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杀妻证道之后,竟又费尽心思地想要复活我。

  彼时的他,身旁已然有了新的仙侣。那女子,容貌绝美,气质出尘,修为更是高深,远在我之上。

  连我们的孩子峥儿,也格外喜欢这位仙女娘亲,与她相处得十分融洽,慢慢地,便将我这个亲生母亲的存在抛诸脑后。

  一日,谢凛一脸冷淡地看着我,冷言相告:「你不过是我飞升前的一段尘缘罢了。月儿才是我在仙界名正言顺的妻子,你莫要为难她。」

  我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本该如此。下凡这一遭,我情劫已过。」

  其实,我在天界,亦有自己的家室。恢复记忆时,我刚被谢凛复活。

  他站在几步之外,狭长的双眸宛如一潭薄薄的潭水,波澜不惊,语气平淡:「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我想起飞升那晚,他曾在我耳旁,轻声许下承诺,定会想尽办法将我复活。

  只是,死而复生的仙丹何其难寻。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好不容易找来一颗。可他却先拿去给了心爱的小师妹,助她加速飞升。

  当他寻来第二枚仙丹时,我已经死了七年。

  谢凛杀妻证道后,又复活了我。可那时他已经另寻了仙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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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时光,足以让一切物是人非。

  我抬眼,看向他身旁那个穿着鹅黄衣服的明媚少女。两人站得极近,衣角不时摩擦。

  对于向来生人勿近的谢凛来说,这已经是一种不必言说的亲密。

  谢凛微微敛眸,解释道:「你死时峥儿还小,不能没有娘亲在身旁陪伴照顾。峥儿对霜月……很是亲近。」

  「峥儿……」我微微垂眼,再次看向霜月,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霜月察觉到我的目光,笑意恬淡,善解人意地开口:「洛姑娘,我并非不能容人的人。」

  “只要你能老老实实留在凡间,我会让阿凛多去看看你。至于峥儿……”

  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既然你回来了,我不会再霸占他母亲的位置。”

  说罢,她埋首在谢凛怀中,低低抽泣起来。谢凛温柔地垂首,轻声哄着她,脸上不见丝毫不耐烦。

  过了许久,谢凛像是突然回过神,冷冷抬眼看向我,语气生硬:“你以后要认清自己的身份,霜月才是我的妻子,峥儿的母亲,你别再纠缠。”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我干嘛要纠缠?”

  他不过是我命中的一场劫数,谢峥也是这情劫的产物。我在天界有丈夫有女儿,如今这劫已过,自然要和他们分道扬镳。

  当年,我算出女儿命里有一劫,心急如焚,便瞒着所有人下凡替她挡劫。谁料阴差阳错,和谢凛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后来两家按父母之命结了亲家。

  我第一次见到谢峥时,他快十岁了,个头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他面色冷峻,轮廓深邃,和谢凛简直一模一样。

  他先走到谢凛和霜月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最后才看向我,磨磨蹭蹭地走近,极不情愿地叫了声:“母亲。”

  我仔细打量着他,开口问道:“你可曾恨过你父亲?”

  谢峥瞪大双眼,满脸不解:“恨什么?”

  我接着说:“恨他为了证道,当年选择杀了我,让你从小没了母亲。”

  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缓缓说道:「我还记得当年,你哭得那叫一个伤心,眼泪止都止不住。」

  谢峥闻言,先是沉默了一瞬,而后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小时候嘛,确实是有些怨气的。不过如今长大了,我已经理解爹爹当年的做法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想修行,哪有不牺牲的呢?要是换做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更何况,我并没有失去母亲,月姨待我如亲生,她就是我的母亲。」

  他突然瞥向我,清澈的瞳孔里闪过几分烦躁,语气带着些质问:「您为什么要复活呢?您这一复活,月姨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还没等我回应,他又接着说:「不过凡人的寿命本来就短,只要你别去惹月姨伤心生气,我和父亲会供你终老的。」

  话刚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微微一红,但还是小声嘟囔道:「到时候,我、父亲和月姨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三口了。」

  我心中一阵苦涩,早该想到的啊。谢峥跟谢凛一样,都是凉薄寡情之人。霜月也没教他懂得敬爱生母,他长成这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递到他面前:「日后若有难事,烧此符纸,我会知道。」

  我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破煞可不能成为杀戮的理由,你父亲谢凛罪孽等身,日后必遭报应。」

  谢峥皱了皱眉头,刚想反驳,我又接着说:「霜月修为欠缺,却借仙丹强行飞升,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要知道,天道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道:「就像我,经历了这一遭磨难,不止救了女儿,还破境飞升,灵力大进。」

  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你还小,母子一场,我总要为你留些后路。」

  我木然地任由谢凛带着我,回到了生前居住的那座小木屋。

  木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陈旧的木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谢凛站在门口,神色冷淡,淡淡地开口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别到处乱跑。我每年会下凡来看你一次。”

  我眨了眨眼睛,故意挑衅地问道:“若是我要改嫁呢?”

  谢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改嫁之后,你就别想再见到我和儿子,你舍得吗?”

  顿了顿,他又带着几分讥讽说道:“再说了,你能放下我这个仙人夫君,去委身一个凡人?”

  他那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如同尖锐的针,直直地刺向我。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心中恨意翻涌,只恨现在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否则,定要隔空抽他几个嘴巴。

  此次情劫,确实让我元气大伤。我修养了好多天,仙身依旧没有恢复。

  一个月后,是谢峥的生日宴。

  霜月温柔地对谢凛提议:“她是峥儿的生母,理应参加生日宴。”

  谢凛点了点头,便来接我去天界。

  到了天界的宴会现场,我发现,无论是谢凛还是谢峥,都没有要向宾客介绍我的意思。

  霜月拉过我的手,笑容依旧温柔:“你是峥儿的生母,来参加他的生日宴,也是应该的。”

  我却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得意。我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独自斟了一杯酒,正准备喝时,谢峥神色不自然地朝我走来。

  他伸出手,语气生硬:“礼物。”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没准备。”

  小的时候,每次他过生日,我都会费尽心思地准备礼物。可每次,都被他嫌弃。

  “哪怕霜月就只送了一片叶子,那也比我精心准备的礼物要好。”谢峥神色一黯,语气里满是失落。

  玄机别过身去,嘴一撇,赌气似地说:“谁稀罕啊!”

  接着又提高音量道:“我只要谈姨送我的礼物就够啦。今年生日谈姨送了我仙露水,我肯定得好好珍藏起来。”那语气重得很,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啼笑皆非。

  很快,座位都坐满了,可谢凛却迟迟没有宣布开席。他好几次抬眼,望向最上方的那个空位,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着些许不安。

  霜月见状,也跟着紧张起来,时不时就看向门口,小声嘀咕着:“怎么还不来呢。”

  听说今天这场宴会有一位贵客要来,是谢凛的好友,身份极为贵重。

  也不知等了多久,门外终于出现一个懒散又矜贵的身影。刹那间,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瞪大了眼睛。

  谢凛口中的这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夫君洛佛因。我怎么都没想到,谢凛才飞升短短七年,竟然能跟洛佛因搭上关系。

  洛佛因可是东海龙族之首,老龙王唯一的孙子,生来就金尊玉贵,行事更是无法无天。怎么看,他和谢凛都不像是一路人啊。

  众目睽睽之下,洛佛因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到首位坐下,脸上没有半点因迟到而羞愧的神色。

  路过我身边时,他目光毫无波澜地扫了一眼,脚步连停顿都没有。我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幅身体还是凡人,脸也和之前不同,他理应认不出我。

  “爹爹!”

  突然,一个粉团子“嗖”地一下瞬移到了众人面前。这女孩不过八九岁的模样,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肉乎乎的小脸可爱极了,是乐柠。

  我的心猛地一紧,眼眶瞬间湿润,险些落下泪来。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这就是小殿下吧?」

  我抬头看去,只见霜月满脸笑意,莲步轻移地迎了上去,眼睛里满是喜爱,夸赞道:「真是冰雪可爱呢。」

  紧接着,她眼睛机灵地一转,朝着不远处的谢峥招了招手,说道:「这是你峥哥哥,让他陪你玩怎么样?」

  乐柠站在原地,小脑袋一扬,看也没看谢峥一眼,声音脆生生的:「不要!」

  霜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像被冻结了一般,僵在了那里。谢峥站在一旁,十分尴尬,脸色涨得通红。

  「乐柠。」洛佛因笑吟吟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责备,「说话要注意礼貌,到爹爹身边来。」

  乐柠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朝着洛佛因跑去。我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舍,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一步,又一步。

  突然,我的目光与洛佛因重重地撞上,视线交织在一起。就在我恍神之际,谢凛关切地问道:「洛兄,尊夫人可找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洛佛因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眼,声音平淡却又透着一丝悲凉:「她应该是死了。」

  说起我和洛佛因的缘分,那要从很久之前说起。四岁那年,我在臭水沟里发现了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

  我兴奋极了,连蹦带跳地跑回家,把小蛇捧到父母面前,炫耀道:「爹娘,看我捡到了什么!」父母看着小蛇,无奈地笑了笑,便由着我养在家中。

  后来才知道,那小蛇正是受宿敌迫害的老龙王。不久后,宿敌找上门来,一场惨烈的战斗爆发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倒在敌人的手下,吓得大哭起来。就在我以为自己也要命丧于此的时候,老龙王的属下及时赶到。

  他们护着我和老龙王突出重围,保住了我们的性命。老龙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去阎王那里要来了生死簿。

  他坐在桌前,神情严肃,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划掉了我的名字。此后,他将我养在身边,像疼爱亲孙女一样疼爱我,悉心教我修行。

  说起来,我和洛佛因那才是如假包换的青梅竹马。

  我满心期待着能和他亲近些,可他对我,却总是淡淡的,没多少喜欢的意思。

  老王爷心疼我,曾有个打算,想把我记进龙族谱系,让我成为东海独一无二的公主。

  洛佛因知道后,瞬间炸了锅。他满脸不耐烦,冷笑一声,扯着嗓子就喊:「谁他爹的想要妹妹?你个糟老头子,想要妹妹自己认去,别扯上我!」

  这事儿也就这么黄了。

  没过多久,老王爷下了婚约。

  从那之后,洛佛因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总能找各种理由出现在我面前。

  在人多的场合,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亮盈盈地盯着我,我心里明白,他是想和我商量取消婚约。

  可我不想啊,于是开始像只受惊的小鹿,躲着他走。

  直到老王爷寿终正寝那天。

  他躺在床上,虚弱却微笑着问我:「你为啥答应嫁给那小子?是真喜欢他,还是为了报我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我脑海里浮现出洛佛因反对婚约时的模样,抿了抿唇,违心地说:「为了报恩。」

  「啪」,耳旁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洛佛因静静地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想起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坐在床头,绘声绘色地给我讲故事。

  再偷偷看一眼如今的洛佛因,他正垂着眼,温柔地给女儿夹菜。

  一时间,我有些恍惚。

  洛佛因虽然不喜欢我,但这些年,他为人丈夫,确实尽职尽责。

  去了趟凡间,见识了谢凛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成亲这些年,我们相敬如宾,日子就这么平淡又安稳地过着。

  后来,我顺利生下了乐柠。洛佛因得知消息后,高兴得眼眶都红了,那红扑扑的眼眶里满是喜悦与激动。此后,他日夜不休地守在我们娘俩身边,一会儿看看乐柠粉嫩的小脸,一会儿又关切地问问我的状况,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呵护。

  他曾经拉着我的手,无比认真地说:“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会包容你。”那时,他的眼神坚定而深情,让我满心都是温暖。可我这次不告而别,终究还是触到了他的逆鳞。我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好事者的声音:“谢兄,你看那槐花树下独坐的凡人,模样生得很是陌生,她是你什么人呀?”

  谢凛闻言,轻轻敛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还是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在凡间的妻子。”

  这话一出,我瞬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霜月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她故意伸手摸了摸谢峥的头,声音轻柔地说道:“儿啊,你的生日可是娘的苦日呢,你去向姐姐磕个头吧。”

  谢峥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不屑。他自诩仙人,哪里肯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一个凡人叩首。我眉头一皱,刚要挥手说不用了。

  没想到谢峥却径直走到霜月面前跪了下来,大声说道:“谈姨虽没有养育过我,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生母,要叩头也是叩您。”

  霜月一听,连忙捂着嘴,眼中闪烁着盈盈泪花,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引得周围的仙人纷纷赞叹。

  只有洛佛因微微蹙眉,他越过人群,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我,那眼神里似乎藏着许多话。

  这时,乐柠天真无邪地发问:“爹爹,连自己娘亲都不认的人,还能孝顺别人吗?”

  乐柠清脆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方才还在称赞的人都闭上了嘴,现场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谢峥稚嫩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又羞又恼。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宴会厅后面是一片幽深的树林。

  我本想着去那个僻静的角落躲一躲,等这场繁琐的宴会结束后再出去。我寻了个角落,百无聊赖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正有些发呆,不经意间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日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他就那样静静地打量着我,目光深邃如渊。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刹那间,我猛的一怔,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是洛佛因。他淡淡地挑眉,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开口问道:「有事吗?」

  我强扯出一抹笑容,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尴尬的地方。我刚转身要走,又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一个凡人,还是不要在天上乱跑为好。」

  我脚步一顿,只听他接着说道:「要是不小心走失了,此后音信全无,那你夫君和孩子要怎么办?」他的语气低得仿佛要碎在风里,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黯然。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道:「他们不会难过的。」

  霜月早已经取代了我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谢凛和谢峥,也早就不配做我的夫君和孩子。

  洛佛因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问道:「你眼里只有他们父子俩吗?」

  我一怔,心跳忽然有些加快,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我讪笑着说道:「这……这自然不是。」

  洛佛因轻轻“哦?”了一声,那尾音带着一丝玩味。

  我瞥了眼他冰霜般冷峻的侧脸,鼓起勇气说道:「若是我在天界有个如阁下这般俊朗的夫君,还有个像乐柠一般可爱的女儿,必然不会舍得离他们远去的。」

  末了,我顿了顿,真诚地又强调了一遍:「真的。」

  洛佛因哼了一声,我一时竟辨不出他是喜是怒。我沉默了片刻,刚打算越过他离去。

  这时,一声低低的话语传入我耳中:「我相信你了。」

  话音刚落,洛佛因忽然伸手,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便埋首吻了下来。

  我着实没想到,仅仅是几句话,亦或是刚才在宴席上那短短几秒钟的对视,洛佛因竟能一眼认出我。

  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吻得凶狠至极。唇齿激烈地纠缠,我竟莫名尝到了几分咸涩的味道。可我并没有哭,而是仰起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这数日不见的夫君。

  只见他身形明显消瘦,袖口空荡荡地晃荡着,那模样竟凭空多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妩媚。

  “洛音,你抛夫弃女!”他喉头溢出一丝呜咽,低沉的声线里满是湿漉漉的苦涩。

  “你再敢不告而别,留我和女儿苦苦等着你,”他狠狠咬住我的耳朵,恶狠狠地说,“我就死给你看……”

  我被他这话吓了一跳。要知道,龙族重诺,向来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我赶忙主动凑上去,用唇堵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对自己更过分的话。

  “洛佛因,你先别激动,我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你。”我轻声说道。

  待我一五一十地说完,洛佛因瞳仁里瞬间涌起翻天覆地的阴沉,他止不住地冷笑:“你凭什么私自下凡替乐柠挡劫?难道我不是乐柠的父亲?”

  得,他又生气了。他直接松开我,眼眶泛红,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去,嘴里还嘟囔着:“你要是真嫌弃我没用,那我就带着乐柠回龙宫,绝对不碍你的眼。”

  我霎时哭笑不得。这可是龙族之首,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谁敢嫌他无用啊?

  我急忙从后面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着急地喊道:“我不是嫌你无用!我只是……不想让你去历劫。”

  犹豫了一下,我咬了咬唇,又补充道:“尤其是情劫。”

  怀里的男人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身,漂亮的眉眼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他刚要张嘴说话,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探头去看,洛佛因却眸色微沉。就在谢凛的脸即将出现在眼前的前一刻,洛佛因抬手一挥,我瞬间变成了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猫咪。

  「洛兄!」谢凛仙服凌乱,发丝也有些松散,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焦急,一把抓住洛佛因的胳膊,「你可看见我那位凡间的夫人?」

  「宴席早散了,其他宾客都走光了,」他眉头紧皱,声音急促,「可她却不见了踪影。」

  洛佛因正淡定地捋着我后背的毛,动作舒缓,神色自若:「我并没看到,这里自始至终就我一个人。」

  谢凛嘴角绷得笔直,烦躁地摆了摆头,眉头拧成了麻花:「这天宫胜地,对她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来说,处处都是危险,她怎么如此愚蠢!」

  「必是方才在宴席上峥儿不肯拜她,她生了气,故意躲起来了。」

  「是吗?」洛佛因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却只浮于表面,未抵达眼底,「那她可真坏。」

  我不满地哼唧一声,张嘴轻轻咬了咬他的手指。

  谢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挑眉,满脸疑惑:「洛兄,这是……」

  「刚捡的狸奴。」洛佛因用手指轻轻地挠着我的下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跟我很有缘分,一见到我,就主动贴了过来,我不收下她都不行。」

  谢凛垂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中满是狐疑。

  「一个凡人而已,寿命不过朝夕之间,」洛佛因漫不经心地安慰他,脸上带着好心的模样,「便是真遭了不测,也是她的命数。」

  他顿了顿,又道:「霜月才是能陪你终身的人,你有她还不够吗?」

  说着,他笑吟吟的,眼神里却莫名带着几分狠意:「怎么,你想两个都霸占?」

  谢凛沉默了几秒,抿着唇,神色阴郁,似是在内心挣扎:「我与她……在凡间相伴了十七年。」

  我掀起眼皮,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晰。

  「在凡间时,我们恩爱甜蜜,远胜寻常夫妻,」谢凛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声音也变得轻柔,「洛兄你不知道她对我用情有多深,对峥儿也很好,是我负了她。」

  我有一瞬的失神,谢凛不说,我几乎要忘了凡间的一切。

  那时,为了让他专心修仙,我每日刺绣为生。双手被针线磨得布满厚厚的茧子,磨破了便鲜血直流,血流尽后又重新结痂。

  腊月里,厚厚的积雪压塌了屋顶,他却一心修道,对家中的变故不管不问。

  夜已深,寒气如针般刺进屋内。我担忧他会受寒,也顾不上身上那单薄得可怜的单衣,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走到床边,伸手将褥子轻柔地披在他身上。

  之后,我独自留在这漫长又寒冷的冬夜里,望着那有些摇摇欲坠的房梁,开始慢慢修理起来。

  突然,下巴一阵剧痛。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洛佛因站在了我面前。他面色看似平静,可那笑意却越来越冷,掐着我下巴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气。

  我心里一慌,像只温顺的小猫般拿头蹭了蹭他。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情:“虽然人仙殊途……但我依旧拿她当自己的妻子。不瞒你说,霜月与她相比,差得太远了。”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好恶心的话”,本想直接爆粗口,可最后只是愤怒地“喵喵喵”叫了几声。

  这时,谢凛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洛兄,我如今理解尊夫人走失时,你的心情了,你我真是同病相怜啊。”

  洛佛因淡淡一笑,调侃道:“别这么说,没准你夫人走丢了,我夫人就回来了呢?”

  洛佛因没有带我回我们曾经的家,而是直接去了东海。这里灵力充沛,是修养的好地方。

  乐柠正在东海等着我。我离开的时候,她还不到五岁,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想来,她对我的记忆也没多少。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龙宫,乐柠早早就在厅中等候。她一见到我,满脸惊讶:“谢夫人?你怎么跟着爹爹回来了。”

  洛佛因眉头一皱,刚要开口纠正。我暗暗朝他摆了摆手。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我不想以凡人之躯和乐柠相认。

  我的眼眶渐渐湿润,声音哽咽:“你能否让我抱抱?”

  乐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抱住了我。她皱了皱眉头,眼睛紧紧盯着我:“你身上怎么有我娘亲的味道?”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

  乐柠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拉住我的袖子,急切地问:“你和我娘亲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她什么时候回来?乐柠很想她……”

  我看着她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

  过了好长时间,乐柠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紧紧抱着我,眼中满是愧疚:“都是因为乐柠,娘亲才受了这么多苦。”

  我轻轻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乐柠的头,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坚定:「不怪乐柠哦,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娘亲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乐柠啦。」

  乐柠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听到我的话后,喜极而泣,郑重其事地嗯了一声。

  之后,洛佛因将龙丹小心翼翼地埋进了我的体内。白天的时候,他便守在我身边护法,源源不断地将仙气渡入我的体内。

  入夜,洛佛因总会在我身边,认真地说:「这样给你输送灵力,不仅方便,而且更加纯粹,只是……会花点时间。」

  我微微点头,感受着他传来的灵力。恢复仙身的那天,我成功破境,成为了天界剑仙之首。这一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天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我下凡历劫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众人,很快便在天界传开了。

  次日,谢凛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龙宫门口。他神色苍白,面容憔悴,显然是几夜都没睡好,听到消息后一刻也没耽搁就赶来了。可却被龙宫的守卫一脸为难地拦在了门外。

  守卫恭敬地说:「谢仙者,剑仙大人说了不想见客,您请回吧。」

  谢凛强压着心中的怒气,冷冷地开口:「我是来找龙王的,我与龙王是好友。」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脸上的为难之色更浓了,说道:「龙宫一直都是剑仙大人说话算的,您请回吧。」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我带着乐柠有说有笑地走出了门。谢凛眼睛猛地一睁,脱口而出:「洛音!」

  洛音,那是我在凡间的名字。我没有抬头,弯下腰专心地给乐柠整理发髻。余光里,谢凛已经有些失控地朝我大步走了过来,声音急切:「你真是洛音?」

  我皱了皱眉,心中五味杂陈。谢凛曾经杀了我,后来又将我复活。凡间这一世的纠葛,我和他的缘分比我想象中还要深。以至于就算我换回了原本的身躯,他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认出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谢凛,洛音早就死了。」

  我顿了顿,又接着说:「若非你杀妻证道后为了将我复活,扣住了我的魂魄,我早就该回来了。」

  「我不过是你飞升的工具,而你,是我为女儿挡劫所遇的情劫。如今咱俩都已成仙,凡间那几年的过往,何必再提?」

  「怎能不提!」谢凛双目通红,眼眶里满是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跟我回去,峥儿还在家眼巴巴地等着娘亲呢!」

  我被他这话气得发笑,冷冷道:「我早已成亲,为何要跟你走?」

  他咬牙切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他手心迅速蓄集起浓郁的仙气,一张金色的仙网如利箭般朝我飞射过来,那架势,分明是要把我抓回去。我神色冷漠,抬手轻轻一挥,便毫不费力地将仙网撕得粉碎。

  谢凛目光剧烈震荡,满脸不可置信:「你……」

  我淡漠地盯着他。如今我已是境界最高的剑仙,这上天入地,能与我打得有来有回的人,屈指可数。他想捉我走,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

  沉默几秒,我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便要走。

  「洛音。」谢凛突然叫住我。他握紧拳头,骨节都泛白了,素来清冷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你既然在凡间与我成亲,那便是我的女人,又怎好意思去陪伴别的男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不从一而终,水性杨花,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守妇德的女人,当真是我错看了你……」

  我连忙捂住乐柠的耳朵,不想让她听到这些不堪的话。毫不犹豫地,我隔空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

  「哼!」谢凛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洁白的衣衫瞬间沾满了灰尘。他狼狈地撑起身,眼神里满是不甘。

  我厌恶地看着他,冷冷道:「等你的修为配与我一战时,才有资格说这些话。」

  那天,谢凛离开时,脚步踉跄得厉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以他那高傲的性格,怕是不会再回来找我了。我也打心底里不想再见他。

  只是仙界关系复杂得很,谢凛与我又同是剑仙,难免会有碰面的时候。所以每次外出,洛佛因必定会跟着我。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粘人的,甚至从来不管我做什么。那时我总觉得他讨厌我,才对我放任不管。心想若是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正好可以借机把我踹掉,再找个喜欢的。

  直到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洛佛因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力度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不见。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以后我一定要看死你。”

  “我绝对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溜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一边轻轻吻着他,心里却有些委屈,忍不住开口埋怨:“那以前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漠呀?不管不顾的,好像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

  “洛佛因,你是不是讨厌我?”我赌气地轻轻咬了他一口。

  他怔了怔,随后轻笑一声:“对,我讨厌你。”

  “讨厌你明明是为了报恩才嫁给我,可我却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你,非你不娶。”他的眼神满是深情。

  “讨厌你说走就走,不告而别,我只能不能哭不能怨地苦苦等着你回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讨厌你忘记了我和女儿,跟别的男人组建了新的家庭。”他垂下眼眸,有些落寞。

  “讨厌你直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喜欢我。”他微微皱眉,带着一丝无奈。

  回过神来,洛佛因喂了我一块仙桃。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去我唇角的汁水,指尖顿了顿,然后低头轻轻贴上去蹭了蹭,说:“很甜。”

  虽然周围看起来没有人,但我还是不自然地掐了他一把。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笑盈盈的:“洛姑娘。”

  我蹙眉转身,只见霜月正亲昵地挽着谢凛,笑盈盈地注视着我。谢凛面色不似她那般轻松自然,脸庞有些清瘦,目光沉沉地落在我和洛佛因身上。

  他们两个人丝毫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还叫我凡间的名字。显然在他们眼中,我还是那个好欺负又没有靠山的凡人洛音。

  我微微屈起手指,一股灵力波荡开来。谢凛蹙眉,还勉强站着,而霜月已经不受控制地弯腰,手臂交叠,行了个完整的礼。从我的角度低头看去,能清楚看到她那张俏丽的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

  洛佛因短促地笑了声,轻轻弹了弹手指。下一秒,谢凛竟然直直地跪了下去。他满脸屈辱地正对着我,身体仿佛被固定在地上。

  “洛音!!你凭什么让我跪你?”谢凛愤怒地吼道。

  洛佛因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轻嗤道:「像你这种不成气候的散仙,能给剑仙跪一下,那可是天大的荣幸。」

  「再者,」他漫不经心地一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可不只是在跪她,更是在跪我。」

  「毕竟,你是在我和她成亲之后才被收下的男人。按顺序来说,你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妾室罢了。」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得满脸通红。洛佛因却依旧说得从容不迫,语气中满是轻蔑:「连规矩都不懂,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谢凛的眼角泛起一片红意,他紧紧咬着牙,愤怒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个仙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龙王殿下,剑仙大人,小殿下……掉进瑶池中了。」

  瑶池的水很深,还被下过咒,一旦掉进去,灵力就会消散。好在乐柠本就是蛟龙,生性喜爱水,对她来说,瑶池就跟深海没什么两样。

  我们匆匆赶到时,乐柠已经一脸水灵灵地上了岸,嘴里还叼着一个人。谢凛脸色瞬间一变,焦急地大喊:「峥儿!」

  我定睛一看,那个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人,正是谢湛。他有气无力地唤道:「爹,娘。」

  乐柠却满不在乎,把谢湛往地上一丢,蹦蹦跳跳地过来拉住我和洛佛因的手,笑嘻嘻地说:「女儿帮娘亲教训了一下那个出言不逊的白眼狼。」

  霜月一听,顿时满脸怒气,冲上前一把抓住乐柠的手腕,尖声说道:「小殿下害了我家峥儿,就想这么走?难不成是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能在这天庭无法无天了?」

  乐柠冷冷地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指尖瞬间闪过一道锋芒。霜月尖叫一声,手指差点被削掉大半,她泪眼汪汪地扑到谢凛怀里,哭诉道:「夫君,你看他们这就是仗势欺人……」

  洛佛因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危险:「这就叫仗势欺人?你怕是没见识过真正的仗势欺人是什么样。」

  驻守瑶池的几个仙侍见气氛越来越紧张,连忙上前,其中一个仙侍恭敬地说道:「各位大人,让我们来还原一下事情的真相吧。」

  「的确是谢小公子先口出恶言。」仙侍皱着眉,绘声绘色地讲着,「他竟说剑仙大人一人侍两夫,按人间的法理,那是要被浸猪笼的。小殿下一开始没搭理他,可这谢小公子不依不饶,又趾高气昂地说:‘你不过是个女孩,我可是男孩,在父母眼里,我的地位自然比你高得多。’」

  霜月猛地打断仙侍的话,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着乐柠,惊呼道:「所以你就恼羞成怒,把峥儿丢进水里了?」

  乐柠气得满脸通红,双手紧握成拳,大声反驳:「恼羞成怒的可不是我!」

  仙侍接着说道:「小殿下只冷冷回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优秀,为什么娘亲却死活不肯认你?’谢小公子瞬间脸色涨得像猪肝一样,伸手就想把小殿下推进瑶池。」

  「然后呢?」我忍不住追问。

  仙侍顿了顿,继续道:「没想到小殿下轻巧地躲开了,谢小公子收势不住,自己一头栽进了瑶池里。」

  话音落下。谢凛和霜月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

  我悄悄凑近乐柠,小声问道:「你是故意激怒他出手的?」

  乐柠一脸坦然,扬起下巴,说道:「没错,他一直纠缠娘亲,我就是要让他付出代价!」

  「嘤咛——」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原来是谢湛悠悠转醒,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声音虚弱:「爹,谈姨,我的仙丹不见了……」

  谢凛一听,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上前抓住谢湛的肩膀,急切地问:「你说什么?」

  我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瑶池的池水有化丹的毒性,修为不够的人掉进去,只需几秒,仙丹就会化为粉末。修行之人没了仙丹,就和凡人没两样,再也不能修仙了。」

  谢凛听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查看谢峥体内的灵力。片刻后,他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霜月跪在一旁,低声抽泣,泪水浸湿了地面。

  事已至此,若想让谢湛继续修仙,只能有人自愿献出仙丹。在场的人中,只有我和霜月的灵根与谢峥相近。

  洛佛因神色复杂地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询问。我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别人家的事情,我们不便掺和。夫君,我们走吧。」

  「洛音!」谢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峥儿的生母。」那语气,仿佛是在提醒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觉得有些好笑,冷冷地回道:「他只认霜月做母亲,不是吗?」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目圆睁,恨恨地瞪着我,大声道:「我早知道你薄情寡义,却没料到绝情至此,竟能狠下心舍弃自己的孩子!」

  「霜月虽说眼下修为不如你,可她为了峥儿能付出一切。和她比起来,你根本不配为人母亲!」

  说罢,他急切地伸手去握霜月的手,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霜月却颤抖着将他的手推开。谢凛一脸茫然,回头望去,只见霜月目光躲闪,嗫嚅着:「阿凛,我……」

  霜月眼中泪光闪烁,带着几分哀求道:「我修行多年才得以飞升成仙,如今你却要我剖出仙丹,阿凛……」

  我冷笑一声,转过身去。霜月仍在抽泣着劝说道:「当凡人也没什么不好,阿峥有一对神仙爹娘在天上庇佑,在人间想必也不会受欺负,就让他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在蛊惑谢凛:「阿凛,等峥儿走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谈姨!」谢湛愤怒地大喊,声音都嘶哑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拉着女儿的手快步离开。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洛佛因带着乐柠四处捉妖,顺便游遍了天上人间的美景。许久都没再听到谢凛夫妇的消息。

  再次见到谢峥,是在一处山脚下。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人间时光匆匆流逝,他已年过古稀,垂垂老矣。若不是他突然悲凉地唤了我一声「母亲」,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几个月前在宴席上还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谢峥苦笑着说:「这一生,过得不怎么样。哪怕成了凡人,我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没娶妻生子,如今还是孤家寡人。」

  我没有问谢凛的情况,他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父亲见我没救了,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我微微皱眉,问道:「那他后来还来看过你吗?」

  谢峥眼神黯淡,说:「最初他每过半旬会来看我一次,可五十年前他看到我脸上的皱纹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抖着说:「父亲这些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修炼上,每日不是在闭关苦修,就是在研读功法。可即便如此,他的修为却始终没有半点长进。我看他那样子,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走火入魔的。我劝过他好多回,可他压根不听我的。」

  我微微一怔,心中有些诧异。谢湛苦笑着,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无奈道:「他心里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勤加修炼,总有一天修为能超过你。到那时,您就会回到他身边。这想法啊,都成了他的心魔了。」

  我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就算他比我强大,我也不会回到他身边。这和修为没有关系,我已经和夫君成亲了,心里就只有夫君一人。」

  洛佛因轻轻揽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谈姨也没有来看过你吗?」

  谢峥面色平静,淡淡地抬手指了指屋旁的土堆,声音低沉:「她死了。」

  我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什么?怎么会这样?」

  谢峥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时父亲逼她取出仙丹,说要是不拿出来就杀了她。两人就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后来父亲倒是亲手取出了她的仙丹,可她一气之下自爆了,仙丹也化作了粉末。」

  谢湛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悲凉。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满是唏嘘。

  我留下了些许珍贵药材,看着谢峥,认真嘱咐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劳累了。」

  我本以为他会怪我当年没有剖丹救他,毕竟那事对他影响极大。可没想到,自始至终,谢峥都没说一句怨怼的话。

  临别时,谢峥默默地跪下,动作迟缓而庄重,朝我磕了三个头。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以为这就是和谢湛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时光如白云苍狗,他明显已经时日无多,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可我忘了,谢湛那里还有我给他的符纸。他临终前,颤抖着双手点燃了符纸。见到我时,他泪流满面,声音带着哭腔:「母亲,求求你救救父亲吧。」

  父子连心,谢凛此时已经走火入魔,整个人气息紊乱,眼神癫狂。他下一刻便会跌入无边地狱,永世不能超生。

  我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谢凛。终于找到他时,他仅剩下最后一丝理智,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他一抬眼看见是我,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一亮,嘴唇微微颤抖,反复呢喃着:「音音……」

  那轻柔的呼唤,仿佛一道时光的涟漪,将我带回成亲次日。他含笑弯腰,手持眉笔,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轻轻唤着我的小名。那一刻,我竟有些失神。

  恢复记忆的瞬间,我满心茫然。两世的姻缘纠葛在一起,如同乱麻,该如何解开?

  可当我看到他与霜月并肩而立,所有的心软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我绝不接受不忠诚的伴侣,是他,一次次将洛音推向死亡。

  我垂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而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洛音已经死了。」

  「她没死!」谢凛红着眼,面目因激动而有些狰狞,大声吼道,「我亲手将她复活了,她这辈子都是我的妻子!我绝不允许她属于别人,我要把她抢回来!」

  他痛苦地呜咽着,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当年杀她,是我情非得已。只有飞升成仙,我才能永远拥有她,还有峥儿,我们本该是最幸福的一家……」

  我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问道:「你既然这么想,又何必与霜月成亲?」

  谢凛双手捂着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一字一句道:「有人告诉我,双修对修为进步极大。我送给霜月的飞升仙丹,也是那个人给的。是他一直怂恿,我才没忍住……」

  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龙王洛佛因。」

  听到这个名字,我错愕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洛佛因与谢凛本就不是一路人,身份相差悬殊,不该成为好友。

  洛佛因曾说过,他认出我的时间,远比我以为的要早。当时我还笑着调侃他说大话,温柔地抚摸着他的眉眼。

  他眸光静静地锁住我,笑容意味深长:「我们龙族,最恨别人来抢自己的宝藏。」

  我将谢凛和谢湛的尸体埋在了一起。转头,便看见偷偷跟过来的乐柠。

  我疲惫地揽过她,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挑郎君,一定要挑个蠢一点、心眼子少的。」

  乐柠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地说:「我知道了,娘亲是想让我找像爹爹一样的人。」

  我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你爹爹哪里心眼子少了?」

  乐柠一本正经地说:「天庭上的人私下里都说我爹爹蠢呢,说他被夫人管得严,把整个龙宫都交到夫人手中,夫人消失了也一声不吭地等着……」

  话音刚落,洛佛因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敲了敲乐柠的头,佯怒道:「敢说你老子的坏话?」

  他勾起唇角,笑盈盈地将我拉入怀中,深情地说:「我们龙族,都是只知道对妻子好的老实人。」

  「夫人开心,我们做龙的就开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