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婚宴婆婆给我1耳光:乡下的没规矩!我走向爸,该动手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该动手了
一
那记耳光来得毫无预兆。
我正在给小姑子整理婚纱裙摆。婚礼进行曲响着,宾客们翘首等着新娘入场,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紧张得手心出汗,抓着我的胳膊说:“嫂子,我腿软。”
我蹲下去,把她拖在地上的裙摆理好,又站起来帮她正了正头纱,笑着说:“别怕,今天你最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风。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脸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捂着半边脸,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响起惊呼声。
我抬起头,看见婆婆站在我面前,手还扬着,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眼睛里喷着火。
“乡下来的没规矩!”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谁让你碰我闺女?你那手也配?”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
小姑子吓得往后缩,她的新郎赶紧扶住她。伴娘们捂着嘴,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躲。宾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看见老公张明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铁青。
他看看我,看看他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婆婆还在骂:“我早就看不惯你了!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没教养,没规矩,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你那双脏手也敢往上凑?”
我看着她嘴一张一合,那些话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脸上越来越疼,不是皮肉的疼,是另一种疼。
我慢慢直起腰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张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谁也没看。
我转过身,朝宴会厅后面走去。
二
我爸坐在最后一桌。
那一桌坐的都是我们家的亲戚——我二叔、三叔,我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从老家赶来的堂兄弟。他们大老远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特意来参加这场婚礼。
我爸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端着茶杯跟我二叔说话。他脸上带着笑,那是他这辈子最标准的笑——拘谨的,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女儿丢人的笑。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我的脸。
半边脸肿着,五个手指印红得发紫。
他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水洒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
“爸。”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平。
他慢慢站起来。
“该动手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茶杯摔碎的声音,二叔三叔站起来的声音,表姐惊呼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我走到宴会厅中央,走到婆婆面前。
她还站在那里,还在骂。张明在旁边拉着她,但拉不住。她像一头疯了的母牛,挣扎着要往我这边冲。
看见我回来,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
我爸走过来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那种。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二叔跟在他身后,三叔跟在二叔身后。表姐和表姐夫跟在后面,几个堂兄弟跟在最后面。他们从最后一桌走过来,穿过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穿过那些摆满鲜花的餐桌,穿过那些错愕的、惊恐的、看好戏的目光。
一路走过来。
走到我身边。
我爸站定了,看着我婆婆。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亲家母,你刚才说什么?”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爸继续说:“你说我闺女什么?”
张明往前站了一步:“爸,您别——”
我爸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张明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我爸又看向婆婆:“我闺女是乡下来的,没错。我就是乡下人。我种了一辈子地,供她上了大学。她毕业了,工作了,嫁到你们城里来了。我一直觉得,这是她的福气。”
他顿了顿。
“可我想问问亲家母,乡下人,怎么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爸身后那几个人,又咽了回去。
我爸继续说:“我闺女今天来帮忙,给你闺女整理裙子,是把你闺女当妹妹。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你打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凭什么打她?”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连音乐都停了。
所有的人都看着这边,看着这个穿着旧夹克的老头,看着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穿着旧衣服的乡下人。
我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
“我……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张明在旁边急了,冲着我说:“你快说句话啊!让你爸别闹了!”
我看着他。
我的老公。
结婚三年,我叫了他三年老公的人。
他站在他妈旁边,一脸焦急,一脸责怪,一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我忽然笑了。
“你说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让我说什么?”
他说:“让你爸别闹了!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话?”
我说:“那你妈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她,今天什么日子?”
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妈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她,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话?”
他的脸白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三年了,我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人。
三
我婆婆终于缓过劲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说:“我打她怎么了?我是她婆婆!婆婆打媳妇,天经地义!你问问在座的,谁家婆婆不打媳妇?”
她往四周看了看,想找个支持者。
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她一个乡下丫头,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我们的,我打她一下怎么了?我还打不得她了?”
我爸的脸色越来越沉。
二叔在旁边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婆婆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不饶人:“怎么?想打人啊?我告诉你,这是城里,不是你们乡下!你们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马上报警!”
张明也急了,挡在他妈前面:“二叔,您别冲动……”
二叔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我不冲动。我就是想问问,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听见没有?”
张明的脸红了。
二叔说:“你老婆被打了,你站在那儿看着?你妈骂她乡下人,你就这么听着?你还是个男人吗?”
张明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看见张明的爸爸——我公公——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不知道该劝谁。
他走到我爸面前,陪着笑脸:“亲家公,消消气,消消气。这事是我不对,我没管好我老婆……”
我爸看着他,没说话。
公公继续说:“她那人就那样,嘴碎,脾气急,但心不坏……”
我爸打断他:“心不坏?心不坏能打我闺女?”
公公张了张嘴。
我爸说:“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三年,逢年过节送礼,平常日子帮忙,你们家有什么事她没出过力?你闺女今天结婚,她从早上忙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给你闺女整理裙子,整理出什么来了?整理出一耳光?”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
他转过身,冲着婆婆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婆婆被他吼得一愣,然后更来劲了:“你冲我吼什么吼?我打她怎么了?我打她是为她好!教她规矩!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把她爹叫来闹事,这是什么家教?”
她越说越起劲,指着我说:“你看看她那样,嫁过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们家养个不下蛋的鸡,还不能说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还没反应,我爸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婆婆:“你说什么?”
婆婆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说:“你再说一遍。”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敢说。
我爸说:“我闺女没生孩子,是因为你们家?是因为她?”
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件事,我没跟他说过。
可他现在,好像什么都猜到了。
四
一年前。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检查报告。报告上写着几个字:双侧输卵管堵塞。
医生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可以考虑试管婴儿。”
我站在医院门口,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给张明打电话。
他接了。
我说:“你来接我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什么事?我现在忙着呢。”
我说:“我从医院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说:“什么医院?”
我说:“妇产医院。”
他又沉默了一下,说:“你怀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去妇产医院干什么?”
我说:“你来接我,我当面跟你说。”
他说:“我走不开,你打车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又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把报告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不能生?”
我说:“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可以做试管。”
他说:“试管?那得多少钱?”
我说:“几万块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说:“先放着吧,以后再说。”
以后。
我等了一年,也没等到那个以后。
那一年里,婆婆每次见我,眼睛就往我肚子上瞟。刚开始还问两句:“有了没?”后来不问了,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一次,我听见她跟邻居聊天:“我家那个儿媳妇,娶回来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邻居说:“去医院查查啊。”
她说:“查什么查?真要查出什么来,那不得花钱治?”
我站在门里面,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也没说。
我没告诉我爸妈。
我爸每次打电话都问:“闺女,咋样了?有没有消息?”
我说:“还没呢。”
他就说:“不急,不急,慢慢来。”
他不知道,不是不急,是没办法急。
更不知道,有人拿这件事,在婚礼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往我心口上戳。
五
我婆婆还在说。
“不能生就是不能生!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家闺女嫁过来三年,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给我们家添什么了?添个屁!”
她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
“我儿子娶了她,是我们家倒了八辈子霉!要不是她缠着我儿子不放,我儿子能娶个乡下丫头?”
张明在旁边拉她,但拉不住。
公公的脸涨成猪肝色,不知道该骂谁。
我看着我婆婆那张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了。
三年里,我每天早起给他们做早饭。婆婆说,媳妇就得伺候公婆,这是规矩。我做。
三年里,我每个月工资上交一半给婆婆。她说,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得老人管。我给。
三年里,我逢年过节给她买衣服买首饰,买的都是商场里的牌子货。她说,乡下人没眼光,买的都是便宜货。我不吭声。
三年里,她说我做饭不好吃,我学;说我收拾屋子不干净,我改;说我说话没规矩,我忍。
我忍了三年。
忍到今天,当着几百个宾客的面,挨了一耳光。
我忍出了什么?
忍出了“乡下人没规矩”。
忍出了“不下蛋的鸡”。
忍出了婆婆打媳妇天经地义。
我站在那儿,听她骂,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那是种了一辈子地磨出来的。
他低声说:“闺女,别怕。”
我看着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这辈子,从没让人欺负过我。
小时候村里有男孩抢我的糖,他追到人家家里去要回来。上学时老师说我笨,他去学校找老师讲理。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借遍全村的钱给我凑学费。
他这一辈子,就供出来一个大学生,就是我。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护住我。
因为他老了。
因为这是城里,不是乡下。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动了手,吃亏的是我们。
我看着他,忽然不累了。
我轻轻抽出手,往前走了一步。
我看着婆婆。
“你说完了吗?”
六
婆婆愣了一下。
我说:“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了。
“第一,”我说,“我是乡下来的,没错。但我上大学那年,分数线比你儿子高三十分。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笨?”
她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我说,“我嫁到你们家三年,每天早起做饭,每月工资上交,逢年过节送礼。你们城里人的规矩,我哪一条没守?”
她不说话了。
“第三,”我说,“我没生孩子,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你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炸得全场都安静了。
张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忘了?一年前,我拿回来的那张检查报告,你看了两眼就扔在桌上。那上面写的什么,你记得吗?”
他的嘴张了张。
我说:“那上面写的是,双侧输卵管堵塞。可你知道,堵塞是怎么造成的吗?”
他愣住了。
我说:“是因为炎症。是因为一年前那次流产,感染了,没及时治,落下的病根。”
全场哗然。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张明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我看着他们,继续说:“那孩子是怎么没的?是你妈逼的。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你妈说,去查查是男是女。我说查不出来,太小。她说,那就再等等。等了一个月,查出来是女孩。你妈说,打掉,再生。”
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张明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我去医院那天,你送我到门口,说,别怕,以后还会有的。我躺在手术台上,心想,是啊,以后还会有的。可我不知道,那个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我的眼眶终于红了。
三年了,这些话我第一次说出来。
三年了,这件事我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
我爸妈不知道,我朋友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今天我站在这里,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我忍够了。
七
我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们家什么时候让你打胎了?你自己保不住孩子,往我们身上赖!”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骂:“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嫁到我们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完了!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了!”
她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张明在旁边拉她,她一把甩开。
公公也上来拉,她更来劲了。
忽然,她停住了。
因为我二叔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比我爸小五岁,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后在家种地。他长得高高大大,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他看着我婆婆,慢慢说:“你说谁胡说?”
婆婆被他的气势压得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说:“我侄女从小到大,没撒过谎。她说的话,我信。”
三叔也往前走了一步:“我也信。”
表姐和表姐夫也站过来:“我们也信。”
几个堂兄弟也站过来:“我们全信。”
他们站在我身后,一字排开。
穿着旧衣服,旧鞋子,有的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但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一堵不会倒的墙。
婆婆的气焰一下子没了。
她看着这些人,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叔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刚才说什么?乡下人没规矩?”
婆婆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说:“我问问你,乡下人哪条规矩是打人的?乡下人哪条规矩是骂儿媳妇不下蛋的?乡下人哪条规矩是逼着儿媳打胎的?”
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下去。
婆婆被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叔继续说:“你们城里人有规矩,你们的规矩就是这样的?那我告诉你,我们乡下人的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能欺负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婆婆。
“你今天欺负我侄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八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司仪早就躲到一边去了,乐队也停了,服务员们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宾客们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小姑子站在人群里,脸上全是眼泪。她的婚纱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没人管。
新郎站在她旁边,一脸尴尬,不知道该做什么。
公公急得团团转,一会跑到我爸面前说好话,一会跑到二叔面前递烟,一会又去骂婆婆,骂她惹事。可谁也不理他。
张明站在他妈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从没见他这样过。
三年了,他在我面前,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城里人,一直是“我们城里怎么样你们乡下怎么样”。他妈骂我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妈让我上交工资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妈逼我去打胎的时候,他也不说话。
他一直不说话。
现在他站在那儿,还是不说话。
可这一次,他不说话也没用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说:“闺女,你想怎么办?”
我说:“爸,我想回家。”
他愣了一下。
我说:“回咱们自己家。”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好。”
他转过身,看着二叔三叔他们,说:“走吧,咱们回家。”
二叔愣了一下:“就这么走了?”
我爸说:“嗯。”
二叔急了:“哥,她打咱闺女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爸说:“不算了,还能怎么着?动手?动手就对了?咱是乡下人,但咱不是野蛮人。”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走到婆婆面前。
婆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没动手,只是看着她,说:“亲家母,今天这事,我记着。”
婆婆的脸白了。
我爸说:“我闺女在你们家三年,受的什么罪,我不知道。但今天我知道了,我不会让她再受下去。”
他顿了顿。
“这婚,离了。”
九
张明终于抬起头来。
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说什么?离婚?”
我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就为这一巴掌?就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我说:“这点事?”
他说:“我妈是过分了,但她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打你是她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三年了,他终于开口了。
开口让我别离婚。
可说的还是这些话。
“就为这一巴掌?”
“就为这点事?”
“我让她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我说:“张明,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什么?”
我说:“一年前,我去打胎那天,你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你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打了那个孩子,我可能会出事?你有没有想过,我妈要是知道我打胎,会多难过?”
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什么都没想过。你只想着,让你妈高兴,让你家安宁,让你自己省事。”
他的脸白了。
我说:“一年后,你妈打我一巴掌,你来跟我说,让她道歉。我问你,那个孩子没了,谁给我道歉?”
他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这三年,给你家当牛做马,谁给我道歉?”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说:“张明,不是这一巴掌的事。是这三年的每一件事。是你妈骂我的每一句话。是你站在旁边不吭声的每一次。是你让我一个人去医院的那一天。”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婚,我离定了。”
十
婆婆又冲过来了。
这回她没骂我,骂的是张明。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让她走?她走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谁给你收拾屋子?”
张明低着头,不吭声。
婆婆又冲着我来了:“你想走就走?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说走就走?门都没有!”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摔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上面都是你花的钱!这三年,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我全记着呢!你想走可以,先把账还清了!”
我低头一看,是个账本。
密密麻麻,一页一页,全是数字。
“某月某日,买菜五十。某月某日,买衣服三百。某月某日,水电费分摊一百五……”
三年,每一笔,都记着。
我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我每天买菜做饭,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手里的钱,说:“买了多少?剩了多少?”每个月发工资,我把一半交给她,她数了又数,说:“够不够?不够再交点。”每年过年,我给她买衣服,她看了一眼价签,说:“这么贵?败家。”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抠门。
我不知道,她把每一笔账都记着。
等着有一天,摔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个账本,忽然笑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好,”我说,“那就算算。”
十一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王律师吗?我是陈月。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请您来一趟。”
婆婆愣了一下:“律师?你叫律师干什么?”
我没理她。
半小时后,王律师到了。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西装,一看就是个正经律师。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做了律师,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他走进宴会厅,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
我迎上去,简单说了情况。
他点点头,走到婆婆面前,说:“您好,我是陈月的代理律师。听说您有账要算,我来帮您算。”
婆婆的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
她拿着那个账本,手都在抖。
王律师接过账本,翻了翻,然后看着我:“陈月,你这三年,每个月交给她多少钱?”
我说:“工资的一半。我每月工资六千,交三千。”
他说:“三年,一共十万八千。”
他转向婆婆:“这笔钱,账本上记了吗?”
婆婆的嘴张了张。
王律师翻了翻账本:“没有。这上面只有支出,没有收入。”
他继续说:“您记的这些支出,买菜、买衣服、水电费,都是家庭共同开支。按照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是正常的。这些不能算陈月欠您的。”
婆婆的脸白了。
王律师说:“您要算账,可以。咱们从头算。陈月这三年交的十万八千,减去家庭开支中她个人使用的部分,剩下的,您得退给她。”
婆婆愣住了。
王律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列算式。
“按照本市居民人均消费水平,陈月三年的个人开支,大概在五万左右。扣除这部分,您需要退还她五万八千。”
他把那张纸递到婆婆面前:“您是现在给,还是走法律程序?”
婆婆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公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我就说别记别记,你非记!记出祸来了吧!”
张明站在那儿,脸色灰白。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了。
三年就换来这么个账本。
三年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十二
婆婆最后也没给钱。
她当然不会给。
她把账本往地上一摔,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骂我忘恩负义。
公公在旁边劝,越劝她越来劲。
张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张明,你跟我走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跟我走,咱们自己过。不要你家的钱,不要你家的房,就咱们俩。”
他愣在那里。
婆婆的哭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说:“三年了,你妈怎么对我的,你都看见了。你要是愿意,咱们出去租房子,从头开始。你要是……”
我没说完。
因为张明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的犹豫,看见里面的害怕,看见里面的“可是那是我妈”。
我笑了。
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从一年前他让我一个人去医院那天,我就知道了。
可我还是想问一次。
问一次,死心。
我转过身,走到我爸面前。
“爸,走吧。”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好,闺女,咱回家。”
十三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空气这么新鲜。
我爸站在我旁边,二叔三叔他们站在后面。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叔忽然开口了:“哥,咱们这就回去了?”
我爸说:“嗯。”
二叔说:“那闺女以后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
我说:“二叔,我没事。”
二叔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爸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我们往停车场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小姑子。
她穿着那身沾了灰的婚纱,跑得气喘吁吁。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嫂子……”她说。
我看着她。
她比我小五岁,嫁过来的时候她才十八,刚考上大学。这三年,我把她当亲妹妹待。她失恋了找我哭,考试考砸了找我诉苦,跟她妈吵架了也来找我。
可她妈打我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她妈骂我的时候,她也一句话没说。
现在她追出来,站在我面前,哭着叫嫂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过了一会儿,她从手腕上撸下一个镯子,塞到我手里。
那是她妈给她的陪嫁,说是祖传的,值不少钱。
“嫂子,这个给你,”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个镯子,又看看她。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今天是新娘子,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我把镯子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嫂子,我哥他……”
我没回头。
你哥。
你哥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
十四
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人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
我爸妈,二叔三叔,表姐表姐夫,几个堂兄弟,挤在几间小屋子里。
没人睡。
他们围坐在我屋里,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口了。
“闺女,”她说,“你咋想的?”
我说:“妈,我想离婚。”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爸说:“离了以后呢?”
我说:“回去上班。我工作还在,能养活自己。”
我爸说:“住哪儿?”
我说:“租房子。”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闺女,爸在县城那套房子,给你。”
我愣住了。
那套房子是我爸攒了一辈子钱买的,说是以后养老用。他一直舍不得租,就那么空着。
我说:“爸,那是你的养老钱。”
他说:“养什么老?你妈跟我就两个人,住哪儿不行?”
我妈在旁边点头:“你爸说得对。房子给你,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二叔在旁边说:“闺女,你不用担心。咱们这一大家子,还能让你饿着?”
三叔也说:“对,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们马上到。”
表姐握着我的手,表姐夫在旁边点头。几个堂兄弟也七嘴八舌地说,以后有什么事,找他们。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了很久。
十五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月。
张明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说:“我妈知道错了,你回去吧。”
我说:“错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说:“不该打你。”
我说:“还有呢?”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该骂你。”
我说:“还有呢?”
他想不出来了。
我说:“张明,你回去吧。”
他走了。
第二次,他带来了一张卡。
“这里有五万块,我妈让我给你的。算是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我说:“你妈让你给的?”
他说:“是。”
我说:“她自己怎么不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张明,你妈要是真知道错了,她会自己来。她不来,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错。她只是觉得,我不回去了,没人给她做饭了,没人给她交钱了。”
他的脸红了。
我说:“你回去吧。”
他走了。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带着离婚协议书。
“签了吧。”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看。
财产分割,他把我那三年的工资都算进去了。房子是他们的,车也是他们的,存款也没多少。最后分到我手里的,就几万块。
我拿起笔,签了。
他看着我签完,忽然说:“你就这么走了?”
我说:“不然呢?”
他说:“三年,你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明,”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最后悔的,是当初没听我爸的话。”
他说:“你爸说什么?”
我说:“我爸说,嫁人要看人品,看家风,看那家人怎么待人。我当时觉得他老土,现在才知道,他说的都对。”
他的脸白了。
我把协议书递给他,说:“签完了,你走吧。”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是大学里的一场联谊会。他穿一件白衬衫,站在人群里,斯斯文文的。我朋友说,那是城里的,家里条件不错。
我那时候想,城里人,条件不错,挺好。
现在想,挺好什么。
挺好有什么用。
十六
离婚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把那套房子的钥匙给我了,我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搬进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想干。
我妈在旁边择菜,我爸在修理一把旧椅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在咕咕叫。
我妈忽然说:“闺女,你以后咋打算的?”
我说:“上班,攒钱,过日子。”
她说:“还嫁人不?”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闺女,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嗯?”
她说:“妈年轻的时候,也差点离婚。”
我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说过这个。
她继续说:“你爸那会儿,跟你爸他妈住一块儿。你奶奶那人,厉害。妈刚嫁过去那几年,天天挨骂。做饭不好吃骂,收拾屋子不干净骂,生了你姐是闺女,骂得更凶。”
我没说话,听着。
她说:“有一回,你奶奶打我。就因为我顶了一句嘴。她一巴掌扇过来,我脸上肿了三天。”
我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说:“你爸那会儿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趟。我挨打的时候,他不在。等他回来,我的脸已经消肿了,我也没跟他说。”
我说:“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了能怎么着?那是他妈。他能打回去?不能。他只能夹在中间难受。我不想让他难受。”
我沉默了。
她说:“后来你奶奶走了,日子就好过了。你爸这些年,对我咋样,你也看见了。”
我点点头。
我爸对我妈,是真的好。一辈子没红过脸,什么事都顺着她。
我妈说:“闺女,妈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忍着。是想告诉你,有些事,熬一熬就过去了。但有些事,不能熬。”
她看着我,说:“你婆婆那一家,是不能熬的那种。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妈把我搂过去,拍着我的背。
“行了,别哭了。都过去了。”
十七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回了城里,继续上班。住在我爸给的那套房子里,每天挤地铁,加班,周末回老家看爸妈。
同事们知道我的事,有的同情,有的八卦,有的觉得我傻——“好好的城里人家,说离就离了?”
我不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一年后,我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截,手下管着七八个人。
又过了一年,我买了辆车。不大,但够用。周末可以开车回老家,不用再挤长途大巴了。
有一天,我在商场里碰见小姑子。
她推着婴儿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是她老公。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嫂子”。
我说:“别叫嫂子了,叫姐吧。”
她脸红了红,说:“姐。”
我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是个男孩,白白胖胖的,挺可爱。
她说:“姐,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老公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
我说:“你们逛吧,我还有事。”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在后面喊:“姐!”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好好过日子吧。”
我转身走了。
走出商场,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忽然想起那年婚礼上的那一巴掌。
疼吗?
当时疼。
现在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十八
又过了两年,我结婚了。
对象是我同事介绍的,离异,有个女儿,比我大两岁。人很老实,话不多,但心细。第一次见面,他就说:“我知道你的事,不介意。咱们慢慢处。”
处了一年,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两家亲戚吃了顿饭。
我爸那天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次看准了?”
我说:“看准了。”
他说:“好,好。”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老公的女儿八岁,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点怕生。后来熟了,就天天黏着我,叫阿姨叫得亲热。
我没生孩子。
不是因为不能,是不想。
一个就够了。
那孩子跟我亲,我也拿她当亲闺女待。她妈走得早,没人教她那些小姑娘的事。我教她扎辫子,教她挑衣服,教她怎么跟同学相处。
有一次,她问我:“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你是我的闺女啊。”
她想了想,说:“可我不是你生的。”
我说:“不是生的,也是闺女。”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我婆婆当年骂我的话。
“不下蛋的鸡。”
现在想想,不下蛋就不下蛋吧。
我有闺女了。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十九
前几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事,让我回去一趟。
我问什么事。
她说:“你前婆婆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咱们老家的地址,找上门来了。”
我说:“她来干什么?”
我妈说:“她说想见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让她等着,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老家。
进了院子,就看见她坐在堂屋里。我妈在旁边陪着,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不进去。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背也有点驼。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坐下来,说:“什么事?”
她也坐下来,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妈说:“你们聊,我去做饭。”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我们俩。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说:“那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当初要是不那样,该多好。”
我说:“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张明他……过得不好。”她说。
我没说话。
她说:“离了婚以后,他又找了一个。那女的厉害,天天跟他吵。没过两年,又离了。现在一个人过,也不回家。”
我说:“他怎么了?”
她说:“喝酒喝坏了,肝有问题,在医院躺着。没人管。”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是恨,也不是心疼,就是没什么感觉。
她说:“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去看看他。”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让我去看他?”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当初你打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当初我去医院打胎,他让我一个人去。当初我问他跟不跟我走,他站在原地不动。现在他躺在医院里,你让我去看他?”
她不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他老婆了。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来求你。可我没办法了……他就一个人,没人管……”
我站起来。
“你回去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她愣在那里。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堂屋,我妈在院子里站着,看着我。
我说:“妈,我走了。”
她说:“不吃饭了?”
我说:“不吃了。”
我上了车,发动,开出去。
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望着我的车。
我没停车。
一直开出去很远,才停下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的路,很久很久。
然后我掉转车头,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二十
张明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进来,他愣住了。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说:“你妈来找我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来看看你,不是原谅你,也不是原谅她。就是来看看。”
他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我说:“你自己作的,自己扛着。”
他又点点头。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喊我:“陈月!”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他抱着我说“我当爹了”的晚上。
那个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晚上。
电梯往下走。
一层一层。
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玻璃门上,亮得晃眼。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往停车场走去。
二十一
回到家,我老公正在厨房做饭。
他看见我进来,问:“怎么样了?”
我说:“看了,就那样。”
他说:“吃饭吧,马上好。”
我去洗手,出来的时候,闺女在摆碗筷。看见我,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阿姨,你回来啦!”
我摸摸她的头,说:“嗯,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她了,说她作文得了高分,说她同桌又欺负她了。
我老公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我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很平静。
吃完饭,闺女去写作业。我和我老公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
他忽然说:“你今天去看他,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过。”
他说:“那就好。”
我说:“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他说:“怕你难过。”
我看着他,笑了笑。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心细。
他知道我今天去见谁,知道那个人是我前夫,知道那段过去是什么样的。
他没问我去不去,也没说不让我去。
他只是做了饭,等我回来,然后问我难不难过。
我说:“不难过。就是觉得,幸好出来了。”
他点点头,握住我的手。
阳台上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近处的小区里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跑。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踏实,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踏实。
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二十二
前几天,闺女过生日。
十岁。
她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我不知道她许的什么愿,但看她那认真的样子,有点可爱。
吹完蜡烛,她跑过来,趴在我耳朵边,小声说:“阿姨,我许的愿是,以后你永远是我妈妈。”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我本来就是你妈妈啊。”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跑去找她爸炫耀。
我老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闺女跑远的背影。
他说:“这孩子,真拿你当妈了。”
我说:“嗯。”
他说:“委屈你了。”
我说:“委屈什么?”
他说:“你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我看着他,说:“她就是我的孩子。”
他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闺女睡着以后,我坐在她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长得不像我,脾气也不像我。但她叫我妈妈,跟我撒娇,跟我讲悄悄话,跟我分享她的秘密。
她就是我的孩子。
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带上门出去。
客厅里,我老公在看电视。我坐过去,靠在他身上。
他说:“睡了?”
我说:“嗯。”
他说:“你累了一天了,早点睡。”
我说:“不累。”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们也没认真看,就那么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我们的脚边。
我忽然想起那年婚礼上的那一巴掌。
想起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想起那个账本,那场闹剧,那个站在旁边不吭声的男人。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我在这个家里,有爱我的老公,有亲我的闺女,有安稳的日子。
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二十三
昨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村里有人要结婚,问我们回不回去。
我说回去。
挂了电话,我老公问:“谁结婚?”
我说:“二叔家的小儿子。”
他说:“那得去。”
我说:“嗯。”
他想了想,说:“要不咱们一家都去?”
我说:“好啊,闺女正好放假。”
他点点头。
闺女在旁边听见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回老家?回姥姥家?”
我说:“对,回姥姥家。”
她说:“太好了!我想姥姥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跟我妈比跟我还亲。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回了老家。
婚礼很热闹,二叔家的院子里摆满了桌子,亲戚们都来了。我爸我妈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看见我们来了,迎上来,先抱了抱闺女。
我妈拉着闺女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呀,长高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闺女说:“吃了吃了,我还胖了呢。”
我妈笑着拍她:“胖了好,胖了好。”
我爸在旁边,看着我老公,点点头,没说话。
我老公也点点头,两个男人就这样打了招呼。
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我妈给我夹菜,我爸给我老公倒酒,闺女在旁边跟表姐家的孩子疯跑。
二叔过来敬酒,拍着我的肩膀说:“闺女,现在过得咋样?”
我说:“挺好的。”
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三叔也过来了,还有表姐表姐夫,还有那几个堂兄弟。他们轮番来敬酒,一个个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三叔说:“当年那事,我还记得。那个老婆子打你那一巴掌,我记着呢。”
我说:“三叔,都过去了。”
他说:“过去了是过去了,但不能忘。咱家的人,不能让人欺负。”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没忘。
只是不恨了。
二十四
晚上回到家,闺女已经睡了。
我和我老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农村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忽然说:“你今天跟三叔他们说话,我听见了。”
我说:“听见什么?”
他说:“那巴掌的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当年,挺难的。”
我说:“还行吧。”
他说:“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恨着恨着,就不值得了。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恨来恨去有什么用?”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后悔过吗?后悔嫁给他?”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老问这些?”
他笑了笑,说:“就是想知道。”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后悔过,”我说,“刚离那会儿,天天后悔。后悔没听我爸的话,后悔自己瞎了眼,后悔浪费了三年。”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后悔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没有那三年,就没有后来的我。没有那一巴掌,我可能还在那个家里熬着。熬一辈子,熬成我妈那样。”
他没说话。
我说:“我妈当年也挨过打,挨了我奶奶的打。她没走,熬下来了。后来奶奶走了,日子就好了。她觉得那样是对的。但我觉得不对。我不能熬,不想熬。”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说:“所以我走了。走了之后,才遇见你。”
他笑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很舒服。
二十五
前几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件人地址不认识。
打开一看,是张明写的。
信很短。
“陈月:听说你现在过得挺好。我也就放心了。我还在医院,医生说没几个月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过得好。张明。”
我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我老公在旁边看见了,问:“谁的信?”
我说:“张明。”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信放进口袋,说:“他说他快不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看看吗?”
我说:“不去了。”
他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我说:“看过了。上次他妈来找我,我去看过一次。该说的都说了。”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划了根火柴,把它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蹿。张明的字在火里扭曲着,慢慢变成黑色,变成灰烬。
我看着它烧完,看着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二十六
张明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我没去。
他妈打电话来,哭着说,他走了。说了很多话,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一直惦记着我,说他最后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听着,没说话。
等她哭完了,我说:“婶儿,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下得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一条一条地流下来。
我站了很久。
我老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我说:“他走了。”
他说:“嗯。”
我说:“他妈哭得挺伤心的。”
他说:“应该的。”
我没再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雨。
雨慢慢小了,停了。云散开,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
我转过身,说:“我去做饭了。”
他说:“好。”
我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我看了几秒,然后进了厨房。
二十七
日子还在继续。
闺女上了初中,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有时候放学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老公还是那样,话不多,但心细。每天下班回来,带点菜,做点饭,然后看电视,跟我聊天。
我们偶尔会吵架,为一点小事。吵完谁也不记仇,过两天就好了。
周末有时候回老家,看看我爸妈。他们老了,头发全白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但看见我们回去,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每次都要拉着闺女说话,问这问那。我爸就在旁边坐着,笑眯眯地看着。
走的时候,我妈总要塞一堆东西给我们。自己种的菜,自己腌的咸菜,自己晒的干豆角。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我老公每次都笑着接过来,说:“谢谢妈。”
我妈就高兴,说:“谢什么,自己家的。”
有一次,我妈忽然问我:“闺女,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
我说:“什么事?”
她说:“就那巴掌的事。”
我愣了一下,说:“记得。”
她看着我,说:“现在想起来,还疼吗?”
我想了想,说:“不疼了。”
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用忘,但也不用老记着。
二十八
前几天,闺女忽然问我:“妈妈,你以前结过婚吗?”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说:“我听姥姥说的。”
我说:“是,结过。”
她说:“那后来为什么离了?”
我想了想,说:“因为过不下去了。”
她说:“为什么过不下去?”
我说:“因为那个人不好。”
她说:“怎么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八岁的小姑娘,能听懂什么?
我说:“就是……不尊重妈妈,不保护妈妈。”
她想了想,说:“那他打你吗?”
我说:“他没打,但他让别人打。”
她皱起眉头,好像在想这有什么区别。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他更坏。”
我说:“为什么?”
她说:“打人的坏,看着别人打人更坏。”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八岁的小姑娘,比我想象的明白。
我说:“对,你说得对。”
她说:“所以你就走了?”
我说:“对。”
她说:“那你怎么遇见爸爸的?”
我说:“后来碰见的。”
她说:“爸爸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那就行,”她说,“反正我有爸爸了。”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心里忽然很暖。
二十九
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那封信。
张明的信。
烧了的那封。
其实信里还有一句话,我当时没细看,烧的时候才看见。
那句话是:“你走后,我才知道,我这辈子错过了什么。”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句话。
他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我。
错过了那个每天早起给他做饭的我,错过了那个逢年过节给他妈买礼物的我,错过了那个去医院打胎也没吭一声的我。
他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我。
可我不遗憾。
因为那个我,不是现在的我。
那个我,傻乎乎的,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就能换来尊重。
那个我,是错的。
现在的我,不乖,不听话,不忍了。
但我过得比以前好。
我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还没睡?”
我说:“快了。”
他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话不多,一直听我说话。听我说以前的事,听我说离婚的事,听我说为什么不想要孩子。他听完,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
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伤,知道我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问太多,没劝太多,就陪着我,慢慢走过来。
这就是我错过他的那几年,换来的。
值了。
三十
今天,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楼下的小区。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滑滑板。
闺女上学去了,我老公上班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
我泡了杯茶,慢慢喝着。
手机响了,是我妈。
“闺女,周末回来不?你爸腌了咸菜,你回来拿点。”
我说:“回,周末回。”
她说:“好,那我多腌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着天。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婚礼,那记耳光,那些骂我的话。
那些事,真的过去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有爱我和我爱的人。
那五十块钱,那个账本,那封信,都在时间里慢慢褪色了。
我不恨了,也不疼了。
只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幸好走了。
幸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
远处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小区的嘈杂声,狗叫声,小孩的笑声。
很吵,也很安心。
日子还长着呢。
就这么过下去吧。
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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