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习惯性喊我接机 我秒回-不方便 妻子会介意 她在我楼下站一夜

  顾舟衍用了整整十年,才将那条通往沈清竹身边的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

  从籍籍无名的暗恋者,熬成了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然而,就在距离婚礼仅剩半个月的节点,他突然不想结了。

  “师姐,我去西北分院的事,麻烦帮我在名单上加个名字吧。”

  申请表被轻轻推到办公桌上,顾舟衍的声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脑后的负责人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舟衍?你疯了?下个月不是就要办婚礼了吗?”

  “全院谁不知道你是为了沈清竹才死磕进来的,眼看修成正果,这个时候去大西北吃沙子?”

  顾舟衍喉头微动,强行咽下涌上来的酸涩,打断了对方的好言相劝:“师姐,流程还要走一阵,麻烦帮我先批了吧。”

  旁人只道他是苦尽甘来。

  为了靠近那个高不可攀的沈清竹,他放弃了无数晋升坦途,甘愿做她的影子助理。沈清竹有严重的洁癖和接触抵触症,他便用十年的耐心,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

  替她挡酒、替她处理人际关系、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在外人眼里,他是沈清竹唯一的例外。

  毕竟这位生性凉薄的天才首席,唯独记得他的生日,甚至在他生病时,破例允许他睡在实验室隔壁的休息间。

  但只有顾舟衍自己清楚,所谓的“记得生日”,不过是收到一笔冷冰冰的大额转账,理由是她懒得挑选礼物。

  所谓的“破例留宿”,是因为那天她通宵赶数据,而他在隔壁烧得昏天黑地,她甚至没有推门问过哪怕一句。

  更没人知道,沈清竹点头答应结婚,并非因为动心,而是源于两个月前的那场绑架案。

  为了救她,顾舟衍只身闯入废弃工厂,成了暴徒泄愤的沙袋。棍棒砸在脊背的闷响,头颅撞击水泥地的剧痛,他一声没吭,只为给她拖延那几分钟的救援时间。

  他在ICU里躺了三天。醒来时,常年住在实验室的沈清竹难得坐在病床边,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地抛出一句:

  “找个时间见见父母,把婚期定了吧。”

  十年的了解,让顾舟衍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歉意。

  这是一场源于愧疚的施舍,一场道德绑架下的妥协。

  可那时的他,卑劣地抓住了这根稻草,试图用婚姻将她困在身边,哪怕自欺欺人也好。

  直到陆川出现,顾舟衍才明白,原来沈清竹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不爱他。

  走出行政楼时,顾舟衍有些恍惚。

  广场的大屏幕正在直播国际峰会,人群中传来兴奋的议论:

  “快看!沈首席和陆川师兄同框了!”

  “这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啊……听说陆师兄的论文是沈首席手把手改的。”

  “啧啧,冰山美人还得是小太阳来融化。”

  周围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刺得顾舟衍头晕目眩。

  他抬头望去,屏幕特写里,陆川正侧身在沈清竹耳边低语。

  那个连他靠近三米都要皱眉的人,此刻却微微侧首倾听,任由旁人的气息拂过耳畔,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那是顾舟衍从未见过的沈清竹。

  陆川是导师的儿子,像六月的烈阳,张扬肆意。

  他敢抽走沈清竹手中的笔,敢把喝过的咖啡递到她嘴边,甚至敢在她思考时大力拍她的肩膀。

  而沈清竹,从一开始的僵硬,到后来的默许,甚至会对着陆川露出那种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如果不是亲眼撞见陆川在实验室偷亲沈清竹的脸颊,而那个对他碰一下手指都会避如蛇蝎的女人,仅仅是红了脸站在原地发怔,顾舟衍或许还能把这场独角戏唱下去。

  那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原来沈清竹真正动心时,也会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心跳失控,原则全无。

  顾舟衍回到那间精心布置的婚房。

  从装修到完工,沈清竹一次都没来过。

  他平静地走进衣帽间,将属于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取下,叠好。

  那些曾幻想过无数次共度余生的温馨摆设,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叫了快递上门取件,打包完最后一只纸箱时,手机亮了。

  西北分院的调令正式获批。

  紧接着,沈清竹的信息跳了出来:

  【航班CA1837,明晚八点抵京。来接。】

  顾舟衍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秒回“好的”,而是平静地敲下三个字:

  【不方便。】

  顾舟衍的执行力向来很高。

  婚房里属于他的痕迹,在一天之内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中介带人来看房时,甚至以为这是套刚交付的样板间。

  “顾先生,真的要急售吗?这个地段这装修,现在出手太亏了。”

  “卖。”顾舟衍签下委托书的手很稳,“越快越好。”

  这房子承载了他太多的妄念,如今梦醒了,留着也是徒增笑柄。

  按照规定,他还需要在总部进行半个月的工作交接。

  沈清竹回来的那天,京市下了一场暴雨。

  顾舟衍在实验室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手机震了一下,依旧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已落地。】

  换作以前,哪怕天上下刀子,看到这三个字他都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哪怕发着高烧在机场等到昏厥,换来的也不过是她事后一句冷淡的“下次不舒服别来”。

  没有关心,只是陈述。

  而那时的他,还傻傻地为此难过了很久,自责自己搞砸了接机。

  顾舟衍按灭屏幕,像没看到一样继续工作。

  晚上的接风宴,是副院长亲自组局,顾舟衍推脱不掉,只好姗姗来迟,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酒过三巡,主座上的沈清竹和陆川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陆川绘声绘色地讲着峰会见闻,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后合。沈清竹虽然没笑,但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陆川兴奋地揽住她的肩,她也只是微微蹙眉,并未推开。

  “哎,说起来昨天真是狼狈。”

  陆川话锋一转,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顾舟衍身上。

  “航班晚点又遇暴雨,我和师姐在机场淋成了落汤鸡。舟衍哥,以前不都是你负责接机的吗?这次怎么没动静?”

  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刺向角落。

  顾舟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陆川看似天真的挑衅:

  “接机安排车辆,是行政部的事,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陆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坐在主位的沈清竹终于看了过来。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习惯了顾舟衍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照顾,一旦这空气抽离,她才感到了一丝窒息的不适。

  这顿饭吃得有些消化不良。

  散场时,沈清竹在走廊尽头叫住了顾舟衍。

  “你怎么了?”

  她问得理直气壮,语气平淡如水。

  顾舟衍停下脚步,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最后一次认真描摹她的轮廓。

  “指什么?”

  “陆川只是无心一问。”沈清竹似乎有些不耐烦,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在峰会上帮了大忙。你是我的生活助理,这种琐事本来就该……”

  顾舟衍心里泛起一阵钝痛。

  在她眼里,他此刻的反常,不过是因为嫉妒陆川而耍的小性子。

  “沈清竹。”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竹愣住了。

  “我不是在闹脾气,也不是因为你和谁去了哪里。”

  顾舟衍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轻声说了出来:

  “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吧。”

  沈清竹眉头紧锁,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你说什么?”

  没等顾舟衍重复,陆川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姐!不好了!3号样本临界值爆表,数据要崩!”

  沈清竹脸色一变,转身就被陆川拉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了顾舟衍一眼,语速极快:“数据紧急,我先处理,这事回来再说。”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和陆川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舟衍站在原地,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看,这就是沈清竹。在她那个精密的世界里,任何事都比他顾舟衍重要。

  所谓的“再说”,大概率就是不了了之。

  反正婚礼筹备这种“琐事”,她从不过问,只负责到时候出个人而已。

  现在通知已到,他仁至义尽。

  从研究院出来,顾舟衍才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婚房卖了,原本租的公寓也退了。

  他在街头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回了父母家。

  开门的是母亲王桂芬,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假笑:

  “舟衍?怎么突然回来了?清竹呢?没跟你一起?”

  顾舟衍挤进门,声音疲惫:“她没来。”

  客厅里,父亲和弟弟顾耀正翘着脚看电视。

  听到动静,父亲脖子伸得老长:“沈教授呢?是不是在楼下停车?”

  “我们分手了。”

  顾舟衍平静地抛下这颗炸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说什么?”父亲脸上的笑意瞬间狰狞,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分手?你说分就分了?”

  “婚约取消,以后没关系了。”顾舟衍重复了一遍。

  “砰——!”

  父亲一脚踹翻了茶几,玻璃碎渣伴着滚烫的茶水飞溅,泼在顾舟衍的小腿上,烫起一片红肿。

  “你这个废物!”父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老子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好不容易攀上沈清竹这棵大树,你说断就断?”

  顾耀更是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哥,不是我说你,也就是你这种窝囊废才会被甩。我听说人家沈教授身边那个陆川,那是正经的门当户对。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能让人家图的?”

  他上下打量着顾舟衍,眼神轻蔑:“你也太不懂事了,女人嘛,低个头哄哄不就行了?现在闹分手,我的彩礼钱、咱家的换房钱,你给补上?”

  顾舟衍看着眼前这三张因贪婪落空而扭曲的脸,心里的寒意比腿上的烫伤更甚。

  这就是他的家。

  他拼命赚钱填补的无底洞。

  从弟弟的赞助费到父母的养老钱,他以为只要给得够多,就能换来哪怕一点点亲情。

  原来,他们看中的从来不是他这个儿子,而是他身为“沈清竹未婚夫”所能带来的利益。

  顾舟衍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反驳。

  他默默拉过行李箱,转身往外走。

  “走!有种滚了就别回来!”

  “真是个白眼狼,白养这么大!”

  身后是父母恶毒的咒骂。顾舟衍关上沉重的铁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门后。

  老旧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归途。

  顾舟衍在研究院后勤处领了一把临时宿舍的钥匙。

  顶楼,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也足够他凑合这最后半个月。

  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正艰难地爬楼梯,迎面撞上了正下楼的沈清竹和陆川。

  陆川正侧头跟沈清竹说着什么笑话,没看路,差点撞进顾舟衍怀里。

  “哎哟!”陆川扶了一下摇摇欲坠的纸箱,“舟衍哥?你搬什么呢这么重?我帮你拿吧?”

  陆川笑容灿烂,伸手就要来接。

  顾舟衍下意识侧身避开:“不用。”

  “客气什么,我力气大着呢!”陆川还要坚持。

  一直沉默的沈清竹却突然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从顾舟衍手里接过了那个死沉的箱子。

  陆川夸张地叫起来:“师姐!你这双手可是要做精密实验的国宝级双手,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沈清竹看了陆川一眼,眼底带着顾舟衍从未见过的纵容笑意,语气轻快地调侃:

  “哪有你金贵。”

  这就话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顾舟衍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刚做助理那年,搬运一摞厚重的文献时不慎撒了一地。

  恰好路过的沈清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别说帮忙,连脚步都没停。哪怕后来给他配了小推车,也是为了“提高效率”。

  她从不对他说“我来”,更不会用这种宠溺的语气说他“金贵”。

  原来,爱与不爱,在下意识的反应里就已经泾渭分明。

  她的手是用来做实验的,是用来被陆川心疼的;而他的手,是用来搬杂物、处理琐事的。

  “几楼?”沈清竹问。

  “四楼。”顾舟衍声音干涩。

  三人同行,沈清竹和陆川并肩走在前头,继续聊着刚才的话题,气氛融洽得插不进第三个人。顾舟衍跟在后面,像个格格不入的搬运工。

  到了402门口,顾舟衍开门。

  沈清竹放下箱子,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单身宿舍,眉头微皱:“怎么住这儿?”

  “婚房卖了。”

  顾舟衍一边拖行李箱,一边平静地回答。

  他以为她至少会惊讶,或者追问一句为什么。

  然而,沈清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住不惯就再买一套,没必要委屈自己。”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置换。她根本不在意那套房子承载的意义,也不在意他为什么要在婚前卖房。

  甚至昨晚那句“取消婚约”,她大概也没当真。

  “舟衍哥,那你慢慢收拾,我和师姐还得去数据中心。”陆川站在门口,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沈清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顾舟衍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自己被纸箱勒出红痕的手掌。

  委屈?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受委屈的,从来只有沈清竹一人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顾舟衍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沉默地进行着最后的交接工作。

  直到那天下午,实验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同事孙姐脸色煞白:“舟衍!快去门口!你妈和你弟闹起来了,保安拦都拦不住!”

  顾舟衍心里一沉。那天离开家后,他切断了给家里的转账,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还要得这么狠。

  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见王桂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嚎声:

  “没天理啊!儿子有出息了就不认亲爹娘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顾耀则指着保安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副无赖嘴脸。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顾舟衍拨开人群,脸色铁青:“妈,顾耀,你们闹够了没有?”

  “哟,终于肯露面了?”顾耀甩开保安,几步冲到顾舟衍面前,恶狠狠地伸手要钱,“我的彩礼钱还差二十万,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就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我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足够家里开销。彩礼是你自己的事,我一分没有。”顾舟衍声音冷硬。

  “放屁!你以前给那个姓沈的花钱如流水,怎么对家里就这么抠?”顾耀急红了眼,猛地推了顾舟衍一把,“给你脸不要脸!”

  顾舟衍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钻心地疼,大概是磕破了。

  这一摔,不仅摔伤了身,更是将他的尊严摔得粉碎。

  周围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我没钱。”顾舟衍撑起身子,眼神冰冷。

  “我看你是找死!”顾耀彻底失控,抄起花坛边的一个金属摆件,照着顾舟衍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闪电般冲了出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顾舟衍震惊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清竹。

  那个沉重的金属摆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沈清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但身形未晃分毫。

  顾耀吓傻了,手里的东西哐当落地。王桂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打伤了沈清竹,这下全完了。

  “报警。”

  沈清竹忍着痛,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袭击科研人员,扰乱公共秩序,监控保留好。”

  警笛声很快呼啸而至,顾耀和王桂芬哭喊着被带上了警车。

  人群渐渐散去,沈清竹这才转身看向顾舟衍,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膝盖上。

  “去医务室。”

  顾舟衍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心脏猛地缩紧。

  这一幕,让他恍惚间回到了高中。

  那时他是被人欺负的透明人,她是高高在上的校花学霸。

  也就是在一个暴雨天,他被人打瘸了腿躲在角落,是沈清竹折返回来,扔给他一瓶碘伏。

  “他们都走了。”她那时也是这般清冷的语气,“没人会看见你这副狼狈样。”

  那一刻的温情,困了他整整十年。

  “顾舟衍?”

  沈清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校医正在给顾舟衍处理膝盖,沈清竹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家里的事尽快处理好,不要把私事带到工作中来,影响不好。”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刚才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她挡那一下,不是心疼他,只是为了维护研究院的秩序,为了不让这场闹剧影响她的项目进度。

  “我知道了。”顾舟衍垂下眼帘。

  简单包扎后,沈清竹看了看表:“晚上导师组局聚餐,一起去吧。”

  席间,气氛热烈。

  陆川坐在沈清竹身边,满面红光地给各位前辈敬酒。陆教授看着这一对得意门生,借着酒劲笑呵呵地开了口:

  “清竹啊,这次你和小川配合得天衣无缝。你们俩,一个稳重一个活泼,性格互补,专业也对口。”

  老教授顿了顿,意有所指:“你也不小了,个人问题该考虑了。我看小川这孩子虽然有时候皮了点,但对你是真的上心……”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知情的同事尴尬地看向角落里的顾舟衍。

  顾舟衍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沈清竹放下了筷子,沉默片刻,声音平静而坚定:

  “谢谢老师关心。不过现阶段我只想专注项目,暂时不考虑这些。”

  陆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脸色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竹,随后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眶冲出了包厢。

  “小川!”陆教授喊了一声。

  沈清竹叹了口气,起身道:“老师,我去看看他。”

  包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孙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舟衍,清竹怎么不提你们订婚的事?要不我去说?”

  顾舟衍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没必要了。”

  当事人都不愿承认的关系,旁人再去强调,只是一场笑话。

  顾舟衍借口透气,走到了餐厅后门的小花园。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气。

  然后,他在海棠树下看到了那一幕。

  陆川背对着他,死死抱住沈清竹,声音哽咽:

  “为什么?师姐,我哪里比不上他?我会改的,我会变得像他一样成熟稳重……”

  沈清竹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

  那双向来对异性接触极其排斥的手,此刻却安然地垂在身侧,任由陆川在她颈窝处宣泄情绪。

  顾舟衍站在阴影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深情戏码。

  他曾无数次想在疲惫时抱抱她,却总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原来,她的洁癖,她的原则,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都是可以打破的。

  顾舟衍转身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

  回到包厢,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场。

  独自走回那间空荡荡的宿舍,顾舟衍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砸得生疼,却也砸得粉碎。

  洗漱完毕,正准备关灯休息。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舟衍拉开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沈清竹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顾舟衍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没让路,也没开口,只用那双沉静的眸子无声询问。

  门外的沈清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句:

  “陆川的事……我拒绝了。”

  她似乎觉得不够,又生硬地补了个补丁:“你别多想。”

  顾舟衍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她是来摊牌宣布恋情的,结果却是来撇清关系的。

  甚至,因为担心他“多想”而特意跑这一趟。

  但这并不能激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他语气平得像一条直线:“你答不答应他,和我没关系。”

  沈清竹显然没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就在门缝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强势地按住了门框。

  “顾舟衍。”沈清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姿态,“你最近,很不对劲。”

  顾舟衍连眼神都懒得施舍,手腕用力,“咔哒”一声,将那个他仰望了十年的人,彻底隔绝在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舟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口像是生了锈,传来一阵钝钝的磨痛。

  这太不像沈清竹了。她向来惜字如金,从不屑于解释她认为多余的事。

  以前他为了她大喜大悲,她视而不见;如今他对她心如止水,她反而凑上来澄清。

  何其荒谬,又何其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铃声撕碎了室内的死寂。

  “舟衍!你看内网了吗?刚公示的顶刊录用通知!”

  同事的声音急得变了调:“那个‘新型材料’的一作,怎么成了陆川?那不是你和沈首席牵头的项目吗?核心数据可是你熬了三个月大夜测出来的!”

  顾舟衍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脚踩空。

  “你说什么?”

  “你快登系统!署名只有陆川!连沈首席的名字都没有!这太离谱了!”

  顾舟衍冲到电脑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

  公示栏置顶的消息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祝贺陆川作为第一作者的文章被《材料前沿》正式接收。

  那是他和沈清竹耗费数月心血的项目。从构想到论证,再到无数次失败后的关键数据,都是他顾舟衍一手包办的。

  按理说,一作即便不是沈清竹,也该是他。

  可现在,那一栏赫然只写着“陆川”二字。沈清竹甚至大度到连名字都不挂,仿佛她只是个无私的上帝。

  顾舟衍拨通了沈清竹的电话,声音冷得掉渣:“论文署名,解释一下。”

  那头传来沈清竹理所当然的声音:

  “我拒绝了他的表白,他情绪很崩溃,这会影响他接下来的职称评定。”

  顾舟衍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凄凉:

  “所以,你就拿我的血汗成果,去给他当安慰剂?”

  “沈清竹,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问过我一句吗?经过我同意了吗?”

  沈清竹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数据是现成的,初稿是他整理的,挂他名字合规合矩。这篇论文归属研究院,我有权决定署名。至于你的贡献,后续会在别的地方体现。”

  顾舟衍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委屈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翻滚。

  三个月的不眠不休,被她轻描淡写地抹杀,转手送给了别人当垫脚石。

  可笑刚才他还在为她的“解释”而恍惚,原来那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把项目送给陆川,而做的铺垫。

  “体现?怎么体现?在致谢名单的犄角旮旯里提一句?”

  “沈清竹,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不需要名字、只需要像驴一样干活的工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顾舟衍的心窝。

  “舟衍,你当初来研究院,目的不就是为了留在我身边吗?”

  顾舟衍指节泛白,几乎要捏碎手机。

  她继续分析利弊,冷静得可怕:

  “这些虚名对你并不重要。只要你在我团队,我就能保你一世安稳。但陆川不一样,他太需要这个成果来站稳脚跟了。”

  轰——!

  顾舟衍脑中一片轰鸣,全身血液瞬间凉透。

  原来她什么都懂。

  她知道他放弃前程是为了谁,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她只是不在意他的付出。

  甚至,她把他的牺牲当成了理所应当,当成了可以随意挥霍去填补别人的筹码!

  十年孤勇,换来一句“不重要”和“他更需要”。

  顾舟衍张了张嘴,想质问凭什么,想吼出那些熬夜的痛苦,但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他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的学术报告会,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川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在台上阐述着“他的”研究成果。

  直到提问环节,一条匿名留言像炸弹一样投在公屏上:

  “质疑报告人陆川学术造假!核心数据与顾舟衍先生早期实验记录高度重合!请解释数据来源!”

  现场一片哗然。

  陆川脸色煞白,慌乱地看向台下的沈清竹。

  顾舟衍心跳如雷,这不是他干的,但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紧接着,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沈清竹隔着人群,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失望与质问。

  她不需要证据,就已在心里给他定罪:认定是他因不满署名,故意在关键时刻毁陆川前程,甚至不惜拖研究院下水。

  沈清竹站起身,在一众目光中走上台,拿过话筒,气场全开:

  “我是沈清竹。关于质疑,我在此澄清。”

  “该研究是在我全程监督下完成,陆川是主要完成人,我以个人声誉担保。”

  她停顿一秒,视线冷冷扫过顾舟衍:

  “至于顾舟衍,他是我的助理,仅负责基础文书与辅助工作,并不具备独立完成该核心研究的能力。”

  台下议论纷纷。

  “原来只是个打杂的啊……”

  “怪不得没署名,差点冤枉了陆川。”

  顾舟衍感觉自己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众目睽睽之下凌迟。

  沈清竹转头对陆川温声道:“没事了,继续讲。”

  沈清竹的话,不仅否定了他的工作,更否定了他整个人。

  “不具备核心能力”?

  为了给那个“小太阳”铺路,她不惜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

  看着陆川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顾舟衍理智的弦,断了。

  这一刻,愤怒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起身,大步冲向讲台。

  刚迈上台阶,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

  沈清竹不知何时冲了下来,力道大得惊人:“跟我走!”

  “放手!”顾舟衍眼眶赤红。

  沈清竹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对着台下淡定颔首:“抱歉,助理有些情绪,我们需要沟通一下。”

  说完,她强行将顾舟衍拖出了报告厅。

  “砰!”

  大门关闭,走廊昏暗,隔绝了喧嚣。

  顾舟衍一把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沈清竹!为了他,你就要把我贬低成废物吗?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沈清竹看着他失控的样子,没有解释,反而突然上前一步。

  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一手抚上他的侧脸,然后——

  冰凉的唇,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没有情欲,只有压制。

  这是一个功能性的吻,像一剂强效镇静剂,意图让他闭嘴。

  顾舟衍浑身僵硬,大脑瞬间空白。

  他渴望了十年的亲密接触,竟然是在这种极致的羞辱下发生的。

  她以为给他一点甜头,他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不去破坏陆川的好事吗?

  巨大的荒谬感化作滔天怒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沈清竹脸上。

  顾舟衍用尽了全力,掌心发麻。沈清竹被打偏了头,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五指红印。

  她怔住了,似乎这辈子没想过会被这个男人打。

  顾舟衍眼含热泪,却倔强地没让它流下来,声音抖得破碎:

  “你以为我闹,就是为了要这个?”

  “沈清竹,你真让我恶心。”

  趁她愣神的功夫,顾舟衍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会场,也没去争辩。

  心死了,真相也就无所谓了。

  回到实验室,他登录系统,将那个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永久粉碎性删除。

  既然我是“不具备能力的辅助人员”,那这些数据也就不该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拉黑了沈清竹的所有联系方式,提着行李箱直奔机场。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他与那卑微的十年,彻底割席。

  沈清竹捂着脸,僵立在原地。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讨好她的顾舟衍,那个连大声跟她说话都不敢的男人,竟然打了她。

  他临走前那个眼神,不是愤怒,而是被碾碎后的绝望。

  “沈首席?”陆川探头探脑地出来,“舟衍哥他……”

  “没事。”沈清竹迅速恢复冷漠,“回去继续报告。”

  回到办公室,沈清竹试图工作,但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变成顾舟衍那句“你真让我恶心”。

  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顾舟衍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皱眉,又去了一趟宿舍,敲了半天门,对面的同事告诉她:“顾研究员好像搬走了。”

  沈清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十年来,顾舟衍就像空气,无处不在,随叫随到。

  直到此刻空气被抽离,窒息感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查询系统显示他已请假,房产中介说婚房已售。

  他就这么消失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神经。

  两天后。

  沈清竹在焦躁中度日如年,直到目光扫到台历上那个刺眼的红圈——婚礼日。

  是了,明天是婚礼。

  当初她觉得这只是个弥补愧疚的形式,麻烦且多余。

  可现在,这个红圈竟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那么爱她,努力了十年才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缺席自己的婚礼?

  明天,他一定会穿着礼服出现的。

  到时候道个歉,给个台阶,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怀着这种莫名的笃定,沈清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婚礼当天,她早早赶到酒店。

  然而,没有鲜花拱门,没有宾客盈门,只有冷清的大堂。

  被拦下的那一刻,大堂经理礼貌而残忍地告知:

  “抱歉沈女士,顾舟衍先生已于五天前单方面取消了婚宴,并支付了全额违约金。”

  “取消了?”

  沈清竹站在炫目的水晶灯下,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这才想起,备婚的全程她都像个甩手掌柜。

  所有细节都是顾舟衍在跑,而她的回应永远是“随便”、“你定”。

  所以,他连取消婚礼都没通知她。

  正如她从未真正参与过这场婚礼一样。

  回到研究院,沈清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陆川推门进来打破了死寂:“师姐,我要调之前的原始数据做对比……”

  “我找找。”她机械地起身。

  打开文件柜,里面乱七八糟。

  她这才意识到,顾舟衍已经一周没帮她整理了。以前她要什么,他总能在一秒钟内递到手边。

  翻找半天无果,陆川在一旁抱怨:“舟衍哥也真是的,闹情绪也不能耽误工作啊,这多影响进度。”

  沈清竹动作一顿,冷冷道:“保管不善是我的责任。”

  纸质版残缺不全,她只好去开顾舟衍的电脑。

  密码是她的生日——这曾是她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根刺。

  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

  数据被删得干干净净。

  沈清竹终于慌了。这不仅是数据丢失的恐慌,更是一种被彻底抹去的恐惧。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闲聊声:

  “顾研究员调去西北分部了,听说那边条件挺苦的。”

  “是啊,主动申请去大西北,真令人敬佩……”

  沈清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飞机降落时,西北粗粝的风沙扑面而来。

  顾舟衍裹紧了冲锋衣,望着窗外连绵的荒山和孤寂的防风林。

  这里没有那个让他窒息的沈清竹,也没有那些指指点点。

  天地辽阔,只剩下风的声音。

  分院条件艰苦,灰扑扑的小楼,斑驳的围墙。

  行政科刘主任是个热情的阿姨,把他领到了二楼尽头的宿舍。

  单人单间,一盆仙人掌在窗台上倔强地绿着。

  “既来之,则安之。”顾舟衍对着远处的山脊线,对自己说。

  下午,他去了资料室。

  看管资料的王阿姨是个自来熟,对这个“总部来的高材生”稀罕得不行,絮絮叨叨讲着分院的趣事。

  “对了,跟你前后脚来的,还有个津市的小姑娘,叫谢云棠,那性格,活泼得不像搞科研的!”

  话音未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哼唱传来。

  “王阿姨!我又来烦您啦!”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高挑身影卷着风闯了进来。

  头发被吹得微乱,却遮不住那张明媚生动的笑脸。

  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抬头撞上顾舟衍的视线。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西北最透亮的星空。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王阿姨,这大帅哥谁呀?新同事?”

  谢云棠的声音里裹着几分熟稔的娇嗔,听着倒不让人反感,反倒透着股亲昵劲儿。

  王阿姨显然很吃这一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别贫了,来认人。这是总部调来的顾研究员,顾舟衍。”

  说着,她转头看向顾舟衍:“舟衍,这就是那个津市来的小谢,谢云棠。”

  谢云棠没半点扭捏,大方地上前一步,手掌自然地递到了顾舟衍面前。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戈壁滩上的泉水,坦率直白:

  “顾研究员?久仰久仰!我是谢云棠。”

  “早听说上面派了大神来拯救我们的数据,没想到这么年轻,欢迎入伙!”

  两手相握,顾舟衍的手指微凉,而对方的掌心却干燥温热,力度适中,像是一团蓬勃跳动的火焰,顺着指尖要把热度传导过来。

  顾舟衍不太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礼貌性地一触即分:

  “你好,叫我顾舟衍就行。”

  “成,顾舟衍,这名儿听着顺耳!”

  谢云棠从善如流,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

  “咱们这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不,是‘外来户’。这地方乍一看荒得慌,待久了你就知道,天大地大,人活得那是真自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她语速轻快,思维跳脱得像只羚羊。前一秒还在吐槽西北的风沙,后一秒已经安利起五公里外的羊肉馆子。根本不需要顾舟衍费心接话,她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场子。

  “以后你要是想找好吃的、好玩的,尽管找我!我来了一个多月,也就是个半吊子向导,但绝对靠谱!”

  顾舟衍微微颔首,目光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太不一样了。

  如果说沈清竹是终年不化的雪山,清冷克制,让人时刻都要绷紧神经去仰望;那眼前这位,就是正午戈壁的烈阳,热烈直接,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津市来的?”趁着她换气的空档,顾舟衍问了一句。

  那样繁华摩登的都市,养出这样洒脱的性子,却跑来这苦寒之地,实在令人费解。

  谢云棠咧嘴一笑,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

  “嗨,四海为家嘛!听说这边的项目挺有挑战性,风景也够野,就申请过来体验生活。人嘛,不就是得折腾?”

  她扬了扬手里的图纸,也没多做纠缠:

  “得嘞,不耽误你熟悉环境。回头缺向导了,随时招呼!”

  说完,她冲王阿姨挥挥手,像阵风一样卷出了资料室,连带着空气里都残留着一股鲜活的劲儿。

  望着那个背影,王阿姨笑着摇头:“这丫头,永远像打了鸡血似的。”

  顾舟衍没接话,转身走向书架,指尖划过一排排冷硬的书脊,心里却莫名松快了几分。

  回到宿舍时,夜色已深。

  西北的夜来得急,温度也降得狠。顾舟衍没开灯,站在窗前。

  窗外没有京市那种彻夜不休的霓虹光污染,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孤独地散落在黑暗深处。而头顶,是漫无边际的苍穹,铺满了碎钻般耀眼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沈清竹那间实验室的休息室,透过那扇狭小的气窗,只能窥见方寸间灰蒙蒙的天光。

  曾经,他以为那扇窗里的风景就是全世界。

  如今站在这里,他才发现,原来只要走出来,面对的竟是如此浩瀚的星海。

  周末清晨,班车像只老甲虫,在戈壁滩起伏的公路上颠簸。

  小镇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顾舟衍推开唯一一家书店的玻璃门,风铃脆响。

  店里很静,只有店主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前低语。

  “……张老师这一住院,孩子们的科学课算是断了。那帮娃,天天扒着窗户盼呢……”

  顾舟衍翻书的手指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镇上哪还有能代课的啊,唉……”

  顾舟衍转过身,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

  “请问,小学科学课缺人?”

  两人愣住,那女老师推了推眼镜,迟疑道:“你是……?”

  “我是市里研究院新来的,姓顾。”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如果不嫌弃,我可以试试。”

  老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哎呀!顾研究员!那可太好了!太感谢了!”

  小学比想象中还要简陋。斑驳的围墙,压实的土操场。

  上课铃是一口挂在树上的铁钟,敲起来当当响。

  顾舟衍站在讲台上,底下二十多双乌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全是毫无杂质的好奇。

  他深吸一口气,捏起半截粉笔转身板书。

  “今天,我们来讲讲‘力’。”

  他尽量把晦涩的原理拆解成最直白的故事。看着孩子们眼里逐渐亮起的光,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成就感,像涓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心田。

  这一刻,他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影子,他只是他自己。

  下课铃响,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顾老师长顾老师短”地叫个不停。

  顾舟衍耐心地解答着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走出教室时,阳光正刺眼。

  一抬头,就看见谢云棠正斜倚在操场边那根锈迹斑斑的单杠上。她抱着手臂,正歪着头看他笑,逆着光,整个人都在发亮。

  “顾老师,课讲得不赖嘛!”她扬声调侃,眼里全是笑意。

  顾舟衍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谢云棠利落地跳下单杠,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这儿的常驻义工啊,每周来教体育和美术。”

  她指了指远处那群撒欢的孩子,叹了口气:“跟这帮皮猴子比,我这点体力都快透支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自然得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友。

  回程的班车上,谢云棠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当起了解说员:

  “看那边那片红土坡,底下据说有矿……再过阵子草绿了,这片能看见野骆驼……”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像背景音乐一样舒适。顾舟衍静静听着,看着窗外壮阔苍凉的落日将戈壁染成金红。

  这片粗粝的土地,似乎因为身边这个鲜活的人,也有了温度。

  研究院组织的野外采样,谢云棠的地貌组和顾舟衍的数据组拼了一辆车。

  车上她是气氛组,逗得老教授们合不拢嘴。可一到采样点,她立马切换成战地模式。

  扛着沉重的设备爬陡坡,打点、取样,动作比男人还利索。

  “没看出来,小谢看着娇气,干起活来是真拼。”老教授感叹。

  顾舟衍看着不远处那个半跪在地上刮取沉积物的身影,汗水顺着她的侧脸滑落,专注得令人动容。

  回程时,变故陡生。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远处天际线被一道接天连地的昏黄巨墙吞噬。

  “沙尘暴!抓稳了!”司机大喊一声急踩刹车。

  狂风裹挟着沙石呼啸而至,能见度瞬间降至零。

  在一片慌乱中,谢云棠冷静的声音穿透风沙,成了主心骨:

  “这里是风口,车会被埋!我知道附近有个背风坡,所有人带上必需品,跟我下车!一个抓一个,别掉队!”

  她率先跳下车,顶着让人窒息的风沙,指挥众人撤离,还顺手搀住了一位腿脚慢的老同志。

  顾舟衍用围巾捂着口鼻,眯着眼艰难前行。

  混乱中,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紧紧扣住他的脉搏。谢云棠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顶风前行,用单薄的脊背替他挡去了大半的风沙。

  十几分钟的艰难跋涉后,众人终于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

  “快蹲下!抱头!”谢云棠大喊着,迅速卸下背包,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把防风镜和备用面巾分发给大家。

  轮到顾舟衍时,没等他伸手接,她已经利落地抖开面巾,凑近身,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耳后系好。

  距离极近,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沙粒。

  动作迅速而专业,没有任何暧昧,只有生死与共的战友般的默契。

  风暴过境,回到研究院时已是深夜。

  楼下,谢云棠脸上还带着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顾舟衍,今天心理素质不错。”

  顾舟衍拂去发梢的沙砾:“是你指挥得当。你好像很有经验?”

  谢云棠眼神微闪,打了个哈哈:“瞎折腾出来的经验呗。”

  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腕表。

  顾舟衍看破没说破,只道了声谢。

  “客气啥,回去睡个好觉!”她挥挥手,转身融入夜色。

  周一,一颗惊雷炸响了平静的分院。

  内网通报:总部陆川因严重学术不端被开除;首席沈清竹监管不力,记警告处分。

  食堂里流言四起,顾舟衍坐在窗边喝豆浆,仿佛那些关于“剽窃”、“冤大头”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在野外忙了一整天,面对同事迟来的不平,他也只是淡淡一句:“按规定处理就好。”

  情绪稳定得不像个受害者。

  傍晚,勘探车晃回分院。

  顾舟衍刚下车,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大门口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竹。

  她不知等了多久,风尘仆仆,脸色憔悴。看见顾舟衍的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像是沙漠旅人看见了绿洲。

  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

  顾舟衍的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平静。

  距离那条“不方便”的短信,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沈首席?”同车的老张打破了尴尬。

  沈清竹置若罔闻,目光死死锁在顾舟衍身上。而顾舟衍,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过分的平静,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沈清竹心慌。

  顾舟衍终于开口,声音疏离:

  “沈首席,公事请走流程预约。如果是私事……”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我认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私事可谈了。”

  说完,他侧身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她。沈清竹僵在原地,那句滚烫的“对不起”被硬生生冻在了喉咙口。

  顾舟衍以为自己能一直避开。

  但第二天中午,沈清竹还是堵住了他。

  她看起来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舟衍。”

  顾舟衍停步,神色淡漠。

  沈清竹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忽略了你的感受。陆川的事,还有报告厅的事……我很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直到你走了,我才发现我不能没有你。这一个月,我……”

  “沈首席。”顾舟衍冷冷打断。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没必要。”

  沈清竹愣住,预想中的原谅并没有发生。

  顾舟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

  “问题不在陆川,也不在于署名。而是在你眼里,我顾舟衍这个人,从来就不重要。”

  “你习惯了我像空气一样存在,为你打理一切。只有当空气抽离,你感到窒息时,才会想起它的重要性。”

  他微微偏头,字字诛心:

  “你现在感到痛苦,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失去一个顺手好用的‘附属品’。沈清竹,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舒适的生活秩序,而不是我。”

  这番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清竹自欺欺人的外壳。她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请回吧,别因为私事影响我的工作。”

  顾舟衍转身离去,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食堂角落,顾舟衍看着餐盘发呆。

  “脸色这么差?被狼叼了魂了?”戏谑的声音响起。

  谢云棠端着盘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明媚得像个小太阳:“下午我要去北坡看风蚀地貌,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再闷下去,人都要长蘑菇了。”

  她没问原因,只是递过来一把梯子。

  顾舟衍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北坡的路上,谢云棠放着民歌,手指敲着方向盘,一路聊着地质变迁、沧海桑田。

  “在几百万年的时间面前,咱们这点破事儿连尘埃都算不上。所以啊,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递给顾舟衍一块化石,掌心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车载电台突然响起求救:三号观测井故障。

  两人赶到时,沈清竹竟然也在。她脸色惨白,高原反应让她连扳手都拿不稳。

  “密封圈坏了,锈死了……”她喘着粗气,试图发力,却差点滑倒。

  “我来!”谢云棠一把接过工具,利落指挥:“老王拿除锈剂!顾舟衍,核对密封圈型号!”

  “型号匹配,耐压等级符合。”顾舟衍迅速翻阅手册,配合默契。

  一阵狂风刮过,沈清竹呛得剧烈咳嗽,只能扶着车身,眼睁睁看着那两人在井口忙碌。

  谢云棠拆卸,顾舟衍递工具、记数据,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沈清竹看着这一幕,胸口闷痛。

  她这才惊觉,离开了她的顾舟衍,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他专业、冷静、甚至有些耀眼。

  而她,此刻却成了那个多余的累赘。

  设备修好,指示灯转绿。谢云棠抹了把汗,冲顾舟衍竖起大拇指。

  回程的车上,沈清竹闭目假寐,掩饰内心的狼狈。

  前排,谢云棠笑着对顾舟衍说:“没看出来啊,动手能力这么强,一点不像坐办公室的。”

  顾舟衍嘴角微扬:“亲手做比看理论踏实。”

  “这话我爱听!实在!”

  周末聚餐,大家喝开了。

  有人劝顾舟衍喝酒,谢云棠一把拦下,豪爽地仰头干了:“他明天还得记数据,脑子得清醒,这杯我替了!”

  一片叫好声中,她冲顾舟衍眨了眨眼。顾舟衍低头抿嘴,眼底有了笑意。

  角落里的沈清竹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个女人像团火,衬得她像个笑话。

  散场后,顾舟衍在楼外看星星。

  谢云棠递给他一罐热杏仁露:“暖暖胃。”

  两人并肩站着,谢云棠突然开口,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我觉得你很厉害。从那种环境跳出来,在这儿一声不吭地拼命。”

  她顿了顿,试探道:“听说……你以前在总部,跟的是沈首席?”

  顾舟衍没说话。

  谢云棠自顾自说着:“我家里也是一堆破事,所以我懂那种想挣脱的感觉。不管是为了谁,把自己活成配角,挺没劲的。”

  就在这时,踉跄的脚步声逼近。

  喝多了的沈清竹冲过来,想要去抓顾舟衍的手,被谢云棠抬手挡开。

  “你凭什么……”沈清竹眼眶通红,歇斯底里,“他喜欢了我十年!整整十年!你才认识他几天?你懂什么?”

  谢云棠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嘲讽得像把尖刀:

  “哟,沈首席这会儿数学倒是挺好,记得是十年。”

  “那这十年里,你干了什么人事儿?抢他的成果送人情?把他的付出当空气?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时候当众背刺他?”

  沈清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谢云棠上前一步,气场全开,咄咄逼人:

  “沈首席连他为了救你差点没命、背上全是伤这事儿都能忘得一干二净,倒是把这个‘十年’的数字记得挺牢啊?”

  她转头看向顾舟衍,话头一顿——糟了,说漏嘴了,没控制住暴露了自己查过他底细的事。

  顾舟衍对上谢云棠有些懊恼的眼神,心头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淡对沈清竹说道:

  “听完了?沈首席,请回吧。这里风大,不适合你。”

  沈清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冰雕。

  “跟我回去,舟衍。条件随你开,重点项目、一作署名,你要什么我都给。”

  她急切地去抓最后一根稻草,视线扫过旁边的谢云棠,语气尖锐:“别跟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混在一起,她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顾舟衍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女人,心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可悲。

  曾经他仰望的高山,融化后竟是一地泥泞。

  “沈清竹,”他字字清晰,如重锤落下,“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了。从你为了成全陆川而否定我所有价值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死绝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云棠,眼底的冰霜瞬间化作春水:“我们走吧。”

  谢云棠点头,两人转身融入夜色,将那个僵硬的身影彻底抛在身后。

  走出老远,谢云棠才摸了摸鼻子,打破了沉默:“那个……声明一下啊,我可不是黑户,我刚都自我介绍过了。”

  顾舟衍没忍住,眼角眉梢染上一丝笑意:“嗯,谢氏集团的……小谢总?”

  “打住!”谢云棠举手投降,脸颊在月色下泛起红晕,“在这儿没有什么‘总’,只有一个地质研究员谢云棠。”

  她脚步慢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局促:

  “还有……我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

  顾舟衍停下脚步,戈壁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神清亮如星:

  “你是说,你知道当年我救沈清竹受伤的事?”

  谢云棠喉结滚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来西北前我就听过你的名号。我就好奇,一个总部前途无量的高工,为什么非要申请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我就……稍微查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直到那天沙尘暴,我看见你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第一反应还是护着怀里的取样袋。那时候我就知道,传言不虚,你这人,骨子里就是轴。”

  顾舟衍低头摩挲着指尖厚厚的老茧。

  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巧合”都有了答案。

  “顺路”的热水,“刚好”的帮忙,还有那些在他情绪低落时恰到好处的冷笑话。

  他认真地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神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热烈而笃定的欣赏。

  “你知道吗,”顾舟衍的声音散在风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来这儿一个月,你是第一个没对我说‘可惜’的人。”

  谢云棠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可惜?能在这种荒原扎下根、沉下心搞研究,那才叫本事。”

  “温室里的玫瑰是好看,但哪比得上戈壁滩的梭梭树?耐旱抗风,固沙护土,活得硬气又有价值。”

  话说得又急又快,等反应过来这比喻有点憨,她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但她没躲,反而挺直了脊背,眼里闪着细碎的光:

  “所以……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陪你一起,在这片戈壁上长成最硬气的梭梭树,一起搞研究,一起看日升月落?”

  风卷着沙粒沙沙作响,像是为这场直球告白打着拍子。

  顾舟衍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他听到自己说:“好。”

  谢云棠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比星河还要璀璨的光芒。

  她笨拙地想伸手,又缩回去,最后郑重地点头:“拉钩!不许反悔!”

  还没等这份旖旎发酵,分院刘主任的大嗓门打破了氛围:

  “小顾!小谢!正找你们呢!明天联合勘探队去黑风坳,点名要你俩配合。”

  “任务紧,可能得在野外住几天。对了——”刘主任补了一句,“总部也派人支援,沈首席主动申请的,明天跟队出发。”

  谢云棠嘴角的笑意微敛,看向顾舟衍。

  顾舟衍面色如常,只是冲她眨了眨眼,轻声道:“明天见,一起出发。”

  “明天见!”谢云棠瞬间满血复活,“明早六点集合,我给你带热乎的包子!”

  清晨六点,戈壁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云棠跳下车,把还烫手的豆浆包子塞进顾舟衍怀里:“快吃,凉了就一股油味儿。”

  指尖相触,那点温度顺着皮肤钻进心里。

  前往黑风坳的路上,谢云棠一边把控方向盘,一边抓着顾舟衍的手在地质图上比划:“你看这走向,典型的不稳定结构……”

  她的手指干燥柔软,顾舟衍下意识缩了缩,耳根微热。谢云棠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笑,没点破。

  抵达勘探点后,谢云棠自然地帮顾舟衍检查安全绳。

  她俯身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这儿碎石多,踩着我的脚印走,别打滑。”

  顾舟衍低声应下。

  不远处的沈清竹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午休时,谢云棠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盒切好的哈密瓜。

  “戈壁滩上维生素可是硬通货,尝尝?甜得很。”她叉起一块递到顾舟衍嘴边。

  顾舟衍顿了顿,张口吃下,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沈清竹终于坐不住了,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声音紧绷:

  “舟衍,前期几个基础参数我有疑问,现在核对一下。”

  她直接挤进两人中间,摊开记录本:“这个酸碱度明显异常,会影响后续建模。”

  “沈首席,让人把饭吃完再工作,天塌不下来。”谢云棠侧身挡了一下,语气平和却带刺。

  “工作需要严谨。”沈清竹冷着脸。

  “饿着肚子看小数点更容易眼花,那才叫不严谨,您说呢?”谢云棠笑得人畜无害。

  顾舟衍咽下嘴里的瓜,扫了一眼记录本,语气平淡:“数值没问题,取样深度不同,备注里写了,你自己翻。”

  谢云棠得意地挑眉喝水,沈清竹脸色惨白,捏着本子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沉闷的低吼。

  “滑坡!快撤!!”队长嘶吼着示警。

  谢云棠反应极快,一把拽起顾舟衍的手腕就往安全区狂奔。

  而沈清竹却逆着人流,疯了一样冲向堆放设备的区域——那里有顾舟衍熬了几个通宵采集的原始样本。

  “别管了!危险!”顾舟衍惊呼。

  就在沈清竹抢出设备箱并用力甩向安全区的瞬间,一块篮球大的巨石裹挟着烟尘轰然砸下。

  “砰!”

  沈清竹被砸中后背,整个人重重跪倒,鲜血瞬间染红了沙土。

  顾舟衍要冲过去,被谢云棠死死抱住:“还在落石!你会死的!”

  尘烟中,沈清竹艰难抬头,脸上血泪交织,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她看着顾舟衍,声音破碎却清晰:

  “舟衍……我早就爱上你了,是我蠢……失去才懂……”

  “你总觉得我不真心……现在,我拿命证明给你看……你可以信了吗?”

  顾舟衍僵在原地,被这惨烈的告白震得失语。

  落石稍歇,谢云棠没等顾舟衍反应,像只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腿骨折,背部重伤,别乱动!”她利落地检查伤势,推开压在沈清竹腿上的石头。

  在背起沈清竹时,一块飞石擦过,谢云棠的手臂瞬间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

  她闷哼一声,却咬牙没松手,稳稳托着沈清竹冲回了安全区。

  救援车上,沈清竹气若游丝:“为什么要救我?”

  谢云棠捂着流血的手臂,转头看了眼顾舟衍,笑容有些发白但坦荡:

  “我不想让他欠你人情,更不想让他因为愧疚,被绑架着做出违心的选择。”

  顾舟衍沉默地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荒原飞速倒退,像极了这荒唐的十年。

  到了县医院,趁着医生抢救沈清竹的空档,顾舟衍拿来了医药箱。

  “忍着点。”他用棉签沾着碘伏,小心翼翼地处理谢云棠手臂上的伤口。

  谢云棠“嘶”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地试探:

  “舟衍……她为你连命都豁出去了,还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你会不会心软?”

  顾舟衍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谢云棠耳根通红,眼神闪烁:“你要是因为这个回到她身边,我……我也能理解,毕竟救命之恩……”

  看着她这副明明委屈得要死还要装大度的样子,顾舟衍没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这么担心,当时还拼了命去救她?”

  “我那是不想见死不救!但我不想让你被道德绑架……”谢云棠急了。

  “谢云棠。”顾舟衍打断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我感谢她救了我的数据,也感谢她让我彻底看清了过去。但感谢是感谢,爱是爱,这是两码事。”

  他合上医药箱,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宣判。

  “十年了,我看得很清楚。愧疚、习惯、占有欲,这些都不是爱。她今天的举动我很震撼,但太迟了。伤口结了痂,再撕开只会是一地狼藉,回不去了。”

  这时,病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顾舟衍透过门缝,看见沈清竹侧躺着,眼泪无声地没入枕头。

  他静默片刻,起身:“我去看看她,做个了断。”

  推开病房门,沈清竹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苍白如纸。

  “坐。”她声音沙哑,像对待一个老友。

  窗外的风卷过胡杨林,沙沙作响。

  “绑架那次之后,我总梦见你倒在血泊里。”沈清竹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太蠢,以为把你拴在身边、给你个婚约就是补偿,却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

  顾舟衍递给她一杯温水:“都过去了。”

  “那篇论文,我重新提交了修订版,一作是你。所有的荣誉都归你。”沈清竹摩挲着杯壁。

  “不重要了,我有新的方向了。”顾舟衍看着窗外正在整队的勘探车。

  沈清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问:“谢云棠……她对你好吗?”

  顾舟衍眼底泛起笑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动:“她啊,前天煮奶茶把盐当糖放,难喝得要命,还非逼着我喝完。”

  沈清竹怔了怔,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便湿了。

  出院那天,戈壁滩下起了罕见的太阳雨。

  谢云棠撑着大伞,把顾舟衍护在身侧。

  雨帘中,沈清竹与他们遥遥相望。她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满眼都是别人的男人,转身上了回总部的车。

  再见,顾舟衍。祝你安好,也祝我解脱。

  三个月后,顾舟衍的《戈壁脆弱生态保护方案》获批国家级重点课题。

  谢云棠赖在实验室陪他熬大夜,拿着地质锤当麦克风唱跑调的情歌,被值班大爷追着骂,顾舟衍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

  次年开春,两人休了年假。

  在南太平洋库克群岛的潟湖边,谢云棠突然单膝跪地,掏出一个易拉罐拉环:

  “那啥,钻戒掉海里了,先拿这个顶顶?回头捞上来再换!”

  顾舟衍笑着伸手,任由那个简陋的指环套住无名指:“行,这笔债先欠着。”

  潮水漫过脚踝,她像变魔术一样又摸出一枚钻戒,眼里的光比海面还要碎:

  “顾舟衍,要不要跟我一起,把地图上那些没人去的犄角旮旯都踩一遍?做一辈子的研究,看一辈子的风景?”

  他俯身吻住她,海风咸涩,眼泪却是甜的。

  后来,他们的足迹遍布大堡礁、亚马逊和极地。

  某天深夜,顾舟衍收到一封邮件。

  附件是西北项目的表彰名单,他和谢云棠的名字并列第一。

  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格陵兰岛的极光下,沈清竹独自站在冰川前,神色平静。

  她终于学会了独自看风景。

  身后传来暖意,睡眼惺忪的谢云棠搂住他的腰:“梦见你把我的标本扔北冰洋了,快赔我。”

  顾舟衍笑着关掉电脑,回身拥住她。

  帐篷外是企鹅归巢的喧闹,帐篷内是岁月静好的安宁。

  有人终其一生寻找港湾,有人注定成为自己的风帆。而他何其有幸,遇见了那艘愿意在风暴中与他并肩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