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南柯一梦(番外二)小玉

  天定的姻缘不会飘散。有血脉相亲的人们在狂风暴雨来临之时,也会使劲的抓住彼此的手。

  1

  面对着老哥哥的托孤,对。那俩百部宽府织机,就像是赫家的江山,老头把他交到了自己的老兄弟手里。除此之外,还有庆合纱厂四成的股份。

  老五,这些是给你的。到了香港那边,自己支撑个产业和小树,两个人把咱们的厂子继续做下去。

  望着二老爷那枯如松枝的手,再看看手下按着的那一纸文件,老五此时就剩下哭哭啼啼了,如同一个要被人贩子强行带走的孩子一般,抹着一对发红的大眼,拎着装着文件的手提箱,带着20多个愿意跟着走的技术骨干,机器匠,还有会计管工,赫从之先生爬上了大轮船。

  一边惦记着二嫂的病,一边是心疼自个儿的厂,哎就这么被拆了,一番心血呀,赴流水了。货仓里,大木箱子中装着的那些机器,都经过他的手,就像是一头一头的小驴儿,哪个有点小毛病啊,哪个是手脚不全后给配的零件,还有哪个是机器不对,织着织着突然就卡停。在和李经理的摸索之下,在和那些爱尔兰工程师的斗智斗勇之下,老五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把它们都给捋成顺毛驴子了。他了解每一部机器的脾气来由,总是嘱咐工人,这个得这样,那个得那样。可如今呢,刚调理顺畅了,他们又得被拆卸装箱,集中贩卖,他这个赶驴人如今护送着它们一路南下漂泊。要去那个遥远的岛屿了。

  2

  站在塘沽港的大轮船上,望着四周的海水,由昏黄变成了淡蓝,又由淡蓝变成了深碧,陆地在身后越来越远,地平线慢慢的被推到了天边,继而简单成了一条缝,再往后连那条线也看不见了,海天一色都是湛蓝清澈的。

  船舱里,老五一根又一根的抽着烟,靠着床头闭着眼,想着家里的那些事儿,更想着自己心上的那些人。

  晃来晃去,昏昏沉沉,可心里却是忐忑不安。这是老五平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那感觉非常没底。孤苦漂泊。一路上,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吞吐云雾之间,独坐窗弦,老五瞬间觉得自己长大了。所谓长大,就是要一个人去面对各种挑战,孤军奋战,可,可这正是他最不擅长的地方……

  不过好在老天给他的思考时间并不长,反正老五这人一辈子也讨厌深思考,他更喜欢热闹的人生,更喜欢有人给他出主意,跟他一起想对策,然后对方拍板决定,他再去打马扬鞭,好歹有个目标啊!像现在这样心里没招没落的。真苦。

  哎叹了口气。熬着吧!好在老天可怜他,在漂泊了八十多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迎来了希望。

  那是上午,船上的大喇叭用中英文广播说是要到港了?啊,又有大陆的讯息了。站在甲板上观瞧,果然,一条海岸线出现在远处的天际,那条细线,就是老五后半生要生活的地方。香港。

  3

  迎面的海风潮湿,冷峻,那种冷和北平的冷不一样,不是硬碰硬的,而是那种粘腻潮湿的。空气中也渐渐出现了一股弥漫不去的咸腥气味,不知为何,这种味道突然让老五想起了五奶奶的第二任丈夫咸鱼章先生,放在厨房里的那些陶罐子。

  以前包子小姐曾带他去捞咸鱼。一掀盖子。嗯,扑面而来的就是那种感觉,想来老陈是把南国的气味全都灌装到了坛子里,然后又扛到了北方。

  望山跑死马!从看到海岸线,一直到东岸,这中间足足花了一天时间。然后在港口,等着排队上岸陆续入关,这就足足折腾了半日,上了岸之后,都点上灯了。码头上灯光耀眼,乱哄哄的人群中,有人高喊着他的名字:赫从之,赫从之。

  被贩卖到此的高大孩子,迷茫的老五,还没找见人呢,后面的同船抵达的工程师就喊上了:李经理,那是李经理!

  哎呀,老五终于看见人了。赶紧摘下帽子,来回的摇,虽然和老李分别了才一个多月,但是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俩人再一见,那种感觉仿佛是劫后重生。

  李大哥,李大哥!

  赫生,雷猴。

  老李特地用两句让人觉得耳朵生的广东话,迎接了这位外乡汉。自此,在老五的世界里,除了北平话,天津话之外,又多了一股新势力。粤语广东腔!

  4

  香港完全是一个新世界,街道狭窄,高楼不多。既混乱又繁荣,既陌生又眼晕。此时已经成了老塔儿的老五就是肚子饿呀。

  走,上马饽饽下马面。李经理拉着这帮人去了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餐厅,给他们点了竹升面,大伙吃在嘴里,不明白。面面相觑,介嘛闻。怎么一股碱面子味儿呢。这个味儿和咱那儿还真不一样…

  是吧,不一样吧,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以后咱就是这个了,炸酱面跟这难找。吃吧吃吧!李大哥倒是适应能力很强,毕竟他早年跟着二老爷走南闯北,几次来过香港,相当于半个地主。给老五他们介绍的很是轻松。众人都不说话了,刚落地十分钟,大家似乎就开始想家了。

  和李经理接上头之后,马不停蹄,老五又张罗着去看了预租好的沙田的一个大仓库里。到了晚上十一点了,才回到了二老爷在深水湾的那个白色小洋房里,好在三层的小洋房都被打扫的很好,两个皮肤黝黑的广东人是这里的看屋子。一阵寒暄下来,老五吃了碗端上来的稀饭,终于得空闲了,他洗了个澡。哦,在边叫冲凉,换上了一件随身带来的套头衫和绒线裤,二哥说了香港的冬天也不大冷,也没有热水汀的,看来果然如此。不过老五依然觉得寒浸浸的。钻进被窝里,躺在那儿,他长出一口气,疲惫极了,这两天在船上不敢睡啊,生怕出了差池。

  这会儿他困死了,一碰枕头,似乎一跤跌进了梦谷。不过,在梦里,他也不得闲,好像有一大堆的事都等着他办呢。乱世里,丝毫不敢有一点懈怠,似乎稍微一松手,一切都将失去。现在,老五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上这副担子有多重,他是顶门户的人了!一个苦了吧唧的大孤儿。

  唉!没法子。

  在香港,老五天天忙,货仓那儿,海关那儿,还有银行的,好多事儿等着他办。磕磕巴巴的英语勉强也算能对付下来,横竖李经理在边上帮着找吧。事情稍微一办得当。赶紧订返程机票,回京。用二老爷的话说,他还得走第二锅!

  头一锅儿是运货,第二锅儿是运人。跳棋,得一步一步的下。赫家搬家,也得一趟一趟的走。那些个挚爱亲人还都需要老五在旁边保镖押送呢。如今,这位小黄天霸已经出过一趟远镖了,在回来的老五心里多少就有些底了。他一个劲的盘算着。一定要接上那个自己那朝思夜想的人。

  霍小玉!

  而除此之外呢,影影绰绰的。不。应当说是清清楚楚的,在他心里还有一个人……

  6

  要说老五此时心里想着他的小玉,恨着的是他的前妻,但与此同时呢,他也惦记着另一个人,三儿到底怎么茬儿啊,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吧,关家人会带她走的吧!那个拧家伙偏偏要留在这儿边,那哪成啊,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老关家连根拔了,在这头,难不成让三儿孤苦伶仃的过日子?要我说,到最后就来横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小猪捆起来,直接塞上飞机。

  为了抗日,国共都能合作,所以为了三儿老五也打算摒弃前嫌,去跟关家人通通气,如果需要有人绑小猪,他绝对可以出手,鼎力相助。这活儿他没问题。

  一路思来想去,英勇的完成了任务。等再次回到他那恋恋不舍,百般依赖的北京城,看着眼前这冰冷萧瑟的冬景,看着红墙绿砖,黄地白塔。看着远处那一抹惨淡的白云天,老五恨不得铺在地上,给北京城磕一个。我是真舍不得这里呀!这是我的根呀!

  再回到赫府的时候,老五这心里酸酸的,带着那么一股要哭不哭的劲儿。不过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在这里胡思乱想,一进家门,管家老何就赶紧跑上来告诉他一个喜信。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没事了。

  老五一听,总算是出了一口气,为了这位活祖宗,赫家险些家破人亡。

  再见面的时候,成树的脸灰灰的,只是勉强的说了几句,他那个上峰,让他先停职,在家里反省,至于下一步,等通知什么时候通知,没谱!

  不过大少爷倒是愿意去香港,起码如果事业上没有什么奔头了,手里还有一份生活不是。就这样,他很认真的坐在那里听着二老爷的布局,瞧那意思,大少爷这气焰是矮了不少。对他爹也恭敬起来了。

  此时,梅珍太太已经打医院回家了,勉强能够做起来跟大家客气客气,吃饭的时候也不上桌了。二老爷当初在英国买的那个床上小餐桌,正好给老妻了,让她体验体验。英国已婚娘儿们在床上吃早餐的感觉。四姨奶奶那屋此时来了新住客,那个只能喘气,连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老姨奶奶。王秀点。这位也被小汤山疗养院给劝回来了。听说医院里连看护带医生全都被剿总征用了,说是当战地医疗部。各路瘸子瘫子罗锅子,都被家属接走了……

  7

  小树,你妈这事,你怎么打算?

  晚饭后。一场家庭会议在正屋召开。

  老头张嘴问了一句,很显然,大少爷一直管梅珍叫娘,所以这时这个妈指的是王秀典,梅珍是要留下来的,这大家都知道,老头也决定留下来陪老妻,那王秀典呢?大少爷的回答倒是挺干脆:

  我妈还是留下吧,这么远的路程,对她身体也不好,她现在这个样子不便出去旅行。

  这话说的,好像二老爷要安排着老五带着他儿子一块上妙峰山骑驴去呢!

  什么叫旅行?这不是在谈论后半辈子在哪生活的大事吗?说的那么轻松,哼!不过他的意思倒是表明了,说白了,亲妈不想管。

  老头知道。赫专员虽说如今是落草凤凰,但是去香港的船票还是能够敞开供给的。小丫头丫儿他全都带走了,还有他那个奶子妈多春氏。当然更少不了他的亲密爱人王美茹。哎,这些老头都懒得管了!

  家庭会议就算是开完了。最后的答案也公布了,就像是正月十五的灯谜,没有谜了,花条纸全都被扯下来了。

  大少爷早早退席了,他说,剩下的事,阿玛,您和小五叔商量吧,我先回屋了,我那里事多,得准备准备。

  说完这话,承树便站起身来,微微的向他父亲低了一下头,然后翩然而去……

  8

  大会散了之后,还有小会。恋恋不舍的老五活像是只不想出洞穴小熊,坐在自己的长辈对面,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垂着眼睛,低着头,拿着手抠着自己的膝盖,一副挺窝囊的样子。

  这些举动,看在老哥哥眼中,却没有一丝嫌弃。只是怜惜不已,这孩子总带着一副虎头虎脑的可爱相,这个只小虎呀!也到了被迫独立的时候。

  来。过来。老头点手叫来了小兄弟。他让老五坐在自己身边。长沙发上装得下一个魁梧汉子和一个瘦削的老人。拍着小虎的后背。老头开口了:

  这回一走,就是当家过日子的人了,以后你就是赫家的掌门人,当然了,我也知道你的脾气,遇见事总想有个商量的,那我就随了你,老五,我给你配个军师。

  说完这话,老头摁了桌边的电铃,吱呀一声,屋门一响,深蓝色的呢子棉帘缝里,闪出一个粉白的身影,

  9

  穿着一身奶白色丝棉旗袍,外面罩着粉色镶边兔毛坎肩,一个圆脸尖下颏的女孩,是霍小玉。她梳着短短的荷叶头,红着一双大眼睛,脸颊之处略有些肿,看来她是哭过的。

  刚才小玉一直在老姑奶奶那屋,这会儿她知道自己该上场了,自己该迎来了命运中的大团圆!

  走到老头面前,小玉把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深深的蹲了一个双安,在一起一伏之间,那泪水啊,就像是涨潮的潮水,又把眼睛充满了。

  来来,好孩子。你们两个本来就是一对儿,实在是因为难言之事,我才把你们分开,如今,老五,我完璧归赵。成全你们。

  到了香港,你们俩就结个夫妻,日后遇见什么事,小玉多帮帮我这小兄弟,他这人人心是挺好的,但就是脑子慢。老五,小玉这孩子,是我看好的。她遇事稳当堪得大用。是个宜室宜家的贤内助。日后,你们两个人遇见事药有商有量,要相互体贴,做一对白头偕老好夫妻吧,这样,我和老姑奶奶,在这边也放心!

  二哥。

  老五一听这话,身子一颤,站起来扑通一下,跪在了老哥哥面前。他伏在老头的膝盖上放声痛哭,而当哥哥的也没有阻拦,他只是用一双消瘦的手,抚摸着那个可爱的大脑袋,抚摸着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小虎。

  10

  走那天小玉起了个大早,先到后面的园子里和老乌二姑老刘她们告别,然后和站在院子里的老何告别,又拉着小春嘱咐个不停。直到老五催她了。她又去老姑奶奶的门口。站着那里,本想看几眼就走,因为老姑娘这会儿肯定在睡觉,可谁知里屋却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小玉进来吧。我一宿没睡!

  进了老姑娘的内室。,看见炕上摆着一个螺钿盒子,老姑娘把它打开。原来是一副汉家的出阁金头面。

  有插有带的六样金饰,有金簪,金插,金贴鬓,金步摇,还有一对金耳环。

  这东西有个来历,这是我讷讷当年为她妹妹准备的,她妹妹嫁给了汉军旗江南沈家,也就是你们二太太的爹,所以嫁过去之后便改了装束,这是我姨妈当年插代过的,如今我把这套东西传给你,这就算是给你压箱底了,他们老夫妻一辈子和和美美没红过脸,但愿你和老五也能这样,福寿绵长,子孙繁茂。

  行了,孩子。给我磕个头,然后就走吧,别误了上车点,养闺女一长终有出门子的时候,别像我一辈子躲在娘家门里,以后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

  老姑奶奶!

  没容得老刘给她铺跪垫,玉儿扑通一下,便跪在了炕角的地上。

  都说出门之前不能流眼泪,但小玉那脸已经红的像苹果似的,泪水总也收不住,她舍不得和所有的人告别。三年前,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带着饥饿和惊恐,而三年之后呢,她手里的行李沉甸甸的,同样沉甸甸的,是那份万分不舍的心!

  11

  和老姑奶奶辞别之后,出来门打三进院往二院走,忽然四方盒子的天上响起了一阵格哨,想来这时一片雪在向自己告别吧,停下脚步,望着那湛蓝湛蓝的盒子顶,并排站在院里的老五和小玉,在老宅里留下了他们最后的身影!

  本来老五的意思直接拉着小玉就走了。昨天他已经正式向老哥哥告别了,闹得老头心脏难受了。估计这会儿备不住,他们还歇息呢。所以老五想着就别再去刺激他们了,就这么走吧。可不知怎的,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小玉突然从老五手里挣脱了出来,她转身撒腿就往里跑,一口气跑到了二进院正屋,不由分说,她一把推开了门。

  进到屋里一瞧,梅珍这会儿已经下地了,正穿着中衣,小红的搀扶之下,跟那遛弯呢,一见小玉闯进来,梅珍愣住了,张嘴便是一句:孩子,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想跟 您道个别。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有个心愿,我想管您叫声……

  娘!

  小玉扑通一下跪在梅珍太太面前说道:太太。我想叫您一声娘行吗。我。我替大小姐先叫你一声娘!承婉她很快就要回来了。您等着她……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是哪和哪啊?但此时就是小玉的心声,她总觉得梅珍太太太苦了,她就想叫上一声娘!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梅珍,这会儿已经把持不住了,她一弯身靠在了小红的怀里……

  是啊,乱世里好多事儿都不能提了,30年之后, 一提起这一幕,小玉依然哭的泪水涟涟,以至于老五都不得不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对我说,每每一想起这事来,她都哭。这么多年,忘也忘不了,估计上辈子,她也是我二嫂闺女。

  成亲日也是分别时,对于老五来说,大悲大喜,全都摞在一块了。赫府门口停着三辆汽车,浩浩荡荡的。大少爷早就坐好了。带着众多家眷,他们直接奔赴天津,说好了在那坐船,然后去香港。

  因为行李多。所以原计划坐船去香港,但是大少爷到了天津之后突然又变卦了,他要带着老多和自己的丫头姨太太莱西先走,老五他们后走,不要坐同一班飞机。

  大少爷说,我朋友帮我定的机票,不是客机。是公务机,他提议把行李都由他带走,这样比较方便顺畅,而接下来的老五他们也就不用因为行李多,而怕不让登机而改到坐轮船了。

  咱别都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这个决定时,大少爷振振有词。

  老五听了这话很怪,半天没转过闷来。既然能把行李拿上飞机,那再加几个人不也行吗?干嘛偏要分成两拨呢?

  但后来还是人家小玉琢磨过味儿来了,她轻轻的捅了捅老五,说道:你不懂,大少爷这是不想让那些金银细软落到咱们手里,随行的七个皮箱都是他自己的人拎着。

  到这会儿,老五才琢磨过来,他这人向来后知后觉。

  嗨,你早说呀,早说我就不费劲巴拉的买船票了,船票更难买,要知道现在谁不想多带行李。于是又张罗着重新买机票。

  这会儿已经过了圣诞节和新年,都到1月份了,基本上大局已定,听说是要和谈,但是不过无论怎么谈,大概就在那么三天两日之间吧,杨柳青那边的炮声都传来了。老五他们这会儿还是住在自己那套已经被卖了的大红房子里,等着五六号的机票。

  可就是这么几天,想喘口气的功夫,也不得安宁,

  大早晨起来就有人骂上阵来,一个乡下的大脚婆子领着两个半大孩子哭哭啼啼的,嚷嚷着要找管家小何。

  何大勇,你给我出来。妈来了。我看你还怎么跟我犯混。那个小妖精,你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眯着眼睛,没睡醒的老五提着裤子跑出来一瞧,原来是小何的乡下老婆跑来了。什么时候老何他媳妇,也打乡下上来了。这老太太一见老五絮絮叨叨的说,二老爷许给他们了。说以后他们老两口就住在北平赫府里常住着了,反正有我一口吃,也就有你们一口吃,乡下就别待了,那些地也不要了,以后不认那个……

  这不这老婆子一听这话, 琢磨着那敢情是好,上北平住大屋,那还有啥说的?可何大勇早就定下志向,他要跟着老五去香港闯一闯,这下又乱了营。

  小何的乡下老婆自然是哪儿也不想动的,香港和乡下有什么区别?八成都一样,反正她就觉得北平赫府那三进院实在是塞皇宫,但小何不答应啊,这会儿他已经西服革履起来,拉着烫了卷毛头的莲子就要吃洋饭去了。

  两个女人狭路相逢。

  一个是冀北坐地炮,一个是津门小飞刀,哪个也不含糊?恨不得把一个男人一劈两半。

  对此,老五哪有决断呀,任由他们打去吧,他只有一件事挂记心头,那就是敢紧让小玉去那个该死的老关家,打听打听,三到底走不走?

  是啊,我也着急呢,打听不到三小姐的下落,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小玉也知道这会儿老五恨毒了,姓关的,但唯有关小三是个例外。于是抓起电话往那边打,小玉想问个准信儿呀,可谁知电话打过去,那边是老奶奶接的。老奶奶一听是老赫家的小玉。她啊的一声喊了出来。那嗓门慎得慌。活像是谁把老太太推下了八层高楼,吓了小玉一跳:

  您,您怎么了?

  玉姑娘,我的小菩萨,你赶紧来一趟吧,你赶紧来一趟吧,只有你能救走三儿了!

  啥呀。这是怎么了?就算自己平日里和关家奶奶关系不错,也不用这么高撑高论的,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吧?顾不得在身后辱骂老关家八辈死光光的老五了。

  小玉抓起自己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撒腿就往外跑。身后老五喊了一嗓子:

  不行就让三儿跟着咱们走。

  成。我知道了。你跟家等着吧。我去看看。随后小玉冲出门。很快消失在乱哄哄的人群中。

  老五也追出去了,不过像个乖乖的大妞儿一样,他只追到了窗台边,站在屋里透着玻璃窗。老五抻着脖子,使劲瞧着自己的前部正印先锋官,心里一个劲儿的暗自祷告,但愿三儿能够平平安安过了这一劫。

  街上乱极了,各种汽车来回的窜,急急火火的行人也不知道都要干嘛。心急火燎的小玉,连辆三轮车都没雇,就是一口气的跑,跑到了法租界的老关家。

  等到了那儿之后,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才知道,老关家的天真塌下来了。五奶奶那脸哭的跟猴屁股似的,皱皱巴巴一团通红。她一改往日高冷,上来就拉住了小玉的手,一个劲儿的啊啊啊的说不出话来,嗓子全哑了,站在旁边的关小三,这会儿活像是个小冻猫子。刺毛蓬发,低着脑袋,只是从嘴里艰难的挤出一句:

  我哥,我哥。他!呜呜呜!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呀,文萃!

  我家耗子哥哥丢了。找不到了,哪儿也找不到了,可着中国都找了。上海南京,广州武汉,全没有啊?!

  慈母鬓飘雪,游子孤单生。月圆人独影,寒虫响清明。

  民国南柯一梦(番外二)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