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记忆后,夫君迫不及待提了和离,可一年后,他却哭说-后悔了。

谢如风人间蒸发了三年,为了两家颜面,我硬着头皮履行婚约,嫁入侯府。
三年后,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拖家带口,领回来一对娇妻幼子。
他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施舍般地要把正妻的名分留给我,却执意要给那外室一个“贵妾”的头衔。
我眉头微蹙,低声劝道:“既是恩人,让人家做妾……怕是不妥吧?”
闻言,他那张脸瞬间拉了下来,满眼的不耐烦:
“有什么不妥?我堂堂侯府世子,难道连纳个妾还要看人脸色?”
“窈娘救了我,又为我谢家延绵子嗣,若不是念在你替我守了三年活寡的份上,这正妻之位本该是她的!”
我瞬间愣在原地。
原来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苦守寒窑的痴情发妻。
可谢如风不知道,现在的我,早已是他的长嫂。
谢如风死而复生归来的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为了那个该死的荷包熬得眼底发青。
前几日,我那夫君谢酌言赴宴归来,满脸的不痛快。原来是被同僚王御史拉着炫耀自家夫人绣的翠竹荷包,回来便缠着我不放。
“夫人没瞧见王御史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仿佛全天下就他有个知冷知热的夫人似的。”
“夫人,你当真忍心看我被他压一头,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彼时已是三更天,红烛帐暖,我被他折腾得腰酸腿软,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根本不通女红这回事?
只能按住他那双不安分的手,胡乱应承:“夫君放心,我给你绣个鸳鸯戏水的,定能压过那姓王的。”
话是说出去了,可真做起来简直是要了我的命。
连着在灯下熬了三天,我早就坐立难安。所以一听下人禀报说谢如风正在门口大闹,我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连忙扔下绣棚,提裙便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就听见管家那变了调的嗓音划破长空:“世子妃!您快看,是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原本背对着府门的男人闻声转身。
那张与谢酌言有着三分神似的脸庞,吓得我脚下一软,险些在台阶上踩空。
谢如风满耳朵只听见了“世子妃”三个字,压根没留意管家喊的是“二少爷”。
他猛地抬头,视线撞上我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神情,三分感动,七分自得。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我,非我不嫁。”
“只是没想到,你竟痴情至此,连抱着牌位嫁入侯府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我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管家。
这老东西竟然没告诉谢如风,如今我嫁的是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大哥谢酌言,已然成了他的长嫂?
想当初,侯府世子之位本是嫡长子谢酌言的。
可就在我与谢如风订婚后不久,坊间传闻谢酌言看破红尘,竟跑到城外青城寺剃度出家了,连带着世子之位也拱手让给了谢如风。
那时我满心欢喜即将成为世子妃,并未深究。
后来谢如风失踪,我爹本欲退婚,谁知谢家突然来人,说是大少爷愿意还俗承袭爵位,问我还愿不愿意履行婚约。
谢酌言光风霁月,是京城出了名的端方君子,能嫁给他,我自是千肯万肯。
这一晃三年过去,我与他琴瑟和鸣,早已将当初那段世子更迭的插曲抛诸脑后。
如今谢如风乍然归来,这乱麻一般的关系,可该如何收场?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凑到我耳边低语:“世子妃,二少爷从小就是个炮仗脾气,若是让他知道未婚妻另嫁他人,连世子之位也没了,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塌天大祸。您先稳住他,老奴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请侯爷和世子回来了。”
府门外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心中暗叹一声,怕谢如风再这般闹下去惹出更大的笑话,只好先将人引进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一路舟车劳顿,先进府再说!”
众星捧月般,下人们簇拥着谢如风进了正堂。
谁知他刚一只脚跨过门槛,便大喝一声:“且慢!”
随即,他亲自转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扶下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那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光景,怀中还抱着个两岁大的稚童。
谢如风牵着他们,目不斜视地从我身侧走过,径直坐上了主位。
我是当家主母,又是长嫂。于情于理,那个位置都该是我坐的
对面的管家拼命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暂且忍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在下首落座。
谢如风这才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指着身旁的女子道:“你也别怪我给你下马威。这是顾窈,我流落在外时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虽出身商贾,身份不及你尊贵,但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又为我谢家开枝散叶,情分自是不同。虽说你是正妻,往后对她也要敬重三分。”
“不过你放心,世子妃的名头还是你的,窈娘只做个贵妾,越不过你去。”
我抬眼细细打量那女子。
柳叶眉,杏仁眼,虽无倾国倾城之色,倒也生得清丽婉约,颇有一股楚楚动人之态。
只是可怜这清白人家的女儿,救了人,生了子,到头来却要被贬妻为妾,未免太过凉薄。
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试探着劝了一句:“既有救命之恩,又育有子嗣,让她做妾……怕是不妥吧?”
哪知谢如风完全曲解了我的意思。
他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目圆睁:“有什么不妥?我堂堂侯府世子,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得?”
“窈娘救了我,又给我生下长子,要不是看在你替我守寡三年的份上,这正妻之位本该是她的!”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连忙摆手欲解释。
可话未说完,那女子竟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她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姐姐!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吧!”
“妾身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夫君,更不敢与姐姐争夺什么。只要能让我留在侯府,伺候夫君和孩子,哪怕是给姐姐当牛做马,做个粗使丫头,窈娘也心甘情愿!”
“求姐姐不要赶我们走,不要让我们一家三口骨肉分离……”
“你这是做什么!”谢如风心疼得脸色铁青,一把将顾窈从地上拽起,紧紧护在身后,像防贼一样瞪着我,“你也是我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子,怎能给人做奴做婢!”
顾窈顺势倒在谢如风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哽咽难言:“夫君,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怕你为难。姐姐是将门虎女,娘家权势滔天,我不想夫君因为我得罪了岳家……”
她这话音刚落,怀里的孩子似是受了惊吓,也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一时间,女人的哭诉与孩子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生疼。
谢如风一手揽着妻儿,一手怒指着我,眼中满是厌恶:“够了!你就这么善妒?连孤儿寡母都容不下?”
“我告诉你赵青岚,我是侯府世子,这个家我说了算!窈娘这个贵妾当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他们赶出去!”
“都给我闭嘴!”我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再也顾不得什么端庄仪态,厉声喝道,“我何时说过要赶她们走?”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让她做正妻。”
本以为这话说得够明白了,谢如风总该消停了。
谁知他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赵青岚!竟敢威胁我?别以为你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我就不敢休了你!”
“如今天下承平,武官不过是摆设,你爹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还敢跟侯府硬碰硬不成?”
话音未落,他又一脸鄙夷地补了一句:“果然,当初我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莽夫悍妇教出来的女儿,能是个什么好货色!”
手中茶盏被我捏得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爹戎马半生,身经百战,护佑边疆数十载,至今边境百姓家中还供奉着他的长生牌位。
便是当今圣上,见了我爹也要礼让三分。
他谢如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祖荫庇护的纨绔,竟敢辱我父母!
我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起身几步跨到他面前。
扬手,挥臂。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经久不散。
谢如风捂着半边脸,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趁他发愣的当口,我闪电般出手,死死掐住了他的下颌,指甲狠狠嵌入皮肉,一字一顿地寒声道:
“小兔崽子,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我自幼随父习武,手劲其实他这被酒色掏空身子的纨绔能比?被我这一掐,谢如风疼得面容扭曲,根本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我!”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都变了调。
顾窈惊呼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哭得声嘶力竭:“姐姐!求您放过夫君!”
“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回来,不该惹姐姐生气……”
她一边哭一边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红肿一片。
谢如风被掐得喘不上气,却还拼命护着那朵白莲花:“娘子,你起来,不许跪这个泼妇!”
“赵青岚,你敢对我动手,我要休了你!我一定要休了你!”
一旁的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衣袖:“世子妃!使不得啊使不得!”
“二少爷刚回来,脑子不清醒,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快松手,快松手啊!”
我冷哼一声,松开手。管家赶紧扶着腿软的谢如风往外撤:“二少爷,您先回院子歇歇火,等侯爷回来再做定夺!”
谢如风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冷笑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连灌了两杯冷茶,胸口那团火气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去催世子!”我沉着脸吩咐丫鬟,“告诉他,半个时辰内回不来,以后就抱着枕头去睡书房!”
小丫鬟一脸为难:“世子妃,侯爷和世子今日去了城外巡营,来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这会儿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我一记眼刀扫过去。
小丫鬟脖子一缩,立马噤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端起茶盏刚想润润嗓子。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木门晃晃悠悠,险些掉下来。
谢如风揽着顾窈,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赵青岚!”
他站在院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你身为世子妃,善妒成性,殴打夫君,早已犯了‘七出’之条!”
“我念在你替我守了三年活寡的份上,今日便不休你了。”
“但从今日起,你就给我搬去柴房!这正院,以后归窈娘母子住!”
我实在没耐心再陪他演这出闹剧。
刚要开口表明身份,谢如风却忽然阴恻恻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手腕一扬,漫天白色粉末便劈头盖脸地朝我撒来。
我本能地屏息闭眼,却还是无可避免地吸入了几口。
下一瞬,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软绵绵地朝前栽去。
贴身丫鬟岚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将我按回椅子上。可我此时全身酸软,若离了人的支撑,只怕连坐都坐不住。
岚香见状红了眼,一把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谢如风:“你竟敢给我们小姐下毒!”
谢如风一脸的不以为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自古女子以夫为天,别说我只是给她下了点软筋散,就算打断她的腿,她也只能受着!”
话音未落,身后那几个亲信便心领神会,迅速上前将院门从里面反锁,堵死了所有退路。
这些人并非侯府家丁,显然是他在外豢养的死士。
眼下这院子里,他那边全是孔武有力的壮汉。而我这边,除了会点功夫的岚香,剩下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我怕岚香冲动吃亏,强撑着按住她的手背。
“别冲动,先喂我喝水。”
岚香立刻将我护在身后,颤抖着手倒茶,一杯接一杯地往我嘴里灌。
见岚香不敢上前,谢如风搂着怀里的顾窈,兴奋得五官都在放光。
“窈娘,这药果然像你说的一样神效!”
“姐姐如此悍勇,妾身也是怕夫君吃亏。”顾窈柳眉微蹙,一副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模样,嘴里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夫君,要不还是算了吧,妾身和昌儿住哪里都行,万一惹恼了姐姐,日后她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
“笑话!我堂堂侯府世子,还会怕她一个妇道人家?”
谢如风大步走到桌前,拿起我方才用过的茶盏。
手一松。
“啪啦!”
茶盏在我脚边摔得粉碎,瓷片飞溅。
“今天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来人,把这屋里属于她的东西通通给我扔进柴房!”
岚香气得浑身发抖:“放肆!我们家小姐是世子妃,怎么能住柴房!”
“怎么不能?”谢如风冷笑连连,“我是她夫君,在这个家,就是我是天!我让她住哪儿她就得住哪儿!”
管家抹着冷汗从墙头翻了进来,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当场吓得腿软跪地:“二少爷啊!老奴就去给您安排住处的功夫,您怎么就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事到如今,老奴也兜不住了!索性跟您交个底,世子妃其实早已嫁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打断管家。
这话若让别人说了,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我要亲眼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如何裂开。
我死死盯着谢如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字一顿道:
“我是你大哥谢酌言明媒正娶的夫人。”
“谢如风,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你的大嫂!”
谢如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捂着肚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那莽夫养出来的女儿,脑子都被肌肉塞满了吧?”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气喘吁吁道,“想威胁我,你也编个像样的谎话。哪怕你说你嫁给了我爹成了我继母,我或许还能信上几分。可嫁给我大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冷冷地看着他如跳梁小丑般表演:“为何不可能?我与谢酌言成亲三载,这是侯府上下尽人皆知的事实。”
谢如风勉强止住笑,脸上的嘲弄之色却愈发浓重。
“且不说我大哥早已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就算他不出家……”
说到此处,谢如风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他心中早已藏着一位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粗鄙妇人?”
管家这会儿已经不是冒冷汗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捂谢如风的嘴。
我一记眼刀飞过去,寒声道:“让他把话说完。”
谢如风以为是被戳中了痛处,愈发得意洋洋:“当年我大哥外出游历遭遇山匪,幸得一侠女仗义相救,大哥对她一见倾心,魂牵梦绕。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大哥心灰意冷之下,这才遁入空门!”
我愣住了。
脑海中闪过谢酌言往日里对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画面,只觉得讽刺至极。
我咬紧牙关,声音冷得像冰渣:“空口无凭,我不信。”
“我有证据!”谢如风大声道,“大哥书房的暗格里,珍藏着那女子的画像,你若不信,取来一看便知!”
我侧头看向面无人色的管家,沉声吩咐:“去取来。”
“夫人……大少爷的书房重地,全是机密公文,老奴怎敢擅闯……”
管家的声音在我刀子般的眼神逼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只能闭了嘴,哭丧着脸,一步三挪地往门口蹭。
显然是想拖延时间。
我冷笑一声:“一刻钟之内我看不到东西,明日我就给岚香寻个婆家嫁了。”
岚香是我的贴身大丫鬟,也是管家的心头肉。自从去年她单手把掉进冰窟窿里的管家拎起来后,这管家便对她情根深种。
一听这话,管家脊背瞬间挺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世子妃放心!老奴这就去!马上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半盏茶的功夫,岚香单手把气喘吁吁瘫在地上的管家拎到一边,从他手里夺过锦盒,打开递到我面前。
“夫人,您看。”
只见锦盒里整整齐齐叠着厚厚一沓画像。
画卷展开,其上女子身量纤纤,头戴帷帽,手中长剑横胸,端的是英姿飒爽,侠气逼人。
且不说这身形与我大相径庭,单论这气质,便与我这三年在侯府极力扮演的温婉端庄判若两人。
我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谢如风见我脸色惨白,只当我是谎言被拆穿后无地自容,愈发趾高气扬:
“怎么样?现在无话可说了吧?”
我脑子里全是那画中女子的身影,谢酌言这三年的虚情假意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口来回拉锯。此刻看着谢如风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我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谢酌言骗我,谢如风辱我。
好,很好。
既然这兄弟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今日这笔账,咱们就一起算。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剧痛,漠然道:“随你怎么说,这屋里的东西,你爱搬就搬吧。”
谢如风显然没料到我会认输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烁起报复的狂热。
他指挥着手下开始搬东西,眼神却一直往我这边瞟。显然,他是想看我痛苦,看我求饶。
我靠在椅背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很快,下人们便开始往外搬东西。
最先被扔出来的,是摆在窗前的绣棚。上面那对还未完工的鸳鸯,针脚凌乱,却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眼中适时闪过一丝“慌乱”。
谢如风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反应,立刻大步走过去,拎起绣棚嗤笑出声:“就这?三岁小孩绣得都比你好!这分明是野鸭子戏水,我家窈娘闭着眼睛都比你绣得强!”
说完,他抬脚狠狠踩在绣棚上。
“咔嚓”一声脆响,精致的梨花木框应声断裂。
下一件,是个紫檀木棋盘。那是去年谢酌言生辰,我费尽心思寻来的孤品,他爱若珍宝,每日都要把玩许久。
我猛地看向谢如风,脸上故意露出几分焦急与心疼:“住手!那个不能摔——”
话未说完,抬着棋盘的两个家丁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同时松手。
“嘭!”
棋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黑白棋子如雨点般洒落一地,跳跃着滚落到角落。
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面上却装作痛心疾首:“谢如风!你不要欺人太甚!”
谢如风仰天大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接下来的场面变得无比荒诞:凡是下人抬出我自己的嫁妆,我便一脸冷漠,眼皮都不抬一下。可一旦那是谢酌言心爱之物,我便立刻坐立不安,一副想要阻止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而我越是表现得“在意”,那些东西毁坏得就越快。
满院狼藉,尽是碎片。
谢酌言珍藏的古砚、孤本字帖、平日爱读的经史子集、惯用的茶具……
一件不留,统统稀碎。
直到几个家丁哼哧哼哧地抬出一个沉重的红木大箱。
“那个……”我一眼认出那是谢酌言存放衣物的箱笼,立刻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那是禁地!里面都是贵重之物,你们千万小心!”
话音刚落,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狞笑着同时松手。
“哐当!”
巨响过后,箱盖被震开。
满满一箱男子的锦袍玉带滚落出来,花花绿绿散了一地。
谢如风愣住了。
他身边的顾窈看着那满地明显不属于女子的衣物,忽然捂着嘴,夸张地叫出声来:“呀!姐姐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男人的衣服?而且看这尺寸样式,也不像是给夫君准备的呀……”
谢如风瞬间回过神来,脸色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起:
“赵青岚!你竟然敢背着我偷汉子!”
我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理着袖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没错,就是你那位好大哥,怎么了?」
谢如风显然没想到被拆穿后,我不但没有半分羞愧,反而这般坦然。他以为我是在拿谢酌言当挡箭牌,气得面皮紫涨,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赵青岚!你简直无药可救!今日你若是不跪下来磕头认错,这休书我是写定了!」
顾窈见状,眼珠一转,立刻如水蛇般贴了过去,柔弱无骨的小手顺着谢如风的后背轻抚,凑在他耳边不知吹了什么枕边风。
原本暴跳如雷的谢如风,神色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转怒为喜。他连连点头,反手握住顾窈的手:「还是娘子聪慧,这主意甚好。」
得了首肯,顾窈腰肢款摆,一步三摇地挪到我跟前。那张脸上堆砌着令人作呕的「语重心长」:
「姐姐是将门虎女,平日里虽有些不拘小节,但这关乎女子贞洁的大事,总该懂吧?我虽是商贾出身,却也知晓这等丑事若是传扬出去,可是要浸猪笼的。」
她顿了顿,掩唇轻笑:「不过呢,夫君念在姐姐守寡不易,原本也是打算网开一面的。只要姐姐答应两个条件,这桩丑事,我们便烂在肚子里。」
我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用余光冷冷地睨着她。
谢如风见我毫无反应,怒火又窜了上来:「赵青岚,你那是死人脸吗?窈娘,你退下,本世子亲自跟她说!」
他挥退顾窈,大步流星逼近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你给我听清楚了!第一,你立刻自请贬妻为妾,将世子妃的位子腾出来给窈娘。」
我眉梢微挑,嗤笑一声:「凭她?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也配坐侯府世子妃的位置?谢如风,你脑子进水了,族老们可没瞎。」
「哼,这便是第二件事了!」谢如风似乎就在等我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让你爹收窈娘为义女,正式记入将军府族谱!如此一来,她便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身份尊贵,谁还敢说她不配?」
呵,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既要抢我的夫君,还要占我的娘家,还要我把正妻之位拱手相让?
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如风眉头紧锁:「你笑什么?」
「笑你痴人说梦。」我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字一顿道,「笑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我转头看向一脸期待的顾窈,眼神如刀:「还有你,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家里领的蠢货,也配当我将军府的小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谢如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赵青岚,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么乖乖按我说的做,要么我就把你偷人的事宣扬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我看你那大将军爹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我迎着他狰狞的目光,挑衅地勾起嘴角:「去啊,不去你是孙子!我倒要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究竟是谁!」
谢如风彻底气疯了。
「好!赵青岚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他大手一挥,招呼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转身就往外冲,显然是要去把事情闹大。
谁知刚跨出院门,便「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人墙。
谢如风正在气头上,张嘴就要骂娘,可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大……大哥?!」
「你不是出家了吗?」话音未落,他的目光死死黏在来人束发的玉冠上,突然反应过来,惊喜大喊,「大哥,你还俗了?!」
谢酌言风尘仆仆,只淡淡点了点头,便侧身想要绕过他进院子:「如风,你先让开,叙旧的事稍后再说。」
谢如风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拽住谢酌言的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哥!既然你回来了,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他不容分说地将谢酌言拖回院中,指着我,声音凄厉且愤怒:「就是这个赵青岚!她不知廉耻,竟然背着我偷汉子!」
「大哥你看,这地上男人的衣物都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这可是铁证啊!你快帮我报官,把这个荡妇抓去浸猪笼!狠狠打她几顿鞭子让她长长记性!」
然而,谢酌言对这一连串的控诉充耳不闻。
他径直穿过杂乱的人群走向我,目光在我身上细细逡巡,确信我并未受伤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单膝跪地,颤抖着握住我的双手,声音沙哑:「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我垂眸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那块被踩得脏污不堪的鸳鸯绣布上,原本温润的眸子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一旁的管家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苦着脸挪到谢酌言身侧,战战兢兢地低语:「世子爷……这是二少爷让人砸的。他还……他还给世子妃下了软筋散,老奴实在拦不住啊……」
身后,谢如风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惊呼:「世子爷?!世子妃?!」
此时此刻,根本无人在意谢如风的世界观是如何崩塌的。
谢酌言指尖搭上我的手腕,探知药效已散去大半,这才缓缓起身。他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刺向谢如风,厉喝道:
「混账东西!给我滚过来跪下!给你大嫂磕头认错!」
谢如风脸色惨白如纸,疯狂摇头:「不……我不信!这不可能!凭什么?!」
谢酌言眸色一沉,再无半句废话。他身形一闪,上前一把扼住谢如风的后颈,对着他的膝弯就是狠狠一脚。
「扑通!」
谢如风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狼狈地跪在我面前。
「管家。」谢酌言的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请家法。」
管家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片刻后,一根浸透了盐水的牛皮鞭被恭敬地递到了谢酌言手中。
他扬起手,刚要挥鞭。
「慢着。」我突然出声打断,「我自己来。」
谢酌言动作一滞,转头看我,眼中满是心疼:「夫人身子柔弱,这种脏活还是我来吧。」
「忘了告诉你,以前的柔弱,都是装的。」我从他手中一把夺过鞭子,冷冷道,「我以为你喜欢那样,才为了讨你欢心扮那娇滴滴的模样。」
谢酌言空落落的手指微微蜷缩:「那现在为何不装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扬起鞭子,用尽全力抽向地上的谢如风。
「啪!」
皮肉绽开的声音令人牙酸。我一口气连抽了十鞭,鞭鞭见血。
「啊——!」谢如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却仍不肯服软,用一种怨毒至极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不屑地丢开鞭子,懒得再看那窝 囊 废一眼,转身走到谢酌言面前。
「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往日里最温柔缱绻的语调,说着最冰冷的话:「不装了,是因为我发现,你和地上跪着的那个 畜 生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我抬手便是「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谢酌言脸上。
这一幕惊得谢如风目瞪口呆,吓得赶紧缩起脖子,再不敢瞪我一眼。至于那顾窈,早在得知谢酌言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就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装死去了。
我冷笑一声,将那个装着画像的木盒狠狠砸在愣住的谢酌言怀里,带着岚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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