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医院给我妈拿降压药,缴费处排着老长的队,我正低头刷手机,忽然听见一阵挺急的哭声。不是小孩儿那种耍赖的哭,是大人憋着劲儿,又忍不住往外冒的哽咽,听着特揪心。

  我抬头扫了一眼,就看见缴费窗口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厉害。她扎着个低马尾,头发有点乱,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看着有点眼熟。

  也没多想,医院里哭的人多了去了,不是家人病了就是钱不够,谁都有难的时候。我继续盯着前面的队伍往前挪,可那哭声跟蚊子似的,总往我耳朵里钻。

  轮到我缴费的时候,那女的正好站起来,想往里面递单子,手一抖,单子掉在地上了。她慌忙弯腰去捡,怀里的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声音洪亮,带着股子委屈劲儿。

  就这一下,她侧过脸来,我看清了——是林梅。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医保卡差点没攥住。

  林梅是我前妻,我们离婚三年了。

  她显然也认出我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哭声戛然而止,抱着孩子的胳膊收得更紧了,像是怕我抢似的。那眼神,有惊讶,有慌张,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跟当年她跟我提离婚时,那种决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热辣辣的。

  三年没见,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得硌眼,眼窝也陷下去了,眼下的乌青重得像画上去的。以前她总爱化妆,哪怕下楼买瓶酱油都得描个眉,现在脸上干干净净的,就剩一脸的憔悴。

  倒是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正凶,小脸皱成个包子。我忍不住多瞅了两眼——这一瞅,心又像被人攥住了。

  那孩子也就两岁多的样子,额头上有个浅浅的旋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哭得红红的,可那眼型,那双眼皮的褶子,甚至哭起来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爸总说我这双眼睛随他,自带一股犟劲儿。此刻,这股犟劲儿就明晃晃地长在那孩子脸上。

  “这孩子……”我的声音都变调了。

  林梅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刚才憋回去的眼泪,这会儿又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孩子的手背上。孩子大概是被她吓着了,哭声小了点,眨巴着大眼睛看她,那眼神,跟我小时候看我妈一模一样。

  缴费处的护士催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胡乱把单子递过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孩子。

  算起来,我们离婚的时候,林梅刚怀孕没多久。那时候我俩正闹得凶,天天吵架,从柴米油盐到谁忘了给花浇水,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翻天。她性子急,我又倔,谁都不肯让谁。有天晚上吵到最凶的时候,她摔了杯子,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我正憋着气,顺嘴就接了句“离就离”。

  第二天就去了民政局。签字的时候,她手挺稳,我却差点没握住笔。走出民政局大门,她头也没回地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却还嘴硬地想:离了也好,谁离了谁不能活。

  后来我听她闺蜜说,她离婚后没多久就搬走了,回了老家。我那时候正忙着换工作,加上拉不下脸,就没再联系过。偶尔夜里想起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总觉得,是她先提的离婚,是她不想过了。

  可这孩子……

  我拿着缴费单走过去,林梅还站在原地,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生病了?”我问,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没抬头:“发烧,烧了三天了,刚才医生说……说可能要住院。”

  “很严重吗?”

  “医生说要做详细检查,还没出结果……”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带的钱不够……”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捏着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红得刺眼。

  “差多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忽然就哭出了声:“王磊,我对不起你……这孩子,是你的。”

  这句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笑着说“以后咱们的孩子得像你,眼睛大”;一会儿是离婚那天,她决绝的背影;一会儿又是眼前这张酷似我的小脸。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有点抖。

  “那时候刚离婚,我气你,也气我自己,”她抹着眼泪,“后来想告诉你,又怕你不待见我们娘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也指望不上,我一个人带着他,过得挺难的,就没敢再找你。”

  孩子大概是哭累了,这会儿靠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我,小手还抓着林梅的衣服。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吓着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办。”我掏出手机,“先去办住院手续,检查费我来交。”

  林梅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王磊,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先给孩子看病。”

  抱着孩子去病房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还是她以前常用的那种柠檬味。孩子大概是舒服点了,开始咿咿呀呀地哼唧,小手到处抓。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软软的小手,带着点温度。

  我心里忽然就酸了。这两年,我总觉得日子过得还行,上班,下班,偶尔跟朋友聚聚,可总觉得缺点什么。现在才明白,缺的是这声“爸爸”,是这双抓着我衣角的小手。

  住院手续办得挺顺利,我缴了费,又去超市买了点尿不湿、奶粉,还有林梅可能用得上的毛巾牙刷。回来的时候,孩子睡着了,林梅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眼神里全是温柔。

  “谢谢你,王磊。”她说。

  “谢啥,”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他也是我儿子。”

  林梅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眼角还有泪痕:“他叫王小乐,我取的,希望他能快快乐乐的。”

  “挺好的,”我看着孩子熟睡的脸,那额头上的小旋儿,那双眼皮,怎么看怎么亲,“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待了很久,帮着林梅给小乐擦脸,喂水,听她讲这两年带孩子的不容易。她说小乐六个月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她抱着孩子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吓得直哭;说小乐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她高兴得给孩子买了个最大的蛋糕;说每次看到小乐那双跟我一样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

  我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愧疚,有心疼,还有点失而复得的庆幸。

  天黑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药拿了没,我说在医院,有点事,晚点回去。挂了电话,林梅说:“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小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小家伙大概是感觉到了,咂了咂嘴,没醒。

  “明天我再过来。”我说。

  林梅嗯了一声,送我到病房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暗,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了不少。

  “王磊,”她忽然叫住我,“以前……是我太任性了。”

  我回头看她,笑了笑:“我也有错,太倔了。”

  走到医院大门口,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抬头看看天,月亮挺亮的,照着来往的人。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或许,日子就是这样,兜兜转转,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以前的怨啊,气啊,在看到小乐那双眼睛的时候,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