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人人都说,宸王妃命真好。嫁了最有权势的王爷,独享恩宠
人人都说,宸王妃命真好。
县令之女,却嫁了最有权势的王爷,独享恩宠。
可大婚那夜,他用我全家的命逼我发誓:“这辈子,你哪也去不了。”
我恨透了这个拆散我姻缘的强盗。
直到叛军围府那日,他浑身是血将我护在身后,眼底猩红:“晚棠,快走。”
又在我烧掉他偷偷写了三年的放妻书时,颤抖着落下泪来。
后来,我踮脚吻他:“裴肆瑾,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甩开我。”
1
大红的喜烛烧得正旺,将满室奢华镀上一层流动的血色。
身上这袭由百名绣娘赶制了半年的凤凰嫁衣,重得几乎压断我的脊梁。
耳边依稀还是白日里的喧天锣鼓,和那些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艳羡议论。
“楼家姑娘真是好福气啊!”
“宸王殿下竟以半副銮驾相迎,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宠!”
盖头下的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片尖锐的疼痛,逼退眼底翻涌的潮湿。
福气?
多么可笑。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浓郁的合卺酒气混杂着清冷的松木香,瞬间侵占了所有空气。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起来。
描金刺绣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缓缓挑开。
视野骤然明亮,我也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裴肆瑾就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凌厉,也愈发……令人胆寒。
他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眼底,却无半分暖色,只有一片我看不懂的浓黑。
“夫人。”
他低声唤我,声音低沉悦耳,却让我脊背发凉。
身旁的喜娘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将系着红绸的合卺酒杯送到我们手中。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闭上眼,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美酒,而是穿肠的毒药。
“都下去。”
他淡淡开口,喜房内侍立的众人立刻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最后一丝喧闹也被隔绝。
令人窒息的寂静,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
我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大得连发髻上的步摇都撞击出凌乱的声响。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那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散殆尽。
“过了今日,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宸王妃。”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幼弟,还有你外放的那位表哥……”
他每说一个称呼,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们都会因你的‘安分’,而继续享受安稳荣华。”
他俯身,冰冷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同理,夫人,你若敢逃,你在乎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欣赏着我瞬间失血的面容,才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都会死。”
我踉跄着后退,跌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
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吉物,此刻硌得我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我终于问出这个困扰我数月的问题,声音干涩嘶哑。
裴肆瑾凝视着我,眼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痛楚,又似是疯狂的执念。
“为什么?”
他低低重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
“因为,你只能是本王的。”
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
“楼晚棠,记住。”
“从你踏入这座王府开始,你的今生,你的来世,都归我了。”
“你生,是我裴肆瑾的人。”
“你死,是我裴肆瑾的鬼。”
“这生生世世,你哪也去不了。”
红烛“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烛光剧烈摇曳,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狰狞,如同噬人的兽,将我彻底吞没。
我闭上眼,感受到袖中那柄为陆北淮准备的、冰凉而坚硬的剪刀。
也感受到了,那彻骨的绝望。
2
宸王府的庭院深深,几重朱门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也隔绝了我所有的念想。
我住的“棠落苑”是王府最精致的一处院落,据说一砖一瓦都是裴肆瑾亲自过问。
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西府海棠,如今不是花季,枝叶却也被打理得郁郁葱葱。
可再好的景致,看在眼里也不过是华美的牢笼。
裴肆瑾并未限制我在府内走动,但无论我走到哪里,身后总跟着两个沉默寡言、步履稳健的丫鬟。
她们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
我试过在花园假山旁“遗落”一方绣着竹纹的帕子。
那是陆北淮最爱的纹样。
第二天,那方帕子便工工整整地叠放在我的梳妆台上,旁边多了一匣子崭新的、绣着海棠花的苏绣手帕。
裴肆瑾什么也没说,我却感到一种无声的威慑,冰冷刺骨。
我大部分时间都蜷在棠落苑临窗的软榻上,对着满院的海棠发呆。
陪嫁来的心腹丫鬟秋月,是唯一能让我稍稍放松的人。
“小姐,您多少用点吧,这是小厨房刚炖好的燕窝。”
秋月看着我又一次推开碗盏,急得眼圈发红。
我摇摇头,胃里沉甸甸的,没有半点食欲。
我想念家中母亲亲手做的、味道普通的桂花糕。
想念父亲下衙后,带着一身墨香,笑着考校弟弟功课的模样。
更想念……那个曾与我月下折梅,约定白首的温润少年。
陆北淮。
他现在怎么样了?
裴肆瑾有没有为难他?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般疯长,缠绕得我心脏闷痛。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必须知道外面的消息,必须找到办法。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
那日午后,我如常想去花园水榭边坐坐,却在水榭入口,被一个身着玫红锦裙、头戴赤金步摇的艳丽女子拦住了去路。
她身后跟着数个仆妇,气势颇盛。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妃姐姐。”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带着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姐姐真是好大的架子,入府多日,也不说见见我们这些姐妹。”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柳侧妃,吏部侍郎的庶女,据说是皇帝早年赐入王府的。
“柳侧妃。”
我微微颔首,不欲多生事端,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她却横移一步,再次挡住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
“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真不知走了什么运,也配坐在王妃的位子上。”
“王爷不过是一时新鲜,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伸手,竟想用尖利的指甲来抬我的下巴。
“我倒要看看,这张脸除了装可怜,还有什么……”
“放肆!”
一声冰冷的怒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在平静的水面。
裴肆瑾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大步流星地走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柳侧妃,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收回手,屈膝行礼:“王、王爷……”
裴肆瑾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走到我身前,将我微微挡在身后。
他目光如冰刃,扫过柳侧妃和她身后噤若寒蝉的仆妇。
“谁给你的胆子,对王妃不敬?”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柳侧妃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
裴肆瑾打断她,语气森然。
“本王看,是这王府的规矩太松,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略一抬手,身后跟随的侍卫首领立刻上前。
“柳氏冲撞王妃,口出恶言,即日起移居西院静心庵,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
柳侧妃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西院静心庵,那几乎是王府最偏僻冷清之地,形同冷宫。
“王爷!妾身知错了!求王爷开恩!”
她涕泪横流,想上前抓住裴肆瑾的衣摆,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拦下。
裴肆瑾不再看她,转身面对我时,眼底的寒意似乎褪去些许,但依旧深沉。
“吓到了?”
他低声问,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肩,我下意识地一缩。
他的手顿在半空,慢慢收回袖中,眸色黯了黯。
“回棠落苑。”
他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
水榭边的闹剧迅速收场,王府又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可我的心,却比方才被柳侧妃挑衅时,更加纷乱如麻。
他是在……维护我?
为什么?
是做给旁人看,还是……
不,楼晚棠,不要被他骗了。
别忘了他是怎么威胁你,怎么拆散你和北淮的。
这一切,不过是他掌控欲的另一种体现罢了。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3
或许是白日里吹了风,又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入夜后,我竟发起了低热。
头脑昏沉,身上一阵阵发冷。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微凉的手掌贴上了我的额头。
我想挣脱,却浑身无力。
“去请陈太医。”
是裴肆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人低声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然后,我被轻轻扶起,靠在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碗勺相碰的轻响传来,温热的、带着清苦药味的液体抵到唇边。
“喝下去。”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命令式的,却又似乎藏着一丝别样的东西。
我偏开头,拒绝合作。
“楼晚棠。”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重了些,但喂药的动作却没停,甚至更小心了些。
“你若不想明日起不来床,就乖乖喝药。”
或许是生病的脆弱,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环抱着我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半晌,我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轻得让我以为是自己高热下的错觉。
药最终还是被一点点喂了进去,伴随着他笨拙却执着的动作。
之后,他似乎一直没走。
额头上更换的冰凉帕子,被角被仔细掖好的触碰,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声……
我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会儿是陆北淮站在海棠树下,笑着对我说“晚棠,等我”。
一会儿是裴肆瑾冰冷的脸,说着“你哪也去不了”。
最后,所有的画面碎掉,变成三年前那个雨夜。
我在城外寺庙后山,救了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年轻镖师。
他伤得很重,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落难的孤狼。
我把他藏在柴房,偷偷送水送药,他发着高烧,死死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含糊地喊着“娘”……
后来,他的同伴找来,将他接走。
我只记得他醒来后深深看我的那一眼,和他留下作为谢礼的那块质料普通、却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
他说:“救命之恩,必报。”
木牌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那张染血却难掩俊朗的面容,也早已模糊在记忆里。
“……冷……”
我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呓语出声。
下一刻,一个带着暖意的胸膛从背后贴近,手臂环过来,轻轻将我拢住。
源源不断的热度渡过来,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那怀抱有些僵硬,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往那热源处蹭了蹭,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
床榻另一侧是空的,但褶皱的痕迹和残留的体温显示,昨夜并非我的幻觉。
秋月端着温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小姐,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王爷守了您大半夜呢,天快亮才去书房。”
我怔怔地看着床帐顶端的海棠缠枝纹,没有说话。
裴肆瑾……守了我半夜?
午后,我觉得精神好些了,鬼使神差地,走出了棠落苑。
脚步不听使唤地,停在了裴肆瑾的书房“墨韵斋”外。
书房门口有侍卫守着,见到我,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行礼:“王妃。”
“王爷……在吗?”
“王爷一早入宫了,尚未回府。”
我点点头,正想离开,目光却被书房外廊下,一盆开得正好的紫色鸢尾花吸引。
那花不名贵,却是我少时在老家院墙外最常看见的野花。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
我看着那扇虚掩的书房门,对侍卫说:“我有些闷,想在附近走走。”
侍卫略一迟疑,还是退开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陈设简洁而厚重,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冷冽松木香。
我的目光掠过满架的书,最终落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很整洁,笔架,砚台,镇纸。
然后,我的呼吸停滞了。
镇纸下,压着一方陈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淡青色绢帕。
帕子一角,用稚嫩的绣工,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那是我十岁时,绣坏的第一方帕子,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旁边,还放着一本手抄的诗集,纸张边缘已微微卷起。
我颤抖着手拿起来翻开。
里面收录的,全是我少女时代偶然写下、从未示人的零星诗词。
有些句子,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深院锁清秋,孤影对残烛……”
“愿为山中木,不为笼中雀……”
字迹是我的,可这本子显然被翻阅了无数次。
“啪。”
诗集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冰凉的书架。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
这些连陆北淮都不曾知晓的、我深藏的少女心迹?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眼神如孤狼的“镖师”,那块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
难道……
不,不可能。
我捂住狂跳的心口,一种混杂着恐惧、荒谬和莫名战栗的情绪,席卷了我。
4
“王妃,有您的信。”
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从门外传来。
我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闻言指尖一颤,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
“谁送来的?”
“是……门房一个小厮偷偷塞给我的,说是……陆公子的人。”
陆北淮。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我连日来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眩晕扶住了桌沿。
“信呢?”
秋月从袖中取出一个蜡封的小竹筒,快速递给我,又担忧地看了看门外。
那两个“丫鬟”此刻不在近前,但随时可能回来。
我背过身,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清俊的字迹映入眼帘。
“棠妹安好?甚念。闻汝身陷囹圄,心焦如焚。三日后巳时,灵觉寺后山老梅树下,盼一见。淮字。”
简短几行,却让我瞬间湿了眼眶。
他还记得我,他还想着我,他还愿意见我。
绝望的黑暗里,仿佛忽然透进一丝微光。
可下一秒,裴肆瑾冰冷的声音,他书房里那些属于我的旧物,还有柳侧妃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交错闪过脑海。
去,还是不去?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
我必须去。
我要问清楚,当初退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知道,他是否安好。
我还要知道,我究竟该如何挣脱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三日后的清晨,我以“为父母祈福”为由,提出要去灵觉寺上香。
裴肆瑾正在用早膳,闻言,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直视我剧烈跳动的心脏。
“今日风大。”
他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
“妾身……心意已决。”
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膳厅里蔓延。
良久,我听到他放下筷子的轻响。
“多带几个人,早些回来。”
他竟同意了。
我愕然抬眼,他已重新拿起筷子,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喜怒。
灵觉寺香火鼎盛,我按例在前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
然后,我以“想独自静静”为由,只带着秋月,慢慢走向寺庙清幽的后山。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老梅树就在眼前,虬枝盘曲,花期已过,满树绿叶。
树下,站着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熟悉身影。
是陆北淮。
他清瘦了些,但依旧是记忆中温润如玉的模样。
“北淮哥哥……”
我哽咽着,几乎要落下泪来,快步向他走去。
“晚棠!”
陆北淮转过身,脸上带着欣喜,眼底却有一丝掩藏不住的焦虑和憔悴。
他快步迎上,却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复杂地上下打量我。
“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这一句。
我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我没事。北淮哥哥,你呢?裴肆瑾有没有为难你?当初退婚……”
“晚棠,”
陆北淮急急打断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我今日冒险见你,是有更要紧的事。”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裴肆瑾狼子野心,圣上早有察觉。他在府中,可有藏匿兵符或与边将往来密信?”
我怔住,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
“晚棠!”
陆北淮有些急切地握住我的手臂,力道有些大。
“这不是儿戏!这关系到国本,也关系到你我的将来!你仔细想想,他书房、卧室,可有暗格密室?平时与何人往来最密?”
他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关切,而掺杂了一种我陌生的、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
“夫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像腊月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空气。
我浑身一颤,猛地转头。
裴肆瑾就站在不远处的山石旁,不知来了多久。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比那衣衫更沉,目光如同淬了冰的箭,冷冷地射在我和陆北淮交握的手臂上。
陆北淮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了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裴肆瑾一步步走过来,步履沉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走到我身边,目光扫过陆北淮,那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看来陆公子,很清闲。”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让陆北淮额角渗出了冷汗。
“宸、宸王殿下……”
“本王的王妃,自有本王照顾,不劳外人挂心。”
裴肆瑾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
“陆公子若无事,便请回吧。灵觉寺清静之地,还是少来为好。”
陆北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焦急,有暗示,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他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山风吹过,老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的手腕还在裴肆瑾掌心,被他握得生疼。
“他就那么重要?”
裴肆瑾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
“重要到你冒险私会,甚至……”
他甚至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我难堪。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驳,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我的沉默,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寂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山风卷起他的衣袍下摆,也卷起我纷乱的思绪。
陆北淮那些急切的话语,和他最后那复杂的眼神,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放。
兵符?密信?国本?
还有裴肆瑾刚才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是痛楚吗?
回府的马车上,我们一路无话。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侧脸线条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而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5
灵觉寺的冷风,似乎吹进了我的骨子里。
回府后,我便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裴肆瑾没有再提那日之事,甚至没有再来棠落苑。
但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那两个“丫鬟”跟得更紧,连秋月出府都要被详细盘问。
我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偶人,困在这雕梁画栋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个惊天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将我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彻底击碎。
秋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出事了!”
“什么?”
我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说是……说是被人参劾贪墨修筑河堤的官银,人证物证……物证确凿,已经被、被押入大理寺了!”
父亲贪墨?
不!不可能!
父亲为官或许不够圆滑,但向来清廉自守,爱民如子,怎会动修筑河堤的救命钱?
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我手脚冰凉,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
母亲体弱,弟弟年幼,父亲是我们全家的顶梁柱。
若父亲出事……楼家就完了!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这京城之中,我能求谁?
陆家?陆北淮?
不,且不说陆家是否愿意、是否有能力插手,单凭灵觉寺那一面,那些关于兵符密信的试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会不会与陆家有关?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站起身,却因眩晕又跌坐回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我却感觉不到疼。
只剩下一个名字,在绝望的黑暗中,浮出水面。
裴肆瑾。
对,裴肆瑾!
他是宸王,是圣上最倚重的皇子之一,他有权有势!
哪怕他是威胁我、逼迫我的混蛋,可此刻,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救父亲的浮木!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腾,屈辱和绝望交织。
可我没有选择。
我提起裙摆,疯了一样冲出棠落苑,向着裴肆瑾的书房跑去。
那两个“丫鬟”试图阻拦,被我一把推开。
“滚开!”
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书房的门紧闭着。
我不管不顾,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裴肆瑾!裴肆瑾你开门!求求你开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
裴肆瑾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门,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沉凝。
看到我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掌心渗血的狼狈模样,他眉头倏地蹙紧。
“怎么回事?”
“救我父亲!”
我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裴肆瑾,我求你,救救我父亲!他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贪墨!求求你……”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仰头看着他,泣不成声,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只要你能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见陆北淮,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裴肆瑾任由我抓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我,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抹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
“别哭。”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对身后吩咐:“让沈先生立刻来见本王。”
他扶着我,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我带进书房,按在椅子上。
“把话说清楚。”
他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下意识想要依靠的力量。
我语无伦次,将秋月听来的消息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他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锐利如刀。
“官银贪墨……修筑河堤……”
他喃喃重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这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来,正是他口中的“沈先生”。
裴肆瑾示意我噤声,快速将事情说了一遍。
沈先生眉头紧锁:“殿下,此事来得蹊跷,人证物证俱全,且直接捅到了大理寺,背后之人恐怕……”
“查。”
裴肆瑾打断他,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我要在十二个时辰内,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证据从何而来,人证到底是谁。”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冰冷,“重点查查,最近陆家,还有那位李侍郎,和楼县令有过什么过节。”
陆家?李侍郎?
我猛地抬头,看向裴肆瑾。
他只是对我微微摇头,示意我稍安勿躁。
沈先生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
这个姿态,让他身上那种逼人的压迫感少了许多。
“楼晚棠。”
他叫我的名字,很认真。
“听着,你父亲的事,我会管。”
“不是交易,不是条件。”
他看着我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是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可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却映着我的倒影,映着我满脸的泪和难以置信。
“所以,别怕。”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刚才那样碰碰我的脸,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沾了泥土的裙摆。
“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一觉。”
“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棠落苑的。
只记得那一夜,棠落苑的灯,和墨韵斋的灯,一起亮到了天明。
6
接下来的三天,对我而言是漫长的煎熬。
裴肆瑾几乎不见人影,偶尔回府,也是匆匆进入书房,与幕僚们商议到深夜。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绷。
我坐立不安,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父亲在狱中受苦、母亲以泪洗面的情形。
第三天黄昏,沈先生再次匆匆入府。
我忍不住走到书房附近的回廊下,焦灼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开了。
裴肆瑾和沈先生一同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裴肆瑾的眼中,却有一种锐利的光芒。
他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对沈先生点了点头。
沈先生拱手离去。
裴肆瑾朝我走来,步履依旧沉稳,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有消息了吗?”
我迎上去,声音发紧。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陷害你父亲的主谋,是工部侍郎李贽。人证是他买通的河工小吏,物证是伪造的账本和银票。”
李贽?我对此人毫无印象。
“他为何……”
“李贽是陆北淮未婚妻的舅舅。”
裴肆瑾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陆北淮……未婚妻?
灵觉寺后山,他那些急切的话语,那些关于兵符和密信的刺探……
“陆家想扳倒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裴肆瑾继续道,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
“李贽贪墨河工款是实,你父亲前些日子因河道修筑方案与他有过争执,他便想一石二鸟,既填补亏空,又除掉你父亲这个‘不识时务’的,还能借此卖陆家一个人情,或许还能……”
他顿住,目光落在我骤然惨白的脸上,没再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或许还能,通过控制我,来要挟、对付裴肆瑾。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陆北淮对我,究竟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是利用?
那青梅竹马的情意,月下折梅的誓言,在家族利益和权势野心面前,又算什么?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
“那……我父亲……”
“证据已经连夜递上去了。”
裴肆瑾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李贽今夜已被秘密收监。你父亲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明日应该就能回家了。”
回家了?
我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一次,是庆幸,是后怕,是尘埃落定的虚脱。
三天,仅仅三天。
在几乎铁证如山的情况下,他竟真的做到了。
这背后,他动用了多少力量,承受了多少压力,斡旋了多少关节?
我不敢想。
“谢谢……”
我哽咽着,除了这两个字,不知还能说什么。
裴肆瑾沉默地看着我流泪,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有些生涩,却奇异地没有让我感到抗拒。
“楼晚棠。”
他忽然低声唤我。
“嗯?”
“以后,你可以试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依靠我。”
依靠他?
这个将我强行拽入他世界的男人,这个让我恐惧、怨恨的男人,此刻却对我说,可以依靠他。
荒谬感再次袭来,可心中那坚固的怨恨高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夜色渐深,我让秋月煮了安神茶。
端着茶盏走到书房外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我推门进去。
裴肆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重的倦色。
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他面前。
“王爷,喝点茶吧。”
他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我,没动。
我犹豫了一下,拿起茶盏,递到他手边。
他这才接过,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带着微微的凉。
他低头喝茶,我站在一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他。
忽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他交叠的衣襟边缘。
那里,隐约露出一道狰狞疤痕的一角。
看颜色和形状,是陈年旧伤。
位置……似乎正在左胸下方。
三年前,雨夜,城外寺庙后山。
那个浑身是血、奄一息的年轻“镖师”……
我救他时,为他清理包扎伤口,最深最危险的那一处,正是在这个位置!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雨夜湿冷的柴房,浓重的血腥气,他滚烫的额头,死死攥着我的手,含糊的呓语,还有醒来后,那双即便染血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救命之恩,必报。”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言。
原来,那场相遇,并非偶然。
原来,他书房里的旧帕子,手抄的诗集,院中的鸢尾花……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却又更加扑朔迷离。
如果他早就认识我,如果那场“强取豪夺”背后另有隐情……
那这三个月来,我的恐惧,我的怨恨,我的挣扎,又算什么?
裴肆瑾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眼看来。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无数疑问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只化作一个颤抖的问题。
“你胸口……那道伤……”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随即了然,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旧伤而已。”
“是三年前,在城外灵觉寺后山留下的吗?”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放下茶盏,抬眸看我。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为什么问这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身边?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为什么让我恨你?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花香,也吹乱了书案上的纸张。
我和他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场大雾。
而此刻,雾,似乎开始散了。
7
海棠花落了又开,王府庭院里的光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悄然流淌。
父亲平安归家,楼家的危机暂时解除。
陆北淮那边再无音讯,仿佛那场灵觉寺的相见,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不再整日枯坐棠落苑,偶尔会去书房外“散步”。
那盆紫色鸢尾被照顾得很好,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裴肆瑾依旧很忙,但回府用晚膳的次数多了起来。
膳桌上依旧沉默,可那沉默里,少了几分冰冷的对峙,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
我开始会注意到,他偏好清淡的菜式,不喜甜腻。
他会在我对着某道菜多下了一筷子时,示意下人下次再做。
他依旧不怎么笑,看我的眼神却似乎不再总是充满沉沉的压迫,有时,会掠过一丝极快、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柔软。
我心中的壁垒,在那场生死危机后,裂开了无法忽视的缝隙。
但我仍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直到那日午后,秋月又一次神色惊慌地跑来,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小、小姐……又是那个人……”
陆北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再次扎进我刚刚平复些许的生活。
我接过字条,手指冰凉。
上面的字迹依旧熟悉,内容却让我血液几乎逆流。
“棠妹,前次所言,事关重大。裴贼擅权,圣心不安。汝父前事,仅小惩耳。若欲保楼氏满门长久,需得兵符或与北疆将领往来密信为凭。三日后亥时,老地方,盼复。淮字。”
每一个字,都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前事是小惩?也就是说,父亲下狱,果然是陆家手笔?甚至可能是……警告?
兵符?密信?他们是想要裴肆瑾的命!
寒意再次爬满脊背,但这一次,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一种冰冷的愤怒。
利用,威胁,将我至亲的性命当做筹码……
这就是我曾倾心相许、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
我攥紧了字条,指节泛白。
不。
我不能再被当作棋子,不能再让家人陷入险境,也不能……再让那个在黑暗中为我擎起一线光的人,因为我而陷入更大的阴谋。
可是,我该怎么办?
将字条交给裴肆瑾?
他会信我吗?会不会认为这是我与陆北淮的又一次“私通”?
不告而别,装作不知?
陆北淮不会罢休,楼家依然危险。
整整两日,我辗转反侧,食不知味。
裴肆瑾似乎察觉了我的异样,在晚膳时看了我好几眼,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第三日黄昏,我下定了决心。
我将那张字条,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裴肆瑾书房的桌案上,压在那方旧绢帕之下。
然后,我回到棠落苑,静静等待。
等待他的审判,或者,是命运的裁决。
夜色渐深,戌时末,他来了。
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踏着月色而来。
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沉沉地看向我。
“字条,我看到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的怒火,他的质疑。
“三日后亥时,我会安排。”
他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我愕然抬头。
“你……”
“将计就计。”
他走进来,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陆家和李贽的勾结,不止于此。这次,正好一网打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我苍白不安的脸。
“你只需要,像往常一样。”
“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语气很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你不怕……我是骗你的?不怕我和他联手……”
“楼晚棠。”
他打断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奇异地去化开了他周身一部分的冷硬。
“你不会。”
三个字,笃定无比。
“为什么?”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因为,”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改道,拂去了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是楼晚棠。”
因为我是楼晚棠。
一个简单到近乎蛮横的理由。
可就是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我心底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防备,也敲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为他的信任,为我的愚蠢,也为这荒谬绝伦又暗流汹涌的一切。
“对不起……”
我低下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面上。
“以前,是我……”
“不用道歉。”
他再次打断我,声音低沉了下去。
“以前如何,不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一句极为重要的话。
“楼晚棠,从今往后,你只需记住——”
“你的路,可以自己选。”
“但无论你选哪条,我都会在你身后。”
“你若是想走,等此事了结,我可以……”
“我不走。”
我猛地抬头,打断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一次,不是被迫,不是妥协。
“我不走。”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裴肆瑾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一直看到我的心底去。
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信的微光。
窗外,月色皎洁。
屋内,烛火摇曳。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泪光,隔着过往的伤害与猜疑,也隔着此刻,无声涌动的心潮。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干燥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我冰凉的手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8
计划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裴肆瑾变得比以往更忙,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但每日清晨,我总能在妆台上看到一枚带着露水的、新摘的海棠,或是一碟还温热的、我幼时最爱的桂花糕。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却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守护。
我心中的疑团,也随着那夜摊开的部分真相,越滚越大。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府里的老人打听。
起初,他们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直到那日,我在花园偶遇了在府中伺候了三十多年、头发花白的徐管家。
他正指挥着小厮修剪花木,看到我,恭恭敬敬地行礼。
“徐伯,”我停下脚步,装作随意地问,“王爷他……似乎不喜甜食?”
徐管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感慨的神色。
“回王妃,王爷幼时在宫中……过得清苦,后来在军中,更是风餐露宿,许是习惯了。”
宫中清苦?
我微微蹙眉。他贵为皇子,先皇后嫡出,即便皇后早逝,也不该……
“王爷的骑射兵法,听说都是先帝亲自教导的?”
徐管家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
“先帝是教导过,但……王爷年少时,性子倔,没少吃苦头。后来去了北疆军中,那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军功。身上那些伤,有好几处,都是险死还生……”
我的心,莫名揪紧了一下。
“三年前……王爷是不是受过一次很重的伤?听说是在京郊……”
徐管家脸色微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王妃怎知?确有此事。三年前王爷奉密旨查案,回京途中遭遇悍匪伏击,重伤失踪了近半个月,老奴们都快急疯了……后来王爷自己回来了,胸前老大一道伤口,险些伤了心脉……调养了许久。”
悍匪伏击?重伤失踪?
和我记忆中那个雨夜,那个奄奄一息的“镖师”,时间、伤势,完全对得上。
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那……王爷回来后,可有什么不同?”
徐管家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爷向来寡言,心思深。不过那之后……似乎更沉闷了些。哦,对了,王爷开始留意一些江南的小点心,还让老奴寻过什么紫色的野花种子,说是……看着有生气。”
江南的小点心……我母亲是江南人,擅做各类糕点。
紫色的野花……我幼时在老家墙外最爱的鸢尾。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那些无声的注视,早已在时光里沉淀了三年。
回到棠落苑,我对着窗外的海棠,枯坐了许久。
直到裴肆瑾回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尘土气,眼下有疲惫,但精神尚可。
“用膳吧。”他语气寻常。
膳桌上,我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他执筷的手顿住,抬眼看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你……尝尝看。” 我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他沉默地,将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虽然依旧没说什么,但我看到他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熨帖了。
又过了几日,宫中传来旨意,京郊流民聚集,恐生事端,命宸王协同京兆尹开棚施粥,安抚民心。
裴肆瑾接旨后,沉吟片刻,看向一旁正在给他研磨的我。
“明日,可愿同去?”
我研磨的手一顿,墨汁差点溅出来。
“我?”
“嗯。”他点头,目光平静,“或许,你能帮上忙。”
次日,我随他到了京郊的粥棚。
景象比我想象的更为凄惶。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排着长队,孩子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哭声、咳嗽声不绝于耳。
我从未直面过这样的人间疾苦,一时怔在当场。
裴肆瑾已经利落地卸下披风,挽起袖子,走到了大锅前。
“愣着做什么?”他回头看我,神色是罕见的肃穆,“过来帮忙。”
我回过神,连忙走过去。
分发粥食,维持秩序,安置老弱……事情繁琐而杂乱。
裴肆瑾指挥若定,分派人手,甚至亲自为摔倒的老人端上热粥,动作不见丝毫亲王架子。
我学着他的样子,尽力帮忙,安抚哭闹的孩子,给他们分发带来的旧衣。
一开始有些笨拙,但在他的眼神示意和简单指令下,竟也慢慢上手。
汗水浸湿了额发,尘土沾染了裙裾,我却奇异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偶尔抬头,会撞上他远远投来的目光。
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那一刻,忙碌喧嚣的粥棚仿佛安静下来。
我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强取豪夺的宸王,而是一个心怀黎民、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一个……或许并非我想象中那么不堪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我们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比往日都要清明些。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为何带我去?” 我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楼县令教女有方,你心性良善,见不得这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做得很好。”
很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
可我的脸颊,却微微发起热来。
马车微微颠簸,我的肩膀不经意间,轻轻撞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坚实。
我没有立刻移开。
他身体似乎僵了一瞬,也没有动。
狭窄的车厢内,只有车轮辘辘前行的声音,和我们几乎交缠在一起的、清浅的呼吸。
夜色渐浓,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柔和了些许。
我忽然想起徐管家的话,想起他身上的伤痕,想起他书房里那些无声的旧物。
想起他说的“你的路,可以自己选”。
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柔软而坚定。
车帘缝隙漏进一缕月光,恰好照亮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骨节分明,带着薄茧。
鬼使神差地,我极轻、极快地,将自己的指尖,触碰了一下他的。
一触即分。
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在摇曳的阴影里,我似乎看到,他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9
亥时将至,灵觉寺后山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夜色中。
梅树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我站在树下,夜风吹得裙摆飞扬,指尖冰凉,但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裴肆瑾的人隐在暗处,他说,我只需如常“赴约”,拿到陆北淮试图传递的任何东西,或者,听到他亲口承认的任何话语。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刻意的小心。
我转过身。
陆北淮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神色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棠妹,你来了。”
他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我身后,压低声音。
“东西带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这张曾经让我觉得如沐春风的脸,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甚至……虚伪。
“北淮哥哥,”我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父亲的事,是你做的,对吗?”
陆北淮脸色一变,但迅速恢复,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语气急切。
“棠妹,你听我解释!那是李贽自作主张,我事先并不知情!我得知后也竭力周旋了,否则伯父怎能这么快脱身?我今日冒险见你,正是为了弥补!”
“弥补?”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用逼我窃取兵符的方式弥补?”
“这不是逼迫!”
陆北淮的音调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焦虑的神情。
“棠妹,这是为了大义!裴肆瑾他拥兵自重,对皇位虎视眈眈,圣上早已不满!你我联手,拿到证据,便是为国除害,是立下不世之功!到时候,你便是功臣家眷,楼家也能更进一步,我们……”
“我们?”
我打断他,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甚至有些想笑。
“你口中的‘我们’,是指你,和你那位吏部侍郎家的未婚妻吗?”
陆北淮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知道了?” 他眼神闪烁,随即又变得“痛心疾首”,“棠妹,那是家族联姻,非我所愿!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等我助家族成事,必定……”
“够了。”
我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陆北淮,到了此刻,你还要用这些谎话骗我,骗你自己吗?”
“你今日约我,究竟是为了你口中的‘大义’,还是为了你陆家的从龙之功,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父亲入狱,是你陆家的警告也好,是你口中李贽的擅作主张也罢,都与我不再相干。”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今往后,我楼晚棠与你,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兵符,密信,你休想。”
“我也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包括你。”
陆北淮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
他眼中伪装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下被戳破的恼羞成怒和阴鸷。
“楼晚棠!”
他低吼,猛地逼近一步。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裴肆瑾能护你一辈子?等他倒台,你和你那一家子,就是逆党同谋!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比这夜风更凛冽。
陆北淮浑身一僵,骇然转头。
裴肆瑾从山石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慑人,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
他身后,无声地涌出数名黑衣侍卫,手持利刃,瞬间将陆北淮围在中间。
“宸、宸王……” 陆北淮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撞在梅树干上。
裴肆瑾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身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确认我无碍,才转向陆北淮。
那目光,已不仅是冰冷,而是带着实质般的杀意。
“逆党同谋?”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陆公子,不如先想想,勾结工部侍郎,构陷朝廷命官,意图窃取兵符,窥探军机,该当何罪?”
“你……你血口喷人!” 陆北淮强作镇定,声音却在发抖,“你有何证据?”
“证据?”
裴肆瑾轻轻击掌。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绑缚堵嘴的人从暗处走出,赫然是那日替陆北淮给我送信的小厮。
另一名侍卫则上前,从陆北淮袖袋中,摸出一封密信和一小块调兵用的半截虎符(仿制品)。
“人证,物证,还有你方才的话,本王听得一清二楚。”
裴肆瑾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
“陆公子,有什么话,去大理寺说吧。”
“不!你不能!我父亲是……”
陆北淮彻底慌了,还想挣扎,却被侍卫利落地制住,堵上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响。
他被拖了下去,消失在夜色里,如同从未出现过。
山风依旧,梅树静立。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还未真正开始,便已仓皇落幕。
我站在原地,看着陆北淮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空茫,没有恨,也没有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了我的肩上。
裴肆瑾为我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冷吗?” 他问。
我摇摇头,抬眼看他。
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了那份冷硬。
“都……结束了?” 我听到自己有些飘忽的声音。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
“楼家,以后都不会再有事了。”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我们被月光拉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谢谢。” 我说。
这一次,是真心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依旧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包裹住我的,将那寒意一点点驱散。
“回家吧。”
他说。
然后,牵着我,转身,向着山下灯火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挣脱。
他的手心很暖,步伐很稳。
我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承载了太多谎言与算计的黑暗。
前方,是蜿蜒的山道,和山脚下,王府方向,温暖的光。
10
陆北淮下狱,陆家随之陷入狂风暴雨。
勾结朝臣、构陷命官、窥伺兵权,一桩桩一件件被揭露出来,铁证如山。
朝野震动,皇帝震怒。
曾经显赫一时的陆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迅速倾颓。
树倒猢狲散,往日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眼间朱门紧闭,萧索寂寥。
与之相关的吏部侍郎等人,也纷纷落马。
这场牵动朝局的风波,在裴肆瑾雷霆万钧的手段下,不过半月,便渐渐平息下去。
楼家的危机彻底解除,父亲甚至因祸得福,在澄清冤屈后得了嘉奖。
消息传回王府时,我正在小厨房,第一次尝试着,亲手炖一盅冰糖雪梨。
秋月说,裴肆瑾这几日咳疾有些反复,大约是前些日子劳心劳力,又染了风寒。
炉火温吞,映着我的脸有些发烫。
我守着那盅雪梨,看着咕嘟咕嘟的小气泡,心里也咕嘟咕嘟冒着些陌生的、温软的情绪。
自灵觉寺那夜回来,有些东西,便不一样了。
我依然住在棠落苑,他依然宿在书房或前院。
但每日晨起,妆台上必有带着晨露的花枝,或是一两样精巧的、宫外新出的点心。
晚膳时,他若回府,我们便一同用饭。
话依然不多,但我会给他布他喜欢的菜,他会默默吃掉。
有时,我会去书房,替他磨墨,看他处理公务。
他偶尔会问我两句无关紧要的看法,我斟酌着答了,他便点点头,不置可否,但下次遇到类似的事,他会多说几句,甚至将一些不涉机要的卷宗推给我看。
我们之间,像是隔着一条冰封的河,如今春风悄至,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虽然缓慢,却坚定。
直到那日午后,宫中急诏,皇帝突发急症,昏迷不醒。
太子年幼,几位成年皇子各怀心思,朝堂之上,暗流瞬间化为惊涛。
裴肆瑾连夜入宫,数日未归。
王府的气氛空前凝重,连空气都仿佛粘稠得化不开。
我强迫自己镇定,打理府中事务,约束下人,不让后院在这种时候添乱。
但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我知道,裴肆瑾是已故元后嫡子,军功赫赫,是某些人眼中最大的绊脚石。
如今皇帝倒下,他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第三日夜里,瓢泼大雨。
我心神不宁,坐在窗前,听着雨打芭蕉,一声声,敲在心上。
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
沈先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
“王妃!王爷……王爷在宫中遇袭,受伤了!正在回府路上!”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在天际,也炸响在我耳边。
我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碎瓷和茶水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伤得重不重?人在哪里?太医呢?”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脑子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箭伤,在左肩……避开了要害,但……但箭上有毒!”沈先生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太医跟着,但毒性不明……王爷让我务必先回来告知王妃,让您……切勿担忧。”
切勿担忧?
我如何能不担忧?
“备车!不,备马!最快的马!” 我厉声道,转身就往外冲,甚至忘了换下湿透的衣裙。
“王妃!雨太大了!王爷吩咐……”
“让开!”
我第一次用如此疾言厉色的语气对沈先生说话,眼睛赤红。
“他在哪里回?走哪条路?说!”
沈先生被我眼中的决绝震住,下意识答道:“从、从玄武门出,经永兴坊……”
我没等他说完,已冲进茫茫雨幕。
秋月惊慌地拿着披风追出来,被我一把推开。
“守好府门!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夺过门房手中的马鞭,翻身跃上门口一匹侍卫的快马,狠狠一抽马鞭!
骏马嘶鸣,冲破雨帘,向着永兴坊方向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视线一片模糊,心中却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呐喊——快一点!再快一点!
裴肆瑾,你不准有事!
你说过,我可以依靠你。
你说过,你会在我身后。
你不能言而无信!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凭着记忆和直觉在漆黑的街道上纵马飞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行在雨中艰难行进的队伍。
数辆马车,还有许多护卫,气氛肃杀。
“王爷!”
我嘶喊着,策马冲了过去。
护卫们迅速拔刀戒备,看清是我,又惊愕地放下。
中间那辆马车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沈先生惊愕的脸,和里面……半倚着车壁,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缠着厚厚绷带、渗着骇人血迹的裴肆瑾。
他看到我,瞳孔骤然收缩,厉声道:“胡闹!谁让你来的!下这么大的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已扑到车前,不管不顾地爬上了马车,带着一身冰凉的雨水和泥泞。
狭窄的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他肩头的箭已被取出,但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毒未清。
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在强撑着瞪我。
“你……你不要命了!”
我跪坐在他身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可看着他肩头刺目的血色和青黑,所有的恐惧、不安、后怕,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裴肆瑾……” 我哭得语无伦次,想去碰他的伤口,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抖得不像话,“你怎么样?疼不疼?太医呢?毒怎么办……”
他似乎想斥责我,可看着我哭花的脸,颤抖的手,还有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和心疼,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未受伤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抬起,轻轻碰了碰我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
“别哭……”
他的声音虚弱沙哑,指尖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没事。”
“你骗人!” 我哭得更凶,抓住他试图给我擦泪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流了这么多血,还中了毒……你怎么会没事……”
太医在一旁低声道:“王爷,箭毒虽烈,但救治及时,已用解毒丹压制,回府后仔细清创拔毒,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裴肆瑾摆了摆手,示意太医闭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深黑的眼眸因为失血和毒性而有些涣散,却依旧专注地凝视着我。
马车在雨中继续前行,颠簸着。
我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一样。
他靠在车壁上,呼吸有些重,却一直看着我。
雨水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
在这狭小、颠簸、充斥着血腥味的空间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惊悸之后,某种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东西,轰然倒塌了。
我看着他被剧痛折磨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惨白脸上那道不知何时添上的新伤,看着他即便虚弱也依旧试图安慰我的眼神。
忽然间,灵觉寺他说的“你可以依靠我”,书房里他说“你的路可以自己选”,还有更早之前,他为我父亲奔走,为我挡开所有风雨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无比清晰地浮现。
他不是完美的。
他强势,霸道,甚至不择手段地将我禁锢在身边。
可他也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沉默地、甚至有些偏执地,在护着我。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或许承受了更多。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汹涌、更为陌生的情感,冲垮了所有的心防和犹豫。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泪水浸湿了他的皮肤。
“裴肆瑾……”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要是敢有事……”
“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
“我……我就……”
我“就”了半天,也没想出能威胁这个男人的话,最后只能带着浓重的哭腔,蛮横地说。
“我就不原谅你!永远都不原谅你!”
他一怔,随即,那苍白的、紧抿的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底的寒冰,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彻底融化了。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好。”
他低声应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为了让你……永远记得我……”
“我不会有事。”
马车在宸王府门前停下。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11
裴肆瑾肩上的毒,果然霸道。
虽用了宫中最好的解毒丹,清除余毒的过程依然凶险万分。
他反复高烧,伤口红肿溃脓,有几次甚至意识模糊,在昏迷中呢喃着我的名字,或是喊着“小心”、“快走”之类的呓语。
我搬离了棠落苑,宿在了他卧房的外间。
太医说,他需要静养,不宜打扰。
可每当他被梦魇困住,冷汗涔涔时,只有我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安抚,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松开。
我亲自盯着药炉,尝过每一碗药的温度。
笨拙地学着给他换药,清理那狰狞的伤口,指尖颤抖,却强迫自己镇定。
我读兵书策论给他听,虽然他多数时间昏睡着。
偶尔他清醒片刻,会用那双因高热而显得湿润朦胧的眼睛望着我,看得我心头酸软。
沈先生和其他幕僚有时会来禀报事情,我避到屏风后,听他们低声商议,如何肃清残敌,如何稳定朝局。
我才知道,那夜的宫变何等凶险,他几乎是以身为饵,才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一网打尽。
太子之位稳固,皇帝在数日后悠悠转醒,大局已定。
而这些惊心动魄,他从未对我提过只字。
半个月后,他的热度终于退去,伤口也开始愈合,只是人清瘦了一大圈,脸色依旧苍白。
那日阳光很好,我扶着他到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停在他墨色的衣襟上。
我伸手,轻轻替他拂去。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眼,对上他深黑的眸子。病了一场,那眼底的锐利似乎被磨去了些许,多了些沉静和……别的什么。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你才是辛苦。” 我顿了顿,低声道,“那些事……你从未对我说过。”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花枝。
“没什么好说的。” 他淡淡道,“都过去了。”
“那……陆家……” 我还是问出了口。
“主谋已伏法,余者流放。”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楼家与此事再无干系,你可以放心。”
我确实松了口气,但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些物是人非的怅然。
“裴肆瑾。” 我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逼我嫁你?”
这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了太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刻进心里。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因为,我怕。”
“怕?” 我愕然。
那个强势的、不容违逆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宸王,会说“怕”?
“怕失去,怕来不及。”
他缓缓说道,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
“三年前,灵觉寺后山,你救了我。那时我重伤濒死,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不知道你是楼家女,只记得你眼睛很亮,手很软,喂我喝药时,会小声说‘不苦,喝完就好了’。”
“后来我查到是你,也查到了陆北淮,查到了你们的婚约。”
他的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我还查到,陆家并不如表面干净,陆北淮接近你,或许别有用心。”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告诉你,提醒你,甚至……远远看着你。”
“可那时,朝局复杂,我自身难保,强敌环伺。我怕打草惊蛇,更怕……若我贸然出现,你会因为陆北淮,因为你的婚约,而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见过你看他的眼神。”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苦。
“所以,当我终于肃清一部分障碍,有能力护住一些东西时,我选择了最蠢、也最有效的方法。”
“把你留在我身边。”
“我知道你会恨我。” 他看着我,目光坦然而直接,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执拗,“但恨,也比看着你被人利用、最后可能受伤甚至丧命要好。”
“至少在我身边,我能看到你,能护着你。”
“哪怕你永远不爱我。”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原来,那场看似蛮横的“强取豪夺”,背后藏着如此不堪的初衷,如此笨拙的守护,和如此绝望的深情。
我心口闷痛,像被什么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原来,我所以为的囚笼,是他所能想到的、将我隔离在风雨之外唯一的堡垒。
原来,我所以为的胁迫,是他不敢言爱、只能以恨捆绑的无奈之举。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别哭。”
他有些慌乱地想抬手替我擦泪,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你别动!” 我赶紧按住他,自己胡乱抹去眼泪,又哭又笑,“裴肆瑾,你真是个混蛋……”
“嗯,我是。” 他乖乖承认,目光却紧紧锁着我,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这个混蛋,还有机会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轻轻地、颤抖地,吻了吻他苍白干裂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却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的身体猛然僵住,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化为狂喜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晚棠……”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巨大的喜悦和不确定。
我直起身,脸颊发烫,却倔强地看着他。
“看在你这么蠢的份上……”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本王妃,就勉为其难,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望着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轻笑,随即越笑越开怀,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蹙眉,可那笑容却像冲破云层的阳光,灿烂得晃眼。
他伸出未受伤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彼此的血肉里。
“好。”
他看着我,眼底映着春光,映着花雨,也映着我通红的脸。
“臣,遵命。”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海棠花香幽幽浮动。
我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恨意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厚重、更为踏实的情感,悄然生根,破土,迎着阳光,恣意生长。
过往的伤害与误解,如同枝头的残雪,在这融融春意中,渐渐消弭无形。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我知道,我不再是独行。
掌心传来他坚定的力道,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个承诺。
余生很长,我们一起走。
12
时光如檐下水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淌。
转眼已是三年后。
春日的棠落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粉白海棠依旧开得云蒸霞蔚,而树下,多了两个蹒跚学步的雪玉团子。
“娘亲!娘亲!妹妹抢我的木马!”
穿着宝蓝色小锦袍的男孩,像个小炮仗一样冲过来,扑进我怀里,指着后面咿咿呀呀追来的、穿着粉嫩襦裙的小女孩告状。
小女孩走得还不稳,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木马,小脸急得通红,口齿不清地喊:“哥哥!我的!我的!”
我被他们吵得头疼,却又满心柔软,弯腰将两个小家伙一起搂住。
“好了好了,阿霁,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阿暖,木马是爹爹给你们一起做的,要一起玩,知道吗?”
阿霁,裴霁,是我们三岁的儿子,眉眼像极了裴肆瑾,性子却活泼好动。
阿暖,裴暖,是刚满一岁半的女儿,玉雪可爱,最爱黏着哥哥和爹爹。
“又在闹你们娘亲?”
含笑的低沉嗓音自月洞门传来。
裴肆瑾踏着午后暖阳步入院中,一身天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褪去了些许冷硬,多了几分沉稳温和。
当然,这份温和,大抵只限于面对我们母子三人时。
“爹爹!”
两个小家伙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爹爹奔去。
裴肆瑾蹲下身,一手一个,稳稳接住,将他们抱了起来。
阿暖立刻把木马往爹爹眼前递,献宝似的:“爹爹!看!”
阿霁则搂着爹爹的脖子,继续告状:“爹爹,妹妹又抢我东西!”
裴肆瑾忍俊不禁,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两个小家伙的额头。
“阿暖喜欢,就给阿暖玩一会儿。阿霁是男子汉,要有风度。”
他抱着孩子们走过来,很自然地将阿暖塞进我怀里,自己则抱着阿霁在石凳上坐下。
“今日朝中无事?” 我一边替阿暖整理蹭歪的小辫子,一边问。
“嗯,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拿起石桌上我喝了一半的茶,很自然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庭院一角。
那里,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挪动几株高大的花木。
“那是……” 我有些疑惑。
“是杏花。” 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记得你提过,幼时家中院外有片杏花林,开花时很喜欢。从南边寻了几株好的,看看能不能栽活。”
我怔住。
那是很久之前,一次闲聊时,我随口提起的童年记忆。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还特意寻来。
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
奶娘将玩累了熟睡的孩子抱走,庭院里恢复了宁静。
我和他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天边变幻的云彩。
“对了,” 我想起一事,起身进屋,拿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出来,递给他,“这个,给你。”
裴肆瑾挑眉,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编织的、略显朴拙的平安结。
“这是……”
“我编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手法不好,比不上宫里精巧的络子……你若是嫌弃……”
话未说完,他已将那平安结拿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挂在了自己贴身的玉佩旁。
“不嫌弃。” 他抬眼看我,眸光深邃,映着晚霞,流光溢彩,“极好。”
被他这样看着,我的脸有些发烫,转身想走,却被他拉住手腕,轻轻一带,带入怀中。
“晚棠。”
他在我耳边低唤,气息温热。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顶,“还在这里。”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圆满。
“是你说的,” 我轻声回应,“这辈子,我哪也去不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那,下辈子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被霞光镀上柔和金边的侧脸,很认真地说:
“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休想甩开我。”
他怔住,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比天边的晚霞更加绚烂。
他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吻住我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任何欲念,只有无尽的眷恋与承诺。
许久,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裴肆瑾。”
“嗯?”
“我有没有说过,”
我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也只有我的身影。
“我爱你。”
他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咒语。
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他眼底、在他唇角、在他整个脸庞轰然绽放。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坚实有力,仿佛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现在说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我记住了。”
“楼晚棠,我也爱你。”
“很爱,很爱。”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棠落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明亮。
暮色终于四合,将最后一缕天光也温柔地收纳。
廊下的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重叠,亲密无间。
晚风带来远处厨房隐约的香气,和孩子们被奶娘带着洗漱时偶尔的嬉笑声。
尘世的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圆满而珍贵。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晚棠,闭眼。”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却依言闭上。
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眼睛,另一只手牵着我,慢慢地,带着我向庭院深处走去。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鼻尖萦绕着愈发浓郁的海棠花香,还有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可以了。”
他的手移开。
我睁开眼。
瞬间屏住了呼吸。
就在我们面前,那几株新移栽的杏树下,不知何时,摆上了一个小巧的檀木桌。
桌上没有珍馐美馔,只有两碗热气腾腾、最普通不过的阳春面。
清亮的汤底,细白的面条,几点翠绿的葱花,两片薄薄的、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直往心里钻。
“这是……”
“你离家前,最后一顿早饭,吃的就是这个。”
裴肆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温和。
“你娘给你做的。你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怔怔地看着那两碗面,记忆猛地被拉回那个湿冷而慌乱的清晨。
娘亲红着眼眶,在厨房里忙碌,最后端上两碗她最拿手的阳春面。
“棠儿,趁热吃,路上……照顾好自己。”
那碗面,我食不知味,混着眼泪囫囵吞下,以为那会是家乡最后一点温存的记忆。
“你……怎么知道?”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爹说的。” 他拉开椅子,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
“刚成婚那会儿,我问过他,你最喜欢吃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你其实不挑,什么都吃,但离家那天早上,你娘那碗面,你吃得一滴汤都不剩。”
他拿起筷子,轻轻搅拌着自己碗里的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我试过让厨子做,但总觉得不对。后来才明白,不是面不对,是人不对,心境也不对。”
他抬眼看我,眸色在灯光下深不见底,却又清晰地映着小小的我。
“现在,或许可以尝尝了。”
我低下头,拿起筷子。
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是普通的挂面,汤是寻常的高汤,荷包蛋的火候正好,流淌着金黄的溏心。
很简单的味道。
可不知为什么,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
不是娘亲做的味道。
可这里面,有家的气息,有被妥帖安放的记忆,有一个人笨拙地、试图弥补和给予的全部心意。
泪水大颗大颗滴进碗里,混入清汤。
“不好吃?” 他有些紧张地问,放下筷子。
我用力摇头,说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混着咸涩的泪水,将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一点点咽下。
他也沉默地吃了起来。
夜风轻柔,杏树的嫩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伸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擦去我脸颊的泪痕。
“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吃一碗面,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商量的口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纪念你离开家,来到我身边。”
我抬起泪眼,望着他。
“不是离开家。” 我纠正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是回家。”
他瞳孔微微一缩,随即,那眼底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骤然明亮起来,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的涟漪。
“对,”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是回家。”
夜色渐浓,我们携手回到房中。
屋内烛光融融,熏着安神的淡淡梨香。
他走到内室的博古架旁,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盒。
“有样东西,该给你了。”
他将木盒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疑惑地看向他。
“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边角已经微微发黄起毛的信纸。
最上面一张,墨迹浓重,力透纸背,只有一行字——
“放妻书”。
我的呼吸骤然一停,手指颤抖着,拿起那沓纸。
一页页翻下去。
全是“放妻书”。
从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月开始,几乎每隔一两个月,就有一封。
笔迹从一开始的冷硬狂放,到后来的渐渐沉稳,再到最后,甚至透出几分萧索和……不舍。
但无论字迹如何变化,内容都大同小异。
言明婚事乃他强迫,非我本愿。
写明若有一日,我心有所属,或执意离去,凭此书信,他可放我自由,并保我及楼家一世安宁富贵。
最近的几封,日期停留在我父亲出事前后,墨迹犹新。
其中一封,甚至详细列出了他早已为我准备好的、足够富足生活几辈子的田产、铺面清单,以及安排好的、可护送我安全离开的可靠人手。
最后一张,墨迹最深,也最凌乱,只有反复涂改的几行字:
“若她始终厌我、惧我、恨我……”
“若她心中永无我立锥之地……”
“若我的存在,于她只是痛苦……”
“放她走。”
“裴肆瑾,你必须放她走。”
最后一个“走”字,笔锋几乎划破纸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
我一张张看过去,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浸湿了信纸,将那些浓黑的墨迹晕染开来。
原来,在我日夜恐惧、筹划逃离的时候,他早已为我备好了退路。
原来,在我怨恨他禁锢、憎恶他霸道的时候,他每写下这样一封信,便是在自己心上凌迟一刀。
原来,他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强势背后,藏着如此卑微而绝望的深情。
他不敢赌我的爱,所以用最错误的方式将我留住。
却又在留住我的同时,亲手为我铸造了离开的钥匙。
这个傻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向他。
他站在灯影里,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审判。
“裴肆瑾……”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应:“嗯。”
我拿起那沓厚厚的、承载了他无数挣扎与痛苦的“放妻书”,转身,一步步走向屋内燃着的烛台。
烛火跳跃,映亮了我满是泪痕的脸,也映亮了他骤然睁大的、惊愕的眼。
“晚棠,你……”
我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手一松。
那沓信纸,飘飘荡荡,准确地落入了跳跃的火焰之中。
“嗤——!”
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将其吞没,化作明亮的橘红色火焰,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蜷曲的、飞舞的黑色灰烬。
“你做什么!”
裴肆瑾一个箭步冲过来,想要抢救,却已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湮灭,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和……深切的痛楚。
仿佛被烧掉的不是那些信,而是他埋藏已久的、不敢示人的真心。
“烧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肆瑾,你给我听清楚。”
我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前,仰头直视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我楼晚棠,生,是你裴肆瑾的妻。”
“死,是你裴肆瑾的鬼。”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用这种东西打发我!”
“你想放我走?”
我踮起脚尖,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近,鼻尖几乎相触。
“我告诉你,你休想!”
“你这座牢笼,我住定了!”
“你这颗心,我也要定了!”
“你听明白没有?”
他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看着我被怒火和泪水洗过的、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却倔强无比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烛芯爆开的轻响,和我们交织在一起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许久,许久。
他眼底那片茫然的空白,如同被春风吹散的坚冰,一点点碎裂,融化,涌出炽热滚烫的岩浆。
那岩浆迅速蔓延,席卷了他整个眼眸,燃起足以焚毁一切隔阂与不安的烈焰。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我死死按进怀里。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晚棠……晚棠……”
他一遍遍在我耳边低唤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液体,一滴,两滴,砸落在我的颈窝,烫得我肌肤发颤。
这个从来冷静自持、仿佛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男人。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在阴谋诡计中不曾皱眉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丢失了最珍贵宝物、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抱着我,无声地流泪。
我的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却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充盈。
我回抱住他,用力地,一遍遍轻抚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脊背。
“我在。”
“裴肆瑾,我在这里。”
“我再也不走了。”
“真的,再也不走了。”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格外皎洁明亮,温柔地洒满庭院,也透过窗棂,悄悄窥视着屋内这对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的身影。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缠绵交织,不分彼此。
许久,他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依旧不肯松手,将脸深深埋在我的发间。
“那些信……” 他闷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最后的……理智。”
“我知道。” 我轻声道,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 我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的理智,你的不理智,你的霸道,你的温柔,你的全部,我都要。”
“从今往后,你的心,你的命,你的一切,都归我保管。”
“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宸王殿下。”
他凝视着我,眼底水光未退,却已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蔓延至唇角,点亮了整个脸庞。
“好。”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本王的一切,连同这颗心……”
他执起我的手,轻轻按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
那里,心脏正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透过肌肤,传递到我掌心。
“早已是你的了,王妃娘娘。”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你的了。”
“现在,将来,永远都是。”
“你,也别想反悔。”
我笑了起来,眼中还含着泪花,却笑得眉眼弯弯。
“那,盖章为凭。”
说着,我再次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微凉的、还带着泪意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安慰。
而是带着豁出一切的勇气,和交付全部的深情。
他身体一僵,随即,更热烈、更汹涌地回应了我。
手臂收紧,几乎夺走我所有呼吸,唇舌纠缠,攻城略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确认所有的急切。
烛火摇曳,将我们的身影拉长,晃动,最终,缓缓倒向那铺着鸳鸯锦被的、柔软的床榻。
罗帐轻垂,掩去一室春光。
窗外,月华如水,海棠无声。
唯有那交握的十指,腕间微微晃动的平安绳与温润玉镯,在朦胧的帐内,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一个跨越了伤害、误解、挣扎,最终归于彼此,并誓约永恒的——
爱的箴言。
(正文完)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