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戏班子在村里演一回能挣多少钱 地主和佃户都怎样看戏

朔风起时,太皇河两岸的农田便彻底闲了下来。刚收罢秋粮的淮北平原上,光秃秃的田埂间只剩下几簇未来得及收拾的秸秆垛,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作响。河面尚未封冻,但已有薄冰沿着岸边悄悄生长,像是一道道透明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十一月初七,太皇河边的官道上响起了不同寻常的锣鼓声。
“铛!铛铛!!”春和班的两个年轻伙计,一个敲锣,一个打鼓,沿着五村交界的河边小路慢悠悠地走着。敲锣的是个精瘦的小伙子,鼓手则略显稚嫩,一看便是刚入行不久。锣鼓声在空旷的田野间传得老远,刚吃过午饭的村民们推开木窗,探出头来。
“戏班子来啦!”孩童们最先反应过来,光着脚丫冲出家门,跟在戏班后面又蹦又跳,不时模仿着锣鼓的节奏,发出稚嫩的吆喝声。
许景明走在队伍最前面,年近五十的他背微微佝偻,但步伐依然稳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却未曾磨灭他眼中的神采。他身后是春和班二十来号人,三辆驴车上装着简陋的戏箱、行头和搭台用的木料帆布。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与锣鼓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乡间乐章。
“许班主,今年来得比往年早些啊!”路边田埂上抽着旱烟的老汉认得他,远远地就招呼起来。
许景明拱手笑道:“李老伯,今年北边冷得早,我们就往南边多走了一程!”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戏班人特有的穿透力。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拜码头。许景明换上一件略显陈旧但还算体面的靛蓝色长衫,带着徒弟小顺子,拎着两盒从县城买的桂花糕,往丘尊龙府走去。
丘府门楼高耸,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许景明在门房递上名帖,恭敬地说明来意。不多时,管家出来引他们进了偏厅。

偏厅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丘尊龙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赭色缎面棉袍,正端着茶杯慢慢啜饮。许景明赶紧上前行礼,说明春和班想来此演出七日的意愿。
“按老规矩来便是!”丘尊龙语气平淡,“只是记住,不许聚赌,不许滋事,七日一到,准时离开!”
“多谢丘老爷!”许景明连连躬身,将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出了丘府,许景明长舒一口气。小顺子不解地问:“师父,咱们还没开锣,怎么就白白送出去两盒上好的桂花糕?”
“你懂什么?”许景明瞪了他一眼,“没有这桂花糕,哪来的七日戏?”
接下来的半天,春和班全员出动,在五村中心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戏台。这里地势略高,背靠太皇河,前面是片开阔地,能容纳数百人观看。伙计们竖起木架,铺上木板,挂起帆布帷幕,一个简易却牢固的戏台就初具规模了。
与此同时,几个年轻伙计分头行动,挨家挨户收钱。这是老规矩,戏班来到一个地方,只在搭台时收一次钱,村民按家户出钱,多少随意,有钱的出钱,没钱的给点粮食、鸡蛋也行。往后七天演出,便不再收取分文。
“张婶子,今年收成不错吧?赏我们春和班一口饭吃?”
“王大哥,我们是春和班的,来咱们村唱七天大戏!”

伙计们嘴甜,村民们也慷慨。有的掏出十几文钱,有的量出一碗麦子,有的拿出几个鸡蛋,还有的干脆抱出一捆柴火。一位老奶奶甚至拿出了一小坛自家腌制的咸菜,说是给戏班下饭用。
不到傍晚,春和班就收足了开销。许景明心里踏实了许多,吩咐当晚加个菜,白菜炖肉,让大伙吃饱了好唱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锣鼓声再次响起,春和班的第一场戏《木兰从军》准时开演。
戏台上,花木兰披挂上阵,英姿飒爽;台下,村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绝。许景明亲自司鼓,掌控着全场的节奏。他注意到,今天台下多了几位不寻常的观众。
丘府的大夫人祝小芝原本是不打算来看这种草台班子演出的。她不出家门就看惯了府城里的大戏,对这些乡野小调提不起兴趣。但弟媳妇刘桃子一大早就来串门,硬是拉着她出来散心。
“嫂子,整日在家闷着多无趣!听说今年这春和班比往年的班子都要好!”刘桃子性格活泼,爱热闹,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绛红色的织锦袄子,显得格外精神。
祝小芝推脱不过,便带着小妾李银锁一同前来。李银锁本是穷人家的出身,对这种乡野戏班倒有几分亲切。

三位女眷在丫鬟的陪伴下来到戏场,村民们纷纷让出前排位置。有眼力见的佃户早就搬来几张榆木椅子,请她们坐下。戏班的伙计赶紧端来热茶,殷勤招待。
许景明在台上看得分明,知道这是丘府的女眷,当即示意乐队加大音量,台上的演员也更加卖力起来。演花木兰的武生一个鹞子翻身,引来满堂喝彩。
“这花木兰的身段倒是不错!”祝小芝微微点头,对身旁的刘桃子低声道。刘桃子笑道:“我说得不错吧?比去年那个强多了!”
李银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想起自己未入丘府前,也像其他百姓人家一样挤在圈子外看戏,如今却被簇拥在最前面的安稳地坐着。
第一出戏唱罢,祝小芝吩咐家里跟来的伙计:“给乡亲们散些瓜子花生!”
两个伙计应声而动,抬出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炒熟的瓜子和花生,一把把撒向观众。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人们也笑着接住,全场气氛更加热烈。
刘桃子则让丫鬟拿出一个红布包,亲自走到台边递给许景明:“班主,这是给戏班的赏钱!唱得好!”
许景明接过,手感沉甸甸的,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夫人赏!春和班一定更加卖力,不负夫人厚爱!”

回到后台,他打开红布包,里面是整整两贯铜钱,足足两千文。许景明心中欢喜,知道这次是遇上了阔绰的主顾。
接下来的几天,春和班轮番上演《长坂坡》、《霸王别姬》、《凤求凰》等经典剧目,每天从傍晚唱到中夜,场场爆满。祝小芝只是第一场来了,李银锁则是隔一天来看一次,刘桃子却是每场必到,不时打赏。有时是一贯铜钱,有时是几钱碎银,出手很是大方。
第五天下午,唱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李银锁看得格外入神,当演到杜十娘投江自尽时,她竟悄悄拭泪。这一幕被旁边的刘桃子看在眼里,但她什么也没说。
戏班子的生活是艰苦的,二十多人住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晚上冻得瑟瑟发抖。每天的饭食也很简单,大多是稀粥配咸菜炖豆腐。但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生活,晚上围坐在炭盆旁说笑打趣,倒也其乐融融。
小顺子每天晚上都会和账房先生一起清点当天的收入。虽然不再向百姓收费,但刘桃子的打赏着实可观。
“师父,今天刘夫人又赏了一两银子!”小顺子兴奋地报告,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许景明点点头:“记住这些老爷夫人的恩情,明年咱们再来,要准备些新戏码!”

第七天,春和班唱了最后一场《连环计》。这场戏阵容庞大,全班演员齐上阵,锣鼓喧天,精彩纷呈。台下观众也比往日更多,连邻村的百姓都赶来看戏。
戏至高潮,刘桃子又给了重赏,整整二两银子。其他村民虽然不再出钱,但喝彩声格外热烈,有几个老戏迷甚至跟着台上的唱腔轻声哼唱起来。
落幕时,许景明带领全班演员上台谢幕,向太皇河畔的乡亲们深深鞠躬。许多村民依依不舍,询问明年何时再来。
“一定来,一定来!明年冬月,春和班一定再回太皇河!”许景明拱手承诺,声音洪亮而真诚。
当晚,春和班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离开。许景明和小顺子则再次来到丘府,这次带的是一封红包,里面是二十两白银。
丘尊龙在书房接见了他们。他掂了掂红包的重量,满意地点点头:“许班主是个明白人。明年冬月,记得再来!”
“多谢丘老爷关照!春和班感激不尽!”许景明连连道谢。
回到驻地,账房先生已经将全部收入清点完毕。小顺子兴奋地汇报:“师父,咱们这一趟,连最初收的铜钱、粮食、物品,加上刘夫人这些日的赏钱,折银一共一百二十六两!除去给丘老爷的二十两,还剩一百零六两!比去年多了将近四十两!”

许景明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百零六两,分到二十多人手中,每人能得五两多,再加上那些粮食和物品,足够他们各自家庭过上一个殷实的冬天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收拾妥当,明日一早出发。下个乡村少演两天,今年就可以早点回家过年了!”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春和班已经收拾停当,三辆驴车缓缓驶离太皇河畔。许景明回头望去,晨雾中的村庄宁静安详,太皇河像一条银带,蜿蜒在平原上。
“师父,咱们明年还来吗?”小顺子问,一边整理着车上的戏箱。
“来,当然来!”许景明笑道,目光依然望着渐行渐远的村庄,“只要太皇河不干,春和班年年都来!”
驴车的轱辘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太皇河畔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那块空地见证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热闹。
而对春和班的众人来说,这七日的收获,足以温暖整个冬天。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能给自己家里带来什么,也许是翻修漏雨的屋顶,也许是给孩子们添置新衣,也许是存起来作为来年的种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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