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厕所为啥叫解手？别听吃瓜蒙主胡诌，听听文字学家咋说（中）

　　吃瓜蒙主宣称的、表如厕义的“解手”一词源于“移民捆绑说”，虽以悲壮叙事承载着深厚的乡愁记忆，感人至深，却难以经受住史料考证与学术辨析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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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唐宋时期“解手”初具“离别”之义，到宋元以后逐渐演变为“如厕”的常用表达；从骆伟里提出的“音讹说”、杨琳倡导的“双音节化说”等语言学理据，到洪武大移民史实与后世传说之间的层层剥离，我们所见证的，不仅是一个词语的历时演变轨迹，更是一场民间集体记忆与客观历史真实之间的深刻碰撞。

　　关于“解手”一词如何从最初的“分别、离别”之义，逐渐演变为今天所指的“上厕所排泄大小便”，学界存在多种讨论，其中，“音讹与通假说”是较为主流的观点。

　　此说认为，“解手”的“手”，其本字应为“溲”。后来出于语言经济性原则考虑，也就是人们在抄写时为追求快捷省事，便将“溲”用“手”来代替。

　　在古代汉语中，“溲”字含义丰富，既可指“水调粉面”“淘洗”“淅米声”等，更有一个关键的义项，即“溺”，就是小便，亦可泛指大小便。

　　《康熙字典》“溲”字条

　　比如，《后汉书张湛传》：“湛至朝堂，遗矢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罢之。”

　　张湛是东汉大臣，以清廉正直著称。有一次他朝堂议事时，突然大小便失禁，便借此向朝廷请求辞官，得到了批准。句中“溲便”，即指大小便。

　　此外，《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亦有“令人不得前后溲”“难于大小溲”“不得小溲”，以及“一饮得前溲，再饮得大溲，三饮而饮愈”等记载，其中的“前溲”“小溲”即指小便，“后溲”“大溲”即指大便。

　　与此同时，“解”在古汉语中，也有“排泄”之义，无论分泌汗液，还是排泄大小便，均可称“解”。

　　东汉王充《论衡寒温》：“人中于寒，饮药行解，所苦稍衰。”这是说人身体受寒后吃药后排便，痛苦就会缓解。

　　古代典籍

　　元代文献中用例更为直接，如无名氏《盆儿鬼》杂剧第三折：“俺可要起来小解了。”

　　《元话本选集陈御史巧勘金钗钿》:“一日挑了油担出门，中途因里急走上茅厕大解。”

　　上述用例中的“小解”指小便、“大解”指大便，与现代用法几乎完全一致。

　　既然“解”与“溲”皆有与排泄相关的含义，组合成“解溲”一词便顺理成章。那么，“解溲”又如何演变为“解手”呢？支持“音讹说”的学者认为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这两字上古音韵母相同、声母相近，发音高度契合，具备音讹的语音基础；二是“手”字笔画比“溲”更简易，在宋元话本等俗文学传播中，书写便捷的优势让其更容易被采用；三是排便时需手辅助宽衣、清洁，语义上能自洽，让这种替换在情理上说得通。因此，“解溲”逐渐讹变为“解手”，并最终约定俗成。

　　元杂剧壁画

　　此观点的系统论证者，是曾任《汉语大词典》编委、分卷副主编的苏州教育学院中文系骆伟里教授。

　　1997年，骆教授在《“解手”来源之我见》一文中，通过详实梳理“解手”一词的历史语料，考证其语义流变轨迹，明确提出“解手源于解溲音讹”的核心论点。

　　该研究为反驳民间流传甚广的“移民捆绑说”，提供了关键性的学术依据，在词源学领域具有重要影响。

　　除了上述观点，还有一位文字学家另辟蹊径，提出了颇具启发性的新解，认为“解手”一词是从表示排便义的单音词“解”经双音化演变而来。

　　持此观点者，是中国训诂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文字学会理事、南开大学文学院杨琳教授。

　　2001年，杨教授于《“解手”与“胡豆”释名》一文中系统阐述其见解。他指出，“解”本有“排解”之义，而大小便作为生理上的“排泄”行为，正是由此引申而出。

　　古代典籍

　　杨琳在文中引用东汉王充《论衡寒温》“人中于寒，饮药行解，所苦稍衰”，说明“解”表“排泄”这一语义早已扎根于汉语传统之中。

　　至于“解”的后面因何缀又上一个“手”，杨教授认为是两个原因促成的。

　　一方面，汉语词汇自中古以来呈现出强烈的双音化趋势，而“解”是个单音词，在口语交流中易生歧义、称说不便，自然趋向于通过添加成分实现语音平衡与表达清晰。

　　另一方面，这种双音化过程受到了“净手”一词的文化影响。古人如厕后需洗手以示洁净，是为“净手”。之后，“净手”遂成为上厕所的委婉代称。

　　古代典籍

　　在此语境下，“解”受类比作用推动，仿照“净手”的构词模式，缀加“手”字而成“解手”，既满足了语音节奏的需求，又契合了社会礼俗中的避讳心理。

　　杨琳教授特别强调：“‘解手’当中‘手’只是双音化的手段，并无实在意义，顾先生误解为实语素，所以联想到移民上去了。”

　　杨琳教授提及的“顾先生”，即中国现代史学奠基人之一、知行合一的国学大师顾颉刚先生。

　　顾颉刚在其随笔集《蕲弛斋小品》中曾对“解手”一词详加考证，并将其起源归结为清代初年大规模强制移民的历史情境，其文云：

　　四川阆中古城风光

　　“俗谓溲溺为‘解手’，初不明其义。及入四川与人谈，乃知明末蜀人未遭张献忠屠戮者仅得十之一二，膏沃之地尽化草莱。故清初政府强迫移民，先以湖广之民填四川，继以江西之民填湖广。当移民之际，悉系其手，牵之而行，若今日之拉壮丁然。被移者内急，辄请于解，差曰‘解手！’遂相承以解手作便溺之代称，流传外方，莫诘其义。犹学童应试，就厕时必须领出恭牌，亦遂称就厕为‘出恭’也。”

　　顾氏此说生动形象，富于叙事感染力，一度广为流传，然正如杨琳教授所评：“有些问题顾先生未能深考，不免留下一些缺憾”，除了指出其将民间传说附会为历史史实的问题外，亦遗憾其忽略了更为深远的历史背景——明代洪武年间的“大移民”运动。

　　那么，明代洪武年间大移民是怎么一回事呢？它跟顾颉刚先生提及的“湖广填川”又有什么关联呢？下一篇文章，我们接着聊。（张文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