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最终还是被我用半瓶车载香薰和一整个下午的通风给驱散了。可林薇这个人,连同我们相处的这三个月,却像一道刻进内饰板的划痕,成了我心里一个再也不愿向人提起的秘密。

  我曾以为,成年人的感情,就算不能善始善终,至少也能体面告别。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消化,去理解,试图为那段关系寻找一个合理的注脚,但最终发现,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有些经历,它的意义就在于让你看清一些人和一些事,仅此而已。

  一切,都要从那个闷热的夏夜,从我把车稳稳停在她家楼下,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告别开始说起。

  第1章 最后的晚餐

  那晚的餐厅是林薇选的,一家开在市中心顶楼的法式餐厅,名字很拗口,我记不住。我只记得窗外的城市夜景像打翻了的珠宝盒,璀璨得有些不真实,而菜单上每一个数字,都比我钱包里的现金要真实得多。

  “陈阳,你看,从这里看下去,我们住的那个区就像个小火柴盒。”林薇晃着杯里的红酒,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介于天真和感叹之间的调调。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将城市的喧嚣和疲惫都温柔地包裹起来。我笑了笑,说:“是啊,大家都在自己的火柴盒里努力生活。”

  “努力?”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水晶杯的碰撞声里显得格外清脆,“有时候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你看那边,江对岸的别墅区,住在那儿的人,还需要像我们这样挤早晚高峰吗?”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说了。我们相识于一次朋友聚会,她漂亮,会打扮,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我这个在IT公司里终日与代码为伍的“直男”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我们顺理成章地开始约会,吃饭、看电影、周末去郊区散心,一切都像标准程序一样运行着。

  我叫陈阳,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年薪不高不低,在郊区有一套自己还着贷的两居室,开一辆二十多万的代步车。在相亲市场上,我这样的条件,大概属于“经济适用”那一档,不算抢手,但也饿不着。林薇在一家外企做行政,比我小四岁,朋友圈里晒的永远是精致的下午茶、新做的美甲和偶尔的艺术展。她的世界,和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一点,就能戳破它。

  “那也得一步一步来嘛,”我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试图把话题拉回到我们能掌控的范围,“今年项目奖金要是能多发点,我也琢磨着换套离市中心近一点的房子。”

  “真的?”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芒,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打在我身上,让我有些无所适从。她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抿了一口酒,“别太累了,身体最重要。我可不想我的男朋友年纪轻轻就一身职业病。”

  她总是这样,能在一瞬间把话题从最现实的物质,拉回到最体贴的关心上来,让你觉得刚才那个对江景别墅充满向往的女人,只是你的错觉。这种拉扯感,贯穿了我们交往的始终。她会因为我给她买了一个轻奢品牌的包包而开心一整周,也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发消息提醒我记得喝汤。她像一个精明的猎人,懂得什么时候该收网,什么时候该放线。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窗外的夜景再美,也无法填补我们之间越来越明显的沉默。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生活的设想,我说出口的,总是带着一股柴米油盐的实在味道,而她描绘的,则永远是漂浮在云端的、需要用金钱和地位才能堆砌起来的幻梦。我们就像两条在不同水层游泳的鱼,偶尔能看到对方,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彼此。

  买单的时候,看着账单上那个四位数,我的心还是抽动了一下。这几乎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了。林薇察觉到了我的片刻迟疑,她体贴地从包里拿出手机,说:“要不这顿我来吧?你最近项目忙,也挺辛苦的。”

  “不用,”我立刻挡住了她,迅速扫码付了款,“说好了我请的。”

  男人的自尊心在那个瞬间占了上风。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连一顿饭都请不起。走出餐厅,晚风带着燥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陈阳,你真好。”林薇从身后轻轻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背上。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那一刻,所有的疑虑和不安似乎都被这个拥抱融化了。我转过身,看着她被霓虹灯映照得有些迷离的脸,心里想,也许是我想多了。一个女孩子,向往更好的生活,这有什么错呢?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总会越来越好的。

  我拉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我的那辆大众帕萨特,在周围一众奔驰宝马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灰头土脸。林薇上车的时候,高跟鞋不小心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哎呀”了一声,皱了皱眉。

  我没说话,默默地发动了车子。车内的空气,从那一刻起,似乎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2章 暗流涌动的车厢

  回她家的路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我们都沉默着,只有电台里传来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种沉默在我们的交往中并不少见。起初,我以为这是默契,是两个人在一起时舒服的状态。但渐渐地,我发现这更像是一种无话可说。我们的生活轨迹、兴趣爱好、价值观念,都像两条平行线,除了在约会这个交点上短暂相汇,其余时间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奔向完全不同的远方。

  “刚才在停车场,看到那辆新出的保时捷卡宴了吗?真漂亮。”林薇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看着窗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看到了。”我应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大学同学,就上个月,她男朋友刚给她提了一辆。奶白色的,内饰选了波尔多红,花了差不多一百三十万呢。”她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这种“别人家的男朋友”系列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有时候是某个朋友收到了一个五位数的包,有时候是某个同事去欧洲度了半个月的假。每一次,她都说得云淡风轻,但那份潜藏在话语背后的比较和暗示,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神经上。

  “挺好的,人家有那个实力。”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不想吵架,尤其是在这样一顿昂贵的晚餐之后。

  “也不是实力的问题吧,”林薇转过头来看我,车厢内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觉得,这更多的是一种态度。一个男人,愿意为自己喜欢的女人花多少钱,就代表他有多爱她。你说对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陷阱。我如果说是,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爱得不够”;如果说不是,又会显得我小气、爱狡辩。我选择了沉默,只是踩下油门,超过了前面一辆慢吞吞的网约车。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不满。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幽幽地说:“陈阳,我们在一起也三个月了。”

  “嗯,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你……对我有什么打算吗?”她问。

  “打算?”我愣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嘲讽,“每天就是吃饭、看电影,周末去农家乐摘个草莓,这就是你说的‘好’?陈阳,我二十八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透不过气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认真地交往,奔着结婚去的。我带她见过我最好的朋友,也计划着下个月带她回老家见我父母。原来在她眼里,这一切都只是“过家家”。

  “我没有玩,”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是认真的。我以为我们是有共识的。”

  “共识?我们的共识是什么?是你每个月一万多的工资,还是你郊区那套还要还三十年贷款的房子?”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陈阳!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我那些朋友,她们的男朋友,哪个不是名校毕业,年薪百万?她们用的,她们穿的,她们去的地方,你给得起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在我脸上,生疼。我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原来,在她眼里,我的一切,我的努力,我的规划,都只是一个笑话。我那些引以为傲的“经济适用”,在她看来,不过是“贫穷”的代名词。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电台的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笑话,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屈辱、愤怒、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一直知道我们之间有差距,但我天真地以为,感情可以填补这些差距。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真诚,足够努力,就能让她看到我的价值。现在我才明白,在她的价值体系里,我从一开始就被标上了一个不及格的价格标签。

  车子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她家小区门口。我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周围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到了。”我哑着嗓子说。

  林薇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一言不发。我们就这样坐着,像是两个刚刚吵完架,正在进行冷战的陌生人。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甩门而去,然后等着我发信息道歉。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对我说:“陈阳,我们谈谈吧。”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知道,今晚,可能真的要结束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她所谓的“谈谈”,会以一种我毕生难忘的方式展开。

  第3章 记忆的锚点

  车内的沉默像一块厚重的海绵,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和空气,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林薇价值观的冰冷轮廓。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天气很好,我们约好了一起去逛街。我刚发了季度奖金,心里盘算着给她买件像样的礼物。我们走进一家大型商场,林薇熟门熟路地拉着我直奔二楼的奢侈品区。她站在一家挂着C字母logo的店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橱窗里的一只菱格纹的黑色包包。

  “好看吗?”她侧过头问我,脸上带着小女孩般的期待。

  “好看。”我由衷地赞叹。那只包确实设计得很经典,优雅而别致。

  “我们进去看看吧。”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了进去。穿着精致制服的导购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林薇指着那只包,让导购拿出来给她试背。

  她背上包,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脸上的喜悦是那么真实,那么有感染力。那一刻,我几乎就要冲动地掏出信用卡。我看了看包上的价签,一串数字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48800。

  这几乎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小姐,您的气质跟这款包真是太配了。”导购在一旁不失时机地恭维着。

  林薇显然很受用,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包上的小羊皮,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她看向我,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很复杂,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斟酌着开口:“是很好看,不过……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

  我的话还没说完,林薇脸上的笑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了下去。她把包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导购,动作有些生硬。“算了,也就是随便看看。”

  导购的眼神也微妙地变了变,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下,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轻视。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像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走出店门,林薇一直没有说话。我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缓和气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商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我却感觉自己和她被孤立在一个冰冷的真空罩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物质?”走了很久,她才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试图解释,“那个包确实太贵了,超出了我现在的能力范围。我们可以看看别的,或者……”

  “或者什么?”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或者等你存够了钱再给我买?陈阳,你知道吗,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就那么几年。我想要的东西,我希望是在我最想要的时候得到它,而不是等到我人老珠黄,你再来补偿我。那样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委屈,“我不是非要你给我买那个包。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态度。我前男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但他会为了给我买一条我喜欢的项链,去吃两个月的食堂。钱多钱少不是问题,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为我付出。”

  她把“吃两个月食堂”和“四万八千八”这两个概念偷换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一个逻辑陷阱,是一个情感绑架的圈套。但看着她眼眶微红的样子,我的心又软了下来。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们再逛逛,看看别的,好吗?”

  那天最后,我给她买了一个价格五千多的钱包,作为那次不愉快的逛街之旅的“和解信物”。她收下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从那以后,“包”这个话题,就像一根刺,横亘在我们之间。我知道她没有放下,而我,则对自己的钱包和未来,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那次事件,像一个锚点,将我记忆的船牢牢地固定在了那片名为“价值观差异”的礁石上。我开始注意到,林薇的朋友圈里,出现得最多的,是她和那些背着爱马仕、香奈儿的“姐妹们”的合影。她们的下午茶,人均消费是我一天的饭钱。她们讨论的话题,永远是哪个牌子又出了新款,哪个拍卖会又出了什么稀世珍品。

  我曾经天真地问她:“你跟她们在一起,会不会有压力?”

  她当时正敷着面膜,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有什么压力?大家都是朋友啊。而且,跟优秀的人在一起,自己才能变得更优秀,不是吗?总不能让我去迁就那些每天只知道柴米油盐、逛菜市场的女人吧?”

  她的话,让我无言以对。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眼中,我,我的家人,我身边那些善良朴实的朋友,可能都属于“需要被迁就”的那一类人。我们之间的鸿沟,或许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我被她美丽的外表和最初的温柔所迷惑,一直没有看清而已。

  车窗外,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飞驰而过,车后的保温箱上印着“为美好生活奋斗”的标语。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们都在为生活奋斗,只是,我们想要的美好生活,似乎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陈阳?”林薇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你想谈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第44章 旁观者的清醒

  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到来之前的几天,我其实已经处在一种崩溃的边缘。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一条摇摇欲坠的钢丝上,下面是万丈深渊,而林薇,就是那个不断在我耳边制造噪音,试图让我失去平衡的人。我心里充满了困惑和挣扎,于是约了我的大学室友兼死党,王海出来喝酒。

  王海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从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大学时代,一直到如今各自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关系铁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性格直爽,看问题一针见血,嘴巴有时候虽然毒了点,但每次都能把我从牛角尖里给拽出来。

  我们约在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点了一堆烤串和几瓶冰啤酒。夏夜的风吹过,带着孜然和炭火的香气,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说吧,又怎么了?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跟丢了魂儿似的。”王海撸了一口串,开门见山地问。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大半杯冰凉的啤酒,苦涩的麦芽味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老王,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到底什么最重要?”我没有直接说林薇的事,而是抛出了一个很宏大的问题。

  王海瞥了我一眼,嘿嘿一笑:“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虚的。能让你陈阳这么纠结的,除了你那个‘仙女’女朋友,还能有谁?又跟你提什么要求了?是嫌你车不够好,还是嫌你房不够大?”

  我苦笑了一下,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包括上次逛街买包的风波,以及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男朋友”,都原原本本地跟他学了一遍。我说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一场已经输掉的棋局,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无力感。

  王海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地把烤好的鸡翅和腰子放到我的盘子里。等我说完,他才把手里的签子往桌上一扔,拿起酒瓶给我和他都满上。

  “陈阳,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他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这不是在谈恋爱,你这是在扶贫,不对,说扶贫都抬举你了,你这是在应聘一个长期饭票的岗位,而且还是个实习岗,随时有被辞退的风险。”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直接戳进了我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没那么夸张吧……”我辩解道,“她也有对我好的时候。我加班她会关心我,我生病了她也……”

  “她也什么?给你发个微信让你多喝热水?”王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兄弟,你醒醒吧!你对她那些好,是实打实的金钱和时间投入。她对你的好呢?动动嘴皮子,发两条不花钱的信息,就把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这投资回报率也太高了吧!”

  他指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仔细想想,从你们认识到现在,她为你花过一分钱吗?给你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东西吗?每次出去吃饭看电影,是不是都是你买单?她过生日,你送了她什么?你过生日,她又送了你什么?”

  王海的一连串问题,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仔细回想,答案是那么清晰,又那么残酷。我们在一起的这三个月,所有的开销,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她生日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而我生日的时候,她只在零点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朋友圈,配图是她自己的精修自拍。当时我还觉得挺浪漫,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她可能就是消费观念不一样。”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为她,也为我自己这段感情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狗屁的消费观念不一样!”王海一拍桌子,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朝我们看了过来,“她的消费观念就是,别人的钱就该给她花,她的钱还是她自己的钱!陈阳,这不是消费观的问题,这是人品问题!她根本就没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伴侣,在她眼里,你就是一个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和经济价值的工具人!”

  “她根本不爱你,她爱的是你能为她提供的生活,或者说,是你未来有可能为她提供的、更好的生活。你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投资项目。她在考察你,评估你的升值潜力。一旦她发现你的成长速度跟不上她的预期,或者出现了更好的投资项目,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抛弃。”

  王海的话,字字诛心。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我一直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我用“她只是比较天真”、“她只是没有安全感”来麻痹自己的借口,在王海这番直白的话语面前,被撕得粉碎。

  “兄弟,我知道你认真了。”王海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实在人,总觉得人心换人心。但你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有的人,她从一开始接近你,目的就不单纯。你以为你在谈感情,其实人家在做生意。”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长痛不如短痛。”王海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趁现在陷得还不深,赶紧撤。这种女人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你现在付出的只是钱和时间,再拖下去,你付出的就是你整个人生。”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王海的话,像一部慢镜头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我开始重新审视我和林薇之间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对话,每一个表情。

  我发现,我竟然想不起多少真正快乐的、轻松的时刻。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考核。我需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断地满足她提出的、或明或暗的要求,才能换来她短暂的满意和温柔。我累了,真的累了。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找她好好谈一谈的时候,她却先一步约了我,说要去那家昂贵的法式餐厅,庆祝我们“在一起三个月纪念日”。

  我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赴了约,心里想着,也许,这会是一个契机。或是一个新的开始,或是一个彻底的结束。

  现在想来,王海真是个预言家。他看透了林薇的本质,也预见了我这段感情的结局。只是,连他恐怕也想不到,这个结局的收场方式,会是那样的不堪和荒唐。

  第5章 压抑的告别前奏

  车子熄火后,那片刻的引擎余温和震动也随之消失,整个车厢陷入了一种死寂。这种寂静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感到不安。窗外的路灯将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车内的中控台上,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我甚至能感觉到林薇的呼吸,她似乎也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在后台做着最后的准备。

  “陈阳,”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这句话,在我意料之中。经过了刚才在路上的那番对话,以及这几个月来积压的所有矛盾,分手似乎是唯一合乎逻辑的结局。我心里甚至涌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嗯。”我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挽留。我知道,所有的理由,刚才都已经说尽了。再多说一句,都只会增加彼此的难堪。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们都努力过了。”我说。这或许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一句结束语了。

  “努力?”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所谓的努力,就是带我去吃人均几十块的火锅,看早场半价的电影,送我一个你半个月工资就能买得起的钱包吗?陈阳,你的努力,在我看来,太廉价了。”

  我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我可以接受她说我们不合适,可以接受她说我们价值观不同,但我无法接受她如此轻蔑地践踏我的付出。那个钱包,花了我五千多,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些她口中廉价的约会,是我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用心规划的。在她眼里,这一切,竟然只配用“廉ajia”两个字来形容。

  “在你看来,什么是不廉价的?”我强压着怒火,冷冷地问。

  “不廉价的,是态度,是格局。”她侃侃而谈,仿佛自己是一个情感导师,“我那个拿到卡宴的同学,她男朋友为了追她,直接把她看上的那套公寓全款买了下来,写的她的名字。这叫格局。我另一个朋友,她老公每年都会把公司百分之十的分红打到她卡上,让她随便花。这叫态度。陈阳,你懂吗?感情不是算计,不是你今天花了多少,明天要省多少。感情,是心甘情愿,是倾其所有。”

  我被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给气笑了。把别人的慷慨当成理所当然,把男人的付出用金钱来量化,还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所以,你觉得我也应该为了你,倾其所有?把我那套还在还贷的房子卖了,给你买个爱马仕?还是把我爸妈的养老钱拿出来,给你换辆保时捷?”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讽刺。

  “我没这么说。”林薇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不解风情”感到很不满,“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我们之所以走不到最后,不是因为你穷,而是因为你的思想太穷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安全感。”

  “你想要的安全感,是人民币给的吧?”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车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林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像是淬了冰。

  “对,我想要的安全感就是钱给的,那又怎么样?”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我长得漂亮,我年轻,我凭什么不能追求更好的生活?我凭什么要陪着你一起挤地铁,吃外卖,为了几千块的房贷焦头烂乱?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爱情有多高尚?”

  她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那些平时被她用温柔和体贴包裹起来的、最真实的想法,此刻都赤裸裸地喷涌而出,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熏得我几乎要窒息。

  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女人,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我甚至开始怀疑,过去这三个月,我是不是活在一场自己编织的梦里。那个会对我笑,会关心我,会偶尔露出小女儿姿态的林薇,和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说完了吗?”我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平静地开口。我的内心,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和震惊之后,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林薇喘着粗气,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说完了就下车吧。”我伸手去按中控锁的按钮,“以后,各自安好。”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按钮的那一刻,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修剪得十分精致,上面还贴着闪亮的水钻,硌得我手背生疼。

  “等等。”她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反而多了一种奇怪的冷静。

  “还有什么事?”我有些不耐烦。我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快点让她从我的车里,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陈阳,分手可以。但是,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精明与无耻的表情。然后,她说出了一番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话。

  第66章 荒谬的清算

  “陈阳,我们来算一笔账吧。”

  林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仿佛我们不是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的恋人,而是两个坐在谈判桌前的商业伙伴,正在清算一笔失败的投资。

  我完全被她的话搞蒙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算账?算什么账?”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零七天,准确地说是九十八天。”她看着手机上的日历,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那认真的样子,就好像在核对一份财务报表。

  “这九十八天里,我付出了我的时间、我的感情、我的青春。这些都是成本,你懂吗?”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冲击、碾碎、重塑。我活了三十二年,读过书,上过班,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我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言论。感情,竟然可以用“成本”来计算。

  “所以呢?”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想看看,她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所以,在你结束这段关系,从这辆车上离开之前,你需要对我的‘沉没成本’进行补偿。”她理直气壮地说,仿佛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沉没成本?”我重复着这个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冰冷的经济学术语,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对。”她点了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首先,是时间成本。我今年二十八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最宝贵的年华。我把三个月的时间花在了你身上,这意味着我错过了认识其他更优质男性的机会。这部分机会成本,你怎么补偿?”

  “其次,是情感投入。我认认真真地跟你交往,带你进入我的社交圈,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为了维护这段关系,我付出了情绪价值。现在你说分手就分手,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失,你怎么补偿?”

  她越说越顺,逻辑“严密”得让我叹为观止。

  “还有,是物质损耗。”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脚上的高跟鞋,手腕上的表,“跟你约会,我需要打扮,需要买新衣服,需要做美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你开着这辆车来接我送我,每一次启动,都是车辆的折旧。我们去吃饭,去消费,虽然大部分是你付钱,但我也消耗了我的精力。这些,难道不都是成本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我的帕萨特里,而是闯进了一个精神病院的病房。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思维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她竟然能把一段感情里所有的细节,都量化成可以计算的成本和损失。她把我对她的好,当成是理所应当的服务;把我为约会的付出,当成是她屈尊的消耗。在她那套精密的计算体系里,没有爱,没有情,只有冰冷的数字和赤裸裸的交易。

  “林薇,”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它听起来沙哑而陌生,“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冷笑一声,“疯的是你们这些男人。总以为用几句甜言蜜语,请吃几顿饭,就能白白占有一个女人的青春。凭什么?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你要提前终止这份‘合同’,那么按照‘合同’规定,你就必须支付违约金。”

  合同……违约金……

  我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愤怒、震惊、荒谬、悲哀……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最后都化作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不想再跟她争辩,因为我意识到,我跟她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跟一个活在自己逻辑闭环里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徒劳的事情。

  她还在继续说着:“我也不多要。这三个月,就算你每个月付我两万块的‘陪伴费’,总共六万块。再加上那顿晚餐,还有我今天为了见你做的头发和指甲,凑个整,你给我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我们就两清了。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完,一脸坦然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一个极其公平合理的方案。

  那一刻,我看着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排斥。

  我突然想起了王海的话:“她根本不爱你,她只是在做生意。”

  现在我才明白,王海还是说得太客气了。她这哪里是在做生意,她这分明是在敲诈。

  我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俩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然后,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了荒诞感的、无法抑制的大笑。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的笑声让林薇有些不知所措,她脸上的镇定开始出现裂痕。“你笑什么?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吗?”

  我慢慢地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用我这辈子最平静也最决绝的语气说:“好啊,我给你。”

  第7章 最后的支付

  听到我说“好啊,我给你”这几个字,林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被一种胜利者的得意所取代。她可能以为我被她的那套歪理说服了,或者是我为了尽快摆脱她而选择破财消灾。在她看来,无论如何,她都赢了。

  她整了整自己的裙摆,重新靠回椅背上,摆出一副等待接收款项的姿态,甚至还体贴地补充了一句:“可以转账,支付宝或者微信都可以。”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默默地俯下身,打开了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箱。我的动作很慢,储物箱里有些杂物,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薇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我的动作,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警惕。

  我从储物箱的最里面,拿出了我的钱包。那是一个用了好几年的旧钱包,皮质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我把它放在腿上,缓缓地打开。

  钱包里,现金并不多,大概只有一千多块。这是我平时预备着加油或者应急用的。我把所有的现金,一张一张地抽了出来,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五十和二十。我把它们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林薇,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屑。她大概在想,就这么点钱,能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一叠钱,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中控台储物格里。

  做完这个动作,我再次看向她,眼神平静如水。

  “林薇,”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这些钱,不是给你的‘分手费’,也不是你所谓的‘补偿’。”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给你叫车的钱。从这里,打车到市中心,应该够了。”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得意和期待,变成了震惊和羞恼。她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在妥协,而是在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羞辱她。

  “陈阳!你什么意思?”她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你想要的六万六,我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因为你不配。”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承认,我没钱,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自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我就是你口中那个思想贫穷,格局狭小的男人。我配不上一身名牌、出入高档场所的你。所以,我请你,现在,立刻,拿着这些钱,从我的车里下去,去打一辆能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的车。”

  “你以为你用这点钱就能打发我?你这是在侮辱我!”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就是在侮辱你。”我冷冷地看着她,“因为你刚才那番话,侮辱了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所有瞬间,侮辱了‘感情’这两个字,也侮辱了我对你付出过的真心。所以,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完,不再看她,而是直接按下了中控锁的解锁键,然后推开了我这边的车门,下了车。

  夏夜的风吹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我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绕到副驾驶座的车门外,拉开车门,对里面那个目瞪口呆的女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下车。”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薇坐在车里,死死地瞪着我。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温吞甚至懦弱的我,会做出如此强硬的举动。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我们僵持了大概半分钟。小区门口偶尔有车辆进出,车灯扫过我们,像舞台上的追光,将这场无声的对峙照得格外清晰。

  最终,她还是动了。她没有去拿中控台上的那些钱,而是抓起自己的包,带着一身的怒气,狼狈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她的高跟鞋在地上踩出清脆而愤怒的声响。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我一个怨毒的眼神。“陈阳,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是认识了你。”我平静地回敬道。

  这句话,似乎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踉跄。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宇的拐角处。然后,我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看着中控台上那叠被她遗弃的、整整齐齐的钞票。

  那股属于她的香水味,还残留在车厢里,浓郁得令人作呕。

  我伸出手,将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收回钱包。然后,我发动了车子,调转车头,驶离了这个我来了无数次,却再也不想来的地方。

  车子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我打开了所有的车窗,任凭夜风灌进来,吹乱我的头发,也试图吹散这满车的荒唐和压抑。

  我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分手的痛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

  第8章 驱散的气味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我几乎是一夜未眠。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车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林薇说的每一句话。那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着我过去三个月的记忆,让所有曾经看似美好的瞬间,都变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得很早。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所有跟林薇有关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她留下的一把牙刷,几件化妆品,一条忘了带走的丝巾……我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垃圾袋,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并没有感到轻松。那股无形的、属于她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这个屋子里。于是,我开始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我擦洗了地板,清洗了床单被套,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最后,我走下楼,来到我的车旁。我打开所有的车门,拿出吸尘器,仔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个她坐了三个月的副驾驶座。我用湿毛巾擦拭了中控台、座椅、门板,任何她可能接触过的地方。

  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依然顽固地盘踞在车厢的纤维里,像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时刻提醒着我那段不堪的过往。

  我开车去了一家汽车用品店,买了一瓶味道最浓烈的柠檬味车载香薰。回到家,我把香薰的挥发棒插满,放在了车里,然后把车停在楼下最通风的位置,四个车窗全部摇下来一半。

  我站在楼上,从窗户看着楼下那辆敞开着门窗的车,像一个正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的病人。我心里清楚,我真正想要驱散的,不仅仅是那股香水味,更是林薇这个人,以及她在我价值观上留下的那道深深的划痕。

  下午的时候,王海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出去打球。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兄弟,恭喜你,及时止损,这是大好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家坐了很久。我开始反思自己。我承认,林薇的出现,一度满足了我对理想伴侣的某些幻想——她漂亮、体面,带出去很有面子。为了维持这段关系,我或多或少地迎合了她的消费观,打肿脸充胖子地去满足她的一些物质需求。我的纵容和妥协,或许也在无形中助长了她的欲望和理所当然。

  我意识到,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是双向奔赴,是彼此成就,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和无休止的考核。真正的安全感,不应该建立在银行卡的余额上,而应该建立在两个人同舟共济、彼此尊重的坚实基础上。

  傍晚的时候,我再次下楼。经过一下午的通风和香薰的挥发,车里那股属于林薇的香水味,终于被清新的柠檬味所取代。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行驶。

  收音机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我笑了笑。有些人,错过了,才是新生。

  那笔被我收回钱包的钱,我没有动。它像一个特殊的纪念品,提醒着我那场荒谬的“清算”。后来,我用那笔钱,给我的父母买了两件厚实的羽绒服。当我看到他们穿上新衣服时脸上露出的笑容,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薇。我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她的生活,她的朋友圈,都与我彻底无关了。我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零星消息,据说她后来又交往了几个男朋友,但似乎都无疾而终。她依然在追求着她想要的、那种被物质堆砌起来的“安全感”,像一只永远在追逐自己尾巴的松鼠。

  而我,生活回到了正轨。我依然在努力工作,按时还着房贷,开着我那辆普通的帕萨特,在城市的车流中穿梭。我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去健身,去读书,去和像王海这样的老朋友聚会。

  我不再急于去寻找一段感情,而是学着与自己相处,去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爱别人之前,首先要学会爱自己。而爱自己的第一步,就是建立起自己清晰的底线和原则,绝不为任何人而动摇。

  那个夏夜,那场在车里的对峙,像一场高烧,烧尽了我对爱情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烧出了我内心深处的清醒和坚强。

  车里的气味可以被驱散,错误的记忆也终将被时间冲淡。而那段经历留下的教训,则会像方向盘上的纹路一样,永远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提醒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无论何时,都要握紧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