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九十年代,空气里都是钱和荷尔蒙烧出来的野味儿,我是红星机械厂里最横的技术骨干,也是最扎手的刺儿头。而她,是我们全厂工人的白月光,那个已经和副厂长儿子订了婚的厂花林晓燕。

  我他妈愣是虎口拔牙,用半年的死缠烂打和一次当众的决斗,把她从厂长儿子手里抢了过来!

  我们的事闹得全厂沸沸扬扬,她为我悔了婚,我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没过几天,她却一声不吭地辞了职,像人间蒸发一样南下,一个字都没给我留。

  三十年的时间里,我从一个混不吝的愣头青熬成了个油腻的修车铺老板。

  我以为我们俩之间早就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昨天,一辆锃亮的奔驰S级停在我铺子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跟我有七分像的年轻人。

  他指着我的鼻子问:“就是你,让我妈恨了一辈子?”

  78年,我把初恋肚子闹大,她被调回城里,我以为故事画上了句号01

  2018年的夏天,热得跟四十年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更黏腻。知了在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跟疯了似的扯着嗓子喊,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我的家电维修铺里,那台服役了快二十年的“华生”牌吊扇,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着一层油腻的灰,吹出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带着一股子烙铁头预热后松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叫陈振生,奔七十的人了。背有点驼,眼有点花,一到阴雨天,年轻时落下的关节炎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我。老伴走了十年,唯一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就嫁去了深圳,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

  这间半死不活、连门牌都褪了色的铺子,就是我全部的天地。铺子不大,靠墙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拆下来的零件和半成品的收音机、电视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子老旧电器的陈腐气息。

  那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我正趴在油腻腻的柜台上打盹,口水都快流到垫着胳膊的《风县日报》上了。迷迷糊糊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铺子里瞬间暗了下来。我以为是哪个老街坊来修电风扇,便不耐烦地眯缝着眼,抬了抬头。

  门口站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在这尘土飞扬的小县城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不像来修东西的,我们这小破县城,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县里领导下来视察,很少有人穿得这么讲究。

  他没立刻开口,就那么站在那儿,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打量我,从我花白的头发,到我满是机油的手,再到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回力”鞋。那眼神,不像好奇,更像是在法庭上审视一个罪犯,冰冷、锐利,让我后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

  “老师傅,生意怎么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我们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普通话口音。

  “就那样,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混口饭吃。”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回答。

  他没接我的话,嘴角却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以为是哪个部门下来查税查消防的时候,他冷不丁地抛出了那句话:“你叫陈振生?”

  我的心猛地“咯噔”一下。这年头,街坊邻里都叫我“老陈”或者“陈师傅”,除了去派出所办户口,已经很久没有人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我是。你找我……有事?”我警惕地看着他。

  他眼神里的冰冷似乎更深了,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然后,他一字一句地,把那段开场白,像钉子一样,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一瞬间,我感觉铺子里那台吱呀作响的吊扇停了,窗外撕心裂肺的蝉鸣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四十年的光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倒灌回我的脑海。

  放映机滚烫的铁皮味、老旧胶片特有的酸味、夏夜里混着汗水的风,还有一股独属于她的、怎么也忘不掉的、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全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我的鼻子。

  1978年,风县。

  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是县人民电影院唯一的、也是最牛的放映员。我爹是县轧钢厂的老工人,一辈子面朝机床背朝天,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端个“铁饭碗”,别像他一样,一身力气换一身病。放映员这活儿,在当时可是个顶尖的香饽饽,既体面又轻松,还能免费看电影,不知道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我呢,仗着自己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脑子活络,手也巧,把那台国产的“长江牌”放映机伺候得服服帖帖,从未在放映中途出过岔子。因此,我自恃是个人物,是这小县城里掌握光和影的国王。每天晚上,当巨大的、带着无数尘埃飞舞的光束从我身后小窗户里投射出去,把英雄美人的故事打在褪色的银幕上时,我就趴在那个油漆都磨掉了的放映口,像个神祇一样,俯瞰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他们跟着电影哭,跟着电影笑,情绪完全被我手里的光影牵动。这种感觉,比当个厂长还让我上头。

  那时候的风县,现在想起来,真是又土又穷。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一眼就能望穿。街上跑的除了自行车,就是偶尔经过的驴车,留下一串串粪蛋。两边的平房墙上,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革命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红色的油漆斑驳陆离。县文工团,就在我们电影院隔壁,一个院子,两块牌子,那是风县除了电影院之外,另一个最时髦、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林晚秋,就是县文工团的台柱子。

  我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是从电影院门口卖五香瓜子的老大爷嘴里。他磕着瓜子,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小陈,看了没?文工团新来的那个女娃,乖乖,跳起舞来跟天仙下凡一样!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那腿,又长又直。听说是省城来的,不得了!”

  后来,为了满足好奇心,我特地溜到后台的犄角旮旯里,蹭了一场她们的演出。她跳的是一支叫《红绸舞》的舞蹈。当舞台上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时,我承认我被震住了。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舞衣,两条长得夸张的绸带在她手里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凤凰展翅。她的确漂亮,但不是我们县城姑娘那种健康朴实的漂亮,她的漂亮带着攻击性,带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劲儿,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配在黑暗中仰望。

  团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演员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省城来的,家里“有点问题”,文革那会儿受了不小的冲击,她父亲现在虽然官复原职了,但为了避风头,也为了让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才托关系把她“下放”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锻炼。

  这层半真半假的神秘背景,让她像个谜一样,越发吸引着我这种自命不凡、总觉得小县城配不上自己的文艺青年。

  我们真正的第一次交集,是在县里举办的一场“军民联欢晚会”上。文工团出节目,我们电影院负责技术支持,也就是放个开场和结尾的纪录片片段,顺便帮着弄弄灯光。后台乱得像个菜市场,到处都是穿着演出服走来走去的人,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汗味、廉价油彩味和樟脑丸的味道。

  我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接着一根接触不良的灯光线,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同志,麻烦您一下,您看到我的那把红绸扇子了吗?”

  我一回头,就撞进了她的眼睛里。卸了妆的她,没有舞台上那么光芒四射,皮肤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她的眉毛很淡,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在她跳舞时见过的焦虑和化不开的愁绪。

  我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道具堆,用沾满灰尘的手指了指一个角落:“应该在那边,刚才服装组的人嫌挡道,把一堆东西都搬过去了。”然后,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卖弄似的加了一句从译制片里学来的俏皮话:“林老师,你们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下凡,也得自己找吃饭的家伙啊?”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碰到我这么油嘴滑舌的后台工作人员。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淡。她没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仿佛能看到我心底那点小小的虚荣和卖弄。

  然后,她转身去找东西,在一个大箱子底下翻出了那把扇子。找到后,她又走回来,对我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里挠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说不清的悸动。

  晚会很成功,县领导在台上讲了半天话,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结束的时候,演员、领导、工作人员都挤到前台去握手、合影,闹哄哄地准备去县招待所庆功。

  我天生不爱凑那种热闹,觉得虚伪,便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后台收拾电线和胶片。就在我准备锁门的时候,我看见舞台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红色的舞蹈鞋。

  鞋子很旧,缎面的鞋尖部分已经被磨得起了毛,露出了底下白色的衬布。看得出来,它的主人有多么刻苦。我认得这只鞋,这是林晚秋的。

  我左右看了看,确认后台已经空无一人。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我走过去,捡起那只鞋。鞋子还带着她身体的温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皂角香。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我那件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的内兜里。鞋子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像揣了一个天大的、滚烫的秘密。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比放映机马达的声音还要响。

02

  那只被我偷藏起来的红舞鞋,成了我的护身符,也成了我接近她的唯一借口。

  我开始研究文工团的作息时间表。我知道,林晚秋是所有人里练功最疯魔的一个,每天下午,当别的团员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时,她总是一个人留在排练厅,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枯燥的动作,直到天色擦黑才离开。

  于是,每天傍晚,我就掐着点,假装在电影院门口那棵大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睛却像长了钩子似的,一直瞟着隔壁文工团那扇斑驳的铁门。

  头两天,她出来时,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推着一辆半旧的“飞鸽”牌女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饭盒。她总是低着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好像有满腹的心事,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心里既失落又有一种隐秘的满足。

  第三天,我终于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她走出大门,正准备跨上自行车的时候,我迎了上去。

  “林老师。”我拦住她,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咚咚”直响,连声音都有些发紧。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似乎在努力回想我是谁。

  “我,电影院的,上次晚会后台那个。”我赶紧提醒她,生怕她已经忘了我。我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只已经被我捂得温热的舞鞋,“你落下的,我给你收起来了。”

  她看到舞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她伸手接过,纤细冰凉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我感觉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整条胳膊都麻了。

  “谢谢你。”她还是那句客气话,但语气比上次软化了一点,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我看着她手里的鞋,大着胆子,把前两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你这鞋,该换了。鞋尖都快破了,我们放映员都知道,胶片有一点裂痕就容易断,你这鞋尖要是跳舞的时候坏了,容易伤到脚。”

  我把跳舞和放电影这两件不相干的事扯到一起,自以为很巧妙。

  她低头看了看鞋,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磨损的地方。然后,她把鞋小心地放进了车筐里,推着车就要绕过我走。

  “哎!”我急了,感觉要是这次让她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于是脱口而出,“我……我叫陈振生!振兴中华的振,生命的生!”

  她已经走出了两步,听到我的声音,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她像是要把我的名字和我的脸对上号,记在心里。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骑上车,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消失在了暮色里。

  那之后,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我开始不遗余力地发挥我的“主场优势”。我知道,在那个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我们这小县城,最大的诱惑就是看电影,尤其是看那些还没公映、需要内部审查的“内参片”。

  又过了几天,我算好时间,又在门口“偶遇”她。

  “林老师,下班了?”我笑着打招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

  她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嗯了一声。

  “我这儿……刚从地区文化局弄来一部新片子,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还没排上号呢。你要不要……上来看看?”我指了指电影院二楼那个黑漆漆的小窗户,也就是我的放映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她犹豫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在那个男女之间说句话都要避嫌的年代,一个未婚女青年,晚上跟一个男人单独进一间黑屋子,这要是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我看出她的顾虑,赶紧像个推销员一样补充道:“就在放映室,那门连锁都没有,我得一直盯着机器,也干不了啥。就当……就当提前看个新鲜,回头跟团里的人也有得聊。”我特意把“团里的人”说得很重,暗示她这是一种社交资本。

  也许是“看新鲜”这三个字打动了她,也许是她那段时间实在太压抑、太孤独,需要一个透气的出口。她迟疑了漫长的一分钟,最后,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风县的夜空都亮了,比我放映过的任何一部彩色电影都要绚烂。

  我领着她,从电影院侧面那个又窄又陡、仅供工作人员通行的楼梯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泡坏了,黑漆漆的,我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给她照着路。

  我能清晰地听到她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皂角和淡淡汗香的味道。我的放映室,其实就是个小阁楼,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四面漏风。

  里面除了那台巨大的放映机,就是一排排铁皮的胶片盒,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机器的轰鸣和胶片受热后散发出的化学味道。但在我们看来,这里就是与世隔绝的伊甸园。

  78年,我把初恋肚子闹大,她被调回城里,我以为故事画上了句号

  我熟练地把巨大的片盘挂上,穿好胶片,打开机器。巨大的光束瞬间穿过满是灰尘的空气,在对面的白墙上投射出倒计时的数字。

  我们没坐椅子,阁楼里也没多余的椅子,就并排靠着冰凉的墙壁,席地而坐。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成了我们之间尴尬沉默的最好掩护。

  那晚,我们没说太多话。但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阁楼里,我第一次感觉我们离得那么近。我发现她不是舞台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她会因为电影里一个滑稽的镜头而偷偷地抿着嘴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会因为一个悲伤的情节而悄悄地别过头去,用手背擦眼睛。

  从那以后,放映室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开始想方设法地,通过我在地区电影公司的同学,搜罗各种能弄到的片子。

  有时候是香港的武打片,那时候叫“功夫片”,有时候是罗马尼亚的反特片,有时候甚至是卓别林的黑白喜剧。她呢,也总能找到借口过来,有时候是“顺路来还上次借的书”,有时候是“想问问下周放什么新电影”。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护着这个脆弱的秘密。

  我慢慢地,不再满足于最初那种肤浅的猎奇和征服欲。我被她整个人深深地吸引了。我发现她看着清高,其实内心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路过文工团的后院,无意中看到她一个人躲在排练厅后面的小树林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特别伤心。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一个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她练了上百遍,还是没达到要求,被团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了。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想冲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别哭,告诉她在我心里,她已经跳得比谁都好。

  我开始用我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对她好。我用省下来一个月的工资,托人从市里给她带了一瓶当时极其稀罕的“友谊牌”雪花膏。我把雪花膏塞给她的时候,她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你……你别为我乱花钱,我用不着这么好的。”可我第二天就闻到,她身上那股皂角味,变成了更好闻的雪花膏香味。

  她也会对我好。我有时候要放通宵的“劳军场”或者“学生场”,她知道了,就会在半夜十二点我换片子的间隙,提着一个铝饭盒,像个小特务一样,悄悄地送到放映室门口,放下就跑。饭盒里通常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或是一碗她自己做的、放了虾皮和葱花的疙瘩汤。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心里发烫。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样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靠近中,慢慢升温。在一个闷热的、即将下雨的夏夜,我又把她叫到了放映室。

  那天我特地选了一部苏联的老电影,叫《第四十一》。电影讲的是一个红军女战士,在押送一个有文化的白军军官俘虏的途中,在荒岛上产生了爱情,最后在无法选择的绝境下,她亲手开枪打死了自己的爱人。

  电影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机器的轰鸣声混着窗外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雨声,整个阁楼里的气氛压抑又暧昧。看到最后,女主角抱着爱人的尸体,在空旷的海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蓝眼睛”时,黑暗中,我感觉自己的肩膀一沉,林晚秋的头,轻轻地、带着一丝颤抖地,靠了上来。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我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刚洗过的、雪花膏的清香,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像一面被疯狂擂响的战鼓,要砸破我的胸膛,蹦到她面前去。我没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动,就会惊走这只停在我肩上的、疲惫的蝴蝶。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靠着,直到电影结束,片尾曲放完,光束消失,阁楼里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我摸索着,拉开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电灯的拉绳。灯光下,她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又红又亮,像被雨水冲刷过的两颗黑曜石。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害羞地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像是巨大的悲伤,又像是某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决绝。

  我们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但我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03

  那一晚过后,我们之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放映室不再仅仅是看电影的地方,它成了我们的秘密乐园,我们的伊甸园,我们对抗整个世界的堡垒。在那个只有光影和机器轰鸣声的小阁楼里,我们像两只偷食禁果的鸟雀,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品尝着禁忌的果实。

  每一次在黑暗中的拥抱和亲吻,都带着一种末日般的狂欢气息。那种巨大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幸福感,和同样巨大的、如影随形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我既沉醉其中,又时刻保持着一丝危险的清醒。

  我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我,陈振生,一个轧钢厂工人的儿子,一个没背景没后台的电影院放映员;她,林晚秋,一个背景复杂、前途未卜的省城姑娘。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风县到省城那几百里的黄土路,更是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叫做阶级的鸿沟。

  但年轻人,尤其是在恋爱中的年轻人,总是容易高估爱情的力量,低估现实的残酷。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只要我们的秘密只属于这个小阁楼,我们就能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可是,小县城里没有秘密。墙有缝,壁有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每一个角落。很快,文工团里就有了关于我和林晚秋的风言风语。有人说看到林晚秋经常深更半夜往电影院跑,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某些省城来的大小姐,看着清高,实际上手段高明着呢,知道找个管电影的,能捞不少好处”。这些话像沾了屎的苍蝇一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恶心又甩不掉。

  终于,这些流言传到了文工团的王团长耳朵里。王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革命样板戏演员出身,最重作风问题。她找林晚秋谈话了。

  那天晚上,她来放映室的时候,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和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掉眼泪,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急了,蹲在她面前追问了半天,她才抽抽噎噎地告诉我,王团长今天下午找她,把她狠狠地训了一顿,警告她立刻停止和我这种“成分不明的社会青年”来往,还说她是从上面下来锻炼的,身份特殊,别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个人问题,自毁了前程,到时候谁也保不了她。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什么叫成分不明的社会青年?”我一听就火了,年轻气盛的劲儿“噌”地一下子上来了,“我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出身!我们谈对象,正大光明的,怎么就乱七八糟了?”

  “振生,你不懂。”她哭着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恐惧,“你不懂。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我当年……我家里……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被送去更远、更苦的地方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因为现实问题而发生激烈的争吵。我觉得她太懦弱,太瞻前顾后,被王团长几句官腔官调的话就吓破了胆。我大声地对她说:“怕什么?那些人就是嫉妒你!大不了,我明天就去我们单位和你们单位打结婚报告!把证领了,看他们还敢说什么!”

  她却被我这句话吓坏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声音都在颤抖:“你疯了?陈振生,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结婚报告?谁会批?我们俩……我们俩根本不可能!”

  她吼完这句,就捂着脸,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我愣在原地,心里又气又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阁楼里,只剩下放映机空转时发出的“咔嗒、咔嗒”声,像是在无情地嘲笑我的天真和不自量力。

  我们冷战了整整三天。那三天,我度日如年,魂不守舍,放电影的时候都差点把片子给挂反了。我满脑子都是她那句撕心裂肺的“我们俩根本不可能”。

  我们的阶层、我们的背景、我们对未来的不同期望,这些之前被爱情的甜蜜和激情完全掩盖住的巨大鸿沟,第一次血淋淋地、毫不留情地暴露在我面前。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放映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大前门”香烟,呛人的烟雾把整个阁楼都熏得乌烟瘴气。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是她。

  她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她没说话,默默地走过来,从背后,用冰凉的手臂抱住了我的腰。

  “对不起,振生。”她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那天不该那么说……我就是……我就是太害怕了。”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气愤、委屈和不甘,都烟消云散了。我转过身,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把她搂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复合后的温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我们像两个即将溺死的人,拼命地抓住对方这根唯一的浮木,仿佛想用身体最原始的亲密,来对抗现实世界的冰冷和对未来的恐惧。

  然而,就是这一次的和解,这一次的放纵,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月后,风县进入了一年中最酷热的“三伏天”。林晚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练舞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因为头晕而摔倒。我问她是不是中暑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只是天太热胃口不好。

  直到一天晚上,她又来到放映室。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我身边,而是远远地站在门口,背着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振生,”她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苦苦支撑的叶子,“我……我那个……这个月没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中了天灵盖。在那个年代,我们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生理卫生知识,但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都懂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会不会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我自己都听得出那份心虚和慌乱,“最近天太热,生活又不规律,有时候……有时候也不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黑暗里,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我托了个在县医院当护士的远房表姐,神神秘秘地把林晚秋带到了城南一个偏僻巷子里,去找一个据说“号脉如神”的退休老中医。

  那老头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妇科圣手”,据说只凭三根枯瘦的手指头,就能断人生死,判人男女。

  78年,我把初恋肚子闹大,她被调回城里,我以为故事画上了句号

  在那个散发着浓重药草味的昏暗房间里,老中医闭着眼睛,手指像弹琵琶一样,在林晚秋纤细的手腕上,捻了足足有五分钟。我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感觉自己像是在产房外等待宣判的犯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老中医睁开了眼,他浑浊的目光在我们俩年轻而惶恐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是滑脉。脉象很清晰,快两个月了。回去……准备准备吧。”

  走出老中医家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毒辣得晃眼。林晚秋的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滚烫的青石板路上。我赶紧一把扶住她。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地哆嗦着,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完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喃喃自语,“振生,我这辈子……都完了。”

  我抱着她冰冷而颤抖的身体,看着头顶那轮毒辣的、仿佛要将一切都烤化的太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夏天依旧炎热,蝉鸣依旧聒噪,但我的心里,却像是瞬间进入了天寒地冻的严冬。那个失控的夏天,用它最残酷的方式,给了我们一个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俩像活在地狱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我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结婚。我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晚秋,别怕,有我呢!我明天就去我们电影院的工会,去你们文工团的支部,我挨个去求,去跪!我就说我们是真心相爱,我要打结婚报告。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孩子生下来,我养!我拼了命也养活你们娘俩!”

  她听了我的话,只是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绝望。

  “振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是电影吗?未婚先孕,在现在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吗?是‘流氓罪’!是要被挂上牌子游街批斗的!我们两个都会被单位开除,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铁饭碗保不住,我……我可能会被送去劳改农场。我们都会被毁了,彻彻底底地毁了。”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不是我放映的那些虚构的电影,这是1978年的风县。在这里,人言可畏,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我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勇气,在强大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那怎么办?”我彻底慌了神,像个无助的孩子,“要不……要不还是去打掉?”

  我说出“打掉”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那个年代,去正规医院做人工流产,需要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和结婚证明,我们根本不可能拿到。

  唯一的路,就是去找那些藏在城中村、犄角旮旯里的“黑诊所”,找那些没有行医执照的“土医生”。可谁都知道,那等于是把一条命交到阎王爷手里,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想不开的姑娘,因为大出血或者感染,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种肮脏的手术台上。

  林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恐惧和挣扎。

  那几天,我们俩像两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无头苍蝇,疯狂地寻找出口,却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冰冷的瓶壁上。白天,我们在各自的单位里强颜欢笑,装作若无其事,生怕被别人看出端倪。晚上,我们躲在那个曾经充满甜蜜的放映室里,相对无言,空气里只有无尽的沉默和让人窒息的绝望。我看着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下巴都变尖了,心里像被无数把钝刀子来回切割一样疼。

  就在我们俩被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却突然消失了。

  她消失的前一晚,又来到了放映室。那天晚上,她出奇地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诡异的微笑。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轻声说:“振生,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以后……以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找个本分的好姑娘结婚,知道吗?”

  我觉得她的情绪很不对劲,像是在交代后事。我心里一紧,问她是不是想通了什么办法,还是想做什么傻事。她却摇了摇头,指着片架上那个写着《第四十一》的胶片盒说:“什么都别问了。再给我放一遍那个电影,好不好?我就是想再看一遍。”

  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没有多想,以为她只是触景生情,想在电影的悲剧里寻找一点虚幻的慰藉。我听话地挂上片子,那个晚上,我们就那么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又看了一遍那个发生在海边的爱情悲剧。电影结束时,她在我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那吻很轻,很凉,带着泪水的咸味。她说:“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她到电影院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长长的,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看她离开。

  第二天,我揣着两个早上刚煮好的、还热乎的鸡蛋,想趁着午休的时候去文工团找她,跟她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我就带她离开风县,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我到了她们宿舍,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她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板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我抓着她同宿舍的一个女团员,急切地问:“林晚秋呢?她去哪儿了?”

  那女团员看到我,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地说:“不……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就没看见她。王团长不让我们乱说……”

  我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我疯了一样冲到团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王团长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见我像个土匪一样闯进来,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陈振生?你这是干什么?懂不懂规矩!”

  “王团长,林晚秋呢?她人呢?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我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对着她大吼。

  王团长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着我,语气里充满了官僚式的冷漠和不耐烦:“哦,你说林晚秋啊。她家里有急事,昨天晚上就连夜调回省城去了。这是上面的安排,组织上的决定,你一个电影院的小小放映员,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调回去了?”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突然?她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怎么知道?”王团长一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这是人家的私事,也是组织上的纪律。行了,没别的事就赶紧回去,别在这里影响我办公。”

  我被她硬生生地推出了办公室,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信她会这么绝情,这么不告而别。我觉得一定是她家里人知道了什么,派人来,用一种我无法想象的方式,强行把她带走的。

  我冲动地想去省城找她。可风县离省城几百里地,坐长途汽车要颠簸一天一夜。我连她家具体住在省城哪条街、哪个大院都不知道,她父亲叫什么、在哪个单位官复原职了,我更是一无所知。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她?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我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站,像个傻子一样,盯着每一辆从省城开来的班车,又盯着每一辆开往省城的班车,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我求遍了所有可能和省城有联系的人,希望能打听到一点关于她的蛛丝马迹。但是,什么都没有。林晚秋,就像一颗滴进大海的水珠,彻底地、干净地消失了,无影无踪。

  县城里的流言蜚语,因为她的突然消失,变得更加不堪入耳。有人说她作风不正,被家里人抓回去关起来了;有人说她早就攀上了省城的高枝,把我这个穷小子耍了一通,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每听到一句这样的话,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开始恨她,恨她的绝情,恨她的不告而别,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会慢慢磨平你所有的棱角和伤痛。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县很快有了新的文工团台柱子,电影院也换了一轮又一轮的新片子。我的生活,在经历了最初的疯狂、痛苦和挣扎之后,也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回到了正轨。

  几年后,在我妈的眼泪和我爹的棍棒威胁下,我娶了厂里一个本分老实的女工。她不漂亮,也不懂什么电影艺术,我们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

  但她会给我洗衣做饭,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我喝醉酒的时候默默地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我们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像一杯忘了放糖的白开水。

  我把我人生中那段唯一疯狂过、炽热过、最终却以无声告终的往事,连同那个我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从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打包,用自责、愤怒和怨恨,层层包裹,然后狠狠地埋进了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我告诉自己,我跟林晚秋的故事,早在那个她消失的夜晚,就已经画上了一个潦草、疼痛,却无比清晰的句号。

  我以为,这个句号,会一直维持到我进棺材的那一天。

05

  时间快进到四十年后的2018年。

  我的维修铺里,老旧的吊扇依旧在头顶“吱呀”作响,切割着沉闷的空气。那个自称林远的中年男人,就站在我对面,他的出现,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我用四十年平庸生活筑起的、看似坚固的平静湖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妻子已经在十年前因病去世,女儿也远嫁到了那个叫深圳的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一年到头除了春节,难得回来一次。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守着这座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城,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寂静和孤独中慢慢耗尽。

  可现在,这个男人,这个和我有着七分相像的男人,用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告诉我,我所以为的结局,根本不是结局,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

  “照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你有什么照片?”

  林远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他从那件笔挺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部薄薄的、黑色的智能手机——那种新潮玩意儿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用得不太灵光的老人机才是我的标配。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像一张判决书一样,怼到了我的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色彩鲜艳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件素雅的蓝色棉布衣裳,正安详地坐在窗边的一把藤椅上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很瘦,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细密皱纹,但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那熟悉的、即使老了也依旧优雅的眉眼轮廓……

  是她!是林晚秋!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了。四十年了,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午夜梦回里,想象过她现在的样子。我想过她可能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儿孙满堂,过着养尊处优的富贵生活;也想过她可能还在跳舞,成了全国闻名的舞蹈家,在电视上都能看到。我唯独没想过,她会是这样一副……这样一副孤寂又平静、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的模样。

  “她……她还好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好?”林远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化不开的鄙夷和嘲讽。他收回手机,放回口袋,仿佛那张照片多给我看一秒都是对她的亵渎。

  “一个被你毁了一辈子,为了你一个不值得的男人终身未嫁的女人,你现在跑来问我,她好不好?”

  “终身未嫁?”这两个字像两枚钢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这……这不可能!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来骗我?”

  “骗你?”林远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我,他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陈振生,你抬头,你好好看看我的脸!你再看看你那面挂在墙上、都快包浆了的破镜子里的你自己!你觉得,我需要骗你吗?”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那挺直的鼻梁,那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薄情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比我的更冷漠、更锐利,但那熟悉的单眼皮,那微微上挑的眼角……跟我年轻时,跟我挂在卧室墙上那张唯一的黑白结婚照上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个荒唐到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的念头,像一条毒蛇,猛地从我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蹿了出来。

  “你……”我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牙齿上下打着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你是……”

  “我是你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人。”林远替我说出了那个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不敢承认的答案,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积攒了四十年的恨意,“我是她的儿子,林晚秋的儿子。当然,我也是你的儿子。一个在你娶妻生女、快活逍遥的时候,被她一个人拼死生下来,又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赶紧用手扶住了身后的玻璃柜台,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上。儿子……我竟然有个儿子……而且,已经这么大了……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会不知道?明明是她自己走的!是她一声不吭地抛弃了我,抛弃了我们的一切!

  “不!不可能!”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嘶吼来反驳这个即将颠覆我整个世界的“真相”,“是她走的!是她自己走的!是她嫌我穷,嫌我们这破县城,她攀上高枝回省城享福去了!她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给我留下!”

  这是我告诉了自己四十年的“真相”,是我用来抵御所有午夜梦回时的悔恨和心痛的唯一防线。如果这个防线塌了,我整个人也会跟着塌掉。

  林远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的鄙夷更深了。他没有再跟我争辩一个字,而是缓缓地弯下腰,从他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就很贵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然后“啪”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我面前那布满划痕的玻璃柜台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牛皮纸的封面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卷边,上面用一根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系着。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七八十年代,每个有点文化的青年男女,都喜欢用的那种日记本。

  “我妈从来不跟我提你的事。一个字都不提。从小到大,在我这里,‘父亲’这个词就是个禁忌。”林远的语气突然平静下来,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寒,“这是我前年收拾她旧物时,在一个她从老家带过来的、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底翻出来的。她大概是忘了它的存在了吧。”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一辈子都恨你,恨你的懦弱,恨你的抛弃。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让她报仇,她那样的人,不屑于报仇。我只是想让你这个始作俑者,亲眼看看,当年,到底是谁抛弃了谁!”

  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几乎拿不住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本子。我颤抖着,用指甲抠了半天,才解开那个已经打了死结的红绳。一股尘封了几十年的、混合着旧纸墨水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只想流泪。

  我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是我曾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字迹。四十年前,她曾用这样的字迹,在纸条上给我写过借书的清单。

  第一页上,没有日期,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迹因为主人的激动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凌乱、扭曲,好几个字上,还有被泪水晕开的、淡黄色的痕迹。

  那句话是:

  “振生,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06

  我坐在我的维修铺里,从黄昏坐到深夜,又从深夜坐到黎明。铺子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我忘了关,就那么亮了一夜,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已经脆化的日记,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带着四十年的时光,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我的心脏。

  这本日记,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了从她发现怀孕到她离开风县后的那段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光。真相,在迟到了整整四十年后,用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将我前半生赖以生存的怨恨和后半生故作平静的伪装,撕得粉碎。

  原来,她怀孕后,根本没有告诉她家里人。她也曾像我一样,天真地、抱着一丝幻想,想过是不是可以把孩子生下来,我们一起面对,大不了离开风县,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然而,她没有等到我们商量出任何结果。文工团里那个一直嫉妒她、跟她明争暗斗抢台柱子位置的对头,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为了把她彻底踩下去,永绝后患,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没有寄给文工团领导,而是直接通过关系,寄到了她远在省城的父亲那里。

  信里添油加醋、极尽污蔑地描述了她如何“不自爱”、“生活作风腐化”,与一个“成分不明的电影院社会青年”搞在一起,败坏了革命干部家庭的门风。

  她的父亲,曾是省里某个部门的一把手,虽然在文革中受了些冲击,被下放了几年,但78年已经官复原职,正是看重名声和前途的时候。对于他那样把家族荣誉和个人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封信无异于一枚在他政治生涯中引爆的炸弹。

  日记里,她用颤抖的笔迹记录了那恐怖的一夜:

  “……八月十二日,晴。今天下午,王团长突然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表情严肃。其中一个,是我父亲的秘书,我叫他李叔叔。我看到他,腿一下子就软了,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完了。李叔叔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电报,递给我。是爸爸发来的,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即刻返省。”

  “……我被他们像犯人一样,一左一右地‘请’上了那辆黑色的吉普车。一路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气氛冷得像冰窖。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妈妈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爸爸把那封写满了恶毒字眼的匿名信,狠狠地摔在我脸上,问我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我不敢承认,因为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振生;我也不敢否认,因为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他看我低着头不说话,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开始骂我,骂我不要脸,骂我把林家的脸都丢尽了。我从来没见过爸爸发那么大的火,他气得浑身发抖,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逼问我那个男人是谁。我咬着牙,把那个已经在嘴边呼之欲出的名字,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我死都不说。我知道,我一旦说了,以爸爸的脾气和手段,一定会把振生给毁了。他只是个普通的放映员,他什么都没有,他斗不过我爸爸。我不能害他,绝对不能。爸爸见我嘴硬,气得给了我一巴掌,那是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打我。他说,既然我这么有骨气,那他就成全我。他已经联系好了医院,明天就带我去‘解决问题’。”

  看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原来,她不是被风光地“调回”,而是被耻辱地“押回”。原来,在我以为她不告而别、独自享福的时候,她正在为了保护我,一个人承受着那样的屈辱、打骂和压力。

  我颤抖着手,翻到下一页。那是我记忆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八月十三日,雨。我求李叔叔,我说我想在走之前,跟团里的同事们告个别。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可怜,答应了,但只给我两个小时,而且派了人在文工团的大门口守着。我从后门那片没人去的小树林里溜了出去,像个小偷一样,跑去找振生。我本来想告诉他一切,我想扑到他怀里,告诉他我好害怕,想向他求救。可是,当我看到他坐在放映室里,一脸无忧无虑地跟我讲着电影里的故事,眼睛里闪着光的时候,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那么年轻,那么单纯,甚至还有点傻气。他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我怎么忍心告诉他,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庞大、多么冰冷、我们根本无法对抗的怪物?我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让他跟我一起去省城,然后被我爸爸打断腿,或者被送去劳改吗?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因为我而亮起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毁了他。他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一个正常的、安稳的人生。”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抱着他,让他再给我放一遍《第四十一》。电影里的女兵最后亲手开枪打死了她的爱人,那一刻,我觉得我跟她一样。我也在用我的方式,‘杀死’我的爱情,‘杀死’我们的未来。我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振生,忘了我吧,好好活下去,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那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我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捂着脸,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的呜咽。原来,我恨了四十年的那句“不告而别”,竟然是她用一生孤独换来的一句“我保护你”。原来,我不是被抛弃的那个,我是被她用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牢牢守护在身后的那个。巨大的悔恨和无边的心痛,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窒息。

  日记的后半部分,记录得更加简短、破碎而痛苦。

  她被押回省城后,在去医院的路上,以死相逼,用一块碎玻璃抵着自己的脖子,最终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她的父亲暴怒之下,几乎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他将她软禁在家里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里,直到她生下林远。孩子一出生,就被外公外婆抱走,对外宣称是亲戚家寄养的孩子。

  而她,则在生完孩子身体稍稍恢复后,就被安排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谁也不认识她的区级图书馆当管理员,从此与世隔绝,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只能以“小姨”的名义相处。

  林远,就是在外公外婆编织的“你爸爸是个抛弃你们母子的坏蛋”的故事里长大的。他恨我,理所应当。

  而林晚秋,她遵守了她对自己的“承诺”,终身未嫁,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小的、安静的图书馆,守着对我的“恨”和对儿子的愧疚,过了一辈子。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因为年老而有些颤抖,也没有写日期,看墨水的颜色,应该是很多年后补上去的:

  “今天远儿又在饭桌上问我,他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那张酷似振生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能告诉他,你的爸爸,曾经是这世界上最勇敢、最温暖的男人吗?我能告诉他,我们曾在那个又小又热的放映室里,拥有过全世界吗?不能。我只能狠下心来,对他说,忘了他吧,他是个不值得的人,是个懦夫。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像被挖空了一样。振生,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不知何时已经坐到我对面小板凳上的林远。他靠在墙边,也一夜没睡,眼睛里同样布满了红血丝。

  我拿着那本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日记本,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个我血脉相连却无比陌生的儿子面前。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我泣不成声,这个快七十岁的、在人前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对不起你们……”

07

  林远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大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板凳上弹起来,想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冰冷和恨意,在一夜的沉默对峙和这本日记所揭示的、令人窒息的真相冲击下,已经开始像冰面一样龟裂,露出了底下同样无助的复杂和迷茫。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他的父亲是一个懦弱的、不负责任的、抛妻弃子的混蛋。这是他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所有痛苦和自卑的来源。可这本日记,却让他看到了故事的另一面。一个同样年轻、同样无助,却被他母亲用一生幸福为代价拼死保护下来的父亲。他积攒了四十年的恨意,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落脚点。

  “你……你起来。”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哑。

  我没有起来,依旧固执地跪在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任由浑浊的泪水肆意流淌。四十年的误解,四十年的悔恨,四十年的心痛,在这一刻,需要一个卑微的、彻底的出口。

  “带我去见她。”我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儿子,“让我去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这声对不起,我欠了她四十年。不管她还愿不愿意见我,不管她有多恨我,都让我去。就算……就算只是让我远远地看她一眼,也行。”

  林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冷笑着拒绝我。他看着我这张因为痛苦和衰老而扭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已经被我的泪水打湿、变得皱巴巴的日记本,眼神里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伤,有同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最终,他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天下午回省城的车票,你……收拾一下吧。”

  我关掉了我开了几十年的家电维修铺。我在那扇破旧的卷帘门上,用红色的油漆,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东主远行”。街坊邻居看到,都好奇地问我,老陈,你这是要发财了,还是要去看你闺女啊?我只是笑笑,说不出话。这是一场迟到了四十年的赎罪之旅,它的终点,可能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第二天,我跟着林远,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和四十年前一样慢,一样吵。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我们相对无言,尴尬的气氛像凝固的水泥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

  “你妈妈……她……她身体怎么样?”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区。

  “一身的老毛病。”林远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年轻时候跳舞落下的腰伤,还有严重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知道,那都是在风县那个阴冷潮湿的排练厅里落下的病根。

  “她……还喜欢吃街角王胖子家的麦芽糖吗?”我又问。那是我以前经常买给她吃的小零食。

  林远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还会记得这些细节。

  我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头一样说了下去。我给他讲了那个闷热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放映室,讲了她如何因为一个高难度的“倒踢紫金冠”动作练不好而偷偷哭,讲了她最爱看卓别林的喜剧片,每次都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讲了她第一次给我送来那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时我有多么激动……这些都是她的日记里,因为羞涩或痛苦而一笔带过的、只属于我们的甜蜜细节。

  林远默默地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戒备和冷漠,慢慢变得柔和。他开始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母亲,一个会哭会笑、会爱会怕、活生生的年轻姑娘,也开始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父亲,一个曾经和他母亲那样热烈地深爱过的、有血有肉的青年。

  火车快到站时,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繁华,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平房。林远一直沉默着,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很轻地、很生硬地叫了一声:

  “……爸。”

  我浑身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中一样,猛地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依旧固执地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但他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以后……别再跪我了。”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被火车的噪音淹没。

  我的眼眶瞬间湿了。这一声磕磕巴巴的“爸”,虽然比火车轮子摩擦轨道的声音还要干涩,但对我来说,却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天籁都要动听。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知道,我们之间那座冰封了四十年的大山,终于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到了省城,林远打了一辆出租车,带我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安静的老式小区。小区里绿树成荫,到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站在他家那栋红砖墙的居民楼下,我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

  近乡情怯。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那个我爱过、恨过、也辜负了整整四十年的女人。我该说什么?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我如今是个头发稀疏、满脸皱纹、一身风尘仆仆的糟老头子了,她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幻灭?会不会更加恨我当年的无能?

  我停在楼下,像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又像个第一次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荒唐的期待。

  林远看出了我的胆怯和紧张。他没有催我,只是站在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烟,又亲自给我点上。

  “她下午一般都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看看书,或者打个盹。这个点,应该醒着。”他说,“我先进去,跟她说一声。你……准备好了再上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慰。然后,他自己先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楼道。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抽完了一整支烟,烟头把我的手指都烫到了,我才感觉到疼。我的手心里的汗,已经把那支烟的烟屁股都浸湿了。我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抬起头,迈开了那沉重如山的第一步。

0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三层楼的。楼道很暗,充满了老式居民楼特有的、潮湿发霉的味道。我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又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伴随着心脏的紧缩。我的心跳得又快又重,仿佛要从我的喉咙里蹦出来。

  林远已经把门虚掩着,给我留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有电视机里新闻联播的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四十年的尘埃,然后,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隔绝了我们四十年的、绿色的木门。

  客厅里很安静,收拾得一尘不染。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大概是林远请的保姆——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发出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林远站在客厅中央,看到我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顺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像个小偷一样,朝阳台的方向看过去。

  阳台上,摆着一张老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藤制摇椅。一个清瘦的老妇人,就静静地坐在摇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洗得发白的毛毯,正微微侧着头,对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三角梅发呆。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冬天的雪,但在脑后很仔细地梳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像一幅安静的、褪了色的油画。

  她比照片上更瘦,也更显苍老。岁月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了细细密密的痕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哪怕隔了四十年,哪怕她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身段轻盈、眼神倔强的姑娘,她依然是我的林晚秋。

  似乎是听到了我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她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

  当她的目光,越过并不算宽敞的客厅,落在我这张陌生的、苍老的、写满了风霜和愧疚的脸上时,她那双原本因为年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ATE的迷茫。随即,那迷茫变成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脱离了摇椅的靠背,那双曾经在排练厅里握过无数次横杆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毛毯的边缘。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过度的激动,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所有预演过的开场白,所有准备好的忏悔词,都在她那双写满了故事的眼睛注视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知道,我回来了,我来晚了,我来晚了整整四十年。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远远地、重重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晚秋……”我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积攒了四十年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我整个世界,“我……我对不起你……”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愤怒地质问我,也没有激动地哭喊。她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跪在她面前的老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不像我的这么汹涌,而是安静地、一颗一颗地,顺着她脸颊上深深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滴在胸前那条蓝色的毛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像墨点一样的痕迹。

  我们三个人,就在那个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声的午后,完成了一场迟到了整整四十年的对峙和重逢。

  没有激烈的拥抱,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没有偶像剧里那种“没关系,我原谅你”的狗血台词。

  过了很久,久到我的膝盖都开始因为长时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而发麻、刺痛,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砂纸,轻轻地,飘过客厅,落在我耳朵里。

  她对我说了一句:

  “你……老了好多。”

  一句话,四十年。万语千言,都在这五个字里了。

  我没有回风县。林远在他们家小区的另一栋楼里,帮我租了一间朝南的一居室。我把我那半死不活的维修铺盘了出去,用那笔钱,把这个陌生的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甚至还买了一个小小的电饭煲,学着自己煮粥。

  我没有强求每天都去见她。我知道,过去太沉重,伤害太深,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林远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有时候,他会接她过来,我们三个人,加上那个话不多的保姆,一起吃一顿沉默得有些尴尬的晚饭。

  饭桌上,我们聊不了太多。她会问我,风县电影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我会问她,她的腰今天疼不疼。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吃着饭,避免去触碰那些会引起疼痛的话题。但只要看着她和林远都在我身边,我心里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感觉。我知道,我的家,在这里。

  有时候,天气好了,林远会扶着她下楼,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我会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后来,就变成了我走在她身边,林远走在另一边。我们走得很慢,迁就着她因为风湿而有些僵硬的步子。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半尺左右的距离,谁也没有去主动触碰对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下来,落在我们同样花白的头发上。

  有一次,她的轮椅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轮椅的扶手,我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也很瘦,布满了青筋。我们俩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地缩回了手。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1978年的那个夏天了,再也回不到那个闷热的、充满了汗水和胶片酸味的放映室了。

  我们都老了,错过的,就永远地错过了。那段炽热的、奋不顾身的爱情,已经被岁月封存,成了一部只能在记忆里播放的、褪了色的黑白电影。

  但我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能看到她房间的窗户就在斜对面。我看着身边的儿子,这个我亏欠了太多的、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

  我知道,我人生的那个,我以为早在四十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就已经画上的句号,其实根本不是句号。

  它是一个省略号。

  省略号的后面,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荡气回肠的补偿。只有平淡的、琐碎的、带着一生愧疚和一丝温暖的陪伴。而这些,需要我用我这把老骨头的余生,一笔一划,慢慢地、笨拙地去填写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