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李明扬看了《东进序曲》后,打电话给陈毅:贬低了我形象
1966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北京的风已经带着凉意。首都几家影院里,抗战题材影片《东进序曲》正在放映,许多当年亲历过那段岁月的老军人,也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默默看完了银幕上的“历史”。走出影院时,已经六十多岁的李明扬脸色不太好,他知道,自己在片中的形象,和真实经历有着不小差距。
回到住处,他拿起电话,直接挂到了时任外交部长、中央军委副主席的陈毅那里,说了句颇为直率的话:“陈毅同志,我今天看了《东进序曲》,发现电影中有几处失实,有贬低我形象之意。”电话那头,陈毅爽朗地笑了起来:“师公,放电影么就由他去吧!秀才编剧,不见得明白那一段史实。你我之间,还分什么自己人外人?”几句轻描淡写,让气氛松了下来,却也把一个复杂人物的命运,再次拉回到抗战烽火中去。
有意思的是,银幕上寥寥几笔勾画出来的形象背后,其实藏着几十年纠缠不清的恩怨、选择与分合。要弄明白李明扬何以对“形象”如此敏感,绕不开他在苏北那段与新四军此合彼战的经历,也绕不开他和陈毅这段既像旧交、又像对手、最后又成“自己人”的关系。
一、从“二李”到“老朋友”:战火中结下的交情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1938年前后,李明扬还远不是“起义将领”“政协委员”这样的身份,而是第五战区的一名重要将领。那一年,台儿庄大捷之后,日军大举南犯,徐州成为焦点。李宗仁率部西撤,保存实力,李明扬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向南突围。
他率部冲破日军封锁,在苏北一线边打边走,一路招兵买马,最后在泰州站稳脚跟,打出“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部”的旗号。国民党内部的桂系势力看中了这支部队的价值,给予一定支持。到1939年前后,“总指挥”李明扬、“副总指挥”李长江手中,已经掌握了三万余兵力,“二李”成了苏北举足轻重的中间武装力量。
同一时期,新四军奉命从皖南、苏南一带向苏北发展。陈毅率领的新四军第一支队,要在江苏中部、北部开辟抗日根据地。简单说,双方一个手握地盘,一个急于北上落脚点,很自然要打交道。问题在于,这种打交道,到底是握手,还是拔刀,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眼光和心胸。
1939年夏天的一天,泰州凌家花园里,李明扬随口一句:“新四军的陈毅要到泰州来,你负责接待一下。”让副手李长江颇有些紧张。他直言:“我一个粗人,不会谈。”李明扬却摆摆手:“不用你谈什么大道理,只说几句合作抗日就行。”
从这一点看,尽管出身旧军队,又受制于桂系势力,李明扬对“合作抗日”三个字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有一定主动性。他不仅安排礼节性接待,还在心里打起了另一笔算盘——借助新四军之力,运回一批极为紧缺的军火弹药。
当时,他刚收到同乡王敬玖的密电,愿意提供大量步枪子弹、盒子炮子弹和迫击炮弹,但要求自运。要跨越长江、穿过铁路,躲开日军封锁线,对于一支国民党地方部队而言,并不容易。李明扬心里很清楚,真要把这批弹药安全弄回来,非要借重陈毅在江南的力量不可。
有趣的是,他并没有在首次会面时提出这个条件,而是刻意按下不表,准备日后通过书信“慢慢谈”。“心急吃不上热豆腐”,这句看似家常的话,其实反映出他在复杂局势中的一种老辣:既示好,又不露底;先结交,再谈利益。
几个月后,这封写明来意的亲笔信,终于送到了陈毅手里。陈毅看完后态度十分明确,新四军愿意帮助李部运回弹药。这一决定,既是出于抗日大局的考量,也是对苏北局势的一步布局。很快,在新四军第四团两个连的协助下,十万多发子弹、安全越江,辗转通过封锁线,再由六百多名民夫昼夜兼程挑回泰州。
弹药一到,李明扬自然要有所表示。泰州街头贴满“欢迎新四军光临指导”的标语,凌家花园里则设宴款待。陈毅到场时,亲手送上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说得很直白:“来得匆忙,没有带贵重礼物,这把刀就送给总指挥。”道理不难明白,刀接下,就是姿态,也是一种政治表态——愿意在抗日旗帜下联手。
李明扬没有犹豫,当众接过这把刀,还说“做个永久纪念”。当晚,两人在密谈中达成合作抗日的共识。这一夜,表面上是两个军人杯酒言欢,背后却是苏北抗战格局的一次重要调整:新四军不再是“外来者”,而是名正言顺的合作伙伴,而“二李”在局部上也从地方武装转向了抗日力量的一环。
不得不说,这段交情,是在枪炮声与实际利益平衡中建立起来的,既没有过度渲染的“惺惺相惜”,也谈不上什么完全的政治认同,却实实在在改变了苏北的抗战走势。正是这种复杂的起点,也为后面那场著名的郭村之战,埋下了伏笔。
二、“郭村之战”的反复与抉择:打过一仗,交情还在
如果只看早期合作,容易给人一种错觉:既然有共同抗日、互相帮忙运弹药的经历,双方关系应该稳稳向好。事实却比想象中要曲折得多。1940年前后,随着国共关系再度紧张,苏北局势也迅速恶化。
这一年春天,蒋介石在华中地区挑起新一轮反共摩擦。国民党顽固派韩德勤联合桂系将领李品仙,向新四军驻苏北的部队发动进攻。半塔集一战,新四军第五支队在顽强作战和周密部署下,击破对手,赢得胜利。韩德勤吃了败仗,反而越发怨恨新四军,屡屡向上“叫苦”,这让整个苏北的政治空气都变得阴晴不定。
与此同时,叶飞率领的新四军部队在抵抗日伪“扫荡”之后,需要找到一块相对安全的休整之地。经过权衡,他们选择了泰州西北的郭村。这个地方,名义上还在李明扬的势力范围之内。消息传到泰州,部队内部有人反对借地给新四军,认为会“养虎为患”。李明扬却顶住压力,同意叶飞部进驻,并以“租借三个月”的方式,暂时化解争议。
问题是,三个月很快过去,战争却远未结束。叶飞从军事和抗日需要出发,决定继续留驻郭村,并开展征兵、征粮等工作。这些措施,从抗日根据地建设角度看,并不奇怪,但在地方势力眼中,却是触及“地盘”和“税源”的敏感行为。
李长江等人于是变得强硬起来,主张趁新四军立足未稳,发动进攻,把郭村夺回来。韩德勤顺势挑拨,暗中施压,连番游说“二李”对新四军用兵。面对这样一种局面,李明扬心里并非没有顾虑。他明白,新四军是抗日力量,也记得陈毅当年帮过运弹的情分。但在国民党顽固派的环境和部队内部情绪影响下,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一项违心的决定:同意出兵。
也许正因为心里有愧,他在出城之前,对部下还作出限制:不得穷追猛打,不得滥杀俘虏,夺回郭村就停手。这样的交代,说明他并不想把矛盾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是想“拿回面子”和地盘而已。
然而,战场从来不会按照“心里想的程度”去停留。郭村之战爆发后,新四军方面掌握了关键主动——李明扬部中,已经有中共地下党员陈玉生、王澄等人掌握了重机枪等要害火力。在战斗最紧要的关头,他们率部阵前倒戈,直接动摇了整个阵地的防线。紧接着,陶勇奉命率部星夜驰援,从侧后抄击,“二李”部队很快遭受重创,被迫退回泰州。
战斗打到这个程度,照一般军事逻辑,新四军完全有条件进一步围攻泰州城,趁势拿下这座重要城池。在许多基层指战员眼里,这是一个难得的战机。但陈毅却在城下下令收兵,让部队停止进攻。这一决定,在当时引起不少疑惑。
陈毅把挺进纵队团以上干部召集到一起,问得很直接:“新四军到苏北来是干什么的?”大家回答无非是“开辟抗日根据地”。接着他又追问:“那我们打败‘二李’,就能开辟根据地吗?”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解释得很明白,新四军在苏北的方针是“击敌联李孤韩”。真正需要打垮的,是像韩德勤这样坚决反共、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顽固派;像“二李”这种仍有抗日基础、尚能合作的地方力量,不宜逼到死角。若一时占了泰州,把对方彻底赶向韩德勤阵营,从长远看,得不偿失。
这番话,既是政治判断,也是对旧交的一种照顾。可以说,“郭村之战”打过之后,双方都试探到了对方的底线:新四军知道“二李”的复杂立场,“二李”也看清新四军并非要赶尽杀绝。接下来,能不能修复关系,很大程度上看李明扬的态度。
事实表明,他还是愿意拉回这段关系的。战后,他主动派人向新四军表达和解意向。1940年7月5日,陈毅派出了一个特殊的代表——朱克靖。这位旧日北伐军第三军的政治部主任,曾经和李明扬同在一支部队,一个管政治,一个带兵打仗。当年是上下级,如今是旧战友。
见面时,朱克靖先转交了陈毅亲笔写的一首七律,《送人赴泰州谈判抗日合作》。诗中用典甚多,其中一句“军令今当斩马谡”,表明陈毅对郭村之战内部责任有清楚判断;“凭君寄语强梁辈,摩擦自戕慎厥初”,则是借机敲打那些挑起内战的顽固派。
李明扬读完诗,很有感触,一边夸“陈毅将军文武全才”,一边询问还有什么交代。朱克靖带来的第二句话,让他更为动容——郭村战斗中缴获的武器一律归还,俘虏全部释放,请李部派人接回。对于刚刚在战场上吃了大亏的一方来说,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政治礼物,把战后可能持续的仇恨硬生生截断了。
后续发生的黄桥之战,更是检验这一默契的关键时刻。1940年9月,蒋介石授意韩德勤集中大批兵力,图谋“解决”苏中新四军主力,兵力一度达到七万之多,自以为胜券在握。按部署,“二李”也在调动之列。表面上,李明扬表示听命调兵,实际上却按兵不动,选择了中立。这种“不出手”,在政治上分量极重,客观上削弱了对新四军的包围态势。
黄桥一战,韩德勤损失惨重,部队元气大伤,苏中抗日力量格局从此改观,新四军据此站稳脚跟。李明扬的“守中立”,并非传奇化的“临阵倒戈”,却确确实实起到关键一笔。可以说,从郭村交锋到黄桥按兵不动,两人之间那份“战场上的旧情”,又重新被激活,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政治上的相互理解。
从后来的发展看,新四军方面并没有把郭村之战当作“不共戴天”的仇恨,陈毅也始终把李明扬视作“老朋友”。这为1949年李明扬在徐州起义、顺利转身新中国建设者的一员,埋下了长远伏笔。
三、起义、赴京与“师公”:身份转变与人情未变
抗战结束后,中国大局并没有走向稳定。内战阴云迅速聚集,国共双方在各大战略要地展开拉锯。对于像李明扬这样的地方将领来说,新的选择摆在面前,已经不仅仅是“是否合作抗日”,而是“站在谁的一边”。
1941年初,日军开始大规模“扫荡”,黄桥被占后,又扬言进攻泰州。“二李”内部再次争论去向。李长江主张投靠汪伪政权,借此保存力量;李明扬则表态明确,自己半生积攒下的名声,不愿毁在汉奸的名册上。他提出,如果有其他将领不愿易帜,可以跟随他出城,再转入敌后打游击。
1941年1月14日,他带着指挥部部分军官和教导大队,悄然离开泰州,开始了在敌后颇为艰难的游击生活。其间,遭遇过日军两千多人规模的“扫荡”,在警卫部队掩护下,他跳河泅水才逃出生天,部队损失很重。这时,陈毅再次伸出援手,派朱克靖前去慰问,还送去大米五十石。对处境艰难的游击部队来说,这已不只是物资,更是一种政治信号——双方的联系并未中断。
1945年6月,抗战即将进入尾声时,李明扬在泰州北部的一条小河上生火做饭,被日军巡逻艇发现,遭到俘虏,押送上海。伪政权要员周佛海以旧相识身份出面劝说,提出让他出任伪江苏省省长。面对看似优厚的条件,他以“年老力衰不堪重任”为由婉拒。日方方面接二连三威逼利诱,也没有改变他的决定。这一段经历,在新中国成立后,为评价他在抗战中的立场提供了重要依据。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任命他为第十战区副司令兼淮南行署主任,仍在国民党军政体系内任职。但1947年底,随着解放战争局势变化,陈毅已经成为华东野战军的主要领导之一,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情报系统,与李明扬恢复秘密联系,为未来的转向做准备。
1949年2月,时机成熟。他在徐州一带周密策划,发动起义,率部几千人向解放区靠拢,进驻贾汪。得知消息后,陈毅非常高兴,专门设宴为他接风,并向中央报告,请示这位旧交今后的安排。毛泽东在回电中表示,让陈毅征求李明扬本人的意见。
考虑到亲属尚在上海,李明扬选择暂留徐州,等上海和平解放后再作打算。上海解放当天,他乘坐解放军吉普车,由二十七军军长聂凤智陪同,进入市区,与被地下党保护起来的家人团聚。这一幕,既有戏剧性,又带着时代的印记:昔日国民党将领如今在解放军护送下回家,这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信号。
同年9月,他赴北京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成为第一届全国政协委员。9月19日,受毛泽东邀请,他和其他起义将领一起游览天坛,还留下了合影。23日,毛泽东在中南海接见了26位起义将领,李明扬名列其中。其间,毛泽东对他有一句评价颇为传神:“李明扬是大事明白,小事糊涂的人。”
“大事明白”,指的是抗战期间不做汉奸、1949年顺势起义这样的根本性选择;“小事糊涂”,则涉及他在国民党系统中的某些犹疑和旧式军人习气。这样的评价既有肯定,也保留了必要的历史距离。
新中国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后又担任国防委员会委员、民革中央委员。工作地点变了,身份变了,与陈毅的交往却并未疏远。时任上海市市长、华东军区领导的陈毅,忙于艰难的城市接管和经济恢复,但仍尽量抽空到李家做客,饮茶小酌,谈论形势,顺便回忆旧事。有时候,他会拍着对方面前的桌子笑道:“我们共产党人,是不会忘记老朋友的。师公当年对新四军的帮助,一直记着。”
“师公”这个称呼,并非客套。早在北伐军时期,两人就同在第三军系统,李明扬资历更老,算起辈分,确有“师公”之说。这种半戏谑、半敬重的称呼,一直延续到建国后,成为两人交往中的一个特殊符号。
1950年春天,李明扬在上海家中过六十岁生日,小洋楼里宾客盈门。陈毅特意赶来祝寿,一见面就略带调侃地说:“师公的五十大寿,是在泰州过的吧?”这句看似随口的话,立刻把时间拉回了战火纷飞的年代——那时李明扬在苏北掌兵,新四军在附近活动,两边既合作又摩擦。
面对陈毅提起旧事,他连声自责:“惭愧,惭愧,我们后来还翻脸不认人,发起了郭村之战。”陈毅挥挥手:“这要检讨什么?历史嘛,不打不成交。何况极力主张打我们的,是你的副手李长江。”
听到“李长江”三个字,李明扬略微一愣,表情有些尴尬。陈毅却并不知道,正是这一天,昔日的“二李”另一位,当年已经变节投敌、又饱受病痛折磨的李长江,正住在这栋小楼的二楼,行走都很困难。
李明扬出于“袍泽旧情”,一直自掏腰包为其治病。更重要的是,他明白李长江并不在新政府追捕的战犯名单上,因而默许对方在家中休养。这一细节有点耐人寻味:一个已经成为新中国干部的起义将领,还在悄悄照顾一位曾经的失败者、投敌者,这种感情上的复杂,外人很难一笔说清。
从政治角度看,新政权对这类人的态度,需要严格按政策处理;从私人情感看,几十年同袍之谊,又让他很难“一刀两断”。这种矛盾心态,在当时并不罕见,也折射出旧军人群体在社会大变局中的心理状态。
朝鲜战争爆发后,全国各阶层纷纷支援志愿军。李明扬查看自己的存折,把能动用的款项全部拿出来,让家人取出捐给国家,用于购买飞机。据当时的统计,在上海地区的国民党起义将领中,他的捐款数额位居前列。这种做法,既有政治表态成分,也反映出他对新政权的认同已经不仅停留在口头和职位上。
1960年,他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委员,不久又因工作需要迁居北京。多年之后,1972年1月6日,陈毅病逝的噩耗传来,他悲恸不已,老泪纵横。一个是曾经“帮运弹药”的新四军司令,一个是起义后在新中国政坛任职的老将,多重身份交织下的友情,最终停在了这一年冬天。
1978年11月17日,李明扬在北京病逝,享年八十八岁。追悼会上,由粟裕主祭,在京的新四军旧部和许多曾经共事的干部都到场致哀。粟裕在悼词中,肯定了他在抗战和解放战争转折点上的重要作用,也提到他晚年在国家机构中所做的工作。
回过头再看当年那通关于《东进序曲》的电话,就显得颇有意味。一个曾经在数次大事选择上做出关键判断的人,在晚年仍然在意银幕上的“形象”,这既有旧军人的面子观念,也反映出他对那段历史的珍视。陈毅一句“放电影么就由他去吧”,看似轻松,却把艺术创作与真实历史之间那条细微的界限点得很清楚。
历史中的人物,在银幕、传记乃至坊间故事中,往往难免被剪裁、被简化,而他们真实的一生,往往比任何剧本都复杂。李明扬的一生,从苏北“二李”到徐州起义,再到北京任职,从与新四军既战且和,到把陈毅视作“师公口中的老朋友”,众多片段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的,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起伏,更是一个时代的多重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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