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夫君却自请外放,回京时,我提出和离,他-要不咱生个娃?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谢序生得芝兰玉树,年少便名动京城,文才武略皆出众。

  可他唯一的“污点”,便是娶了我这个出身寒微的妻子。

  他从不掩饰对我的嫌弃,说我举止粗俗、不通诗书,更认定我当初是攀附权贵才嫁入谢家。

  成婚四年,他主动请旨外放,一走就是三年。

  回京那日,他给府中所有女眷都带了上等蜀锦,连洒扫的姨娘都有份。

  唯独我,空手而归。

  夜里,我默默替他解下外袍,动作轻缓,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垂眼。

  “夫君,”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们和离吧。”

  谢序眉头一皱,转身盯着我:“就因为没给你带匹布?”

  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不止是这个。”

  1

  我手里攥着那件外衫,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止是这个。」

  烛芯“噼啪”爆开一朵小花,火光微微晃动。

  谢序坐在灯下,目光沉静,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不是这个,那是什么?」

  我咬了咬唇,没立刻答话。

  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骑马游街、意气风发的探花郎了。三年外放,风霜磨掉了他眉眼间的少年锐气,只留下一副不动声色的壳子。

  可这壳子,偏偏对我最冷。

  「你我之间的婚约,本就是长辈定下的。」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四年前,是你拿着婚书,亲自登门求娶。」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衫上的绣纹——浮云野鹤,是我熬了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如今倒成了笑话。

  许是我脸色太白,谢序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当时云秀阁里只剩这三匹蜀锦,我又急着回京复命,并非有意怠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我让墨云去库房挑一匹上等苏绣给你。锦衣华服不过是身外物,别委屈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他。

  库房里有几匹苏绣,哪一匹放在哪个樟木箱里,我比谁都清楚——这三年府中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我亲手操持?

  若我真的贪图华服,何须等他施舍?

  喉咙里堵得发疼,我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序见我不语,眉头微蹙:「怎么不说话?」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想,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

  他沉默片刻,语气缓了些:「你若真觉得委屈,大可直说。」

  「直说?」我声音有些哑,「我说了,你会听吗?」

  他没回答,只是垂眸整理袖口,动作从容,却透着疏离。

  良久,他才淡淡道:「不早了,安寝吧。」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外衫,指尖被绣线磨得生疼,心却更疼。

  2

  厚重的帐幔垂落,床帏之内愈发幽深静谧。

  我躺在里侧,能清晰感受到身旁那具温热躯体的起伏呼吸。

  那是我的夫君——谢序。

  成婚不过三月,他便主动请旨外放,一走便是整年。

  今夜是他归府第一晚,屋中只点了一盏罩灯,昏黄微光摇曳,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真切。

  忽然,他半撑起身,上身朝我压来,衣襟带起一阵熟悉的沉水香。

  那香气本该温柔,此刻却如针尖刺入心口,让我胸口一紧。

  我猛地想起晚宴上老夫人那句笑语:“你已二十有四,是该有个嫡长子了。”

  话音犹在耳畔,心口便像被攥住一般,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此时,谢序伸手,“噗”地一声吹灭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他随即退了回去,重新躺好,与我之间依旧隔着那道无形的界线。

  紧绷的痛感渐渐消退,我竟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沉重情绪,沉沉压在心上。

  我在暗处无声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当年嫁入晋宁伯府时,谢序刚行冠礼,金殿对策,圣上亲赞“芝兰玉树”,钦点探花。

  满城闺秀倾心,人人都道他该配高门贵女。

  可我却捧着一纸婚书,孤身叩响伯府大门。

  那婚书,是谢老伯亲手所书,盖着家主私印,更因我父亲曾救他性命于乱军之中。

  谢序沉默三日,最终只道一句:“既承父命,不敢不从。”

  于是,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娶了我这个乡野出身的女子。

  “你……可还安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似犹豫许久才问出。

  我微微一怔,轻声回:“尚好。”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祖母之言……你莫放在心上。”

  我闭了闭眼,答:“妾身明白。”

  他不再说话,屋内重归寂静。

  可我知道,他并未睡着。

  就像我也一样,睁着眼,在黑暗里数着彼此的呼吸。

  他不喜我,我从来都知道。

  也一直为此深怀歉意——

  不是因我强求这桩婚事,而是因我明知他心有所属,却仍以恩情相挟,将他困在这段姻缘里。

  3

  卯时刚到,外头就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

  我揉了揉眼,从榻上坐起,清竹已端着铜盆候在屏风外。

  “夫人醒了?雨气重,奴婢多添了件披风。”

  她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地替我梳头。

  院中传来剑刃破空之声,不多时便停了。

  谢序推门进来,衣襟微湿,发梢还沾着几片梨花瓣,身上带着清冽的潮气和淡淡花香。

  我低眉顺眼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外衫的系带:“我已让小厨房备好热水。”

  声音放得极轻:“早春寒凉,世子莫要着凉。”

  他却侧身一避,语气干脆:“不用。”

  目光在我肩头停了一瞬,声音冷了几分:“今日与友人有约,晚膳不回府用了。”

  我手指一顿,随即垂下,继续系好腰带,退后半步,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只道:

  “时辰到了,我先去花厅。”

  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他领不领情了。

  这些事,不过是身为世子夫人的本分罢了。

  一路穿过回廊,春风微寒,吹得罗衫贴在身上,却吹不散我满身倦意。

  我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

  清竹见状,压低声音嘟囔:“世子爷一回来,您连多睡一刻都不行了。”

  “那幅画您熬了三个通宵才完成,眼睛都熬红了,也没见他问一句。”

  我脚步未停,只轻轻呵斥:“噤声。世子如今心思重,府里规矩更严,你少说多做。”

  话音未落,我忽然顿住——

  这件罗衫,是去年春裁的,颜色虽未褪,料子却已显旧了。

  难怪他方才神色骤冷。

  他定是以为我故意穿这件旧衣,是在赌气——

  因他昨日回京,路过锦坊,却未捎回那匹我提过一嘴的蜀锦。

  鼻尖一酸,我眨了眨眼,心里头头一回觉得难受:

  不是为他忘了锦缎,而是为自己竟如此清楚他在想什么。

  转进花厅,几位管事早已候着,见我进来,齐齐起身行礼:“夫人。”

  我强压下心头涩意,笑着抬手:“都坐吧,不必拘礼。”

  茶烟袅袅,账目、采买、园艺……诸事一一报来,条理分明。

  听着熟悉的声音和节奏,我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正说到库房新收的药材,茶已添了第三回。

  忽听门外小厮高声禀道:“墨云求见!”

  墨云?

  那是谢序身边最信得过的近卫,平日极少来内院。

  我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让他进来。”

  4

  墨云七岁就进了谢序身边当小厮,谢序外放三年,满府下人一个没带,只点了他随行。

  因此他一踏进花厅,众人立刻起身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

  墨云端着红漆托盘,步履沉稳,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亮:

  “世子爷临出门前特地交代,让小的把这匹苏绣送与夫人。”

  原本还带着笑语的花厅,霎时间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昨日洗尘宴上那场蜀锦风波,如今全府上下谁人不知?

  而我不得谢序宠爱,更是府里公开的秘密。

  他派墨云来送这苏绣,表面是赔罪,实则是在敲打我——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我强压心头涩意,淡淡一笑:“劳你跑这一趟。”

  又补了一句:“替我多谢夫君的好意。”

  清竹上前接过托盘,墨云再次行礼,转身退下。

  花厅里鸦雀无声,连茶盏轻碰的声音都不敢有。

  几位管事互相使着眼色,欲言又止。

  这四年来,我虽是继室,却从不偏私,账目清明,待他们也宽厚。

  此刻他们多半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又怕惹祸上身。

  我胸口那股闷气稍稍散了些,便冲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若没什么要紧事,各位就先去忙吧。”

  众人轻叹着陆续起身告退。

  唯独左手边的陈伯仍坐着不动。

  陈伯在晋宁伯府几十年,资历最老,府外采买、田庄、铺面,全由他一手打理。

  我刚嫁进来那年,谢序甩手去了蜀州,我一个无依无靠的继室,连月例银子都凑不齐。

  是陈伯悄悄教我理账、认人、立规矩,才让我在这深宅里站稳了脚跟。

  我亲自提起茶壶,给他添了杯热茶:“陈伯,您留下,可是有事?”

  他也不绕弯子,直说道:

  “夫人,您那幅《童子戏蜻蜓》的画——”

  他顿了顿,眼中带笑,“前几日在溪山阁的雅集上被拿出来竞拍,最后叫一位书生用一方端溪老坑砚台换走了。”

  我猛地睁大眼,随即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我还当那画只是闺中消遣,笔法稚拙,难登大雅之堂呢。”

  陈伯摆摆手,语气认真:

  “夫人切莫妄自菲薄。那书生可是连看了三遍才肯出手,说画中童趣天真,笔意灵动,非俗手可为。”

  我脸微热,正要推辞,他又压低声音:

  “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您那位流放在岭南的亲弟弟,刑部已准了减罪,估摸着半年内就能回京了。”

  “哐当!”

  我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茶盏歪倒在案上,水渍迅速漫开。

  5

  滚水烫得我手指蜷缩,陈伯慌忙起身叫人,我却神思恍惚。

  我本是一穷酸秀才之女,幼时失恃,父亲屡试不中,家中清贫,却也知足常乐。

  十四岁那年,谢祖父晋宁伯游山不慎落水,被我父亲所救,两人一见如故。

  一次醉饮,谢祖父拿来纸笔,乘兴之间,便将谢家麒麟儿的婚事定下。

  醒后我父亲自是不敢认,然而两年后谢祖父驾鹤西去,我父亲苦读多年一路进入院试,却意外卷入当年震惊朝野的舞弊案。

  父亲三个月后在牢中蒙冤而死,十四岁的弟弟被流放西北,祖母病重在床无钱抓药。

  走投无路之下,我拿着那一纸婚书找上了晋宁伯府。

  泪水一滴滴地落在茶案上,我用锦帕捂住嘴,死死将哭声压在了喉咙间。

  凭着两家恩情,伯府自会庇护我与祖母,但是还不够。

  为了借助伯府权势保住弟弟,甚至为了日后让弟弟归京,我最终靠着婚书让谢序娶了我。

  「世子爷外放这三年一直和我书信来往,便是关于这事。」陈伯道,「不与您说,也是怕事若不成,让您白高兴一场。」

  我的哽咽无法止住,这便是谢序对我一贯的态度。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但是这颗甜枣,我含着泪水欣喜地往下咽。

  「夫人,您和世子爷这段婚约开局实属坎坷,我也知您这几年受尽了委屈。」

  陈伯轻叹口气:「世子爷归京后仕途步步高升,女人在世道不过靠夫靠子,您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顺的。」

  我抹掉眼泪,泪盈于睫地对陈伯一笑。

  对他的劝慰,我置若罔闻。

  6

  情绪几经大起大落,处理府中事务时身子难得有几分倦乏。

  晚间给老夫人布膳时她看出我脸色不佳,皱眉道:「今日是怎了,快坐下吧。」

  我领谢坐下。

  老夫人一向不通庶务,我刚入伯府时连账都还没摸清楚,她便将中馈交与我手。

  谢序不在府的这三年,老夫人喝茶看戏万事不管,日子过得自在,我也只是每次用膳前来问安。

  「成均回来了,你把身子调理好才是真的。」老夫人道,「早日给我生个大胖金孙。」

  我垂目道是。

  「和他同龄的孩子都有几个了。」老夫人轻叹,「当初要是——」

  她话语止住了,我却明白未尽之意,当初要是和楚岚成婚,这会儿只怕儿女双全了。

  我无法回答,楚岚是户部侍郎的幼女,与谢序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我这个位置,确实本应是她的。

  与谢序成婚的第三个月,楚岚便订了婚,谢序也是在那个时候自请外放。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我回了主院,沐浴出来时清竹问:「今日可要作画?」

  这会儿已是亥时,每日庶务繁多,今日因我身子不适,已是比平时还晚了些许。

  「画吧。」我笑笑,「每日也就这点时辰能得个清闲了。」

  画间位于明堂,窗外便是庭院大片梨树。

  研磨时我忽而想起,自己当初曾问过谢序能否借用他的内书房。

  谢序当初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起笔,忽而来了一阵风,满园梨花纷纷扬扬。

  雪白花瓣落于画纸上,我凝视几秒,心想,若是旁人,有我这桩婚事也该知足了。

  乡野之女高嫁伯府,丈夫芝兰玉树仕途坦荡,谢家更是家风清正,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可是,我闭上眼,胸口纷杂酸楚的情绪便如潮水将我包围。

  婚姻一事,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珠帘作响,外间传来见礼的声音,清竹道:「世子爷回来了。」

  7

  谢序喝了酒,自去了浴室洗漱。

  出来时我的画已做了大半,聚精会神,偶然察觉到画纸上的阴影,才恍然抬头。

  谢序着了件月白色中衣,衣襟微敞,长发未绾,发端坠着水汽,正端详着我的画。

  我一惊,便要起身,却被谢序轻轻地按住了肩。

  男人掌心炙热的温度传来,我俩同时微不可见地一顿。

  「……世子爷。」我开口,「何时归的家?」

  在我身后到底看了多久。

  「你何时学的画?」谢序避而不答,伸手拿过画纸看了半晌,评价道,「浓淡适宜,气韵悠长。」

  「刚成婚时你提笔的字不堪入目,连账都看不明白。」

  谢序抬眼看我,一贯冷淡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如今这个画技,想来我离家后,你必是下了苦功夫的。」

  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似的,尖锐的疼,转瞬即逝。

  经文诗词我确实毫无天赋,但幼时我提起笔便开始作画,从我父亲到县上私塾夫子再到已经仙去的谢祖父,无人不夸我作画有灵气。

  我本身就会作画,并不是婚后才学的。

  可是,我不是已经很习惯了吗?

  我微微一笑,垂目不再多言。

  谢序又欣赏了会儿,连连赞了几句,像是想起什么:「作画为何不去书房——」

  后半截话逐渐隐没,他已然想起来,我为何不去书房。

  窗墙外起了风,梨花纷飞;谢序闲适地与我对坐,就如新婚那年的春夜。

  也是和如今一般的春夜,我小心地提出能否借用他的内书房,谢序却陡然冷下了脸。

  8

  谢序出生钟鸣鼎食之家,礼仪教养熏入了骨,他若生气,必不会失态。

  只有更冷的语气,更疏离的态度;就如我提出借用内书房后,他一连几天的冷漠。

  一个乡野出生,连字都写得不堪入目的粗鄙之人,确实不配入当今探花郎的内书房。

  「……那日是我不对。」

  我讶然抬头,却见谢序端坐了身体,目光看向我:「我那时年少轻狂,性子浮动,对你多有迁怒。」

  「夫人原谅则个。」谢序为我倒了茶,温声道:「往后便去内书房吧,我明日让墨云为你置办画具。」

  「不用了。」我看着氤氲的茶,心想,这该是婚后我们第一次有这般平和又平等的交流。

  只是可惜,太晚了。

  我对谢序笑笑:「这儿面对庭院这棵百年梨树,春日风景正好,在这作画心情也要畅快些。」

  「你是世子夫人,谁敢给你不畅快。」谢序又道:「今日送去的苏绣可喜欢?」

  那批苏绣颜色太过艳丽,墨云送来便再次入了库房,我至今都没看过。

  「喜欢的。」我喝茶,语气轻轻:「多谢世子爷。」

  「唤我字成均吧。」谢序再次说了昨日的话:「锦衣华服不过身外之物,你如今作画陶冶情操,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有几分想笑,我从未想过与他置气,更不在乎缺少我的那一匹蜀锦。

  但是,我低眉垂目地道了声「是」。

  不必去辩解,我已经习惯了。

  「既是画的春夜梨树。」谢序问:「这幅画可有取名?」

  我凝视着画,道:「……一株雪。」

  谢序琢磨了下,忽而一笑:「好名。」

  「安寝吧。」他起身,「夫人这幅画,我便厚着脸讨要了。」

  睡前清竹为我放下头发,小声嘀咕:「真是,您一幅画在溪山阁都要卖到百两,真是便宜了世子爷。」

  我哑然失笑,行至榻间时忽而一顿。

  内间灭了大半烛火,一片昏暗,熏香袅袅,朦胧暧昧。

  我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

  9

  被谢序揽住腰亲吻时我全身都在细密的颤,他似有不解,吻和抚摸倒是温柔了几分。

  熏香浅淡,呼吸交融,唇齿交缠的间隙,我游离在外,无法控制地想到了新婚夜。

  满目的红,醉人的酒气,男人的身体,还有几乎要将我割伤的冷漠。

  新婚夜给我留下的记忆只有痛。

  谢家家风清正,谢序一心科举,成婚前内院清明,更别提他对我更是毫无怜惜。

  没有交杯酒,没有结发之礼,甚至连一句话都无。

  明明红烛帐暖,气氛却凝滞,横冲直撞,喘息都带着赤裸和发泄。

  「想什么?」谢序撩开了我脖颈处的长发,将我拉回了现实,他低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又想起,在床笫间,加上新婚夜,这才是第三次。

  后半夜我沉浮恍惚,只晓得来了一阵雨,起床时骤雨初歇,春风湿冷料峭。

  榻间绵软温热,谢序中衣大敞,手搭在我腰间侧身熟睡,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我看了半晌,心想,原来这事儿也可以不用疼的啊。

  我小心移开谢序的手臂,下榻时腿却无法控制地一软。

  主院伺候的早已知晓昨晚叫水的动静,谁脸上都带着笑意,清竹为我梳妆时有些抱怨:「夫人怎不多睡睡?」

  「花厅管事的都等着。」我扶了扶簪子,轻声说:「伯府梨花正将花期,老夫人要开赏花宴,有得忙。」

  掌管中馈四年,从捉襟见肘到如今游刃有余,我和各管事也算磨合得默契,听事后我前往了老夫人的院子。

  请安后为老夫人布膳,我汇报府内事务,老夫人有些不耐烦:「你清楚就行,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爱这些庶务。」

  「倒是赏花宴你要给我办好。」老夫人说,「可别再闹第一年的笑话了。」

  我说了声是。

  「说起来。」老夫人看向窗外庭院梨树,叹道,「也有四年了。」

  我看向老夫人,她的神态让我明白,她已忘了四年前的约定。

  10

  忙完回到主院时天已黑,明间点了灯,谢序闲适地在露台上坐着。

  见我来,他合上手中书册,我才发现,那是我的画本。

  「辛苦了,我母亲出嫁前被宠坏了,出嫁后万事又有我祖母操劳。」谢序为我倒了茶,「她不通庶务,劳你多费心了。」

  「本是我该做的。」我摇了摇头,坐下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画本上。

  「你很爱画梨树。」谢序说,「你作画神韵灵动非常,只是内容过于局限了。」

  我垂目,心想,那是因为我只有伯府这一方天地啊。

  「前期也画了不少乡野之景。」谢序停顿了下,还是问道,「怎么不画了?」

  因为越画越想念,念又得不到,徒增感伤。

  我无法回答,氛围静谧了一瞬。

  谢序将画本放下,温声说:「明日我好友来访,又要劳烦夫人了。」

  这个我倒是能回答了,笑笑:「应该的。」

  谢序的好友是和他同年的进士,礼部侍郎的嫡长子。

  同时,也是楚岚的兄长。

  会客选在中庭的百年梨树下,两人饮酒舞剑,针砭时事,一派怡然自乐。

  我初见面时见了礼,便自觉退下;陈伯送来梨酒,说是以往楚公子过来必要的酒。

  我正要去账房,顺路中庭,便一带送去。

  行至中庭回廊拐角,忽听闻楚公子道:「……这桩婚事,还是委屈你了。」

  我脚步一顿,谢序开了口:「婚书祖父盖了家主印,该守诺。」

  楚公子啧了声:「你回京后仕途步步高升,你这妻子身份,外家无法给你提供多少助力。」

  谢序道:「大丈夫行走于世,立身靠己。」

  「是咯。」楚公子笑道:「我可没你这般豁达。」

  11

  我深呼一口气,拎着的酒似有千斤重,正准备无声离开,楚公子却陡然叹了口气。

  「岚儿嫁入公府,日子倒是富足安乐,只是常和我抱怨,丈夫一介武夫,莫说风花雪月,连点诗词歌赋都聊不来。」

  楚公子怅然:「要是当初……」

  他后半句引而不发,谢序沉默,唯听见梨花在风中簌簌。

  谢序的那段空白让我难堪,舌根泛着苦意,苦到发酸,像是愧,又像是痛。

  「你呢,探花郎?」楚公子笑了下,带着几分讽意,「你那乡野出生的妻,又和你聊些什么?」」

  「她虽出身低微,却极有灵气。」风过,带起大片的纷飞白梨,谢序的话隐在了风中,「只是品性略有瑕疵,妇人爱慕虚荣,但若好好雕琢,也不失为一块美玉。」

  那坛梨花酒最后让谁送去的我已无任何印象,只记得那日耳际嗡鸣,神思恍惚,喉咙鼻尖酸涩得几乎尖锐。

  我回到主院,一如既往地点灯看账本,茶香四溢,熏香浮动,恍若如旧。

  只是清竹来为我剪灯时忽而一顿,惶恐道:「夫人,你怎的在哭?!」

  我如梦初醒地摸了摸脸,一片冰凉的水意。

  窗墙外大片的雪白,这本是个宁静的春夜,如同谢序外放蜀州时那般无波无澜。

  我已经这样过了四年。

  可我忍不住了,这座伯府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快要被蚕食,快喘不过气来。

  「清竹。」我轻声说:「你去将我交你的匣子取来。」

  谢序在两个时辰后回到了主院,带着清浅的酒气,见我端坐明间,有几分讶然:「怎还不歇息?」

  「夫君。」我将面前的文书推了过去,看着他清俊的脸,道:「我们和离吧。

  」

  12

  和离书四年前老夫人便已签字画押,她有这个权力。

  而我的名字,半个时辰前才写上去,印着通红的手印,端正的「沈梨」二字。

  自我嫁到伯府,便再没人唤我名字了。

  谢序和我对案而坐,这两日居家时的闲适消失殆尽,他在此刻变回了我更熟悉的模样。

  疏离锐利,威压毫不掩饰,声音冷静至极:「这份和离书什么时候写的?」

  「四年前,我嫁入伯府之时。」我坐得笔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是我主动向老夫人提出的。」

  「拿着伯爷的婚书上门确是我高攀,那时我走投无路。」我停顿了下,才道:「可我坏你与楚小姐姻缘也是事实,我挟恩图报,愧疚至极。」

  「祖父婚约才是事实,我和楚小姐仅是口头约定,何来坏我姻缘。」谢序下颚线紧绷:「你父亲救我祖父是大恩,这桩婚事也是我自己认下,无人相逼,你何须愧疚?」

  我倏地抬头看他。

  那你为何成婚后就自请外放?

  一种迟来的委屈几乎铺天盖地将我包围,我眨了眨眼,才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既然自愿,那为何这些年冷漠至此?又为何对我怀有如此之深的偏见?

  「可是,」我哽咽出声,几乎是呢喃:「我好累啊。」

  谢序一僵,愣怔地看向了我。

  我泪盈于睫,第一次喊了他的字,重复道:「成均,我好累啊。」

  「……府中事务确实繁杂。」

  谢序有几分无措,向我递来锦帕,温声道:「我母亲不堪重任,你确实辛苦,明日,我让墨云给你提几个嬷嬷过来帮扶。」

  泪水终于落下,一种熟悉的无力沉甸甸地拽住了我的心脏。

  「可还是因为那匹蜀锦?」谢序慌忙道:「我马上写信给蜀州的好友,不出半月,便送到伯府。」

  我终于落进了无力的漩涡。

  「不是。」我摇了摇头,脸上泪水未干,我却不想再去擦拭。

  「夫君,你回京后仕途平坦,更应寻门好姻亲在朝中帮扶。」我深呼一口气,向他行了礼,温和又坚决地说:「如若夫君不愿和离,我便自请下堂。」

  烛火跳跃,静得只听闻呼吸声,谢序凝视我半晌,起身甩袖而去。

  13

  话说出口,心口压着的重石恍若都轻快了几分。

  我召集主院内外所有伺候的人,温声宣布了这个消息。

  众人茫然又惶恐,清竹更是急得落下了泪。

  今夜月色正好,清冷皎洁,我望着明月无心安抚。

  只是忽而意识到,在伯府住了四年,这是我第一次闻到清浅的梨香。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将我叫去了她的院子。

  谢序长身玉立,负手背对站于窗前。

  「成均一提我便想起来了,当初我是画押了和离书。」老夫人抚着胸口,「那时我确是不喜你,但这几年你虽不说多有章程,也算尽心尽力,怎就——」

  「怎就要和离了?!」老夫人一拍桌子,「我儿也回来了,这日子你哪里不满了?」

  我看向窗前,谢序始终不动声色,我一叹:「并非哪里不满,夫君本就龙章凤姿,是我高攀。」

  老夫人脸色缓了缓。

  「既是高攀,按照当初约定离开最好不过。」我道:「夫君回京后仕途必平步青云,又年轻有为,何不再续一段姻亲扶持。」

  老夫人脸色缓和不少。

  「再者,满京城谁不盼着谢家儿郎娶个贵女回来,从小高门教养,中馈打理上必比我强上百倍。」

  我笑笑:「无需您如现在这般费心,您照旧过自己的悠闲日子。」

  老夫人怒气已消,却依旧有几分犹豫,正要开口,却听谢序冷声道:「还请母亲暂且回避。」

  老夫人出去了,谢序转身和我对坐,他面容沉静,不怒自威的压力却扑面而来:「和离后你要如何自立?」

  当今世道,女子出嫁前依附父亲,出嫁后又依靠夫家;本朝已算开放包容,但女子和离仍算少见。

  「老夫人当初画押和离书时,便已答应要为我立女户。」

  我坦荡地和谢序对视:「我无需你给任何补偿或银两,这几年我的画也算小有名气,溪山阁幕后是瑞王妃在经营,我的画大多都在溪山阁拍卖。」

  谢序倏地抬头,放于案几上的手却无声握紧。

  「我祖母虽年迈,但身体却还算康健,在邻郊有个小院。」我声音轻了几分:「她时日不多,我想陪陪她。」

  「……是我疏漏。」谢序声音暗哑:「我本该早些将祖母接入府中。」

  「祖母乡野里住了大半辈子。」我道:「她不愿来。」

  「退路想得这般周全。」谢序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早有和离之意是吗?」

  我笑笑:「是。」

  14

  离开伯府那日,庭院所有梨花尽数开放,如同大片洁白的雪。

  府中庶务众多,谢序和我坐于主座,花厅下站满了府内外大小管事。

  既是离开,总要做好各项交接,老夫人掌管不来中馈,谢序就要有个大致的了解。

  伯府四年,各处的陟罚臧否,运行流转我皆定有条例,不出半个时辰,便理清了章程。

  谢序从一开始端茶的闲适,到最后哑口无言,半晌才放下茶杯,低声道:「夫人行事面面俱到。」

  他停顿了下,哑声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走后规章制度依循旧例便可。」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将陈伯递来的一沓账本排开:「最为重要的,还是这些年的总账。」

  新婚三月后谢序前往蜀州,整个伯府我一人力不从心,下人最会看形势,那一整年,我在账上吃了不少亏。

  闷亏吃多了,在油灯下头昏脑涨看账本的深夜也多了,便能熟能生巧了。

  每一处,每一项支出都干净透明,对完三大本后,陈伯叹道:「夫人做事最为磊落坦荡,这三年从未出过一丝错。」

  谢序端着茶盏的手无端抖了一下。

  第四本,我正要打开,谢序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腕,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似的。

  「……不用查了。」他低哑着重复:「不用查了。」

  「不。」我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总得让你知道,我是否真的爱慕虚荣,品性瑕疵。」

  谢序像是被烫到似地放开了我的手腕,第一次,在和我对视时,他率先移开了眼。

  花厅满堂寂静,我凝目望去,掠过厅下的每一个人,笑笑:「这四年,多谢各位管事的照拂。」

  陈伯猝然偏过了脸去,众人或眼红,或低头,不舍在沉默中蔓延。

  我看向谢序,郑重地为他倒了杯茶,以茶代酒:「世子爷仁厚,这些年为我弟弟周转,大恩我没齿难忘。」

  谢序嘴唇动了动:「这本是我该做的。」

  我笑笑,起身向他行了一礼:「那封和离书,还烦请世子爷移交官府加盖朱印。」

  15

  不等谢序回话,我便转身离开。

  穿过花厅,走过中庭,脚步轻轻,百年梨树簌簌而落,似在挽留,又像是饱含祝福的送别。

  侧门外我租赁的马车正在等候,我提裙正踏入最后一截台阶,听到身后一声稚嫩的「夫人」!

  我回头,门厅两侧长廊站满了伯府下人,不舍地凝望着我,老夫人和谢序站在最远处堂前。

  在我面前,半大小厮「扑通」一声向我跪下,干脆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有几分诧异,正要将他扶起来,却见小厮道:「两年前我娘病重,没钱抓药,是夫人叫清竹姑娘私下给我送来了银两。」

  我一愣,恍然记起,从深处抓到了这段回忆。

  「我娘的命是夫人救的,这府内大半都受过您照拂,您体恤我们,我们都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识字,说不出什么话,只望您往后日子过得顺意。」

  我扶他起来,他半年前被陈伯收了义子,今日再莽撞,老夫人看在陈伯面上也不会对他过多责罚。

  是以,他今日才敢代表伯府内众人给我磕这三个头。

  「往后叫陈伯教你认几个字。」我眼底有几分湿意,眨了眨眼,才往下挤出了声音:「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日后,你帮我多照顾下清竹。」

  我抬头,看见了右侧长廊躲在圆柱后红着眼的清竹。

  她是个傻姑娘,可惜身契在伯府,我无法带她离开。

  我最后将目光移向了堂前,距离太远,我看不清谢序脸上的表情。

  不过无所谓了,伯府这四年,我又何时看清过他的脸呢?

  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我坐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走出了伯府。

  掀开帘子,从人间烟火的闹市穿行,人烟渐少,鸟鸣却逐渐清晰,乡野小道上,出现了我熟悉的大片农田。

  一炷香的时辰,马车停下,现出了路尽头的小院;干净古朴,柴扉半掩,鸡鸭啄粟,一派悠然闲适。

  临近了,才看见路旁站着的老妪,满怀着笑意。

  「祖母!」我跳下马车,大步向她跑去,如同小时候那般,扑向了她的怀抱。

  远处深林间,鸟影掠过冠影,扑翅没入了树海。

  倦鸟归林了。

  16

  小院简朴,石阶都缀着扫不净的青痕,比不上碧瓦朱甍的伯府。

  可是,却有窗明几净的巨大书房。

  占据中堂大半明间,横放一张红木大案,竹编书架放于两侧,案几上的陶罐间插了几束野花,颇有闲趣。

  「这大案是叫村头木匠打的,他手艺好,打了大半年呢。」祖母不多问一句,走过去支起了窗。

  窗外,种满了梨树。

  不同于伯府那百年梨树的粗壮,才种了三四年的模样,却也开了大片洁白如雪的花。

  「你入伯府的那年,我病刚好,能下地,便种了这一片梨。」祖母笑着看我:「如今,这梨树也等到了我的梨娘。」

  我鼻尖一酸,落下了泪来,上前抱住她:「祖母。」

  当晚蝉鸣四野,萤火纷飞,星月满辉,我和祖母在庭院前吃了晚膳;

  粗茶淡饭,却极有滋味;我一边喝着鱼汤,一边道:「明日我去溪边网些鱼,这个时节,鱼最是鲜美。」

  祖母笑问:「还能记得如何捕鱼吗?」

  「记得呀!」我眨了眨眼,软声撒娇道:「明日便让你瞧瞧你孙女的本事。」

  乡间条件朴素,生活多有不适,却让我觉得悠闲自在。

  每日无需晨昏定省,有时睡到日上三竿,有时又熬夜作画到深夜;偶尔恍惚想起伯府的生活,总会有几分不真实,像是梦一场。

  我有大片时间作画,也开始看书;溪头山野,湖泊田园,我画中的内容,不再局限于那株梨树。

  某日天朗日清,我背着画架从湖边回小院,手里拎着几只黄蟹,正想着是蒸是炒,却在门前看见了一架奢华的马车。

  我停住了脚步,清竹似有所感向我看来,惊喜道:「夫人!」

  远处,谢序一身浅青长袍,绣着浮云野鹤,银带束腰,长身玉立,一派清隽从容。

  男人目光温和地看向了我,似有几分期待。

  我脸上笑意逐渐收敛,有礼有节道:「谢大人。」

  那几分期待瞬间黯淡。

  17

  谢序郑重地向我祖母行了礼,万分愧疚地表示没将她接进伯府是孙婿失职。

  祖母态度平常,不热络也不冷淡,笑着回了礼。

  「这是山间的野茶树。」我在庭院接待了谢序,将茶杯递过去:「谢大人多担待。」

  谢序目光平静地接过,浅尝后道:「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未置可否。

  「你看着,比伯府时要——」他目光落于我脸上,停顿了下:「要健康得多。」

  我忽而大笑,笑得茶杯都端不住,谢序一愣,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地看着我。

  这大半个月我混迹山野间,时常背着画架出去寻景,皮肤晒黑了几分,也难为谢序说得这般委婉。

  他放下茶杯,有几分无措,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吩咐清竹端来了一个锦盒。

  「这是蜀州的蜀锦。」谢序亲手打开了锦盒,温声说:「是今年云秀阁的新品,你看看可否喜欢?」

  我看了一眼,开门见山道:「我从未在意过缺少的那一匹蜀锦。」

  谢序握了握手,垂目看着锦盒,未与我对视。

  「那日穿旧衣,不过是伯府按照规例裁的新衣我不喜欢罢了。」我笑了下:「我一贯不喜欢颜色过于艳丽的衣裳。」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谢序合上了锦盒,突然道:「日前伯府办的赏花宴,来往的宾客无不说没你操持时周全。」

  「母亲她很想你。」谢序深呼了一口气,抬头和我对视:「众管事也总说府内庶务没往日那般有章程。」

  我喝了口茶,却说起了另一件事:「新婚三月后,你便自请外放,那时我第一次操持了伯府的赏花宴。」

  「那场宴会一塌糊涂。」我笑,「我闹出了好些笑话,来往宾客我弄不清亲疏远近,也不知道内院女眷的丈夫与你私交如何。」

  「我出身低微,没人教我规矩,我的丈夫一走了之,婆母不通庶务。」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孤立无援,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

  谢序眼睫一颤,呼吸粗重地偏过了脸去。

  「谢大人,您不知第一年府内众人对失宠的世子夫人是如何阳奉阴违。」

  我叹口气,「我不是天生就能办得这么好的。」

  氛围陷入了凝滞,只隐约听见模糊的鸟鸣。

  「你我已签了和离书,还望谢大人早日送去官府。」我起身,「谢大人,我便不送了。」

  18

  送走谢序后,我原以为日子能安安稳稳过下去,谁料此后每逢休沐,他必登门。

  “又来扰你清静了。”他每次进门都先拱手一笑,语气谦和。

  来时从不空手,带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几斤新米、一坛酱油,或是一卷诗集、几册画谱。

  我推辞过几次,他也不恼,只道:“乡间小物,聊表心意,梨娘莫要见外。”

  他二十岁中探花,外放为官三年,人情世故早已练得通透,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从前对我冷若冰霜,不过是觉得我不值得费心罢了;如今放下身段,倒真显出几分温润君子的模样。

  抛开旧怨,他确实是个谈得来的人——读书正经,见识广博,每每闲坐,总能点拨我几句。

  那日春阳正好,他休沐从城里赶来,恰在溪边撞见我支着画架写生。

  “这风大,小心吹翻了纸。”他二话不说,接过我肩上的画具背在自己身上。

  一路无言,却走得极稳。

  回到小院,祖母早打了山泉水煮茶,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他捧着粗瓷碗啜了一口,忽然抬眼:“梨娘,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回伯府吧。”

  我没应声,只慢悠悠喝尽碗底最后一口茶,才起身道:“谢大人,请随我来。”

  我领他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

  窗外梨花已过盛期,落英如雪,随风飘入屋内,铺了一地,也沾满了案头画卷。

  满屋墨香扑面而来,墙上、架上、地上,皆是我这些日子画的画。

  “谢大人,”我指着四壁,“若还在伯府,我可有这样一间书房?”

  他神色一滞,嘴唇微动,似要辩解。

  我抢先道:“更不会有整日整日的工夫,让我安心作画。”

  他顿时哑然。

  我轻轻抚过一幅未干的画,声音平静:“嫁你这几年,我有时确实委屈。”

  “可你怨我,也是应当的。说到底,错在我先。”

  “不!”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痛色,“是我年少气盛,伤你太深。枉读圣贤书,竟不知惜取眼前人。”

  我笑了笑,目光仍停在画上:“新婚那夜,我疼得几乎昏死过去。自那以后,一提房事便心悸发抖。”

  谢序脸色霎时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喉结滚动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故意挑眉看他:“谢大人那时可是个粗人。”

  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后来你外放回来那晚……倒是温柔许多。”

  他垂下眼,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回你将赴任,我鼓足勇气问:‘可否随你同去?’”

  “你却冷着脸训我:‘妇人当守中馈,岂可抛头露面?’”

  “那话,像刀子一样,扎得我好几夜睡不着。”

  他身子微微发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住你。”

  “可这些,都过去了。”我转过身,直视他双眼,“自和离后,我很少再想那些事。不愿回伯府,不是记恨你,而是高门贵妇的日子,真不适合我。”

  “我性子懒散,又生在乡野,自由惯了。那四年,晨昏定省、账目核对、人情往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走到窗边,拾起一支落在砚台旁的梨花瓣,笑着指向满屋画作:

  “谢大人你看,如今我画的,可不只有梨花了。”

  “山川、溪流、野雀、村童……天地这么大,我终于敢把眼睛看向别处了。”

  19

  事情又陷入僵局!

  刘警官顺着这条线深挖,竟揭出更多令人作呕的真相。

  比如,王姐一直偷偷给小宝喂安眠药,就为了压住孩子的哭声,好让她和林强晚上胡搞时不被打扰。

  再比如,林强婚内多次出轨,其中一个对象就是王姐——两人甚至趁我去做产后康复那阵子,公然在我床上乱来。

  光是想到林强能对一个比他大一轮的女人下得去嘴,我就恶心得想吐。

  恨不得拿洗洁精把眼睛洗一遍!

  既然他俩这么黏糊,那为啥最后都死在屋里?

  难道是内讧互撕?

  刘警官很快解开了我的疑惑。那天,他一脸轻松地走进病房,对我说:「李太太,有个好消息——牛小丽自首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小丽?

  这事怎么还跟她扯上关系了?!

  20

  沉默如雾,再次笼罩在我们之间。那些年积下的恩怨情仇,像缠在一起的藤蔓,怎么也理不清。

  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旧木匣,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这些年卖画攒下的银子,离千两还差一点。”

  谢序怔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竟一直记着?”

  “当年吊着祖母命的那颗老参,值千两。”我低声说,“是你开了库房拿出来的。这次衡哥儿能顺利回京,我知道,是你动用了不少人脉、费了不少心力。这份恩情,我实在还不清。”

  我偏过头,不敢看他眼睛:“本该凑齐了再给你。可眼下先拿着吧。我的画如今还有人买,行情不错,日后定百倍奉还。”

  谢序胸口起伏剧烈,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明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银子。”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潮气混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他将我轻轻抵在书架与他胸膛之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

  “我眼拙,愚钝,错把珍珠当鱼目。”

  “梨娘,”他抬眸看我,眼里全是恳切,“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心头一颤,没说话。

  他继续道:“我重新迎你进门,不住正院了,咱们搬去冷荷园——那里有南北两间书房,阳光好,风也清。夏天我们赌茶泼墨,冬天围炉夜话。”

  “你素来不喜管庶务,我就向圣上请调外任巡抚。咱们一起走,大江南北,你画你的山水,我陪你同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把祖母和衡哥儿接回伯府。若能有个孩子,你教她画画,我教她诗文。岁岁年年,风霜雨雪,我都陪你走过。”

  他凝视着我,那双俊朗到近乎锋利的眉眼,此刻却温柔得像春水。

  我抬眼,撞进他黑亮的瞳孔里——那里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求。

  心口猛地一跳,仿佛时光都停住了。那一刻,我真的动了心。

  可就在这时,我想起那日回家,一只鸟扑棱着翅膀,欢快地钻进树冠,自由得让人心头发酸。

  那样的鸟,在伯府的高墙里,是看不见的。

  我垂下眼,声音很轻:“权力总和责任绑在一起。成均,我很自私……我想做山野间那只自由的鸟,担不起你给的这份重担。”

  谢序睫毛微微一颤,像被风吹过的柳叶。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那三个字:“我不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缓缓松开我的手。

  转身离去时,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我没叫他,只是静静看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21

  祖母病倒了。

  我心里早有准备,她自己更是看得开,我们俩谁都没哭天抢地,只静静守着。

  那根千两人参,硬是续了她四年阳寿;这几年,全靠盼着我和衡哥儿回家这口气撑着。

  如今我俩都回来了,她反倒松了劲,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郎中请了一拨又一拨,个个摇头叹气,说药石无灵。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谢序隔了一个月,又登了门,还带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

  老太医搭了脉,眉头紧锁,半晌才提笔开了方子。

  我送他们出小院,他停下脚步,直截了当道:“就这两个月的事了。”

  我心猛地一坠,身后衡哥儿赶紧上前,塞了银子到老太医手里。

  我转头看向谢序,勉强扯出个笑:“又劳烦你跑一趟。”

  谢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只低声说:“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你这样客客气气、划清界限的样子。”

  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自那以后,他每隔三天必来一次。

  态度比从前更温和,却又守着分寸,不越雷池一步。

  我试过拒绝——有时冷脸,有时软语,可他总用那副平静又坚定的模样,轻轻化开我的推拒。

  夏末最后一场雨落下时,窗外梨树挂满了果子,沉甸甸压弯了枝。

  久卧在床的祖母竟自己下了地,精神出奇地好。

  她坐在台阶前,朝院中站着的谢序招了招手,声音慈和:“谢家小子,你过来。”

  谢序快步上前,半蹲在她脚边。

  祖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眼里带着笑:“果然是个俊俏郎君。”

  又顿了顿,缓缓道:“四年前,她爹冤死在牢里,衡哥儿下落不明,我病得只剩一口气。郎中说,要吊命,非得千两人参不可。”

  “那一根参,抵得上我这条老命了。”她望向我,眼里泛着泪光,“我那梨娘跪在我床前哭,求我再撑一撑。她走投无路,才去求了伯府。”

  我和衡哥儿眼眶一热,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谢序脸色微变,似猜到她要说什么,急急摇头:“祖母,别——”

  祖母却笑着摆摆手:“是我们挟恩图报,不对在先。我心里愧得很。多少回想一闭眼算了,可我又舍不得我孙女。她吃了太多苦,我答应过陪她……可她在伯府人微言轻,我们又怎敢厚着脸皮上门相认?”

  “不是的!”谢序声音发颤,“是孙婿不孝!早该接您进府,是我迟钝,是我糊涂!”

  祖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没怪你,谢郎君。晋宁伯府仁厚,你更是君子。可人生啊,偏偏爱弄人。那根老参续了我四年命,却也让我和梨娘分离四年,才换来今日团聚。”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我们身上:“你们的姻缘,也像这参一样——看似救命,实则误了彼此。”

  “夫妻一场,奈何情浅缘薄,有缘无分。”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谢序的头,声音轻得像风,“人生海海,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

  谢序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石板上。

  风起了,吹得满院梨叶沙沙作响。

  祖母仰头望着树上累累果实,嘴角含笑:“可惜啊,今年的梨,我是吃不上了。”

  22

  最后一次见谢序,是在初秋,梨子熟透的时节。

  我和衡哥儿刚料理完祖母的丧事,一身素衣未换。

  马车行至城外长亭,衡哥儿勒住缰绳,回头对我说:

  「阿姐,前面送君亭里站着的,是谢大人。」

  我掀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

  亭中,谢序负手而立,一袭锦蓝长袍,银带束腰,衣上浮云野鹤的暗纹若隐若现——那纹样,是我当年一针一线绣下的。

  亭内茶烟袅袅,我与他相对而坐。

  他提起茶壶,为我斟了一盏,温声问:「此番要去何处?」

  我低头啜了一口,兰香沁入肺腑,轻声道:「蜀州。」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蜀州啊……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是个好地方。」

  我抬眼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忽然唤我:「……梨娘。」

  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这些日子,我夜里常惊醒,又悔又痛。」

  「总在想,若新婚那夜我能对你温柔些就好了;若你求我带你一同外放时,我点头应了便好了。」

  他苦笑一声:「你这般聪慧灵秀,若我早些放下偏见,今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轻轻放下茶盏,道:「都过去了。伯府很好,你也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他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是啊,鸟儿终究是要高飞的。」

  说完,他起身,以茶代酒,举杯道:「此去千里,善自珍重。」

  我亦举杯,回他:「天涯比邻,望君安好。」

  马车重新启程,我从窗缝中回望——

  谢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城门吞没。

  抬头望去,天高云淡,秋风清爽。

  燕雀早已南飞,不留痕迹。

  ——后记——

  主持人笑道:「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画千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燕京大学的余教授,一起走进沈梨的画中世界!」

  余教授摆摆手:「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客套。」

  主持人问:「听说新出土的《一株雪》,已确认是沈梨真迹?」

  余教授点头:「经碳十四、颜料成分、笔触风格等多方面交叉验证,虽无题款印章,但确系沈梨早年亲笔。」

  主持人接话:「这事在网上炸开了锅!不仅因沈梨如今是‘顶流’,更因这幅画出自桓朝首辅谢成均墓中——史书和笔记都提过,他与沈梨曾是夫妻。」

  余教授叹道:「画保存得太好了,可见主人一生珍视。」

  主持人感慨:「谢成均官至首辅,却终身未再娶。正史虽简略,但野史都说,他与沈梨和离后,再未动过娶妻之念。」

  余教授点头:「他晚年从族中过继一子,膝下无亲生子女。」

  主持人轻声问:「很多人惋惜,若他们白头偕老,该是一段佳话吧?」

  余教授摇头一笑:「可若真那样,世上便没有画家沈梨了。」

  「她之所以成就卓绝,不止因画技清逸超然,更因她走遍大江南北,观山河壮阔,悟天地生意,开创水墨田园山水一派。」

  「身为女子,她补全了历史中缺失的视角——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女性的豁达。」

  「晚年她信佛,画中禅意愈浓,似已参透生死。后世无数人从她的画里寻得心灵归处,爱她的画,更敬她的人。」

  主持人点头:「是啊,若她留在谢府做首辅夫人,史书或许只记‘谢氏妻’三字,再无沈梨其人。」

  「不过有说法称,沈梨最爱画梨树,只是后期少见。这次出土的《一株雪》,是否印证了这点?」

  余教授道:「确实。她早年常画梨,多作于婚姻期间,笔法尚嫩,却已见清愁。那时困于内宅,眼界受限,但用色干净,意境已显不凡。」

  「后来她游历四方,梨树仍入画,只是融于山水之间,不易察觉。」

  「她侄女晚年将她所有梨画汇成一册,沈梨亲题书名。」

  「她活到八十岁,在那个年代堪称高寿。据说最后一幅画仍是梨花——侄女发现她时,满身落雪般的花瓣,她握着笔,靠在梨树下,安详如睡。」

  主持人好奇:「那本画集,她题了什么字?」

  余教授微微一笑:「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画集就叫——《一株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