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完 夫君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如意怀了我的骨肉 我不能委屈她做妾 四

  第十五章 心扉微启

  安国公倒台,沈家冤屈得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盛京。一时间,沈府门前再次车马络绎,前来道贺、探望、甚至攀附结交的人络绎不绝。沈崇文虽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也强打精神,接待了几位重要的故旧同僚。

  沈青禾则依旧低调,除了必要的应酬,大多时间留在内宅,照顾父亲,整顿因前段时日风波而略显紊乱的家事。只是,府中下人和外间看待她的目光,已悄然不同。昔日那些关于“和离”、“行为不检”的窃窃私语,如今大多变成了“贞静贤孝”、“临危不乱”的赞誉。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沈家此次能化险为夷,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恐怕在其中起了不小作用。

  对这些变化,沈青禾恍若未闻。她心中记挂的,除了家人的安康,便是那个在风暴中心,为她、为沈家力挽狂澜的人——顾延章。

  自沈家脱困后,顾延章并未立刻登门。只是通过墨韵斋,递过两次寻常的问候和几本新到的闲书,语气平和,仿佛之前那番惊天动地的援手,只是举手之劳。

  沈青禾心中感激,却也明白,此刻沈家正处于风口浪尖,顾延章身份敏感,刻意保持距离,反而是对她的保护。

  直到父亲沈崇文身体基本康复,准备回光禄寺视事的前一日,顾延章才递了正式的拜帖,前来拜访。

  沈崇文亲自在书房接待,沈青禾奉茶后,本欲退下,沈崇文却道:“禾儿也留下吧。此次沈家能渡过难关,多亏顾贤侄鼎力相助。有些事,你也该听听。”

  沈青禾依言留下,坐在父亲下首,垂眸静听。

  顾延章今日穿着常服,气色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睿智。他先关切询问了沈崇文的病情,又说了些朝中近日的动向——安国公虽已停职查办,但其党羽仍在,后续清算恐需时日,提醒沈家仍需谨慎。

  沈崇文叹道:“此番若非贤侄明察秋毫,找到安国公构陷的铁证,并说动皇上,沈某只怕已含冤莫白。贤侄大恩,沈某没齿难忘。”

  顾延章忙道:“伯父言重了。顾某身为朝廷官员,纠察不法,匡扶正义,本是分内之事。何况,伯父清廉耿直,顾某素来敬佩,岂能坐视奸人构陷?至于证据……”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禾,“说来,还要多谢沈姑娘当初留下的线索。”

  沈青禾一怔:“我?”

  “正是。”顾延章点头,“姑娘可还记得,谢昀托我转交给你的那枚刻有‘柳’字的羊脂玉佩,以及柳如意生母的地契?”

  沈青禾点头:“记得。大人说此物已无用,让我自行处置。”

  “此物本身确已无用。”顾延章道,“但正是这枚玉佩和地契,让我想到了调查的方向。我顺着柳如意生母的嫁妆线索,查到其娘家当年在西南的旧宅,又通过谢昀在西南的人脉,竟在那旧宅隐蔽处,找到了安国公早年与西南某些土司私下往来、并授意其管家经手不法钱粮交易的部分原始账册和密信!其中,就包括伪造沈伯父当年批准款项的证据,以及安国公指使光禄寺胥吏做假账的指令!”

  沈青禾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关键证据,竟藏在那么久远、那么不起眼的地方!柳如意的母亲,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随身的玉佩和嫁妆宅子,竟牵扯着如此巨大的秘密。

  “安国公老奸巨猾,行事隐秘,这些要命的东西,他本应早已销毁。许是觉得柳家败落,那旧宅荒废多年,无人注意,便藏于彼处,以为万全。却不料,柳如意进京,阴差阳错,将这些旧物带了出来,又因她之死,这些线索辗转到了姑娘手中,最终被我等发现。”顾延章感慨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是伯父吉人天相,沈家积善之报。”

  沈崇文亦是唏嘘不已。

  沈青禾心中却想,若非顾延章心思缜密,能从这细微线索顺藤摸瓜,找到关键证据,就算玉佩地契在她手中百年,也不过是两件旧物罢了。他的能力与果决,才是此番翻盘的关键。

  “顾大人,”沈青禾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青禾代沈家上下,再次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大人为沈家所做的一切,青禾铭记于心。”

  顾延章连忙虚扶:“沈姑娘快快请起,顾某受之有愧。此事能成,亦是机缘巧合,并非顾某一人之功。”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声音温和下来,“姑娘日后,不必再称‘大人’,唤我‘延章’即可。”

  沈青禾脸颊微热,垂眸道:“礼不可废。”

  沈崇文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却也不点破,只道:“贤侄为沈家之事,奔波劳碌,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心力。今日便在府中用顿便饭吧,让禾儿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聊表谢意。”

  顾延章推辞几句,见沈崇文坚持,便也应了。

  沈青禾去厨房准备。她厨艺不错,往日闲暇也常为父母做些点心小菜,但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精心做了四菜一汤,皆是清淡可口、适合父亲病后调养的菜式。

  饭桌上,气氛融洽。沈崇文精神颇好,与顾延章谈论些诗文朝政,顾延章应对得体,言辞间对沈崇文颇为尊重。沈青禾偶尔插一两句话,也是恰到好处。

  顾延章的目光,不时落在沈青禾身上,见她布菜斟酒,举止娴雅,神色恬静,与当初在公堂上、风雪中、危机里那个冷静坚韧的女子,仿佛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迷人的气质。

  饭后,沈崇文称乏,先去休息了,嘱咐沈青禾代为送客。

  两人漫步至庭院中。时近黄昏,夕阳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几株晚梅尚未凋零,幽香淡淡。

  “沈姑娘,”顾延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风波已过,往后有何打算?”

  沈青禾默然片刻,道:“父亲身体还需将养,家中事务也需整顿。我想先帮母亲打理好内宅,待父亲完全康复,或许……继续经营铺子田庄。日子,总归是要平静地过下去。”

  “平静……”顾延章轻声重复,目光望向远处天边云霞,“姑娘想要的,只是平静吗?”

  沈青禾心头微动,抬眸看他:“顾大人此言何意?”

  顾延章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有欣赏,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情愫:“顾某只是觉得,以姑娘之才,之志,之坚韧,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打理银钱琐事,未免可惜。这世间天地广阔,女子亦可有为之所在。”

  沈青禾心中震动。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即便是父亲,也只是支持她独立,却从未说过她“困于后宅可惜”。顾延章……他竟是懂她的吗?懂她内心深处,那份不甘于仅仅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志向?

  “大人过誉了。”她压下心中波澜,淡淡道,“青禾不过一寻常女子,能守得家宅平安,父母康健,已是幸事。不敢奢求其他。”

  “寻常女子?”顾延章轻轻摇头,“能在陆沉和离书上写下‘二离顺心’的女子,能在公堂之上侃侃而辩、洗刷冤屈的女子,能在家族危难之际稳住局面、暗中联络寻求生机的女子,怎会是寻常女子?”

  他每说一句,沈青禾的心便跳快一分。原来,他都知道。他一直在关注着她,了解着她。

  “顾大人……”她有些无措。

  “叫我延章。”顾延章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清气,“青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你经历良多,心防甚重。我不愿逼迫你,也不会强求你什么。只是希望你知道,在你想要的那方平静天地之外,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有人理解、有人支持、有人愿意与你并肩而立,共看世间风景的可能。”

  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沈青禾沉寂已久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看着他,夕阳的光晕在他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眼中的真诚与期待,如此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点头,想要相信,想要抓住这份难得的理解与温暖。

  可是……陆沉的背叛,柳如意的算计,安国公的构陷,还有这吃人不见血的深宅朝堂……这一切,让她早已对情爱、对婚姻、对将自己寄托于他人,充满了戒备与恐惧。

  顾延章是好,可他身处的位置,他所面临的复杂局面,比陆沉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与他在一起,意味着可能再次卷入无尽的纷争与危险。

  她好不容易,才为自己争得一方相对自主的天地。难道要再次冒险,将命运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沈青禾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垂下眼睑,声音恢复了平静:“顾大人的好意,青禾心领。只是青禾心意已决,余生只想守着父母家业,平淡度日。大人的世界,广阔非凡,青禾无意、也无力涉足。今日之言,青禾只当未曾听过。大人前程似锦,定能觅得真正能与您并肩的良配。”

  顾延章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很快便被理解和尊重取代。他并未再逼近,只是轻叹一声:“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姑娘放心,顾某绝非死缠烂打之人。今日之言,姑娘若不愿记,便忘了它。日后,顾某依然是沈伯父的晚辈,姑娘的……书友。”

  他退后一步,拱手道:“时辰不早,顾某告辞。姑娘保重。”

  “顾大人慢走。”沈青禾还礼,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庭院中,只剩下她一人,和满院寂静的夕阳余晖。

  她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心中那被搅动的波澜,并未因他的离去而立刻平息。反而有种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知道,自己推开了一份或许此生难再遇的真心与理解。

  可是,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小姐,起风了,回屋吧。”碧珠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为她披上一件披风。

  沈青禾拢了拢披风,低声道:“碧珠,你说……我是不是太胆小了?”

  碧珠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小姐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自己好,为了沈家好。顾大人是好人,可他的日子……也太险了些。小姐想过安稳日子,没错。”

  安稳日子……是啊,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罢了。

  沈青禾苦笑一下,转身回屋。将那份初初萌动的、却不得不亲手掐灭的情愫,深深埋入心底。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沈崇文回光禄寺视事,虽经此风波,威信难免受损,但他为官清廉,处事公允,倒也渐渐稳住了局面。沈夫人身体渐好,精神头足了许多。沈青禾依旧打理着铺子田庄,清荷斋的生意越发红火,成了京中清流文士雅集的热门去处。

  顾延章果然如他所说,恢复了以往“书友”和“晚辈”的身份,每隔一段时日便来沈府拜访,与沈崇文谈诗论文,偶尔也与沈青禾说几句闲话,态度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仿佛那日黄昏庭院中的一番话,真的从未说过。

  只是,沈青禾能感觉到,他看向她的目光,深处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克制的温柔。而她自己,在面对他时,也再也无法做到从前那般全然平静无波。

  这种微妙的变化,沈崇文和沈夫人似乎也有所察觉,但他们尊重女儿的选择,并未多言。

  春去夏来,又是一年端午。沈府自家包了粽子,沈青禾还让厨房多包了些,分送给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以及几位交好的邻里。

  这日,她正在清荷斋二楼雅间查看新收的一批古籍,掌柜的上来禀报,说顾延章顾大人来了,在楼下看书。

  沈青禾下楼,见顾延章正站在一排书架前,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前朝地理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显得格外沉静俊雅。

  “顾大人。”沈青禾上前见礼。

  顾延章合上书,微笑颔首:“沈姑娘。又来叨扰了。这本地志颇为有趣,记载了许多西南边陲的风物,与我……一位友人所述,颇多印证。”他顿了顿,状似无意道,“谢昀前日来信了。”

  沈青禾心头一动:“谢公子他……可好?”

  “他很好。”顾延章道,“西南案彻底了结后,他父亲的冤情也得已昭雪。他如今在江南游学,寄情山水,心境开阔了许多。信中还问起姑娘,让我代他向你致谢,并祝你一切安好。”

  “谢公子吉人天相,得偿所愿,青禾也为他高兴。”沈青禾真心道。那个在风雪破庙中拼死护她的黑衣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她也感到欣慰。

  “他还说,”顾延章看着她,目光温和,“江南风光,与北地大不相同,烟雨楼台,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韵味。若有机会,邀姑娘前去一游。”

  沈青禾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江南是好地方。若有缘,他日定当拜访。”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书中内容,顾延章便告辞了,并未多留。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青禾忽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顾延章的生辰了。她记得父亲曾提过一句。

  她犹豫片刻,回到府中,寻出一块上好的徽墨,又找了一把父亲收藏的、未曾用过的紫竹狼毫笔,用锦盒仔细装了。并未署名,只让碧珠悄悄送去墨韵斋,交给李掌柜转交。

  算是……谢他多次相助,以及那份她无法回应的情意吧。

  顾延章收到礼物时,是何反应,沈青禾不得而知。只是几日后,她收到了一盆修剪得极为雅致的兰花,附着一张素笺,上面写着:“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谢赠,顾某。”

  沈青禾将兰花放在书房窗台,每日照料。看着那翠绿的叶片和含苞待放的花蕊,心中一片宁静,却又隐隐有丝莫名的期待。

  日子如水般流过。盛夏的某日,沈青禾正在府中帮着母亲整理夏衣,门房忽然来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让沈青禾吃了一惊——竟是陆沉的母亲,陆老夫人!

  陆沉远调西北后,陆老夫人便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了往来。她今日为何突然来访?

  沈青禾与母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但陆老夫人毕竟是长辈,且当年在将军府时,对她虽不算亲近,却也未曾刻意刁难,于情于理,都不能不见。

  沈青禾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来到前厅。只见陆老夫人一身素净的檀色衣裳,头上只簪了支银簪,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透着疲惫与愁苦。

  “老夫人。”沈青禾上前行礼。

  陆老夫人忙起身虚扶,声音有些沙哑:“青禾……快不必多礼。是我冒昧打扰了。”

  两人落座,丫鬟上了茶。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老夫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沈青禾打破沉默,语气平和。

  陆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追悔,也有深深的无奈。她叹了口气,未语泪先流:“青禾……我对不住你。当年沉儿他……猪油蒙了心,委屈了你。后来那些事……更是让你受了天大的冤枉和惊吓。我……我无颜见你。”

  沈青禾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道:“老夫人言重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不,要提,要提。”陆老夫人擦着眼泪,“我今日来,一是向你赔罪。二来……也是有事相求。”她顿了顿,艰难开口,“沉儿他在西北……病了,病得很重。那里缺医少药,环境恶劣,他……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想求求你,看在过去五年夫妻的情分上,能否……能否向顾大人递句话?顾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若能向皇上美言几句,或许……或许能让沉儿回京治病……”

  原来是为了陆沉。沈青禾心中冷笑。陆沉当年何等绝情,如今落难,倒想起“五年夫妻情分”了?

  她面色平静,道:“老夫人,陆将军之事,乃朝廷法度所定,青禾一介女流,无权过问,更不敢向顾大人提及。顾大人为官清正,亦不会因私废公。老夫人若想为陆将军求情,或许该走正当途径,上书陈情。”

  陆老夫人见她语气冷淡,态度坚决,知道无望,哭得更厉害:“青禾,我知道沉儿对不起你……可他现在真的快不行了……你就不能看在往日……”

  “老夫人,”沈青禾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坚定,“青禾与陆将军,早已和离,一别两宽,再无瓜葛。他的事,与我无关。老夫人请回吧。”

  说罢,她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陆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曾经的儿媳。眼前的沈青禾,沉静,挺拔,眼神清明坚定,再无半分昔日在将军府时的温顺与隐忍。

  她知道,再求也是无用。只得颤巍巍起身,由丫鬟搀扶着,黯然离去。

  送走陆老夫人,沈青禾独自在厅中站了许久。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陆沉……快不行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执意休弃她的男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开。无论陆沉是生是死,都早已与她无关。

  她的路在前方,不在过往。

  夏日的风吹过庭院,带着灼热的气息。沈青禾走到廊下,看着那盆顾延章送的兰花,花苞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也更加柔软。

  她轻轻抚过兰叶,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第十六章 兰因絮果

  陆老夫人来访之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沈青禾未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顾延章。陆沉的生死,于她而言,已是真正的过往云烟,不值得再费半分心思。

  盛夏渐深,暑热难耐。沈青禾将更多时间花在打理温泉庄子上,那里林木荫蔽,又有活水温泉,比城中凉爽许多。她时常带着碧珠去住上几日,白日看看账本,料理庄务,傍晚在梅林边散步纳凉,享受山间的宁静。

  顾延章偶尔也会来庄子附近办事(他如是说),顺道拜访。有时是与沈崇文同来,讨论些朝务或诗文;有时是独自一人,送些新得的古籍或地方特产。他从不逾矩,谈吐风雅,见识广博,与沈青禾谈论庄田经营、书籍典故,甚至各地风物,都能相谈甚欢。

  沈青禾渐渐习惯了他的到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那盆他送的兰花,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在夏末绽放,花朵素雅洁白,幽香袭人。她看着那花,有时会出神。

  这日,顾延章又来了,还带来了一筐庄子后山新摘的野梨,说是庄户孝敬他的,他尝着清甜,便送些过来。

  沈青禾让碧珠洗了梨,两人坐在梅林木屋前的石桌旁,一边吃梨,一边看着山间暮色。

  “这梨虽不及市面上的个大,但滋味确实清甜,别有野趣。”顾延章赞道。

  “山间之物,胜在天然。”沈青禾咬了一小口,汁水丰盈,果然清甜解暑。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山林镀上金边,归鸟啁啾,远处庄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宁静而美好。

  顾延章忽然道:“青禾,若有可能,你是否愿意长久居住在这样的地方?远离京城喧嚣,不理俗世纷扰?”

  沈青禾一怔,转头看他。他侧脸映着霞光,眼神悠远,不似随口一问。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好的。”她缓缓道,“但人活在世,总有责任牵绊。父母在,不远游。沈家的产业,也需要人打理。完全的避世,不过是奢望。”

  “责任……”顾延章低声重复,目光落回她脸上,带着探究,“那么,若有一日,父母安康,家业稳当,你可愿为自己活一次?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见想见的风景?”

  沈青禾心跳漏了一拍。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大人……”

  “叫我延章。”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持,“这里没有外人。”

  沈青禾抿了抿唇,终究没能叫出口,只道:“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眼下,能将眼前的日子过好,已是不易。”

  顾延章看着她避开的眼神,心中了然,也不逼迫,只微微一笑:“你说得对,珍惜眼前,便是最好。”他拿起一个梨,慢慢削着皮,状似无意道,“对了,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去江南一趟。”

  沈青禾抬眸:“公差?”

  “算是吧。”顾延章将削好的梨递给她,“皇上让我去巡查漕运,并暗访江南官场积弊。这一去,恐怕要数月。”

  沈青禾接过梨,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微微一颤。他要离开这么久?

  “江南……路远迢迢,大人务必保重。”她低声道。

  “我会的。”顾延章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是这一去,恐怕要错过京中秋色了。我记得,你似乎很喜欢秋日的菊?”

  沈青禾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心中微暖,点头:“是。清荷斋后院,种了几盆菊花,往年秋日都会开得很好。”

  “那等我回来,或许还能赶上菊花的尾巴。”顾延章笑道,“届时,可否邀姑娘共赏?”

  他的邀约坦荡自然,仿佛只是好友间的寻常约定。沈青禾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期待。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顾延章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静静陪她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才起身告辞。

  送他离开后,沈青禾独自站在木屋前,看着满天星斗渐渐浮现。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衣裙。

  他说,等他回来,共赏菊花。

  这算是一个约定吗?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却温暖的约定。

  沈青禾抚上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长。

  几日后,顾延章离京南下。沈青禾没有去送,只是让碧珠送去了一包自己配的、以防舟车劳顿的寻常药材,以及一盒庄子上自制的薄荷香膏,可提神醒脑,驱避蚊虫。

  顾延章离京后,日子似乎一下子空了许多。沈青禾依旧忙碌,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不再去庄子小住,大多时间留在城中,陪着父母,打理铺务。清荷斋后院的那几盆菊花,她照料得格外精心。

  秋意渐浓时,沈崇文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北的讣告——陆沉,病逝于西北任所。

  消息传来,沈府上下静默了片刻。沈崇文叹了口气,对沈青禾道:“终究是相识一场,禾儿,你若想……”

  “爹,”沈青禾平静地打断,“不必了。我与陆家,早已恩断义绝。他的后事,自有陆家人料理。”

  沈崇文见她神色如常,便也不再提。

  沈青禾转身回房,关上门,独自坐了一会儿。心中并无悲伤,只有一丝极淡的唏嘘。那个曾经占据她五年时光、给她带来无数痛苦与波折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遥远的边陲。他视若珍宝的柳如意早已香消玉殒,他为了子嗣和“真爱”休弃发妻,最终却落得孤零零病逝他乡的下场。

  真是……世事难料,因果循环。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半晌落不下一个字。最终,只写下八个字:

  “兰因絮果,各有其终。”

  墨迹未干,她已将其揉成一团,投入炭盆。火焰腾起,迅速吞噬,化为灰烬。

  有些事,有些人,就该这样,彻底烧掉,不留痕迹。

  深秋,顾延章尚未回京,沈家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宫中皇后身边的女官,奉皇后口谕,召沈青禾入宫。

  沈青禾心中惊疑不定。皇后自上次上元宫宴后,并未再单独召见过她。此番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她不敢怠慢,仔细装扮后随女官入宫。

  皇后在御花园的暖亭中接见她。秋日的御花园,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璀璨,与亭边几株红枫相映成趣。皇后今日未着凤冠霞帔,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杏黄色宫装,气质温婉,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臣女沈青禾,叩见皇后娘娘。”沈青禾依礼跪拜。

  “平身,坐吧。”皇后声音温和,示意她在对面绣墩上坐下,“不必拘礼,今日只是寻常说说话。”

  沈青禾谢恩坐下,心中警惕不减。

  皇后打量着她,微笑道:“几月不见,你气色越发好了。听说你将家中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你父亲都夸你能干。”

  “娘娘谬赞,臣女不过是略尽本分。”沈青禾垂眸道。

  “本分……”皇后轻轻重复,端起茶盏,用杯盖拂了拂茶叶,“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你,对顾延章顾大人,有何看法?”

  沈青禾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顾大人学识渊博,品性端方,乃国之栋梁。父亲亦常赞其才干。”

  “只是国之栋梁吗?”皇后似笑非笑,“本宫听说,顾大人对你,似乎颇为不同。他离京前,可是时常出入沈府?还曾邀你共赏菊花?”

  沈青禾背后渗出冷汗。皇后竟连这些细节都知晓!她连忙起身跪下:“娘娘明鉴!顾大人与父亲乃忘年之交,时常过府论学。与臣女……不过是因书籍往来,略有交谈,绝无逾矩之处!共赏菊花之说,更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以讹传讹,污蔑顾大人与臣女清誉!请娘娘明察!”

  皇后看着她惊慌却强自镇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抬手虚扶:“起来吧,本宫并非责怪于你。相反,本宫觉得,顾大人眼光不错。”

  沈青禾愕然抬头。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望向亭外盛放的菊花,缓缓道:“顾延章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前途不可限量。只是他性子孤高,至今未娶,皇上与本宫,都替他着急。他曾对本宫坦言,心中已有所属,只是……佳人似乎心防甚重,不愿接纳。”

  沈青禾心跳如鼓,脸颊发热,垂头不敢言语。

  “本宫今日见你,沉稳娴雅,外柔内刚,经历风波而不折,确与寻常闺秀不同。”皇后转回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顾大人看重你,并非没有道理。只是,青禾,你要知道,以顾延章如今的地位和圣眷,他的婚事,已非简单的男女情爱,更关乎朝局平衡,圣心所向。皇上与本宫,固然乐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也需考虑诸多因素。”

  沈青禾听出了皇后的弦外之音。顾延章是天子近臣,他的妻子,必须身家清白,品行端方,不能有任何可能影响他声誉或引起非议的瑕疵。而她沈青禾,虽有沈家清流门第,但毕竟有过和离的经历,这始终是一个难以忽视的“瑕疵”。

  “臣女……明白。”她低声道,心中一片冰凉。原来,皇后今日召见,是来敲打她,提醒她注意身份,不要对顾延章抱有非分之想。

  “你明白就好。”皇后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并非要拆散你们,只是希望你能认清现实。顾延章的前程,系于皇恩,也系于他自身。若因私情惹来非议,损及清誉,于他,于沈家,都非幸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该如何做。”

  沈青禾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尊严。她再次跪下,声音平静无波:“臣女谨记娘娘教诲。臣女对顾大人,唯有敬重,绝无非分之想。日后定当谨守本分,远离是非,绝不连累顾大人清誉。”

  皇后看着她伏地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更深的考量取代。她起身,走到沈青禾面前,亲手扶起她,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入她手中。

  “这个,你拿着。是本宫赏你的。”皇后声音放柔了些,“回去吧。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不必让第三人知晓,包括顾延章。”

  沈青禾低头,手中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精巧的并蒂莲纹。这是赏赐,也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和安抚。

  “臣女……谢娘娘恩典。”她屈膝行礼,声音干涩。

  退出暖亭,走出御花园,沈青禾只觉得脚步虚浮,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皇后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中那点刚刚萌生、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暖意与期待,浇得透心凉。

  她早就该知道的。像顾延章那样的人,他的婚姻,从来不由他自己做主,更不由她沈青禾这样一个“有瑕疵”的女子做主。

  之前的种种,不过是她痴心妄想,是顾延章一时兴起的试探,或许……还有几分真情,但在现实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也好,趁早断了念想,对谁都好。

  回到沈府,她神色如常,只对父母说皇后娘娘只是寻常问话,赏了枚玉佩。沈崇文和沈夫人虽有疑虑,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追问。

  只是,沈青禾变得更加沉默。她依旧打理事务,照顾父母,但眼神里少了些鲜活气,常常独自对着一处出神。那盆顾延章送的兰花,开败后,她也没有再换新的花木。

  碧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如何劝慰。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顾延章终于回京了。

  他回京后立刻忙碌起来,进宫述职,应对同僚拜访,直到数日后,才递了帖子到沈府。

  沈崇文在书房接待他,两人谈了很久。沈青禾没有过去,只让碧珠送了茶点。

  顾延章似有察觉,问沈崇文:“伯父,青禾她……近日可好?”

  沈崇文叹了口气:“禾儿她……自秋日入宫回来后,便有些心事重重,话也少了。问她,她只说无事。贤侄,你与她……可是有什么误会?”

  顾延章眉头微蹙,摇头:“小侄离京前,与她……相处尚好。许是宫中说了什么?”他心中隐隐不安。

  离开书房后,他并未立刻出府,而是走到沈青禾居住的院落附近。恰好看到沈青禾披着斗篷,独自站在廊下看雪。

  她身影单薄,侧脸沉静,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与记忆中那个在梅林边与他闲谈、眼中闪着光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延章心中一痛,忍不住走上前。

  “青禾。”

  沈青禾闻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敛衽一礼:“顾大人。”

  又是“顾大人”。顾延章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重。他挥手让碧珠退下,走到她面前,温声道:“我回来了。江南带了些小玩意儿,改日给你送来。你……近日可好?”

  “劳大人挂心,青禾一切都好。”沈青禾语气疏离,“大人舟车劳顿,该好生歇息才是。雪天寒重,大人请回吧。”

  她这般客套疏远,让顾延章心中一沉。他凝视着她:“青禾,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离京前,我们不是……”

  “顾大人,”沈青禾打断他,抬眼直视他,目光清冷如雪,“大人离京前,青禾与大人只是寻常书友,偶有交谈。如今大人回京,亦是如此。并无任何不同。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顾延章心中。他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皇后娘娘,对你说了什么?”他沉声问。

  沈青禾别开脸:“皇后娘娘只是赏了臣女一枚玉佩,勉励臣女恪守本分。臣女谨记在心。顾大人前程远大,青禾不敢高攀,亦不愿成为大人仕途上的污点。还请大人……自重。”

  “污点?”顾延章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气与痛楚,“在你心中,我们的情意,竟是‘污点’?青禾,我从未在意过你的过去!我也从未觉得你会是我的负累!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

  “可我在意!”沈青禾猛地回头,眼中第一次泛起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顾延章,你可以不在意,但世人会在意,皇上皇后会在意!你的政敌会用我来攻击你!我受够了!受够了因为一段婚姻,就永远被人指指点点,永远成为别人攻击我、攻击我父亲的借口!我更不想……不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用来对付你的利刃!”

  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顾延章,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们……不合适。你的天地在朝堂,在天下。而我只想守着我的父母家业,过平静简单的日子。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前是青禾糊涂,生了不该有的妄想。如今梦醒了,便该各归各位。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关上了门。

  顾延章僵立在雪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透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头,瞬间融化,留下湿冷的痕迹。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雪离去。背影萧索,透着无尽的落寞与失意。

  屋内,沈青禾背靠着门板,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她知道,她亲手推开了一份多么珍贵的情意。可是,她不能那么自私。顾延章的前程,沈家的安稳,都比她个人的那点心动,重要得多。

  长痛不如短痛。

  就这样吧。

  窗外的雪,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庭院,掩埋了所有痕迹,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第十七章 各自天涯

  自那日雪中诀别后,顾延章再未踏足沈府。偶尔在朝堂或公开场合遇见沈崇文,也只是客套地寒暄几句,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热切地搜寻沈青禾的身影。沈崇文心知两人之间生了变故,暗自叹息,却也无可奈何。

  沈青禾则像是彻底沉寂了下去。她依旧如常生活,打理家业,侍奉父母,只是话更少了,笑容也淡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一丝鲜活气,变得沉静而疏离。那枚皇后赏的并蒂莲玉佩,被她收进了妆匣最底层,不曾佩戴。

  京城关于顾延章和沈家女的流言,曾因皇后召见和顾延章的频繁往来而甚嚣尘上,如今也因两人的骤然疏远而渐渐平息。好事者揣测,大约是顾翰林终于认清现实,不愿娶一个和离之女;也有人猜是沈家女自知身份不配,主动退却。无论哪种,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阵唏嘘便罢的谈资。

  开春后,朝中发生了几件大事。一是安国公案彻底了结,安国公被削爵抄家,流放岭南,其党羽或贬或罢,树倒猢狲散。二是皇帝擢升顾延章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加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俨然已成为朝中新贵,天子近臣中的核心人物。三是西北边境因陆沉病逝,需派得力将领接替镇守,几经权衡,皇帝任命了一位资历老成、与各方势力牵扯较少的将军前往。

  这些朝堂风云,似乎都与深居简出的沈青禾无关。她只是从父亲偶尔的提及中,得知顾延章步步高升,官越做越大,人也越发忙碌,时常奉旨出京巡察,在朝中以铁面无私、锐意革新著称,得罪了不少守旧官员,但也赢得了更多寒门士子和年轻官员的拥戴。

  他离她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沈青禾有时会想,这样也好,他走上了他注定该走的青云路,而她,也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平静。两条短暂交汇的线,终究要延伸到各自的天涯。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泛起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钝痛。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却绵长。

  这年夏末,沈夫人偶感风寒,病了一场。沈青禾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半月,母亲才好利索,她自己却瘦了一圈。沈崇文心疼女儿,恰好京郊温泉庄子的庄头送来新收的瓜果,并说庄子后山的野栗子熟了,请东家去散散心。

  沈青禾本不想去,但拗不过父母劝说,加之自己也觉气闷,便带了碧珠,去了庄子。

  庄子秋色正好,天高云淡,层林渐染。沈青禾每日只在梅林木屋附近走走,看看山景,心情倒也开阔了些。这日午后,她正在屋前翻看一本闲书,碧珠气喘吁吁跑上来。

  “小姐!小姐!庄头说,山下来了好多人,好像是……是顾大人!顾大人来庄子了!还带着好些官差!”

  沈青禾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顾延章?他怎么会来这里?还带着官差?

  她强自镇定,捡起书:“慌什么。顾大人或许是来此公干。与我们无关,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不一会儿,庄头亲自上来禀报,说顾延章顾大人听闻东家在此,特来拜访,现在山下客院等候。

  沈青禾知道避无可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对碧珠道:“请顾大人……上来吧。”她本想推拒,但想到以顾延章如今的权势,若执意要见,她躲也躲不掉,不如坦然面对。

  约莫一炷香后,顾延章独自一人走了上来。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青灰色的常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经事的沉稳与威严,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到沈青禾,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清瘦的脸上停留片刻,才上前几步,拱手道:“沈姑娘,冒昧打扰了。”

  他的称呼是“沈姑娘”,语气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沈青禾还礼:“顾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大人请坐。”她示意石凳。

  顾延章并未坐下,只道:“不必了。顾某今日前来,一是因公事路过此地,听闻姑娘在此休养,特来问候。二来……”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放在石桌上,“二是受人所托,将此物转交姑娘。”

  沈青禾目光落在那锦盒上,没有去碰:“受何人所托?”

  “谢昀。”顾延章道,“他如今在江南定居,开了间小小的书院,教书育人,日子过得平静。前些日子他托人给我捎信,并附上此物,说是当初柳如意遗物中,还有一件东西,他后来才找到,觉得应该交还给姑娘。”

  谢昀?柳如意的遗物?沈青禾蹙眉。她与柳如意早已是前尘往事,还有什么遗物需要交还?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旧册子,封皮上没有字。

  沈青禾疑惑地拿起册子,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娟秀却略显稚嫩的字体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这……这竟然是她少女时期的日记!

  一页页,记录着她待字闺中时的琐碎心事,对未来的憧憬,对父母的依恋,甚至……还有对未曾谋面的未婚夫陆沉,那种羞涩而模糊的期待。

  她猛地合上册子,指尖冰凉,胸口剧烈起伏。这本日记,她以为早已在出嫁时,或因怕人看见,或因觉得幼稚,而处理掉了。怎么会落到柳如意手中?又怎么会在谢昀那里?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她声音发颤。

  顾延章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平静:“谢昀说,是在柳如意当年从西南带来的一个旧箱笼夹层里找到的。似乎……是柳如意早年不知通过何种途径得到的。她一直留着,或许……是想了解你,或是另有所图。”

  了解她?沈青禾想起柳如意刚进府时,那副柔弱无害、却总能精准地勾起陆沉怜惜、同时隐隐打压她的做派。原来,她早就通过这本日记,窥探过自己的内心世界!那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感觉,让沈青禾一阵恶心,冷汗涔涔而下。

  “谢昀觉得,此物属于姑娘,且涉及姑娘私密,不该流落在外,故托我务必亲手交还。”顾延章低声道,“姑娘放心,谢昀与我,皆未细看其中内容。”

  沈青禾紧紧攥着那本日记,指节泛白。她抬头看向顾延章,眼中情绪复杂难言:“多谢谢公子,也……多谢顾大人。”

  顾延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终是忍不住,声音放柔了些:“往事已矣,不必为此挂怀。烧了便是。”

  沈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平静:“是,烧了便好。”她顿了顿,问,“顾大人说公事路过,可是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顾延章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近日有御史弹劾,说京郊几处皇庄及官员别业,有私自圈占山林、与民争利之嫌。皇上命我暗中查访。恰好查到这附近,便顺道来看看。”他目光掠过周围的梅林和木屋,“姑娘这庄子,倒是清雅,地契文书可都齐全?”

  沈青禾明白他这是在提醒,也是暗中照拂,心中微暖,点头道:“庄子是父亲早年所购,地契齐全,这些年也只是种些果树,修缮屋舍,并未扩张山林,应当无碍。”

  “那就好。”顾延章似乎松了口气,“如此,顾某便不打扰姑娘清静了。告辞。”

  他拱手欲走。

  “顾大人。”沈青禾忽然唤住他。

  顾延章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青禾看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想起他如今在朝中的处境,那些关于他锐意革新、得罪多方的传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大人……公务虽忙,也请务必保重身体。”她轻声说,“朝堂之事,纷繁复杂,大人……多加小心。”

  这话已超出了他们如今应有的界限,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

  顾延章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层冰封的平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流露出些许压抑已久的情愫。他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多谢姑娘关怀。顾某……省得。”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亦是,秋深露重,珍重自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下山。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手中的日记本仿佛有千斤重。

  她回到木屋,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良久,她拿起那本日记,一页页翻开。少女时代的天真、憧憬、忐忑、欢喜……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那些关于陆沉的模糊期待,如今看来,讽刺得令人心酸。

  她看了许久,最终,将日记本凑近烛火。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泛黄的纸张,将那些早已逝去的时光与情感,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唯有眼角,有一滴泪,无声滑落,瞬间被火的热度蒸干。

  烧掉的,不只是日记,还有她对过往最后的一点执念,以及……那场无疾而终、被她亲手埋葬的情动。

  从此,她是全新的沈青禾。只向前看,不念过往。

  顾延章下山后,并未立刻离开庄子。他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向半山腰那掩映在林木中的木屋,伫立良久。

  随行的属官低声催促:“大人,天色不早,还要去下一处查看。”

  顾延章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复平日的沉静锐利:“走吧。”

  马车驶离庄子,踏上返京的官道。车厢内,顾延章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沈青禾最后那句“多加小心”,以及她苍白脸上那强自镇定的神情。

  他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他的前程,她的心结,皇后的暗示,世人的目光……每一样,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曾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足够有耐心,总能等到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可如今,他站在了更高的位置,手握更大的权柄,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缩短,反而因他身处漩涡中心,而更加危险。

  他不能自私地,将她拉入这荆棘密布的朝堂之争。

  或许,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知道她安好,在必要时暗中护她周全,便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顾延章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他掀开车帘,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秋色,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回京后,替我递个帖子去吏部张尚书府上。”他对属官吩咐道,“就说,顾某有事相商。”

  属官应是,心中却诧异。张尚书家有位待字闺中的嫡孙女,才貌双全,这是京中皆知的事。大人突然要拜访张尚书……

  顾延章不再言语,只是看着窗外,神色莫测。

  有些路,既然选了,便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而沈青禾在庄子又住了几日,便回了京城。生活依旧平静无波。只是不久后,她听闻了一个消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顾延章,与吏部张尚书的孙女订了亲,婚期就定在来年春天。

  消息传来时,沈青禾正在清荷斋核对账目。碧珠小心翼翼地说完,偷眼觑着她的脸色。

  沈青禾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账册上,迅速洇开一团黑迹。

  她静静地看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才拿起一旁的废纸,轻轻覆上,吸干墨汁。然后,继续低头核对数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仿佛被那团墨迹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也好。他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尚书孙女,才是他良配。

  她该为他高兴的。

  沈青禾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颊僵硬得厉害。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秋阳正好,庭院中的菊花开到了极盛,金黄灿烂,热闹非凡。

  可她忽然觉得,这秋光,有些刺眼。

  “碧珠,”她轻声吩咐,“把这些菊花……都搬走吧。看着……闹得慌。”

  碧珠愣了愣,连忙应下:“是,小姐。”

  沈青禾转身,不再看那一片灼目的金黄。有些风景,既然不属于自己,不如不看。

  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转眼冬去春来,冰雪消融。顾延章大婚的消息,传遍了盛京。婚礼极尽盛大风光,皇帝甚至亲自赐下贺礼,以示荣宠。

  沈青禾没有去观礼,沈崇文以身体不适为由,也只送了份寻常贺礼。沈府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

  大婚那日,盛京锣鼓喧天,沈家老宅却格外安静。沈青禾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临摹一幅极复杂的古画,直到夜深人静,碧珠来催了三次,她才搁笔。

  画的是寒江独钓图。江雪茫茫,孤舟蓑笠,天地间唯有一人,一竿,万籁俱寂。

  她看着画中那渺小却执拗的身影,怔怔出神。

  这一夜,盛京许多地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而沈家老宅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着女子沉静如水的侧影,和画中那一片永恒的、冰封的寂静。

  春天,真的来了吗?

  沈青禾不知道。她只知道,属于自己的冬天,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她总归是要走下去的。

  独自一人,也要走下去。

  第十八章 波澜再起

  顾延章大婚后的盛京,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时期。安国公倒台后的余波渐渐平息,朝堂上顾延章等革新派与守旧势力的角力仍在继续,但更多的是在台面下的暗流涌动,表面还算风平浪静。

  沈家的日子也过得四平八稳。沈崇文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做得顺遂,虽无大权,却也清贵安稳。沈夫人身体康健,含饴弄孙是无望了,便一心扑在照料丈夫和打理内宅上。沈青禾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生意中,锦绣阁和清荷斋经营得越发红火,她又陆续在京中盘下了两间铺面,一家专营女子胭脂水粉,一家则做南北杂货,生意都不错。

  她仿佛彻底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精明能干的商人,每日与账本、货品、掌柜伙计打交道,算计着银钱进项,筹划着铺面扩张。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对账时,那偶尔凝滞的笔尖和出神的片刻,才会泄露一丝深藏心底的、无人知晓的波澜。

  顾延章成亲后,便搬出了原先的宅邸,住进了皇帝赏赐的、更为宽敞显赫的府邸。他与新婚妻子张氏,据说相敬如宾,张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快便赢得了贤惠的名声。顾延章在朝中越发雷厉风行,推动了几项触及既得利益的改革,虽阻力重重,但在皇帝的支持下,也逐步推行开来。他变得更加忙碌,也更加沉稳内敛,昔日那偶尔流露的温和书卷气,似乎已被朝堂风雨磨砺得所剩无几,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疏离。

  他与沈家,自然再无往来。偶尔在宫宴或大型朝会等公开场合,远远瞥见沈青禾的身影,他也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如同看待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命妇。

  沈青禾亦如此。她学会了在人群中精准地避开他的视线,学会了用最标准客套的微笑应对所有可能提及他的场合。两人仿佛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河流,各自奔涌向前,再无交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的波澜,似乎总不愿轻易放过沈青禾。

  这年初夏,宫中传出喜讯:皇后娘娘有孕了!

  皇帝登基多年,后宫子嗣不丰,仅有的两位皇子皆幼年夭折,如今中宫有喜,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皇帝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并下令内务府精心筹备,务求皇后安心养胎。

  沈家作为臣子,自然也备了厚礼进宫道贺。沈青禾随母亲入宫时,见皇后气色红润,笑容温婉,确是一派祥和喜悦。皇后对沈青禾依旧温和,赏了些东西,并未多言。沈青禾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皇后有孕,意味着后宫乃至前朝的势力格局,可能又将面临一次洗牌。

  果然,皇后孕期刚满三月,胎象稳固后,一道旨意降下:为给皇后腹中龙胎祈福积德,特选几位德行出众、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子入宫,陪伴皇后,抄经祈福,直至皇子平安降生。

  这道旨意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入选的女子,虽名为“陪伴祈福”,实则是入了皇后的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若得皇后青睐,许配给宗室子弟或青年才俊,乃至……留在宫中,都是有可能的。

  一时间,京中适龄的官家小姐们,心思都活络起来。沈家虽无意于此,但沈青禾的年龄(已过二十)和经历(和离),显然不在考虑之列,沈家上下倒也松了口气。

  不料,遴选名单公布时,沈青禾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沈府,如同平地惊雷。沈崇文惊愕不已,沈夫人更是急得直掉眼泪。

  “这……这怎么可能?禾儿她……她已和离,年龄也不符,怎么会选中她?”沈崇文百思不得其解。

  沈青禾心中却一片冰冷。她想起皇后有孕前那次看似寻常的召见,想起皇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原来,皇后从未真正“放过”她。如今借着祈福的名头,将她名正言顺地召入宫中,放在眼皮子底下,是监视?是利用?还是……另有图谋?

  “爹,娘,不必惊慌。”沈青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是旨意,便无可违抗。女儿入宫便是。只是陪伴皇后娘娘祈福抄经,并无危险。女儿会谨言慎行,不出差错。”

  “可是宫中……”沈夫人泣道,“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和离之身,夹在一群待字闺中的小姐中间,岂不尴尬?若有小人作祟……”

  “娘,女儿不怕。”沈青禾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坚定,“女儿经历过生死,也见过风浪。宫中规矩虽严,但只要循规蹈矩,不惹是非,便无大碍。况且,皇后娘娘此时有孕,最重祥和,想必也不会容许宫中生乱。”

  沈崇文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知道事已至此,反对无用,只得长叹一声:“也罢。禾儿,入宫后,万事小心。少说话,多观察,莫要与任何人起争执。若有难处,想法子递信出来,为父……总还能想些办法。”

  “女儿明白。”

  入宫的日子定在五日后。沈青禾简单收拾了行李,只带了碧珠一人随行(按规定每位入选小姐可带一名贴身丫鬟)。临行前,她将铺子田庄的账目钥匙交给母亲,又细细嘱咐了福伯和各处掌柜一番。

  入宫那日,天气晴好。沈青禾穿着统一的、素净的月白色宫装,发髻简单,脂粉薄施,在一众精心打扮、环佩叮咚的年轻小姐中,显得格外低调,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被安排住在靠近皇后所居凤藻宫的一处僻静偏殿,与其他几位同样家世不算顶显赫、或年龄稍长的小姐同住。每日辰时到凤藻宫侧殿,与众人一起,为皇后和龙胎抄写祈福经文,午后便可回住处休息,不得随意在宫中走动。

  日子过得单调而压抑。同住的几位小姐,起初对她这个“和离之女”还存着几分好奇或轻蔑,但见她每日沉默寡言,只埋头抄经,从不与人攀谈争执,渐渐也就失了兴趣,只当她是个透明人。

  皇后偶尔会来侧殿看看,目光扫过众人,在沈青禾身上停留的时间总是稍长一些,却也并不特别与她说话。沈青禾始终低眉顺眼,恭敬有加。

  她知道,皇后在观察她。或许,也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或是……有所行动。

  可她什么都不会做。她只想安安稳稳度过这段时日,待到皇后生产,祈福结束,她便可以出宫,回到自己的世界。

  然而,皇宫从来不是能让人安稳度日的地方。

  这日午后,沈青禾抄完规定的经文,觉得有些气闷,便禀明了管事嬷嬷,带着碧珠在住处附近的小花园散步。花园不大,但有假山池塘,景致清幽。

  她正站在池塘边看几尾锦鲤游弋,忽听假山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语,接着是几个少女清脆的声音:

  “……瞧她那副清高样儿,还真当自己是来给皇后娘娘祈福的圣女呢!”

  “就是,一个和离过的女人,混在我们中间,也不嫌害臊。”

  “听说她以前那个夫君,就是那个被贬到西北病死的陆将军?啧啧,克夫的名声怕是跑不了了。”

  “何止克夫?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谁沾谁倒霉。不然顾大人那样的人物,当初怎么也没娶她?定是看出了她不祥!”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又如何?我说的是事实!她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要不是皇后娘娘仁慈,她哪有资格站在这儿?”

  话语尖刻,充满恶意。沈青禾听出,是几位与她同住、家世较好的小姐。她面色平静,仿佛未曾听见,转身欲走。

  碧珠却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碧珠,走。”沈青禾淡淡道。

  “可是……”

  “走。”沈青禾语气不容置疑。与这些人争执,毫无意义,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然而,她们刚走出几步,假山后那几人却走了出来,正好挡在路前。为首的是承恩公府的二小姐,姓赵,年方十六,娇艳跋扈,其姐是宫中颇为得宠的赵婕妤。

  赵二小姐上下打量着沈青禾,眼中满是讥诮:“哟,这不是沈家姐姐吗?怎么,听了我们的闲话,这就走了?可是心虚?”

  沈青禾停步,抬眼看向她,目光清冷:“赵小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赵二小姐哼道,“只是有些好奇,沈姐姐这般年纪,又经历过……那些事,如今还与我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混在一处,替皇后娘娘祈福,心中可觉得尴尬?”

  旁边几位小姐掩口轻笑。

  沈青禾面色不变:“奉旨入宫,为皇后娘娘和龙胎祈福,乃是臣女本分,亦是荣耀。心中唯有虔诚恭敬,何来尴尬之说?倒是赵小姐,若有闲暇,不如多抄几卷经文,方不辜负皇后娘娘恩典。”

  赵二小姐被她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来,脸色一沉:“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借着在皇后娘娘跟前露脸,好再攀一门高亲吗?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赵小姐慎言。”沈青禾语气转冷,“妄测圣意,诽谤他人,非大家闺秀所为。青禾入宫只为祈福,别无他想。赵小姐若无事,请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赵二小姐扬起下巴,挑衅道。

  沈青禾不想与她纠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赵二小姐却故意往她身前挤,脚下不知怎的一绊,“哎呀”一声惊叫,竟直直朝旁边的池塘倒去!

  “小姐小心!”碧珠惊呼。

  沈青禾下意识伸手去拉,指尖刚触到赵二小姐的衣袖,赵二小姐却像是被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塘!

  水花四溅!

  “啊!救命啊!沈青禾推我!”赵二小姐在水中扑腾,尖声大叫。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跟着赵二小姐的几位小姐反应过来,立刻也跟着尖叫起来:“来人啊!沈青禾把赵二小姐推下水了!”

  “快救人!快叫嬷嬷!”

  花园里顿时乱作一团。沈青禾站在池边,看着在水中挣扎哭喊的赵二小姐,又看看自己刚刚伸出的、空空如也的手,心中一片冰寒。

  陷害!如此拙劣却又如此有效的陷害!

  很快,管事嬷嬷带着宫女太监赶到,七手八脚将赵二小姐捞了上来。赵二小姐浑身湿透,妆容花了,发髻散了,狼狈不堪,一上岸就指着沈青禾哭骂:“是她!就是她推我下水的!她想害死我!”

  嬷嬷脸色铁青,看向沈青禾:“沈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敛衽一礼,声音清晰:“回嬷嬷,方才赵小姐拦住青禾去路,言语多有冒犯。青禾不欲争执,欲绕行离开。赵小姐自己脚下不稳,不慎落水,青禾曾伸手欲拉,但未拉住。绝无推搡之举。在场诸位姐妹,皆可作证。”

  她目光扫过那几位与赵二小姐同来的少女。那几人面面相觑,在嬷嬷严厉的目光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支吾道:“我们……我们只看到沈姐姐伸手,赵二小姐就掉下去了……”

  “是啊,沈姐姐的手确实碰到赵二小姐了……”

  这话含糊其辞,既未说推,也未说拉,却将嫌疑牢牢钉在了沈青禾身上。

  赵二小姐哭得更凶:“嬷嬷!您要为我做主啊!沈青禾她嫉恨我,才下此毒手!若不是您来得及时,我、我恐怕就没命了!”

  嬷嬷看着浑身湿透、哭得梨花带雨的赵二小姐,又看看神色平静却孤身一人的沈青禾,眉头紧锁。赵二小姐是承恩公府的千金,其姐又是宫中宠妃,而沈青禾……虽有皇后些许青眼,但毕竟是和离之身,家世也不算顶尖。

  这官司,不好断。

  “此事关系重大,老奴做不了主。”嬷嬷沉声道,“需禀报皇后娘娘定夺。沈小姐,赵小姐,请随老奴去凤藻宫。”

  沈青禾心知肚明,此事闹到皇后面前,赵二小姐有备而来,又有“人证”,自己恐怕百口莫辩。但她别无选择。

  “是。”她平静应道。

  一行人来到凤藻宫。皇后正在暖阁休息,听闻此事,立刻召见。

  听了双方陈述和那几位“人证”模棱两可的话,皇后倚在榻上,目光在沈青禾和赵二小姐之间逡巡,神色看不出喜怒。

  “沈氏,赵氏指认你推她入水,你可认?”皇后缓缓问。

  “回娘娘,臣女不认。”沈青禾跪得笔直,“臣女绝无推搡之举,实乃赵小姐自己失足。臣女愿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你胡说!”赵二小姐哭道,“明明就是你推的我!皇后娘娘,您要为臣女做主啊!沈青禾她心肠歹毒,留在宫中,恐对娘娘和龙胎不利啊!”

  最后这句话,可谓诛心。直接将沈青禾的行为,与危害皇嗣联系起来。

  皇后眼神微冷,看向沈青禾:“沈氏,你还有何话说?”

  沈青禾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在“人证”和赵二小姐的身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忽然抬头,直视皇后:“娘娘明鉴。臣女入宫,只为祈福,绝无他念,更无理由加害赵小姐。赵小姐落水时,臣女伸手欲救,池塘边的青苔上,或有臣女踉跄的脚印,可为佐证。且赵小姐落水后,呼救挣扎,若臣女真有加害之心,只需袖手旁观,何必多此一举伸手,留下把柄?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赵小姐落水之处,池边有假山凸起,岩石锋利。若臣女有心推人,为何不选更隐蔽险要之处,偏要在人来人往的花园,且选择有岩石容易磕碰的地方?这于理不合。”

  “其三,”沈青禾目光扫过那几位作证的少女,“这几位姐妹,皆与赵小姐交好,她们的证词,难免有偏袒之嫌。且她们只言看见臣女伸手,并未直言看见推搡。伸手可为拉,亦可为推,全凭她们一张嘴。娘娘可曾想过,若今日落水的是臣女,指认赵小姐,她们又会如何作证?”

  她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竟将赵二小姐的指控拆解得漏洞百出。

  赵二小姐脸色发白,哭道:“你……你强词夺理!”

  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沉吟片刻,道:“此事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难以断定。但赵氏落水受惊是实,沈氏确有嫌疑。传本宫懿旨:沈氏青禾,言行失当,致赵氏落水,罚其在住处闭门思过半月,抄写《女诫》《女则》百遍,静心思过。赵氏受惊,赏珍珠一斛,绸缎十匹,以作安抚。其余人等,不得再议论此事,违者严惩。”

  这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闭门思过抄书,不痛不痒。而对赵二小姐的“安抚”,更像是给承恩公府一个面子。

  赵二小姐虽不甘心,但见皇后已下定论,也不敢再闹,只得谢恩。

  沈青禾也叩首:“臣女领罚,谢娘娘明察。”

  皇后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回到住处,碧珠关上门,才敢哭出来:“小姐,她们太欺负人了!明明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我知道。”沈青禾坐在桌前,神色疲惫,“她们是冲着我来的。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为什么?小姐您又没得罪她们!”

  “或许是因为嫉妒,或许是因为我‘和离’的身份碍了她们的眼,或许……是受了谁的指使。”沈青禾目光沉静,“皇后娘娘看似公正,实则……也是在敲打我。”

  闭门思过,意味着她将彻底从众人视线中消失半月。这期间,会发生什么?皇后究竟想看到什么?

  沈青禾心中警铃大作。这后宫,果然是一步一陷阱。

  她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闭门思过的第七日,深夜。沈青禾刚抄完今日的《女诫》,正准备歇息,碧珠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小、小姐!刚才……刚才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

  沈青禾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子时三刻,御花园东南角废井旁,有要事相告,关乎生死。独来。”

  字迹陌生,内容却与当年山神庙约见如出一辙!又是“独来”,又是偏僻之地!

  沈青禾心头狂跳。是谁?是敌是友?赵二小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是……顾延章?

  不,不可能。顾延章已成亲,且与她早已断绝往来,绝不会再用这种方式约她。

  可“关乎生死”四个字,像巨石压在她心头。她想起父亲,想起沈家……莫非,宫外出了什么事?

  去,还是不去?

  明知可能是陷阱,可若真是关乎沈家生死的大事……

  沈青禾攥紧纸条,指尖冰凉。她不能再连累家人。

  “碧珠,”她低声道,“我出去一趟。你守在这里,若有人来问,就说我睡下了。若我……一个时辰未归,你便去敲醒管事嬷嬷的门,说我去茅房许久未归,请她派人寻找。”

  “小姐!不能去!太危险了!”碧珠急得眼泪直流。

  “我必须去。”沈青禾目光决绝,“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裙,用布巾包住头发,悄悄从后窗翻出(她住的是一楼偏殿),避开巡夜的太监,朝着御花园东南角摸去。

  夜色深沉,宫中各处早已熄灯,只有零星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映得树影幢幢,如同鬼魅。废井附近更是荒僻,杂草丛生,冷风嗖嗖。

  沈青禾提着一盏气死风灯(从房中带的),警惕地观察四周。子时三刻将至,周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走到废井边,井口被石板盖着,只留一道缝隙。并无任何人影。

  难道是有人戏弄她?还是她来早了?

  正疑惑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沈青禾猛地转身,将灯笼提起照去——

  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脸色惨白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神惊恐,嘴唇哆嗦,正是赵二小姐身边的一个贴身宫女!

  “沈、沈小姐……”那宫女颤声开口,“是、是赵二小姐让奴婢来的……她说、说只要奴婢把你引到这里,就、就放过我弟弟……奴婢也是被逼的……你快走!这里危险!”

  她话音未落,废井另一侧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三条黑影,手持棍棒,直扑沈青禾!

  果然是陷阱!沈青禾心中骇然,转身想跑,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咕噜噜滚到井边,火苗瞬间熄灭!

  黑暗瞬间笼罩!

  “抓住她!”一个粗嘎的男声低喝。

  棍棒破风声袭来!沈青禾凭着感觉向旁边一滚,险险避过,手臂却被重重擦到,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出声呼救(呼救可能引来更多人,但更可能坐实她“夜半私会”或“行为不端”的罪名),只能凭借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拼命朝有光亮的方向跑。

  那三人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拉入一个假山洞穴!洞穴狭窄,恰好容两人藏身。

  沈青禾惊魂未定,刚要挣扎,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出声,是我。”

  顾延章?!

  沈青禾僵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在这里?

  洞穴外,追兵的脚步声和喝骂声越来越近。

  “人呢?跑哪儿去了?”

  “妈的,这黑灯瞎火的!”

  “分头找!她跑不远!”

  顾延章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他的气息将她笼罩,带着熟悉的、清冷的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他喝酒了?沈青禾脑中一片混乱。

  追兵在附近搜寻了片刻,未果,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顾延章才缓缓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将她护在怀里的姿势,低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为什么要来?”

  沈青禾定了定神,推开他,退到洞穴另一边,与他拉开距离,声音同样压低,却带着疏离:“顾大人为何在此?又怎知我会来?”

  顾延章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才道:“我今夜在宫中值宿。无意中听到有人密谋,要设计害你。我不放心,便跟了过来。”他顿了顿,“纸条的事,我也知晓。那宫女,是我让人提前找到,晓以利害,她才肯反水,将计就计,引你前来,也引那几人现身。本想当场抓住他们,人赃并获,没想到他们如此警觉……”

  原来如此!是他暗中安排,想要揪出幕后黑手!

  沈青禾心中五味杂陈。他已成亲,却还在暗中关注她,保护她……这算什么?

  “多谢顾大人相救。”她语气冷淡,“只是,大人如今身份不同,此举若被人察觉,恐有损大人清誉,亦会连累尊夫人。还请大人日后,莫要再插手青禾之事。”

  顾延章被她疏离的语气刺得心头一痛,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难明:“青禾,我……”

  “顾大人,”沈青禾打断他,“夜深了,孤男寡女,不宜共处。青禾告退。”

  她摸索着,想要离开洞穴。

  “等等!”顾延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就这么不愿见我?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解释什么?”沈青禾用力想挣脱,却徒劳无功,“解释大人为何已成亲,还要深夜在宫中与我和离之女私会?解释大人是如何‘无意中’听到有人要害我?顾延章,你放手!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顾延章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愤怒,“沈青禾,你以为我愿意娶张氏吗?那是皇上的意思!是朝局的需要!我若不娶,如何稳住那些守旧派?如何推行新政?我又如何……有能力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猛地将她拉近,两人气息交融,沈青禾能清晰看到他眼中燃烧的火焰。

  “是,我娶了张氏。我与她相敬如宾,仅此而已!我心中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一个交代!可我没办法!我身处这个位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若不先站稳脚跟,拿什么来保护你,保护沈家?你以为皇后为何突然召你入宫?你以为今日赵氏之事,只是小姑娘争风吃醋?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利用你来牵制我,打击我?!”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抓着沈青禾手腕的手,微微颤抖。

  沈青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挣扎与深情,听着他话语中透露出的无奈与凶险,心中那片冰封的坚硬,仿佛被狠狠撞击,裂开了丝丝缝隙。

  原来……他娶张氏,是迫不得已?他心中……还有她?

  可是……那又如何?

  “顾延章,”沈青禾声音沙哑,带着泪意,“你说你心中有我,可你娶了别人。你说你身不由己,可你终究是做出了选择。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能休了张氏吗?你能不顾一切带我走吗?你不能。”

  她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狠心继续道:“既然不能,就请大人放手。你有你的责任,你的抱负,你的夫人。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们……回不去了。”

  顾延章死死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哀恸与绝望。

  他缓缓松开了手。

  “你说得对……回不去了。”他声音低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是我……太贪心,也太自私。既想要前程,又放不下你。终究……是两难全。”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支离破碎的荒芜。

  “今夜之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有人知道。赵氏那边,我也会让她闭嘴。你……回去后,多加小心。皇后那里……我会想办法,尽快让你出宫。”

  沈青禾看着他疏离而疲惫的神情,心头剧痛,却只能强忍着,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她不再看他,转身,摸索着走出洞穴,步入冰冷的夜色中。

  顾延章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一阵寒风吹入洞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疼得几乎麻木。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第十九章 新生

  御花园惊魂一夜后,沈青禾回到住处,彻夜未眠。顾延章那番痛苦的表白和无奈的处境,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她恨他的隐瞒与妥协,又怜他的身不由己,更恨这世道与命运的捉弄。

  然而,天亮之后,她必须将所有情绪压下,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恭谨、闭门思过的沈小姐。碧珠见她神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心疼不已,却不敢多问。

  顾延章果然手段了得。赵二小姐那边再未生事,甚至次日还托人送来一盒点心,说是“赔罪”,态度客气得近乎诡异。那夜废井边的陷阱,仿佛从未发生。宫中对沈青禾的议论,也因皇后明显的“轻罚”和赵二小姐的突然转变,而悄然平息。

  沈青禾知道,这是顾延章在背后运作的结果。他用他的权势,为她扫清了障碍,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闭门思过的半月,在抄写《女诫》《女则》和心绪纷乱中度过。期满那日,管事嬷嬷来查看抄写的经文,见字迹工整,态度恭顺,便回禀了皇后。皇后只淡淡说了句“知错能改便好”,未再多言,仿佛那场风波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沈青禾重新回到侧殿抄经,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同住的小姐们对她的态度变得微妙,既不敢再轻易挑衅,也多了几分疏离与审视。沈青禾乐得清静,每日只专注于笔下经文,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然而,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顾延章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开始更加留意宫中的动向,留意皇后的一举一动,留意朝堂传来的零星消息。

  她听说,顾延章推动的新政遇到了极大阻力,几位老臣联合上书,弹劾他“急功近利,扰乱朝纲”。皇帝虽未表态,但似乎也有所动摇。又听说,顾延章在朝会上据理力争,言辞激烈,与几位阁老几乎当场争执起来。

  他如今的处境,果然如履薄冰。沈青禾心中担忧,却无能为力。她甚至不敢去打听更多,怕听到更坏的消息,也怕自己的关心,会再次成为他的负累。

  日子在压抑与担忧中,滑到了初秋。皇后娘娘的孕期已近八个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越发不便,精神却还好。祈福抄经的小姐们,任务也加重了,每日需抄写更多经文,为即将到来的分娩祈福。

  这日,沈青禾正在埋头抄经,忽觉一阵恶心反胃,强忍了片刻,终究没忍住,起身冲到殿外廊下,干呕起来。

  碧珠连忙跟出来,替她拍背顺气,急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青禾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心中却蓦地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的月事……似乎迟了许久未至。起初只以为是宫中压力所致,未曾在意,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恶心……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瞬间脸色煞白,四肢冰凉。

  不……不可能!那一夜山神庙,顾延章虽护着她,但两人并无逾矩之举。唯有……上元夜御花园,他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池边拉回怀中;还有……不久前废井边的洞穴里,他紧紧抱着她……

  难道……是那时?

  可仅仅那样短暂的、隔着衣物的接触,怎么可能?

  沈青禾心乱如麻,又惊又怕。她强迫自己镇定,对碧珠道:“许是昨夜着了凉,不妨事。回去喝点热水就好。”

  回到殿内,她再也无心抄经,只觉得天旋地转,小腹处似乎隐隐传来异样的感觉。她偷偷算了算日子,距离上元夜已过去大半年,距离废井那夜也才一个多月……时间上似乎都不太对。

  除非……是更早的时候?她与顾延章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是在……西南案了结后,顾延章离京前,他来庄子告别,两人在梅林木屋前,他削梨给她,指尖相触……还有他离京后,她曾梦到过他,梦里有些模糊的、令人脸红的片段……

  难道……是梦中?

  沈青禾被自己荒诞的念头吓到了。她一定是太紧张,太胡思乱想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恶心感时断时续,食欲不振,人也越发惫懒嗜睡。她偷偷让碧珠去太医院,以“脾胃不适”为由,讨了些寻常的消食健脾的丸药,吃了却不见好转。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恐惧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若真有了身孕……在这深宫之中,她一个和离之女,无名无分,怀了当朝重臣(且是已成亲的重臣)的孩子……会是什么下场?

  皇后会如何处置她?顾延章会如何应对?沈家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她不敢想下去。

  必须尽快确认。可在这宫中,找谁确认?如何确认而不走漏风声?

  沈青禾想到了一个人——谢昀。可谢昀远在江南,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此事关乎顾延章,谢昀会帮她隐瞒吗?

  就在她焦灼不安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日,皇后娘娘忽然召所有祈福的小姐们前往凤藻宫正殿。众人到齐后,皇后由宫女搀扶着,缓缓扫视众人,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本宫与腹中皇儿,皆感念你们诚心。如今本宫临盆在即,太医说需静养,不宜再劳烦诸位每日前来。故,从明日起,祈福之事暂停。诸位可暂回各自府中,待皇子平安降生后,再行封赏。”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行礼谢恩。能提前出宫,自然是好事。

  沈青禾心中却是一沉。皇后为何突然让她们出宫?是真的需要静养,还是……另有原因?尤其是对她?

  她不敢表露,只随着众人一起谢恩。

  退出凤藻宫后,几位相熟的小姐凑在一起低声议论,都觉此事突然,但能回家总是高兴的。唯有沈青禾,心事重重。

  回到住处,她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恨不得立刻飞出这牢笼般的宫廷。无论如何,先离开这里再说。出了宫,她才能想办法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才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出宫前夜,沈青禾正准备就寝,管事嬷嬷忽然亲自过来,传皇后口谕:沈氏青禾,明日暂留宫中,皇后娘娘另有吩咐。

  如同晴天霹雳!沈青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为什么偏偏留下她?皇后究竟想做什么?

  碧珠也吓得面无人色,拉着沈青禾的袖子,不知所措。

  沈青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嬷嬷道:“臣女遵旨。不知娘娘有何吩咐?臣女也好早做准备。”

  嬷嬷面无表情:“娘娘未曾明言。沈小姐明日等候传召便是。”说罢,便转身离去。

  这一夜,沈青禾睁眼到天亮。无数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让她不寒而栗。

  次日,其他小姐们欢天喜地地出宫去了,唯有沈青禾主仆,被留在了空荡荡的偏殿中,如同被遗忘的囚徒。

  直到午后,才有宫女来传,皇后娘娘召见。

  沈青禾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带着碧珠前往凤藻宫。一路上,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见到皇后时,情景却出乎她的意料。

  皇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暖阁的软榻上,半倚着引枕,神色有些疲惫,但目光依旧锐利。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老嬷嬷。

  “沈氏,坐吧。”皇后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沈青禾谢恩,在踏脚凳上坐下,垂眸静候。

  皇后打量她片刻,忽然道:“你近日,似乎清减了许多。可是宫中饮食不合口味?还是……心中有事?”

  沈青禾心头一跳,谨慎道:“回娘娘,宫中一切都好。许是近日抄经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是吗?”皇后似笑非笑,“本宫怎么听说,你前些日子,似乎有些……脾胃不适?还去太医院取了药?”

  沈青禾后背瞬间渗出冷汗。皇后果然在监视她!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是……是有些不适,已无大碍了。”她强自镇定。

  皇后不再追问,转而道:“本宫留你下来,是有件事,想问你。”她顿了顿,缓缓道,“你与顾延章,如今可还有往来?”

  来了!果然是为此!沈青禾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起身跪下:“娘娘明鉴!臣女与顾大人,自大人成婚后,便再无任何往来!上次御花园之事,纯属意外,臣女早已向娘娘禀明!臣女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行苟且之事,污损顾大人与娘娘清誉!”

  她语气恳切,姿态卑微,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皇后静静看着她,良久,才叹息一声:“你起来吧。本宫并非要责难于你。”

  沈青禾依言起身,心中却更加忐忑。

  “顾延章是个能臣,于国有大用。”皇后缓缓道,“只是,他性子太过刚直,又因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朝中,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皇上虽信重他,但也需平衡朝局。”

  沈青禾不明白皇后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只能垂首听着。

  “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义的人。”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顾延章心中有你,本宫早就知道。他娶张氏,是形势所迫,并非本意。这些日子,他在朝中处境艰难,却依旧暗中护着你,甚至不惜冒险,为你扫清障碍。这份心意,连本宫都有些动容。”

  沈青禾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接话。

  “本宫今日留你,并非要为难你。”皇后声音放柔了些,“只是,顾延章如今是众矢之的,他的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攻击他的利器。而你,便是他最大的‘瑕疵’。”

  沈青禾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本宫可以让你出宫,甚至……可以想办法,成全你们。”皇后缓缓道,“但前提是,你必须彻底离开盛京,离开顾延章的视线,让他再也找不到你。并且,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们之间有过任何瓜葛。”

  沈青禾猛地抬头,看向皇后。皇后眼中一片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娘娘……是要我……永远消失?”沈青禾声音发颤。

  “不是消失,是重新开始。”皇后纠正道,“本宫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笔足以安身立命的钱财,让你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平静度日。江南,或者更远的岭南,都可以。你父亲那边,本宫也会设法安抚,保他无恙。这是本宫能给你们……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沈青禾心中一片冰凉。永远离开父母,离开故土,隐姓埋名,孤独终老?这就是皇后所谓的“成全”?

  “若……若我不愿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皇后眼神陡然转冷:“你若不愿,本宫也不会强逼。只是,本宫便不能再保证你的安全,也不能保证顾延章的前程,甚至……不能保证沈家的安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顾延章的前程,用沈家的安危,来逼她就范。

  沈青禾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早该知道,皇后从来不是什么仁慈的菩萨。她召自己入宫,将自己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用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斩断顾延章的“软肋”,让他心无旁骛地为皇家效命。

  而她,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能拒绝吗?以皇后和皇家的手段,她若拒绝,等待她的,恐怕不只是身败名裂,甚至可能是悄无声息的“病逝”。还会连累父亲,连累沈家,甚至……连累顾延章。

  可是,要她就这样认命,远走他乡,孤独一生吗?还有……她腹中可能存在的那个小生命……

  沈青禾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悸动。

  不,她不能认命。为了父母,为了沈家,也为了……这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后,目光平静而坚定:“娘娘,臣女……愿听从娘娘安排。”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随即,那讶异化为一丝满意的笑意。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后点头,“你放心,本宫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三日后,会有人送你出宫,并安排好一切。这三日,你便在宫中好生休息,不必再抄经了。”

  “谢娘娘恩典。”沈青禾叩首。

  退出暖阁,走在回住处的宫道上,沈青禾只觉得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碧珠扶着她,眼泪直流:“小姐……我们真的要离开京城吗?老爷和夫人怎么办?”

  沈青禾握紧碧珠的手,低声道:“碧珠,别哭。我们……会有办法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皇后以为她会乖乖就范?不,她沈青禾,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三日,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必须想办法,联系到顾延章。

  然而,皇后显然早有防备。她居住的偏殿被看得更紧,连碧珠出入都受到限制。想往外递消息,难如登天。

  沈青禾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她只能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转机。

  第三日傍晚,就在沈青禾几乎绝望之际,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送晚膳的宫女,在食盒底层,悄悄塞入了一个蜡丸。

  沈青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等宫女走后,才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子时,后角门,有人接应。信我。——顾”

  是顾延章!他竟然知道了!而且安排了接应!

  沈青禾心中狂喜,却又充满担忧。皇后布下天罗地网,顾延章如何能避开耳目,将她接出宫?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可她没有选择了。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将纸条烧掉,开始准备。子时将至,她换上深色衣裙,只带了最紧要的几样东西和所有银票,让碧珠换上她的衣服,躺在被子里装睡(若有人查,能拖延片刻),自己则悄悄从后窗翻出。

  夜色深沉,她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避开巡夜的太监,小心翼翼摸向后宫偏僻的角门。

  角门果然虚掩着,一个穿着太监服饰、身形瘦小的人影等在那里,见到她,低声道:“沈姑娘?快随我来。”

  声音有些耳熟,沈青禾借着微弱月光一看,竟是墨韵斋的李掌柜!他怎么会扮成太监进宫?

  来不及多想,她跟着李掌柜,迅速穿过角门,门外早已备好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李掌柜扶她上车,低声道:“姑娘坐稳,我们这就出城。顾大人已在城外等候。”

  马车疾驰,在夜色中穿街过巷,竟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出了城门。沈青禾心中惊疑不定,顾延章是如何做到的?连宫禁和城门守卫都能买通?

  出城后,马车又行了一段,在一处荒凉的河滩边停下。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人,身形挺拔,正是顾延章。

  他跳下船,快步走来。月光下,他面容清癯,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青禾!”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颤抖,“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青禾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你……你怎么……”

  “先上船,路上再说。”顾延章打断她,将她扶上船。李掌柜则驾着马车,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乌篷船悄然离岸,顺流而下。船舱内狭窄,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顾延章这才松了口气,看向沈青禾,眼中满是后怕与疼惜:“皇后逼你离开,是不是?”

  沈青禾点头,将皇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顾延章听罢,眼中怒意翻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她竟敢如此逼你!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沈青禾摇头,“是这世道,是这皇权。”她看着他,“你如何知道?又如何能安排这一切?”

  顾延章沉默片刻,道:“我在宫中,自有眼线。皇后召你单独留下,我便觉不对。买通了一个送膳的宫女,才得知消息。至于出宫……”他苦笑,“我动用了这些年经营的所有暗线,甚至……不惜暴露了一些埋在宫中的钉子,才换来这片刻空隙。城门守卫……是用我的官印和一份伪造的紧急公文骗过的。此事一旦被发现,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青禾明白,后果不堪设想。私调宫禁,伪造公文,协助宫中女子私逃……每一条都是重罪。

  “你……何必如此冒险?”沈青禾声音哽咽。

  “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顾延章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青禾,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什么前程,什么权势,都没有你重要。皇后要我做个孤臣,做个没有弱点的工具,我偏不!我要带你走,离开这是非之地,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深情。

  沈青禾泪如雨下,靠进他怀里,哽咽道:“可是……你的抱负呢?你的新政呢?还有……你的夫人……”

  “抱负可以另寻他路实现,新政……或许本就不是我一人能推动。”顾延章紧紧抱住她,声音低沉,“至于张氏……我对不起她。但我与她,本就无情。我会留下休书,并安排好她日后生活,保她一生富贵无忧。这是我欠她的。”

  他低头,看着沈青禾泪眼朦胧的脸,轻声道:“青禾,你愿意吗?愿意跟我走吗?从此天涯海角,或许颠沛流离,或许隐姓埋名,但至少,我们是自由的,是在一起的。”

  沈青禾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期待,心中的坚冰彻底融化。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沈家,想起了腹中可能存在的孩子,也想起了自己这半生所有的挣扎与不甘。

  与其被皇后安排,孤独终老,不如放手一搏,与他共赴未知。

  至少,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我愿意。”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顾延章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乌篷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远方。船头破开水面,哗哗作响,如同他们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心跳。

  船舱内,油灯昏黄,映照着相拥的两人。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沈青禾依偎在顾延章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将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是与心爱之人并肩同行的。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远处,盛京的灯火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别了,盛京。别了,过往。

  新的生活,开始了。

  第二十章 如意顺心(终章)

  两年后,江南,临安城。

  春日晴好,西湖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一辆外观朴素的青布马车,沿着湖畔缓行,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庭院深深的宅邸前。宅子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雅致与精心,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二字:“沈园”。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眉眼伶俐的丫鬟,正是碧珠。她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人。

  那是一位身着浅碧色绣缠枝玉兰衣裙的年轻妇人,云鬓轻绾,只簪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容颜清丽,气度沉静雍容,正是沈青禾。只是比起两年前,她眉宇间少了几分锐利与疏离,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与恬淡,腹部微微隆起,已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

  她扶着碧珠的手,站稳身子,抬眼望着“沈园”的匾额,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娘亲,娘亲!到家啦!”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跌跌撞撞跑出来,是个约莫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穿着宝蓝色的小褂子,跑得小脸通红,身后跟着个一脸紧张的嬷嬷。

  沈青禾忙弯下腰,张开手臂:“慢点跑,安儿。”

  小男孩乳名安儿,扑进沈青禾怀里,咯咯直笑,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娘亲,爹爹说今天带安儿去划船!”

  “好,等爹爹回来,就带安儿去。”沈青禾宠溺地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直起身,对那嬷嬷道,“辛苦嬷嬷了。”

  “夫人说的哪里话,小公子活泼可爱,是老奴的福气。”嬷嬷笑着,接过碧珠手里的东西。

  一行人进了宅子。庭院内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景致清幽。回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婉转啼鸣。一切都透着宁静富足的气息。

  这里,便是沈青禾与顾延章在临安城的家。两年前那夜,他们乘乌篷船顺流南下,辗转多地,最终选择了这处远离权力中心、富庶安宁的江南水乡落脚。

  顾延章化名“顾文”,以游学归来的儒商身份出现,凭借其过人的才智和手腕,很快在江南商界站稳脚跟,经营起几家生意不错的铺子和田庄。沈青禾则成了他“早年娶的、体弱需静养的妻子”,深居简出,但暗中仍以“沈娘子”之名,打理着一些不显山露水的产业,与苏娘子在北方暗通款曲,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他们的结合,在临安城外人看来,是一对寻常的、有些家底的恩爱夫妻。只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顾文”便是昔日在朝中掀起波澜的顾延章,“沈娘子”便是那个曾名动京城的和离女子沈青禾。

  两年来,朝中并非没有风声。皇后震怒,皇帝亦曾暗中派人查访,但顾延章布置周密,又得江南一些故旧暗中相助(谢昀出力甚多),加上帝后彼时注意力更多放在新生的皇子以及朝局稳定上,搜寻一阵无果后,便也渐渐淡了。毕竟,一个“私逃”的臣子和一个“消失”的女子,与皇权稳固相比,微不足道。皇后大约也乐见其“消失”,只要不再出现,便也罢了。

  沈家那边,沈崇文起初确实受了些牵连,被皇帝申饬“教女无方”,罚俸一年,但未动摇根本。沈青禾悄悄派人递了平安信后,沈崇文与沈夫人虽担忧,却也知女儿平安,且木已成舟,只能暗中祈祷,并尽力掩饰。时间久了,京中关于沈青禾的议论也渐渐平息,沈家的日子也恢复了平静。

  如今,沈青禾已彻底适应了江南的生活。每日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偶尔与顾延章一起看看账本,商议生意,或是在晴好时日,一家三口泛舟西湖,赏景游玩。日子平淡,却温馨踏实,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安稳。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或是看到京城来的书信(与苏娘子或父母暗中通信),她还是会想起盛京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想起陆沉,想起柳如意,想起皇后冰冷的目光……但那些都已遥远,如同前尘旧梦。

  如今,她只是顾延章的妻子,安儿的母亲,沈园的女主人。

  “夫人,老爷回来了。”一个丫鬟进来禀报。

  话音刚落,顾延章便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面容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朝堂上的锐利与威严,眉宇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润与平和,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流转间,仍可见昔日的睿智与锋芒。

  “爹爹!”安儿立刻张开小手扑过去。

  顾延章一把抱起儿子,举高了转了个圈,引得安儿咯咯大笑。他走到沈青禾身边,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可好?孩子闹不闹?”

  “一切都好,孩子很乖。”沈青禾笑道,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生意谈得如何?”

  “顺利。”顾延章放下儿子,牵起沈青禾的手,走到廊下坐下,“与江宁织造的合约签了,往后咱们的绸缎庄,货源更稳了。”他顿了顿,低声道,“苏娘子那边传来消息,京中一切平静。岳父岳母身体康健,让你不必挂念。”

  沈青禾点点头,心中安定。她知道,顾延章虽远离朝堂,但并未完全放下对京中局势的关注,暗中仍有渠道获取消息,既为自保,也为有朝一日或许能真正放下心结。

  “对了,”顾延章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沈青禾,“今日路过银楼,看到这个,觉得你戴着应该好看。”

  沈青禾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巧,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栩栩如生。她眼中漾开笑意:“很漂亮。不过,我平日也不大出门,戴这个未免招摇。”

  “在家戴给我看也好。”顾延章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青禾,跟着我,委屈你了。原本,你可以有更风光的生活。”

  沈青禾摇头,反握住他的手:“延章,你说过,我们要的是自由,是相守。如今的日子,我很满足。风光与否,我并不在意。只要你和安儿,还有肚子里这个,都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便是最好的日子。”

  顾延章心中感动,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安儿在一旁玩着九连环,抬头看见爹娘相拥,咧开小嘴笑。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暖而祥和。

  然而,平静的日子,似乎总有人不愿让它持续。

  几日后,沈青禾正在教安儿认字,碧珠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安:“夫人,门房说,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西北来的,姓陆,想求见夫人。”

  姓陆?西北?

  沈青禾心中一震,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污了一大片。西北……陆……难道是……

  “他……长什么模样?”沈青禾声音有些发紧。

  “是个中年男人,风尘仆仆的,看着……很落魄。他说,他是陆将军……陆沉的旧部。”碧珠低声道。

  陆沉的旧部?沈青禾蹙眉。陆沉已死了两年多,他的旧部为何会找到这里?他们如何知道她的下落?

  “老爷呢?”她问。

  “老爷一早去铺子了,还没回来。”

  沈青禾沉吟片刻。此人指名要见她,避而不见,反而引人疑窦。况且,她与陆沉的过往,顾延章是知道的,并无隐瞒的必要。

  “请他到前厅稍候,我稍后便去。”沈青禾吩咐,又对碧珠道,“你让护院暗中注意着。”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沈青禾来到前厅。只见厅中站着一个约莫四十许的汉子,衣衫陈旧,满面风霜,眼神沧桑,正是当年陆沉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亲兵队长,姓王。

  “王队长?”沈青禾有些印象。

  那汉子见到沈青禾,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扑通一声跪下:“沈……沈娘子!卑职王勇,给沈娘子请安!”

  “王队长请起。”沈青禾示意他起身,“不知王队长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王勇站起身,却不敢抬头,哽咽道:“沈娘子,卑职……卑职是受将军临终所托,前来寻您,交还一样东西。”

  “陆沉?”沈青禾心中微沉,“他……临终所托?是何物?”

  王勇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双手奉上:“将军说……这是他欠您的。当年……他糊涂,对不起您。这东西,或许对您有用。他让卑职一定亲手交给您。”

  沈青禾接过布包,入手沉重。她迟疑了一下,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没有上锁,她轻轻掀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一枚成色普通的羊脂玉佩(正是当年谢昀转交、后被她还给顾延章处理的那枚,不知如何又回到了陆沉手中);一叠泛黄的、边角烧焦的纸片,似是信件残骸;还有……一封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青禾亲启”,是陆沉的笔迹。

  沈青禾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想到,时隔多年,还会收到陆沉的信,还是临终所托。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陆沉的字体,比记忆中潦草了许多,带着病中无力的虚浮:

  “青禾吾妻(请容我最后这般唤你一次):

  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西北苦寒,病骨支离,大限将至,唯余残喘,追悔平生。

  当年书房一纸和离,推至你面前,是我此生最大之错。彼时年少气盛,被权势迷眼,被柔情蒙心,以为如意乃真心,子嗣乃依托。却不料,所信非人,所托非愿,终酿大祸,害人害己。

  如意之事,西南之案,后来我已隐约知晓,自己不过他人棋子,害你蒙冤,累你受苦。每每思及,痛彻心扉,无颜苟活。西北贬谪,于我乃赎罪,亦乃解脱。

  随信之物,玉佩乃如意遗物,或涉西南旧秘,我已无用,留予你,或可防身。残纸乃我暗中收集的、安国公早年与宫中(指向太后)往来之把柄,虽零碎,或可制衡。我知你已另有归宿,顾大人乃人中龙凤,必能护你周全。此物权当我一点微末补偿,若他日有难,或可一用。

  此生负你良多,无颜求恕。唯愿你来生,莫再遇我这般薄幸之人。望你与顾大人,白头偕老,平安喜乐。

  罪人陆沉,绝笔。”

  信不长,却字字沉重,透着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忏悔与了悟。沈青禾看完,沉默良久,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些微的唏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将信折好,与其他东西一同放回匣中。陆沉临终这点心意,或许是真,但于她而言,已无太大意义。安国公已倒,太后如今也因皇后生子而势微,这些把柄,用处不大。至于玉佩……她更不想再沾染。

  “王队长,辛苦你了。”沈青禾对一直垂手恭立的王勇道,“陆将军……临终可还安详?”

  王勇红着眼圈:“将军病重时,很是悔恨,常念叨对不起您。走的时候……还算平静。他让卑职务必找到您,如今卑职任务完成,也该回去了。”

  沈青禾让碧珠取来一包银两,递给王勇:“这些盘缠,王队长路上用。西北路远,保重。”

  王勇推辞不过,收了银两,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青禾独自坐在厅中,看着那紫檀木匣。陆沉……到最后,总算还有一丝良心未泯。可惜,太迟了。

  她将匣子锁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不打算告诉顾延章。有些往事,就让它彻底尘封吧。

  傍晚,顾延章回来,沈青禾还是将陆沉旧部来访的事简单说了,略去了信的内容和具体物件,只道是陆沉临终有些悔意,托人带句话。

  顾延章听了,沉默片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有安儿,有我们的家。”

  “嗯。”沈青禾靠在他肩上,心中一片安宁。

  是的,都过去了。她的现在和未来,在这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日子继续平静流淌。沈青禾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顾延章将更多时间留在家中陪伴,生意上的事大多交给可靠的掌柜处理。

  转眼又到了年关。临安城年味浓郁,沈园也装饰起来,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安儿穿着新做的红袄,跑来跑去,像个小福娃。

  除夕夜,一家三口围坐守岁。窗外偶尔传来爆竹声,屋内暖意融融,饭菜香甜。

  “爹爹,娘亲,安儿要妹妹!”安儿忽然指着沈青禾的肚子,奶声奶气地说。

  顾延章和沈青禾相视一笑。顾延章摸摸儿子的头:“安儿怎么知道是妹妹?”

  “就是妹妹!安儿喜欢妹妹!”安儿肯定道。

  沈青禾忍俊不禁,抚着肚子,柔声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安儿都要当好哥哥,保护他(她),知道吗?”

  “嗯!安儿保护妹妹!”小家伙用力点头。

  夜深了,安儿熬不住,被嬷嬷抱去睡了。顾延章和沈青禾相携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飘落的细雪。

  “又是一年了。”顾延章轻叹,“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沈青禾靠着他,“有时候觉得,盛京的那些日子,好像上辈子的事。”

  顾延章握紧她的手:“后悔吗?跟我来江南,过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

  沈青禾摇头,抬眼看他,眼中映着廊下的灯火,明亮而温暖:“从未后悔。延章,你知道吗?签下和离书那天,我曾写下‘二离顺心’。那时以为,离开陆沉,便是顺心。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顺心,不是离开谁,而是找到对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如今,我有你,有安儿,有即将出生的孩子,有这方安稳天地,才是真正的……如意顺心。”

  顾延章心中激荡,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青禾,能得你为妻,是我顾延章此生最大之幸。往后余生,定让你永如今日,如意顺心。”

  两人相拥,静静看着雪落无声。

  远处,更鼓声声,预示着新年的到来。

  过去的爱恨情仇,阴谋算计,都已随风而逝。未来的路,或许仍有未知,但他们相信,只要彼此携手,便无所畏惧。

  这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从此,岁月静好,余生皆甜。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