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蜀汉建兴二十二年,秋风萧瑟。

  成都皇城之内,却是一片反常的死寂。皇帝刘禅,此刻正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龙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殿外那棵老槐树。

  十年了。

  相父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来,刘禅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朝堂之上,大事小情自有蒋琬、费祎等相父生前安排好的肱骨之臣处置;后宫之内,太后时时提点,让他莫忘先帝与相父的教诲。

  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名无实。

  尤其是每当夜深人静,他摸着龙椅的扶手,总会想起一件事,一件如毒蛇般啃噬他内心十年的事——相父临终,竟没有交还调动全国兵马的虎符!

  虎符,那可是皇权的命根子啊!

  相父啊相父,您一生忠君为国,为何在最后关头,却要留下这么一个天大的隐患?您是信不过我刘禅,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陛下,大将军姜维,殿外求见。”

  刘禅眉头一皱。

  姜维,相父的亲传弟子,手握重兵,执掌着蜀汉最精锐的部队。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凭借诸葛亮留下的信物,间接调动虎符所辖兵权的人。

  “宣。”刘禅淡淡地说道,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姜维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他看也不看龙椅上的刘禅,直接跪倒在地,声如洪钟:“陛下!臣闻听北边曹魏蠢蠢欲动,意图犯我边境。臣恳请陛下准许,让臣即刻领兵北伐,先发制人,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又是北伐!

  刘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十年来,姜维就像个疯子,一门心思就是要继承相父的遗志,北伐,北伐,还是北伐!

  国库都快被他打空了,百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怎么就不懂呢?

  “姜将军,北伐之事,事关重大,容朕与众卿家商议后再说。”刘禅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谁知,姜维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质问:“商议?陛下!兵贵神速!再商议下去,战机尽失!难道陛下忘了丞相的遗训了吗?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放肆!”刘禅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姜维!你这是在教训朕吗?别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姜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臣不敢!但臣只知,丞相一生为兴复汉室,死而后已。臣若不能继承其志,枉为人徒!”

  看着姜维这副“忠臣”模样,刘禅心中那根毒刺扎得更深了。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丞相一生’!姜将军,你口口声声不忘相父,那朕倒要问问你。相父临终,为何独独不肯将虎符交还于朕?这虎符,如今到底在何人手中?是不是就在你姜维手里!”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样子,刘禅心中的疑虑与愤怒瞬间化为滔天巨浪。

  果然!果然如此!

  相父啊相父,您真是好算计!您这是把朕的江山,交给了您的徒弟,而不是朕这个皇帝啊!

  02

  刘禅的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姜维心上。

  姜维扑通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沙哑:“陛下……您怎可如此猜忌丞相!丞相一生为国,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

  “猜忌?”刘禅气得浑身发抖,他走下龙椅,一步步逼近姜维,“那你说!虎符在哪?你若说不出来,便是欺君!便是心怀不轨!”

  他死死盯着姜维,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姜维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任凭刘禅如何逼问,他都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在刘禅看来,就是默认!就是心虚!

  “好,好,好!”刘禅连说三个“好”字,怒极反笑,“来人!大将军姜维,咆哮朝堂,对朕不敬,拖下去,重打三十廷杖!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左右架起姜维。

  姜维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拖出去的那一刻,他猛地回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刘禅,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他凭什么怜悯朕!

  刘禅被那个眼神刺痛了,他怒吼道:“给朕打!狠狠地打!”

  廷杖的声音一下下传来,沉闷而压抑,仿佛敲在刘禅的心上。他坐回龙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真的做错了吗?

  不!他没错!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一个虎符,难道他不该拿回来吗?

  这件事很快就在朝中传开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以尚书令费祎为首的一班老臣,纷纷上奏,请求刘禅念在姜维是国之栋梁,又是丞相门徒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另一边,一个名叫魏瞻的年轻御史,却上了另一道奏折。

  魏瞻此人,出身寒门,素来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闻名。他的奏折里,言辞犀利,直指姜维手握兵权,又有虎符之嫌,实乃国之大患!他力主刘禅彻查虎符下落,以正朝纲,安天下!

  这道奏折,简直说到了刘禅的心坎里。

  他对这个叫魏瞻的年轻人,顿时生出了几分欣赏。

  当晚,刘禅秘密召见了魏瞻。

  魏瞻虽然年轻,却气度沉稳,面对天子,不卑不亢。

  “魏卿,你觉得,虎符之事,该如何处置?”刘禅开门见山。

  魏瞻躬身一拜,朗声道:“陛下,此事易耳。姜维乃丞相门生,对丞相忠心耿耿。若想得知虎符下落,只需从丞相旧物查起,必有线索。臣斗胆,请陛下准许,让臣带人搜查丞相府!”

  搜查丞相府?

  刘禅的心猛地一跳。

  相父去世十年,丞相府一直被完好地保留着,无人敢动。那里,是蜀汉所有人心中的圣地。

  动丞相府,无异于捅了马蜂窝啊!

  可是……若不动,虎符之谜,何时能解?他这个皇帝,何时才能真正安枕?

  魏瞻似乎看出了刘禅的犹豫,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姜维在军中威望甚高,若不尽快找到虎符,收回兵权,恐生兵变啊!届时,悔之晚矣!”

  兵变!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狠狠压在了刘禅的心头。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姜维那个怜悯的眼神,闪过相父临终前那双依旧充满忧虑的眼睛。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朕准了!魏瞻,朕命你为钦差,即刻带人查封丞相府,给朕仔仔细细地搜!务必找到虎符!”

  “臣,遵旨!”魏瞻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叩头领命。

  他知道,一场席卷成都的风暴,就要开始了。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03

  月黑风高。

  丞相府的大门,十年未曾对人敞开,如今却被魏瞻带来的禁军粗暴地撞开。

  “奉陛下口谕,彻查丞相府,寻找虎符!”魏瞻手持圣旨,声音冰冷地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

  守着丞相府的老仆人黄伯,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不可啊!丞相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府中除了几架书,什么都没有啊!你们这是要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啊!”

  “放肆!”魏瞻一脚踢开老仆,厉声道,“我等奉旨行事,谁敢阻拦,格杀勿论!给我搜!”

  禁军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翻箱倒柜,砸桌摔椅。

  原本清雅肃穆的丞相府,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魏瞻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丞相的书房。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房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便是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架。

  “大人,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有!”一个禁军头领前来禀报。

  “不可能!”魏瞻眉头紧锁,他亲自上前,敲敲墙壁,搬开书案,甚至连地砖都撬开了几块,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虎符真的不在这里?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书案上的一方砚台。

  那是一方极普通的端砚,毫不起眼。

  魏瞻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了那方砚台。

  砚台入手,感觉比寻常的石头要沉上一些。他翻过来一看,只见砚台底部,刻着四个小字——“静水流深”。

  “静水流深……”魏瞻喃喃自语,心中猛地一动。

  他想起了什么,立刻命人取来一盆清水。

  他将砚台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砚台底部,“静水流深”四个字的凹槽里,慢慢渗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溶于水中。紧接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伪装层开始脱落,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颜色——那是一种暗沉的、属于金属的微光!

  魏瞻的心跳瞬间加速,他颤抖着手,将砚台从水中捞出,用力一掰!

  “咔嚓”一声,砚台应声而裂,分成了两半。

  里面,根本不是实心的石头!

  砚台的内部被掏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魏-瞻的手都在发抖,他一层层揭开油布,当看到那只熟悉的、栩栩如生的猛虎时,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虎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高高举起那半只虎符,对着身后的禁军大喊:“找到了!虎符找到了!”

  消息传入宫中,刘禅龙颜大悦。

  他立刻下令,将魏瞻擢升为御史中丞,并赏金千两。同时,他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圣旨——命魏瞻持虎符,前往城外大营,代替姜维,接管三军!

  这道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费祎等老臣当即跪在殿前,死活不让。

  “陛下,万万不可啊!”费祎老泪纵横,“魏瞻不过一介文官,从未带兵打仗,怎能统领三军?况且,军中将士只认姜维将军,贸然换帅,必生大乱啊!”

  刘禅却铁了心。

  他冷冷地看着这些“相父的忠臣”,说道:“朕意已决!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蜀汉的兵,到底是姓刘,还是姓姜!”

  他就是要用魏瞻这个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的“自己人”,去取代姜维那个“相父的传人”!

  他要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魏瞻领了圣旨,带着一队亲信,手捧虎符,意气风发地朝着城外大营而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即将走上人生的巅峰。

  然而,他没有看到,在他身后,费祎等一众老臣,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深渊而不自知的人。

  04

  城外大营,杀气冲天。

  数万蜀汉精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当魏瞻身穿崭新的铠甲,手捧圣旨和虎符,出现在大营门口时,操练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用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看着这个陌生的文弱书生。

  “奉陛下圣旨!大将军姜维,玩忽职守,暂革军职!即日起,由御史中丞魏瞻,持虎符,暂代大将军一职,统领三军!尔等还不速速拜见新任主帅!”随行的太监用尖细的嗓子喊道。

  整个大营,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下跪,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的士兵,都像一尊尊雕像,只是静静地看着魏瞻,眼神冰冷。

  魏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强作镇定,举起手中的虎符,厉声道:“虎符在此,如朕亲临!尔等是要抗旨吗?”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副将越众而出,他叫廖化,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在军中威望极高。

  廖化对着魏瞻抱了抱拳,声如洪钟:“魏大人,末将等只认得姜将军,也只听姜将军的号令。至于这虎符……恕末将眼拙,末将看着,怎么有点假呢?”

  “什么?”魏瞻大惊失色,“大胆!这虎符乃是从丞相府搜出,由陛下亲验,岂能有假!廖化,你敢质疑圣上,是想造反吗?”

  廖化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造反?这顶帽子太大了,廖某可戴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粗人,只认一个死理。丞相生前曾给我们看过真正的虎符,那虎符乃是用百年玄铁混合西域奇金所铸,猛虎之眼,镶嵌着两颗东海夜明珠,在暗处会发出幽幽绿光。敢问魏大人,您手上这块‘虎符’,可会发光啊?”

  魏瞻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虎符,这只猛虎的眼睛,只是两个普通的石珠子,哪里会发光?

  “你……你胡说!一派胡言!”魏瞻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胡言,魏大人找个暗处一试便知。”廖化冷笑一声,随即振臂一呼,“兄弟们!丞相尸骨未寒,就有人如此构陷姜将军,欺辱我等将士!我等岂能坐视不理!随我进城,面见陛下,为姜将军鸣冤!”

  “为将军鸣冤!为将军鸣冤!”

  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地动山摇!

  他们手中的刀枪,齐刷刷地指向了魏瞻。

  魏瞻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虎符”和圣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

  他带来的那点亲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扔下魏瞻,策马逃回了成都。

  兵变了!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成都。

  刘禅正在宫中等着魏瞻掌控大军的好消息,听闻此事,如遭雷击,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他瘫坐在龙椅上,面无人色。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虎符是假的?

  那真的虎符在哪里?

  廖化带着三千精兵,已经兵临城下,要求刘禅立刻释放姜维,否则就要攻城!

  满朝文武,乱作一团。有的主张立刻调兵镇压,有的主张赶紧安抚,还有的,已经吓得准备收拾东西跑路了。

  就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天牢里传来消息。

  姜维,在狱中听闻兵变,当即咬破手指,写下了一封血书,命人呈给廖化。

  血书上只有八个字:“丞相遗志,尔等忘乎?”

  廖化接到血书,当着三千将士的面,长跪不起,号啕大哭。

  随后,他收拢兵马,退回大营,静候陛下降罪。

  一场足以颠覆蜀汉的兵变,就因为姜维的一封血书,消弭于无形。

  刘禅坐在大殿之上,听着费祎讲述着这一切,久久无语。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后怕,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看着手中那块从魏瞻那里收缴回来的假虎符,突然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费尽心机,不惜翻脸,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到手的,却是个赝品。

  而真正能号令三军的,不是虎符,不是圣旨,而是姜维,是“诸葛亮”这三个字。

  相父啊相父,您到底,布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十年迷雾,一朝顿悟,虎符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当刘禅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殊不知,他才刚刚踏入诸葛亮布下的真正棋局。那枚消失的真虎符,并非权力的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它不在丞相府,不在姜维手,更不在刘禅的掌控之中。它被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由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守护着。而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并非权谋与猜忌,而是信任与担当。当刘禅终于明白这一切时,他才真正理解了相父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真正含义。接下来,他将如何面对这场由自己亲手掀起的烂摊子?他又将如何去寻找那枚真正的虎符,去解开相父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05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刘禅呆呆地坐着,手里攥着那枚假虎符,冰冷的触感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输给了姜维的忠诚,输给了将士们对相父的拥戴,更输给了相父那深不可测的算计。

  “陛下……”费祎小心翼翼地开口,“廖化将军已退兵回营,等候发落。姜维将军也仍在天牢之中。此事……还请陛下降旨定夺。”

  刘禅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

  “费卿,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挫败。

  费祎叹了口气,躬身道:“陛下,丞相之智,深如渊海,非我等凡人所能揣度。他老人家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深意?

  刘禅苦笑。是啊,深意。深到让他这个皇帝,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传朕旨意,释放姜维,官复原职。廖化……念其忠勇,不予追究。至于魏瞻……煽动君心,构陷忠良,打入天牢,听候处置。”

  一道圣旨,将之前的一切都翻了过来。

  魏瞻从天堂跌入地狱,而姜维,则安然无恙地走出了天牢。

  当姜维再次站在刘禅面前时,他消瘦了许多,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罪臣姜维,叩见陛下。”他没有丝毫怨怼,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刘禅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姜将军,平身吧。”他走下龙椅,亲自扶起了姜维,“是朕……错怪你了。”

  一句“错怪”,让姜维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陛下言重了。臣,从未怪过陛下。”

  刘禅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十年的问题:“相父……他为何不将虎符交还于朕?真的虎符,到底在哪?”

  姜维抬起头,直视着刘禅的眼睛,缓缓说道:“陛下,您想知道真相,其实并不难。只是这个真相,或许会比您想象的,更加沉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丞相临终前,曾交给臣一个锦囊,并嘱咐臣,只有当陛下您因为虎符之事,将臣打入天牢,并且朝中出现巨大动荡,危及社稷之时,方可打开。”

  刘禅浑身一震!

  原来,今天发生的这一切,竟然全在相父的预料之中!

  他竟然算到了自己会猜忌,会愤怒,会启用魏瞻,会引发兵变!

  这……这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锦囊……锦囊里写了什么?”刘禅的声音都在颤抖。

  姜维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泛黄的锦囊,双手呈上:“陛下,请您亲启。”

  刘禅颤抖着手,打开了锦囊。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相父那熟悉而有力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去问黄皓。”

  黄皓?

  刘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黄皓是谁?

  是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宦官!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伴当!是他处理日常琐事离不开的贴心人!

  虎符,怎么会和黄皓扯上关系?

  相父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国之重器,交给一个宦官?

  这……这太荒谬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禅失声喊道,“相父生平最厌恶宦官干政,他怎么会……”

  姜维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陛下,臣当初看到这四个字时,也和您一样,难以置信。但……这确是丞相的笔迹。”

  刘禅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他立刻下令,将黄皓传来。

  黄皓很快就小跑着进了大殿,一见这阵仗,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陛下,您叫奴才来,有何吩咐?”

  刘禅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黄皓,朕问你,相父临终前,是否交给你什么东西?”

  黄皓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委屈巴巴地说道:“陛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丞相何等人物,奴才只是个下人,怎会与丞相有交集?”

  “还在狡辩!”刘禅猛地将手中的锦囊和纸条砸在他脸上,“这是相父的亲笔!你还想瞒朕到何时!说!虎符到底在哪!”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黄皓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痛哭流涕地从自己最贴身的夹衣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

  当油布揭开,那半只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玄铁虎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能想到,国之重器,号令三军的虎符,十年来,竟然就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起的宦官身上!

  06

  刘禅怔怔地看着那枚真正的虎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黄皓,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十年了。

  整整十年的猜忌、不安、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愧和无尽的感动。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相父的苦心。

  为什么不把虎符交给他?

  因为当年的他,年轻气盛,心性未定,根本驾驭不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手握虎符,只会让他变得更加猜忌,更容易被小人蛊惑。就像这次,一个魏瞻,就差点让他酿成大错。

  为什么不把虎符交给姜维或者费祎这些托孤重臣?

  因为相父知道,君心难测。若虎符在这些重臣手中,只会加重皇帝的疑心,君臣之间势必会产生裂痕。久而久之,要么是权臣功高震主,要么是皇帝兔死狗烹,无论哪种结果,都是蜀汉的灾难。

  那为何偏偏是黄皓?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的人选?

  这才是相父最高明,也是最无奈的一步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会想到,国之重器,会藏在一个卑微的宦官身上?

  黄皓,他没有兵权,没有党羽,在朝堂上毫无根基。他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的宠信。虎符在他手里,他不敢用,也不能用。这枚虎符对他来说,不是权力,而是一道催命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守着这个秘密,比守护自己的命还重要。

  因为一旦秘密泄露,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皇帝刘禅!

  相父用这种方式,将虎符“藏”在了刘禅自己的身边。它名义上不属于刘禅,但实际上,却从未离开过他。

  这枚虎符,就像一把悬在刘禅头顶的剑。

  它在考验他,磨砺他。

  它在逼着刘禅去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如何去平衡朝堂,如何去信任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而不是仅仅依靠一个死物。

  相父至死不肯交出虎符,不是不信他,恰恰是太爱护他!

  他是在用自己的身后名,为刘禅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火墙。

  他算到刘禅会猜忌,会动手,所以留下锦囊,让姜维在最关键的时刻,点醒他。

  他用一场几乎逼真的“兵变”,让刘禅亲眼看到,军心所向,不在虎符,而在人心!在于对“兴复汉室”这个理想的忠诚!

  他用这种残酷的方式,给刘-禅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相父……”刘禅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他走到姜维面前,深深一躬。

  “姜将军,是朕对不住你,更对不住相父。”

  姜维连忙扶住他,亦是热泪盈眶:“陛下,您能明白丞相的苦心,丞相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刘禅直起身,擦干眼泪,目光扫过大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拿过那枚真正的虎符,却没有揣进自己怀里,而是转身,亲手将它交到了姜维的手中。

  “姜将军,”刘禅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北伐,乃相父毕生之志,亦是朕与大汉的国策。从今日起,三军之事,尽付于你。朕,在成都,为你筹措粮草,为你坚守后方!朕,信你!”

  姜维手捧虎符,重如千钧。他看着眼前这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君主,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单膝跪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他坚守了一生的誓言:

  “臣,姜维,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丞相所望!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殿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了进来,洒在君臣二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刘禅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读懂了相父,才真正开始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那枚小小的虎符,承载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代贤相最后的守护与期望。

  这守护,刘禅用了十年才懂。

  而这份期望,他将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