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公盘最后一天,标场角落里那块编号“77”的原石,几乎是在等着流拍的命运。

  石头不大,也就十八公斤上下,通体裹着层黄褐相间的“朽木皮”,皮壳松垮,用手都能蹭下点沙粒。更难看的是,周身布满了“雷打绺”,一道道裂纹像干涸河床的裂隙,深浅不明。打灯?灯光吃进去半分就散了,浑浊一片,连雾层都看不真切。这种表现,行话叫“石胆”,意思是石头实心,没货。几个老行家路过,用脚拨弄一下,摇摇头就走开了:“学费料,送我都嫌占地方。”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标场快清场时,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有些灰白的中年人,默默走到了77号跟前。他叫梁永安,在四会开了间不起眼的小加工坊。认识他的人不多,但若提起他父亲梁炳坤,老一辈玉商都会叹口气——二十多年前,老爷子曾是平洲第一批赌涨莫西沙玻璃种的人物,风光无两,后来却因一块类似皮壳的“雷打绺”原石切垮,几乎赔尽家产,郁郁而终。那块要命的石头,就成了梁家心头的刺,也成了同行私下里的谈资:“梁家眼力,到他爹那儿就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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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永安在石头前蹲了有一个钟头。他没用手电,只是反复用手掌摩擦皮壳,感受那些“朽木”纹理的走向;用指甲轻轻抠刮“雷打绺”的边缘,看裂缝的开口是生硬还是圆润。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一段模糊的记录:“雷打惊魂处,或有龙鳞藏;绺裂勾连死,沙翻见肉僵。” 父亲当年赌的那块,绺裂是杂乱勾连的“死绺”,而眼前这块的裂,虽然多,但彼此独立,裂缝边缘的沙粒虽然松,但底层却有种异样的“硬”感。最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在石头底部一个凹陷处,他用矿泉水浇湿后,隐约看到一抹极其含蓄的、像苔藓般的“暗绿”,不是成片的色,而是嵌在皮壳肌理里的“骨色”。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爸当年输的,会不会不是这种绺?”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他兜里只有这些年积攒下来准备翻新作坊的六百多万,而这块流拍卖相的石头,底价仅八十万。

  周围传来低语:“看,梁炳坤的儿子,又对着‘雷打绺’发呆了。”“唉,家学渊源,这是魔怔了。”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梁永安没理会,径直找到工作人员填了标单。他填的数额让登记员都愣了一下:四百五十万人民币。对于一个大概率流拍的“石胆”来说,这简直是天价。他押上的不是钱,是替父亲、也替自己这二十年的憋屈,讨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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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悬念,他中标了。在周围人或疑惑或怜悯的目光中,他抱着石头回了四会,没去热闹的切石厂,就在自家作坊后院,关上门,自己架起了老式的油切机。儿子蹲在旁边,欲言又止。梁永安拍了拍儿子的肩:“别怕,垮了,咱们就当买个教训,继续磨珠子。”

  机器启动,声音嘶哑。他第一刀,沿着最长的一条“雷打绺”旁侧切入,准备直面最凶险的部分。刀片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石粉飞扬。当切片终于被撬开,梁永安父子俩同时屏住了呼吸——切面,是灰白夹杂着黑点的粗砺石肉,和预想中一样,垮了。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年轻的儿子眼中瞬间没了光。梁永安却死死盯着切面,然后拿起强光手电,贴上去,沿着灰白石肉和下方未知部分的交界线,一点点移动。忽然,在交界线下方约两公分处,灯光似乎被什么阻隔了一下,反射出一种极其细腻、温润的光泽,不是玻璃的锐利,而是类似于上好油脂的莹润感。

  “下面……有东西!” 他声音发干。

  第二刀,他调整角度,从石头侧面,对准那个光泽感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切进去。这一刀很薄。当水冲刷掉泥浆般的石末,显露出的切面,让不大的后院仿佛被施了静音咒。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哪有什么“石胆”?那层丑陋的“朽木皮”和杂乱“雷打绺”,就像一层厚重却脆弱的陶壳,仅仅包裹在外围。壳之下,是质地纯净无瑕的“糯冰”底子,而在那如粥汤般莹润的肉质中央,一团鲜活欲滴的“苹果绿”如同被冻结的春水,化开了!色泽明快阳俏,没有丝毫灰暗,更难得的是,绿色部分种水比周围底色还要更透一分,真正的“色压种”。那些致命的绺裂,全部停留在那层该死的“陶壳”里,半分没有渗入玉肉。

  梁永安腿一软,扶着机器才没坐下去,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儿子冲过来抱住那块切面,反复地看,眼泪唰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爷爷……爷爷您看到了吗……”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后来经几位不请自来的老师傅评定,这块“石胆”掏出的核心玉肉,足以取出五条品相完美的“苹果绿”正装手镯,每条市场估值都在八百万以上,剩余边角料亦是极品。梁永安没有全数出售,他请人精心雕琢了一条手镯,式样朴素无华,却绿意盎然,供在了父亲遗像前。

  消息传开,当年的议论变成了惊叹。有相熟的老同行过来喝茶,问起他当时到底看出了什么。梁永安泡着茶,缓缓说:“没看出什么必胜的把握。只是看懂了,我爸当年输的,是裂进了肉的‘死绺’。我遇见的,是只裂在皮的‘护心绺’。石头也在赌人,赌你怕不怕它那张吓人的脸。我花了二十年,才敢抬起头,仔细看看那张脸后面是什么。”

  平洲公盘惊现“石胆”绝杀:朽木皮壳内藏琉璃翠,父子恩怨一刀平

  他那间小作坊,如今还是不大起眼。只是多了一块镇纸,用的是切下来的、布满“雷打绺”的废料皮壳,上面刻着他新添的两行字:“皮相骇人,不惊其魂;渊渟岳峙,自在胸中。”

  这行当里,传奇天天有。但能让一块石头,同时了结一段过往,并开启一段新的理解,这样的故事,总是格外让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