那些食物,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他包袱里只有几个,硬得能砸死狗的干粮饼子,早就吃腻了。
虽然,顾北行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吃“嗟来之食”,但在饥饿面前,他的清高还是打了个折扣。
顾北行冷着脸,走进凉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连句谢都没说。
裴景和也不介意,殷勤地给他倒了水,又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大馒头。
“顾兄,尝尝这个酱牛肉,这是若涵特意做的,味道一绝。”
顾北行抓起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瞬间唤醒了他上一世的味蕾记忆。
曾经,这味道是他每天都能吃到的,如今却成了奢望。
顾北行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
〔骂裴景和走了狗屎运,骂楚若涵不守妇道另嫁他人,骂老天爷不公。〕
吃饱喝足之后,顾北行那股子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他斜着眼睛看着裴景和,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裴贤弟啊,这次进京赶考,你可有什么把握?这春闱可不比乡试,那是全国的精英汇聚,就凭你那点微末道行,怕是有些悬啊。”
顾北行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其实满是贬低。
裴景和谦虚地拱了拱手:“顾兄教训得是。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次去主要是为了见见世面,增长些阅历。能中自然最好,若是不中,回去教书育人,守着娘子过安稳日子,也是极好的。”
裴景和一脸的坦然,他是真的看开了,名利对他来说,远没有家庭重要。
顾北行听了这话,心里更是不屑。
“胸无大志!”
顾北行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番。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当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守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什么本事?”
顾北行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裴贤弟这心态倒是好,不过这官场如战场,若是没有进取之心,怕是难成大器。我看你倒不如把心思多花在钻研文章上,少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浪费时间。”
说着,他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楚若涵。
楚若涵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地迎上顾北行的目光。
“顾公子此言差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若是不齐,何谈治国平天下?景和他顾家爱妻,乃是有情有义之人,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楚若涵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怼得顾北行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以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女人,现在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顾北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你们觉得这样好,那就随你们便吧。告辞!”
说完,顾北行背起书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顾北行那略显狼狈的背影,裴景和有些担忧地问:
“娘子,我是不是哪里得罪顾兄了?怎么感觉他一直不太高兴?”
楚若涵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温柔地笑了笑。
“不用管他,有些人就是心眼小,看不得别人好。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别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夫妻俩的心情,他们继续有说有笑地上路了。
而走在前面的顾北行,心里却像是吞了一百根针一样难受。
顾北行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仿佛要逃离身后那刺眼的幸福。
…………
终于到了盛都。
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让顾北行那颗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顾北行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下,开始没日没夜地苦读。
顾北行发誓,一定要在春闱中一鸣惊人,把失去的面子全都挣回来。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转得让人猝不及防。
这天,顾北行在茶馆里听说书,突然听到隔壁桌有人在议论魏家的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魏家那个大少爷魏子谦,最近又纳了两房小妾。”
“啧啧,这魏大少爷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可怜了他那个正房夫人,听说还是锦城来的才女呢。”
“才女有什么用?摊上魏子谦那种混蛋,不死也得脱层皮。”
“听说那夫人天天被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惨着呢。”
顾北行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了手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锦城来的才女,正房夫人,天天被打……这说的,除了叶笙歌还能有谁?
顾北行的心瞬间揪紧了。
虽然他恨叶笙歌背叛了他,但听到她过得这么惨,他心里那种复杂的感情又涌了上来。
有幸灾乐祸,也有心痛不忍,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冲动。
顾北行想去看看叶笙歌。
想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把他踩在脚底下的女人,现在落魄成了什么样子。
这种扭曲的心理驱使着他,开始在魏府周围徘徊。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魏子谦带着那两个新纳的小妾去郊外游玩,叶笙歌没有跟着去。
顾北行买通了魏府的一个后门婆子,悄悄溜了进去。
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小院子里,他见到了叶笙歌。
那一刻,顾北行几乎不敢认。
眼前这个女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灵隐寺时的光鲜亮丽?
叶笙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额头上还有一块没消肿的淤青。
叶笙歌正在井边洗衣服,大冬天的,那双手冻得像红萝卜一样。
听到脚步声,她惊恐地抬起头,以为又是魏子谦喝醉了酒来打她。
当她看清来人是顾北行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手里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北行……哥哥?”叶笙歌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紧接着,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北行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叶笙歌猛地扑过来,跪在顾北行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贪图富贵,不该听信家里的话,嫁给魏子谦。那就是个畜生啊,他根本不是人!北行哥哥,你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吧。只要能离开这里,让我给你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叶笙歌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顾北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看着自己心中的白月光,如今像条狗一样,趴在他脚下摇尾乞怜,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顾北行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抬起叶笙歌的下巴。
“笙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顾北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冷漠。
“本公子现在虽然是解元,但也是马上要参加春闱的人。若是被人知道我拐带人妻,我的前程可就全毁了。”
顾北行虽然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旧情,但他更爱自己的前程。
他绝不会为了一个残花败柳,去拿自己的仕途冒险。
叶笙歌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但她很快又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用带我走。北行哥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银子?只要有了银子,我就能买通下人,自己想办法逃出去。求求你了,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我吧。”
叶笙歌死死抓着他的衣摆,指节都泛白了。
顾北行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积蓄了,本来是留着打算做这几天的饭钱。
“拿着吧。”他把银子塞进叶笙歌手里,站起身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狠下心,转身快步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小院。
身后的叶笙歌握着那锭银子,哭得肝肠寸断。
15
春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学子鱼贯而入。
顾北行坐在狭小的号舍里,深吸了一口气,铺开试卷。
顾北行对自己有信心,这几个月的苦读不是白费的。
加上他两世为人的阅历,写出来的文章定能惊艳四座。
三天三夜的考试,对于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展现才华的舞台。
当顾北行走出贡院的那一刻,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的那一天。
放榜那天,依然是人山人海。
顾北行这次没有急着往前挤,而是找了个茶楼的二楼雅座,一边品茶一边等着下人来报喜。
没过多久,他雇来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公子!大喜啊!您中了!贡士第一名!会元!”
顾北行手里的茶杯稳稳放下,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
连中两元,只要殿试再拿个第一,那就是传说中的“连中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就在他沉浸在喜悦中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这裴景和是谁啊?竟然考了个第三名!”
“听说是锦城来的,之前乡试才考了第十呢。”
“这可是匹黑马啊,文章写得实在,听说主考官赞不绝口。”
听到“裴景和”这个名字,顾北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三名?那个胸无大志、只会围着老婆转的裴景和,竟然考了会试第三?
这怎么可能?
顾北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嫉妒。
他原本以为裴景和这次肯定落榜,或者只是勉强挂个车尾。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成了他的劲敌。
“哼,不过是一时运气好罢了。”
顾北行咬着牙自我安慰道。
“殿试考的是策论,是治国之道,凭他那点见识,怎么可能比得过我?!”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
就在殿试的前夕,盛都里突然流传起了一些风言风语。
说是新科会元顾北行,私德有亏,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清。
甚至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他深夜潜入魏府私会魏家少奶奶。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成了盛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北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把肺气炸了。
顾北行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叶笙歌那个蠢女人干的好事。
多半是叶笙歌拿着那锭银子想逃跑,结果被魏子谦抓住了。
为了保命,或者为了把水搅浑,她就把顾北行给供了出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
顾北行在房间里疯狂地砸东西,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这下好了,还没等到殿试,他的名声就已经臭了大半。
在这个注重名节的时代,私德有亏可是大忌。
哪怕他才华横溢,皇上也不可能点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做状元。
果然,到了殿试那天,金銮殿上的气氛格外压抑。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底下的贡士们。
当目光落在顾北行身上时,明显多了一份审视和不悦。
顾北行心里直打鼓,冷汗把后背都浸湿了。他强作镇定,提起笔开始答卷。
这次的考题是关于“治水与安民”的。
顾北行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
他在文章里大谈特谈如何利用天时地利,如何调动人力物力,写得那是花团锦簇。
而坐在不远处的裴景和,则是眉头微皱,沉思良久才下笔。
裴景和的文章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词藻,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他结合自己在锦城见过的水患情况,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可行的措施。
比如如何疏浚河道,如何加固堤坝,如何安置灾民,甚至连每一步需要多少银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交卷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终于,传胪大典开始了。
皇上身边的太监拿着黄榜,高声宣读。
“一甲第一名,状元——”
顾北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太监的嘴。
“裴景和!”
这三个字像晴天霹雳一样,狠狠地劈在了顾北行的头顶上。
顾北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怎么会是裴景和?!
怎么可能是裴景和?
他明明才是才高八斗的解元、会元啊!
“一甲第二名,榜眼……一甲第三名,探花……”
直到读到二甲第七名的时候,才终于出现了顾北行的名字。
从原本有望连中三元的天之骄子,一下子跌落到了二甲第七。
这巨大的落差,让顾北行整个人都崩溃了。
顾北行浑浑噩噩地跪在地上,根本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只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嘲笑他,都在看他的笑话。
大典结束后,皇上特意召见了前三甲和几位文章出众的进士。
顾北行也在其中,但他只是个陪衬。
皇上拿着裴景和的卷子,赞不绝口。
“这文章写得好啊,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朕要的就是这样能干实事的臣子,而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书呆子。”
说完,皇上还有意无意地看了顾北行一眼。
皇帝眼神里的失望和轻视,像针一样扎得顾北行无地自容。
原来,他的文章在皇上眼里,就是纸上谈兵。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务实的裴景和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更让顾北行绝望的是,皇上突然提起了那个传闻。
“顾爱卿啊,你的文章虽有文采,但做人更要修身。朕听说你在盛都有些风流韵事,以后可要好自为之啊。”
这句话,彻底判了顾北行的死刑。
虽然没有明着降罪,但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顾北行品行有问题,不能重用。
16
顾北行趴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微臣惶恐,微臣知罪。”顾北行嘴里说着知罪,心里却在滴血。
完了,全完了。
他的宰相梦,他的权倾朝野,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走出皇宫的时候,顾北行像是老了十岁。
他在宫门口,遇见了正被一群人簇拥着道贺的裴景和。
裴景和穿着大红色的状元袍,春风得意,意气风发。
看到顾北行,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客气地拱了拱手。
“顾兄,同喜同喜。”
顾北行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嫉妒,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时候,楚若涵也来了。
她是来接丈夫回家的。
楚若涵穿着一身得体的服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走到裴景和身边,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
“相公,累坏了吧?咱们回家。家里已经备好了酒菜,给你庆功。”
两人相视一笑,那份默契和深情,让旁边的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顾北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对璧人渐行渐远。
顾北行突然想起上一世,自己中了状元的时候。
那时候楚若涵也是这样满心欢喜地来接他。
可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他嫌弃她穿得土气,嫌弃她不懂礼数,当众给了她没脸,让她一个人哭着回去了。
现在想来,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亲手把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女人推开,去追逐那个虚无缥缈的白月光。
结果呢?
白月光成了蚊子血,好女人成了别人心口的朱砂痣。
这一世,他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输得一败涂地。〕
“这就是报应啊。”
顾北行仰天长笑,笑声凄厉而悲凉。
“哈哈哈哈,本公子……不,我顾北行,终究活成了全盛都的笑话!”
…………
顾北行的仕途,因为那场殿试和那个传闻,开始得异常艰难。
顾北行被外放到了,一个偏远穷困的小县城去做县令,那是真正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临行前,顾北行在盛都的城门口,最后一次看到了叶笙歌。
不过不是见面的那种,而是远远的一瞥。
叶笙歌因为受不了魏子谦的虐待,加上偷跑未遂被打断了腿,最后被魏家一纸休书赶了出来。
如今的她,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衣衫褴褛,满身污垢。
叶笙歌手里拿着个破碗,正跪在路边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那声音沙哑难听,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娇滴滴的大小姐模样。
顾北行坐在破旧的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她。
顾北行的心里竟然没有了一丝波澜,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麻木。
这就是他顾北行爱了两辈子的人,这就是他为了她毁了一切的人。
真是不值得啊!
顾北行放下了帘子,没有下去相认,也没有给钱。
“走吧。”他淡淡地吩咐车夫。
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扬起一阵尘土,将那个曾经的梦魇彻底甩在了身后。
而在另一边的盛都,裴府里却是一片祥和。
裴景和虽然中了状元,但他没有骄傲自满,依然保持着谦逊务实的作风。
他在翰林院任职,兢兢业业,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
楚若涵则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利用自己的手艺开了个绣庄,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夫妻俩恩爱有加,没过两年就生了一对龙凤胎,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多年以后,当已经满头白发、仕途蹉跎的顾北行,再次听到裴景和的名字时。
那个名字已经和“一代名臣”、“百姓青天”联系在了一起。
据说,那位裴大人不仅政绩斐然,而且一生只娶了一位夫人,两人白头偕老,传为佳话。
顾北行坐在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手里握着那个早已生锈的酒壶。
他看着窗外凄冷的月光,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流了下来。
“如果……当初我没有重生……”
“或者,重生后我能好好珍惜……”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更没有第三次重来的机会。
他这重来的一世,终究是被他自己亲手给作没了。
这一夜,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顾北行,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悄无声息地闭上了眼睛。
而盛都的繁华依旧,故事里的其他人,都在继续着他们的幸福人生。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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