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分房睡,互不干涉,三年后离婚。”我笑着签下名字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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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当晚,裴淮之将一份协议递到我面前。
“分房睡,互不干涉,三年后离婚。”
我笑着签下名字,藏起孕检单。
后来他深夜砸开我的房门,声音发颤:
“你说只借我三年……可没说要把孩子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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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婚夜的协议
婚纱是定制的手工蕾丝,拖尾长三米,缀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梳妆镜里,映出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肤白,唇红,眼睫如蝶翼,每一根发丝都被发型师打理得恰到好处,挽成优雅的发髻,鬓边别着一支钻石发卡,是裴家送来的“心意”之一。
沈念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璀璨的钻石,触感真实,心底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镜中盛装的新娘,美得不真切,像个精致的人偶,等待着被摆上展台,完成一场万众瞩目的表演。
今天,是她和裴淮之结婚的日子。
没有求婚,没有恋爱,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约会。只有两家父母坐在奢华包厢里,谈妥了条件,敲定了日期,然后通知他们——结婚。
门被轻敲两下,接着推开。母亲周雅茹走进来,一身香槟色礼服,妆容完美,眼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审视。“念念,准备好了吗?宾客都到齐了,淮之已经在宴会厅等着了。裴家老爷子也在,你可千万别出岔子。”
沈念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纷乱的情绪压回心底,站起身,婚纱裙摆如水银泻地。“好了,妈。”
周雅茹上下打量她,眉头微松,又上前替她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头纱,压低声音:“记住,少说话,多微笑。裴家不比我们自己家,规矩多。你爸爸公司现在全靠裴家这笔注资周转,你……懂事点。”
懂事。
沈念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要懂事,要体谅父母,要维护沈家的体面。现在,还要加上维系沈家的生意。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
婚宴设在裴家旗下的超五星酒店顶层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如星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到场的无一不是城中名流,媒体的长枪短炮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但闪烁的灯光依旧无处不在。
裴淮之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纯黑高定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峻峭。他面容极其出色,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只是那双深邃的眼,此刻望着款款走来的新娘,平静无波,甚至称得上冷漠,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商业仪式。
沈念挽着父亲沈国章的手臂,一步步走过铺满玫瑰花瓣的长长地毯。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羡慕的,了然的,嘲弄的。她挺直脊背,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淡淡笑容。
直到父亲将她的手,放入裴淮之摊开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温度却有些低,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
司仪热情洋溢地说着祝词,他们交换戒指,机械地拥抱。裴淮之的气息清冽,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拂过她的耳廓,转瞬即逝。
“累吗?”仪式间隙,他侧首,低声问了一句,语气公式化,如同关心一个不太熟的合作方。
沈念摇头,回以同样标准的微笑:“还好。”
一整天的喧嚣,终于随着最后一波宾客的离去而落幕。沈念卸去繁重的头饰和妆容,换上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裙,坐在婚房——这间位于裴淮之市中心顶层公寓主卧的床边。
房间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和距离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她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裙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和那个法律上已是她丈夫、实则仍是陌生人的男人,不安还是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浴室的水声停了。
片刻,裴淮之走出来。他也换上了家居服,深灰色,柔软的布料却并未柔和他周身冷硬的气质。发梢还带着湿气,有几缕随意搭在额前,少了些白日的凌厉,但眼神依旧疏淡。
他走到靠窗的沙发边,从搭着的西装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转身,走向沈念。
脚步停在床前一步之遥。
“沈念。”他开口,连名带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
沈念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颜色偏深,此刻映着顶灯的光,却看不出什么温度。
裴淮之将文件袋递过来。
“这是协议。”他说,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项日常公务,“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沈念的心,几不可查地往下沉了沉。她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及光洁的纸面,有些凉。打开,抽出里面寥寥两页纸。
加粗的黑体标题跃入眼帘:《婚后生活协议》。
条款清晰,措辞严谨,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彼此私人生活及空间。
第二条:婚姻关系维持三年。三年期满,协议离婚,男方会给予女方相应经济补偿(具体金额附件详列)。
第三条:在必要场合,需配合扮演恩爱夫妻,维护双方家族及公司形象。
第四条:……
下面的条款,沈念有些看不下去了。白纸黑字,条分缕析,将他们之间这场婚姻的性质,界定得清清楚楚——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为期三年的合作。
她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一点白。
原来,连那点表面夫妻的体面,都是需要“配合扮演”的。原来,他连这间主卧,都没打算让她久留。
也好。
沈念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细微的波澜已经平息,只剩下平静的湖面。她甚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恰到好处,无懈可击。
“很公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她需要裴家的注资救沈家,他需要一位“妻子”应付家族催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考量。各取所需,银货两讫,谁也不必欠谁,谁也不必投入感情。干净利落。
这样,也好。
裴淮之似乎对她如此快速的接受和干脆的态度,有瞬间极细微的讶异,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递过来一支签字笔。
沈念接过,没有再看具体条款,也没有询问那“相应经济补偿”的附件在哪里,直接在协议末尾,乙方签名处,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念。
两个字,清秀端正。
签完,她将协议和笔一起递还给他。
裴淮之接过,扫了一眼签名,确认无误,点了点头。“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已经收拾好了。日常需要什么,告诉林姨。”他顿了顿,补充,“今晚,你可以睡这里。明早再搬过去。”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到衣帽间,片刻后,拿着自己的枕头和一件睡袍,径直走向门口。
“早点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主卧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念一个人,和满室陌生的清冷气息。那气息,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沉沉地压下来。
她维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许久未动。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慢慢、慢慢地敛去,消失不见。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半晌,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小抽屉——这是今天她唯一要求带过来的旧物。
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她指尖微颤,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对折着的,有些皱的报告单。
小心翼翼地展开。
孕检报告。
日期是两周前。诊断结果那里,明确打印着:早孕,约5周。
她的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孕育着一个意料之外的小生命。是在得知联姻消息前,那次唯一的意外。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沈家岌岌可危的财务危机和迫不及待的联姻计划,就如山般压了下来。
她不能告诉父母,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更不能……告诉裴淮之。
按照协议,这个孩子,显然不在“合作”范围之内。甚至,可能是个需要被立刻“处理”掉的麻烦。
指尖冰凉,轻轻摩挲着报告单的边缘。报告单下面,还压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边缘已经微微磨损。照片上,是少年时的裴淮之,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眉目清朗,眼神锐利,与现在冷峻的模样重叠,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那是很多年前,她在学校荣誉栏里偷偷撕下来的,少女时代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沈念低头,看着报告单,又抬眼,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门的那一边,是她刚刚签下协议的“丈夫”,也是她肚子里孩子生物学上的父亲。
一个,绝不会欢迎这个孩子到来的父亲。
良久,她将孕检报告重新折好,锁回抽屉深处。连同那张旧照片,一起封存。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璀璨的灯火流淌进来,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三年。
就借这三年。借裴太太的身份,让孩子平安出生,给她(他)一个名分。也给自己,一个缓冲和安置的时间。
三年后,她会带着孩子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就像协议里写好的那样,互不干涉,两不相欠。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传来极轻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细不可闻,却被无边的寂静放大。
她拢了拢睡裙的衣襟,窗外的霓虹在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片冰冷的光影。
夜,还很长。
第二章:咫尺天涯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主卧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吝啬地挤进一丝苍白。
沈念几乎一夜未眠。身下是昂贵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清冷气息,这一切都让她难以入睡。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一幕幕,那双冷漠的眼睛,那份冰冷的协议,还有……抽屉深处那份沉重的秘密。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洗漱,换上简单的家居服,将昨夜穿过的婚纱和礼服仔细挂好。属于主卧的一切,她都没有动,连床铺都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轻轻打开房门,走廊寂静无声。尽头那间客房的门紧闭着。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她日常必需的少量物品和那个带锁的抽屉小盒,脚步放得极轻,走向属于她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意料之中的整洁和空旷。比主卧小了不少,装修风格类似,但更显简单,像是高级酒店的套房,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活的气息,没有个人的痕迹。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淡。
她将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立刻收拾。走到窗边,楼下是城市清晨开始流动的车河,远远望去,像无声的蚂蚁。这里视野很好,却让人感觉漂浮在半空,无处着落。
敲门声响起,很轻,两下。
沈念收回视线:“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衣着朴素整洁的妇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太太,早上好。先生让我过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我是林姨,负责家里的日常。”
“林姨早。”沈念回以微笑,“暂时没什么需要的,房间很好。”
林姨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房间,落在墙角的行李箱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笑容不变:“太太客气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先生在餐厅等您。”
“好,我马上过去。”
餐厅很大,长条餐桌光可鉴人。裴淮之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比昨晚少了几分正式,但疏离感依旧。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继续看报。“早。”
“早。”沈念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佣人安静地上前,为她摆好餐具,端上早餐,中式西式都有,精致小巧。
两人各自用餐,除了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再无声息。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
沈念小口喝着粥,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对面偶尔扫过的视线,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这个“合作方”是否安分守己,是否会带来麻烦。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淮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眼睛仍看着报纸。
沈念顿了顿:“暂时没有。”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午两点,司机会送你去老宅。爷爷想见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念点头:“好。”
“表现正常点。”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意思明确。扮演恩爱夫妻的场合,提前开始了。
“我知道。”沈念放下勺子,抬眼看他,脸上已然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比如,爷爷喜欢什么?”
裴淮之似乎对她迅速进入角色有些满意,神色稍缓:“不用。人到就行。礼物林姨会准备好。”
对话就此结束。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上午有个会。司机两点准时到楼下。”
“好。”
他离开餐厅,脚步声渐远。沈念独自坐在空旷的长桌前,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早餐,慢慢收敛了笑容。
下午一点五十,沈念换了一身端庄的米白色针织裙,外搭浅灰色大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化着淡妆,提着林姨准备好的礼品袋,准时站在公寓楼下。
黑色的宾利雅致已经等候着。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车子平稳驶向城西的裴家老宅。那是真正的豪门深院,据说占了半片缓坡,闹中取静。
一路上,沈念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微微蜷缩。她没见过裴老爷子,只听闻那是裴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威严甚重。今天的会面,恐怕不会轻松。
老宅比想象中更气派,也更森严。高墙,铁门,穿过大片精心打理却透着规整冷感的园林,主楼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欧式建筑,沉稳而威严。
管家引她入内。客厅极大,挑高惊人,光线却有些暗,深色的实木家具,厚重的丝绒窗帘,空气里有种旧时光和樟木混合的味道。
裴老爷子坐在正中的宽大沙发上,一身中式绸衫,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矍铄锐利,正打量着她。
沈念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笑容温婉:“爷爷好,我是沈念。”
“坐。”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沈念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直。
“淮之那孩子,工作忙,平时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老爷子开口,像是寻常长辈的客套,但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
“淮之他很好,爷爷放心。”沈念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我这个老头子也不多干涉。”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更深了些,“不过,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早点定下来,也好让我们老人家安心。”
定下来?沈念心头一跳,隐约明白所指。
“裴家需要继承人。”老爷子说得直接,毫不迂回,“淮之是长孙,肩上的担子重。你们早点要个孩子,家里也热闹。”
孩子……
沈念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只能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羞涩和顺从。“爷爷,我们……刚结婚,这些事,不急的。”
“不急?”老爷子哼了一声,拐杖轻轻点地,“淮之年纪也不小了。你既然嫁进来,也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责任。又是责任。
沈念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明白,爷爷。”
“明白就好。”老爷子似乎满意她的态度,语气缓和了些,又问了问沈家父母的情况,闲聊几句,便端起了茶杯。
沈念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告辞。
走出老宅,坐进车里,她才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掌心赫然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被车内的空调一吹,有些凉。
裴老爷子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孩子……她肚子里就有一个。可这个孩子,在裴淮之那里,是绝对不被允许存在的。而在裴老爷子这里,却是“责任”和“继承人”。
夹在两者之间,她只觉得喘不过气。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裴淮之还没回来。
她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一天下来强撑的镇定和得体,此刻尽数瓦解,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苏晴”的名字上。苏晴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她怀孕的人。
电话很快接通,苏晴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念念!新婚感觉怎么样?裴大总裁有没有被你迷倒?”
沈念喉头哽了一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在好友面前瞬间溃堤,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晴晴……”
苏晴立刻听出不对:“怎么了念念?出什么事了?你在哪?他欺负你了?”
“没有……”沈念深吸一口气,把昨天签协议,今天见老爷子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孕检单的具体细节,只说压力很大。
苏晴在那边气得骂人:“裴淮之这个混蛋!冷血动物!还有那老爷子,凭什么啊!念念,你别怕,要不……要不咱们不干了!孩子咱们自己养!我帮你!”
沈念心里暖了一下,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不行,晴晴。我爸的公司……还有,我还没想好。”
不仅仅是沈家公司需要裴家注资那么简单,还有一些更深层、更复杂的牵扯,她无法对苏晴言明。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跟他耗三年?还要配合他演戏?”苏晴担忧不已。
“走一步看一步吧。”沈念声音很轻,“至少现在,这里还算安全。”有一个栖身之所,有一个暂时能遮挡风雨的身份。
挂断电话,她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房间没有开灯,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她单薄孤独的剪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微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裴淮之回来了。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主卧方向。
沈念将脸埋进臂弯。仅仅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他是矜贵冷漠的裴氏总裁,她是签了协议的临时合作方,是住在客房里的“裴太太”。
而他们之间,还横亘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个或许会打破眼下脆弱平衡的秘密。
夜,再次降临。咫尺,天涯。
第三章:人前的恩爱戏
裴淮之的脚步声在主卧门口停顿了一瞬,似乎朝客房方向侧了侧头,但终究没有停留,开门,进去,关门。一系列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重归沉寂。
沈念坐在地上,直到腿脚发麻,才慢慢扶着门板站起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走到床边坐下。
床品是新的,浆洗过,带着阳光和烘干机的味道,干净,却没有温度。她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裴老爷子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继承人”、“责任”,像紧箍咒,勒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指甲掐出的痛感。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告诉裴淮之?想到他那双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和那份冰冷的协议,沈念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不会要的,甚至可能会用更决绝的方式“处理”掉这个意外。
留下,自己偷偷生下来?在裴淮之的眼皮底下,在裴家这样的家庭里,瞒天过海,谈何容易。一旦被发现……
沈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布料微凉,吸走了眼角一点湿意。不能慌,不能乱。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孩子暂时也是安全的。走一步看一步,先应付好眼前。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裴淮之早出晚归,两人几乎碰不上面。沈念待在客房里,看书,用笔记本处理一些原来工作的收尾(她在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工作,结婚后已经辞职),偶尔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发呆。林姨按时准备三餐,打扫卫生,对她客气周到,但也仅限于此。
这栋豪华的公寓,像一座精美的牢笼,安静,空旷,冷清。
直到周五晚上,裴淮之难得在晚餐时间出现。
餐桌上依旧安静。快结束时,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沈念:“明天晚上,君悦酒店,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不是询问,是通知。又一个需要“配合扮演”的场合。
沈念点头:“好。需要穿什么?”
“礼服林姨会准备好。六点出发。”他言简意赅,说完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第二天下午,林姨果然送来一个巨大的礼服盒,还有配套的首饰盒。打开,是一件香槟色的曳地长裙,款式优雅保守,不会出错,但也绝不会出彩。首饰是一套珍珠,圆润莹白,价值不菲,同样中规中矩。
沈念看着镜中的自己。裙子很合身,衬得肤色白皙,珍珠项链和耳钉增添了几分温婉。长发盘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妆容是她自己化的,淡而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端庄的豪门新妇。
只是眼神,平静无波,像蒙着一层薄雾。
六点整,裴淮之出现在客厅。他一身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气质卓然,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矜贵与距离感。看到沈念,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走吧。”
车上,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宽大的距离。裴淮之闭目养神,沈念望着窗外流逝的霓虹。
“晚宴上,少说话,跟着我就行。”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嗯。”
“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很好。”
“知道。”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沈念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珍珠耳钉,冰凉的触感。
君悦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名流云集。当裴淮之携着沈念出现时,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探究的,好奇的,艳羡的,审视的。裴氏新任总裁和新婚妻子的首次公开亮相,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之一。
裴淮之手臂微微弯曲,示意她挽住。
沈念顿了一下,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隔着高级西装的布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结实肌肉的轮廓,以及……一如既往偏低的体温。
他侧首,对她露出一抹极淡的、堪称温和的笑意。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沈念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那是真的。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只是“扮演”的一部分。她也微微仰头,回以恰到好处的、含羞带怯的微笑,目光依赖地落在他侧脸。
郎才女貌,璧人一对。周围传来低低的赞叹和议论。
“裴总和夫人真是恩爱。”
“沈小姐……哦不,裴太太好气质,和裴总真般配。”
裴淮之带着她,周旋于宾客之间。他游刃有余,谈笑风生,时而与人低语,时而举杯示意。沈念则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在他引见时微笑点头,说几句得体的场面话。他偶尔会低头与她耳语,姿态亲昵,她则配合地侧耳倾听,脸上适时浮现红晕。
一切完美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
只有沈念自己知道,他靠近时,那清冷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刻意压低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左边穿蓝色西装的是王董,打个招呼就行,不用多谈。”或者,“累了就说,我们去旁边休息区。”
他的“体贴”,是剧本里的台词。
中途,沈念觉得高跟鞋有些磨脚,轻轻动了一下。裴淮之立刻察觉,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累了?脚疼?”语气里的关切,足以以假乱真。
沈念顺势靠他更近些,微微蹙眉,声音轻柔:“有一点。”
“那去那边坐坐。”他揽着她的腰,向休息区走去。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依旧不高,动作却透着呵护。
落在旁人眼里,自然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裴淮之立刻松开了手,刚才的温柔关切消失不见,又恢复成那个疏淡的模样,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维持着恩爱的表象。
沈念垂下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荒谬,可笑,还有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明明知道是假的,可当那些温柔和关切倾泻而来时,她还是会有片刻恍惚。
“裴总,裴太太,真是伉俪情深啊。”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
裴淮之起身,与之寒暄。沈念也站起来,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笑容。
晚宴后半程是慈善拍卖。裴淮之拍下了一幅不算起眼的油画,价格适中,既彰显了爱心,又不显山露水。
离开时,依旧是他揽着她的腰,在众人或真或假的祝福声中,并肩离去。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所有视线,裴淮之立刻松开了手,靠向另一边车窗,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褪去,只剩下倦意和冷淡。
沈念也默默坐直身体,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窗外光影流淌,映出她妆容完美却难掩疲惫的脸。
一场大戏,终于落幕。
回到公寓,两人一前一后进门。裴淮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扯松领带,看也没看沈念一眼:“下次类似的场合,我会提前让助理把需要注意的人员名单和背景发给你。”
“好。”沈念低声应道。
“今晚表现不错。”他语气平淡,像评价一件物品的性能。
沈念手指蜷了蜷:“应该的。”
他不再说话,径直走向主卧。
沈念也回到自己的客房。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脸上精致的妆容再也维持不住,眼底透出深深的倦怠。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直到皮肤发红发烫,仿佛想擦掉刚才那场戏里戴上的所有面具。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放着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是今晚戴过的珍珠首饰。裴家的东西,明天要还给林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或温暖,或平淡。
而她这里,只有一场接一场的戏,和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宝宝,对不起,妈妈好像……把你带进了一个很复杂的世界。
第二天是周末。裴淮之似乎没有安排,一直待在书房里。沈念起得晚了些,吃过林姨准备的早餐,回到客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信息,附带一个新闻链接。
“念念!你看!你上新闻了!‘裴氏总裁新婚妻子首亮相,恩爱非常’……啧啧,拍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裴淮之这家伙,演技不错啊!”
沈念点开链接。果然,是昨晚宴会的报道,配图正是裴淮之低头关切她,和她微笑靠在他肩头的照片。角度抓得很好,光线柔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新婚夫妻。
她看着照片里自己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幸福笑容,指尖冰凉。
演得真好。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第四章:试探与波澜
慈善晚宴的报道在圈内小范围传播了一下,很快被其他新闻淹没。但“裴淮之新婚燕尔,夫妻恩爱”的印象,算是初步立住了。沈念偶尔跟着裴淮之出席一两个避不开的公开场合,都维持着这种默契的“表演”。外人看来,裴太太安静温婉,裴总裁虽显清冷但对妻子呵护有加,是一对颇为登对的商业联姻典范。
只有沈念自己知道,每次“演出”结束,回到那间冰冷的客房,卸下伪装后,是何等的空虚和疲惫。孕早期的反应也开始悄然出现,早晨偶尔的恶心,嗜睡,口味微妙的变化。她小心掩饰着,庆幸裴淮之几乎不过问她的生活,林姨也似乎并未察觉异常。
抽屉深处的孕检单,像一块灼热的炭,时时提醒着她现实的复杂。裴老爷子那边没有再召见,但“继承人”的压力无形存在。而裴淮之……她完全无法想象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反应。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滑向深秋。
这天下午,沈念午睡醒来,觉得有些闷,便想到公寓附带的空中花园透透气。花园很大,设计精巧,这个季节仍有不少耐寒植物绿意盎然。
她刚走到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旁,就听到另一侧传来裴淮之讲电话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嗯,我知道……你喜欢就好……下周吗?我看下行程……应该可以,到时候我去接你。”
沈念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电话那头是谁?能让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听话,别闹。给你带限量版那个包,好不好?”低笑了一声,是真正愉悦的笑声,不同于在她面前那种模式化的温和。
沈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细密的酸涩。她正要悄悄退开,裴淮之已经结束了通话,从冬青丛另一边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看到沈念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点残余的温和迅速冻结、消失,恢复成惯常的疏淡。“有事?”
沈念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什么,出来走走。打扰你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看她,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回了室内。
沈念站在原地,深秋的风带着凉意,穿透她单薄的毛衣。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温柔低语,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她摇摇头,试图甩掉那莫名的情绪。他们之间只有协议,互不干涉私人生活。他有他的世界,他的……温柔,可以给予任何人,除了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会发闷?
傍晚,裴淮之难得在家用餐。饭桌上依旧安静。快吃完时,他忽然开口:“下周三晚上,跟我回老宅吃饭。”
沈念筷子顿了顿:“好。”又要去面对裴老爷子了吗?
“爷爷可能会问起孩子的事。”裴淮之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念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凉。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瞬间的慌乱,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我知道。就说……我们顺其自然,不着急。”
裴淮之审视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沈念强作镇定,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他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记住,在任何场合,都不要给裴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语气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麻烦……她肚子里这个,大概就是他口中最大的“麻烦”吧。沈念喉咙发干,轻轻点了点头。
周三傍晚,去老宅的路上,沈念比第一次更加紧张。不仅仅因为裴老爷子的威严,更因为“孩子”这个话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果然,饭桌上,裴老爷子没吃几口,就又提了起来。
“这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们年轻人,怎么打算的?”老爷子目光如炬,在裴淮之和沈念脸上扫过。
裴淮之神色不变,放下筷子,语气恭敬却疏离:“爷爷,我和念念刚结婚,很多事需要适应。孩子的事,不急。”
“不急?”老爷子皱眉,“淮之,你不是小孩子了。裴家这么大产业,需要继承人稳定人心。你父母去得早,我老了,还能替你撑几年?”
话题陡然沉重。裴淮之的父母早年因意外去世,是老爷子一手将他带大并培养成继承人。这话里,有催促,也有施压。
裴淮之下颌线微微绷紧,但声音依旧平稳:“爷爷,我明白。但孩子是缘分,强求不来。我会处理好。”
“你会处理?”老爷子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低头吃饭的沈念,“念念,你怎么说?你也觉得不急?”
沈念心脏骤缩,拿着筷子的手差点不稳。她能感觉到裴淮之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手心却已沁出冷汗:“爷爷,淮之说得对,孩子是缘分。我们……都挺喜欢孩子的,顺其自然就好。现在……现在我也在调理身体。”
最后一句,是她急中生智加上的,希望能暂时搪塞过去。
裴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沈念几乎要支撑不住。
终于,老爷子移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些:“调理身体是好事。需要什么,家里有最好的营养师和医生。念念,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要尽快适应自己的角色,为裴家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
“是,爷爷,我记住了。”沈念低声应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一片。
一顿饭吃得如同受刑。离开老宅时,沈念觉得脚步都有些虚浮。
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冷凝。裴淮之一直沉默着,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快到公寓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刚才说,在调理身体?”
沈念心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嗯,就是……随便看看中医,调理一下。”她不敢说自己孕早期有些不适,怕引起怀疑。
裴淮之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了许久,久到沈念几乎要窒息。
“最好是这样。”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记住协议。别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是指怀孕吗?沈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我知道。”她声音干涩。
车停了。裴淮之率先下车,没有等她。
沈念坐在车里,看着他挺拔却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公寓大门内,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宝宝,对不起。爸爸好像……真的很不欢迎你呢。
可是,妈妈该怎么办?
深夜,沈念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心跳得厉害。她口渴得厉害,便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时,隐约看到阳台上有猩红的一点光,在黑暗中明灭。是裴淮之。他穿着睡袍,背对着客厅,指间夹着一支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沈念脚步顿住。她从未见过他抽烟。至少,在家里的这几天,没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指尖那点红光,随着他偶尔抬手吸烟的动作,划出细微的弧线。夜风将他睡袍的衣角轻轻掀起,露出冷白消瘦的脚踝。
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仿佛浸透了无边寂寥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与白日里那个矜贵冷漠、掌控一切的裴氏总裁,判若两人。
沈念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心里那点因白天电话和警告而产生的涩然与委屈,忽然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也会在深夜独自一人,对着夜色抽烟。原来,他那坚固的冷漠外壳下,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和……孤独?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沈念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他们之间,只是协议。他的世界,他的情绪,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夜色中孤寂的背影,却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第二天,一切如常。裴淮之依旧是那个早出晚归、冷峻寡言的总裁。沈念也继续着自己安静而隐形的“裴太太”生活。
只是,她开始更加小心地掩饰孕早期的反应。去药店买叶酸和维生素时,都特意跑了很远,用现金支付。产检的医院,也选在了离公寓很远的一家私立医院,预约用的假名。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隐瞒和表面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沈念的小腹依然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而她和裴淮之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并没有因为那夜偶然窥见的一丝孤寂而缩短,反而因为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冬天来了。城市下了第一场雪。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也暂时掩埋了那些暗涌的波澜。
第五章:意外的交集
初雪下了一夜,清晨起来,世界一片素白。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变得模糊而温柔。
沈念孕吐的反应加重了,早晨起来就有些不舒服,勉强喝了几口白粥,便恹恹地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林姨在厨房忙碌,公寓里暖气充足,安静得能听到壁炉仿真火焰细微的噼啪声。
门口传来响动,裴淮之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走了进来。他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沈念会在客厅,脚步微顿。
沈念下意识坐直身体,掩饰住脸上的倦色:“早。”
裴淮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应道:“嗯。”他脱下大衣交给迎上来的林姨,换了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或出门,而是走到客厅另一侧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不舒服?”他忽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随口一问。
沈念心头一紧,立刻摇头:“没有,可能昨晚没睡好。”她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了。
裴淮之没再追问,喝了口水,视线转向窗外:“下雪了。”
“嗯。”沈念也看向窗外,雪花还在零星飘落,“挺大的。”
短暂的沉默。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表演”场合,进行如此平淡的、近乎日常的对话。没有协议,没有角色,只是两个人,在一个下雪的早晨,随口说着天气。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隔阂的冰冷。
“今天有什么安排?”裴淮之又问。
“没有。”沈念答。辞职后,她的时间一下子空荡下来,除了定期产检和偶尔与苏晴联系,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着。
裴淮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放下水杯:“我上午不出门。”说完,他走向书房。
沈念有些讶异。他很少在非周末的上午待在家里。是因为雪太大吗?
她没多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连忙起身,快步走向自己客房附带的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什么,只是难受得眼眶发红。
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有些憔悴的脸,沈念叹了口气。快满三个月了,医生说孕吐反应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得更加小心才行。
她调整好表情,走出客房。客厅里空无一人,书房门紧闭着。她松了口气,走到厨房,想找点苏打饼干压一压。刚打开储物柜,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什么?”裴淮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她一跳。
沈念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样子是来添水。
“有点饿,找点饼干。”沈念稳住心神,尽量自然地说。
裴淮之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苏打饼干包装盒,没说什么,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沈念拿着饼干,打算回房间。经过他身边时,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他身上特有的冷调,比平时更清晰些。是因为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吗?
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快步离开。
回到房间,吃着干巴巴的苏打饼干,胃里稍微舒服了些。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都市森林,心里有些空茫。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信息,约她下午去新开的一家甜品店,据说那里的栗子蛋糕一绝。
沈念看着“栗子蛋糕”几个字,嘴里忽然泛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孕期的口味变得很奇怪,有时候毫无胃口,有时候又对某种食物特别想念。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出去透透气也好,总是闷在公寓里,感觉人都要发霉了。只是得小心别被裴淮之或者认识的人碰上。
下午,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沈念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打车去了和苏晴约好的商场。
甜品店人不少,暖气开得很足。苏晴已经到了,看到沈念,立刻招手。
“念念!这里!”苏晴还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上下打量她,“气色怎么有点差?裴淮之那家伙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沈念笑笑,脱下外套,里面穿着宽松的毛衣,暂时还看不出身形变化。
“那就好。快,尝尝这个栗子蛋糕,我排了好久的队!”苏晴献宝似的把一小块精致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沈念尝了一口,浓郁的栗子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确实很好吃。怀孕后她对甜食的耐受力似乎变高了,连着吃了几口,心情都好了不少。
“怎么样?不错吧?”苏晴得意地问。
“嗯,很好吃。”沈念点头,又挖了一勺。
两人边吃边聊,主要是苏晴在说,沈念听着。聊着聊着,苏晴压低声音:“对了,念念,你产检怎么样?宝宝还好吗?”
沈念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才小声说:“挺好的,上周刚做了检查,发育正常。”
“那就好。”苏晴握住她的手,眼神担忧,“可是……你这样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肚子总会大起来的。裴家那种家庭,到时候……”
沈念眼神黯了黯:“我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他还不知道,孩子也是安全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真等三年后离婚,自己带着孩子走?裴淮之能放过你?裴家能放过孩子?”苏晴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念沉默。这些问题,她何尝没有想过千百遍。每一个,都像无解的死结。
“我不知道,晴晴。”她声音很低,带着无力感,“但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他(她)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父母眼里只有公司和体面,丈夫是签了协议的陌生人。只有肚子里这个意外而来的小生命,是真真切切,与她骨肉相连的。
苏晴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需要钱,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谢谢你,晴晴。”沈念真心道谢。在最难的时候,有这样一个朋友,是莫大的安慰。
吃完甜品,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沈念借口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苏晴知道她身体情况,也没多留,叮嘱她注意安全。
沈念打车回到公寓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后的空气清冷干净,她深吸一口,觉得胸口的烦闷散去不少。
刚走到公寓大堂,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沈念抬头,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是裴淮之。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干练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低声向他汇报什么。那女人沈念见过两次,是他的特助,姓陈。
裴淮之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念,脚步停住,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甜品店纸袋上,又移到她脸上。她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红,眼睛也比平时亮些,似乎心情不错。
“出去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和……朋友喝了杯咖啡。”沈念下意识将纸袋往身后藏了藏,里面是给林姨带的另一块栗子蛋糕,她想着林姨平时照顾她,偶尔也该表示下感谢。但这个动作,在裴淮之看来,或许有些欲盖弥彰。
裴淮之目光微沉,没说什么,只对身旁的陈特助道:“你先上去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好的,裴总。”陈特助应道,目光飞快地扫过沈念,礼貌地点了下头,先行进了电梯。
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旷的大堂。
“什么朋友?”裴淮之忽然问。
沈念一怔。协议里说互不干涉私人生活,他几乎从不过问她的行踪。
“以前工作室的同事。”沈念撒了个谎,不想提及苏晴,怕他深入调查。
裴淮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寒潭,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他才移开视线:“以后出门,让司机接送。最近治安不太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沈念更觉得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她抿了抿唇:“不用麻烦司机,我打车很方便。”
“随你。”裴淮之语气淡了下去,率先走向电梯。
沈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甜品和苏晴而升起的好心情,慢慢消散了。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沉默蔓延,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
沈念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听到裴淮之开口:“爷爷下午打电话,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又是老宅。沈念心头一紧:“好。”
“这次,可能会留宿。”裴淮之补充道,声音没什么波澜,却让沈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留宿?在裴家老宅?那意味着,他们要共处一室?即使只是做戏,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有问题?”裴淮之侧眸看她,眼神锐利。
沈念压下心头的慌乱,摇头:“没有。”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了。裴淮之迈步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位置,停留了一瞬。
沈念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指冰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深不见底,让人心头发寒。然后,他转身,走向主卧方向。
沈念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掩饰得很好。
沈念安慰着自己,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客房。手里的甜品纸袋,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周末的老宅留宿,像一片阴云,笼罩下来。而裴淮之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更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头,隐隐不安。
第六章:老宅留宿
周末转眼即至。
去老宅的路上,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凝重。裴淮之闭目养神,沈念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手心微微出汗。留宿,意味着要在裴家人面前,演一整夜的戏,甚至可能……同床共枕。即使只是形式,也足以让她心弦紧绷。
更让她不安的是,孕早期的不适虽有所减轻,但身体的变化开始初现端倪。她穿了最宽松的毛衣和长裙,外面罩着厚实的羊绒大衣,试图遮掩。可自己知道,腰身已不似从前那般纤细。
老宅到了。依旧是那派肃穆威严。晚餐时,裴老爷子虽未再直接逼问孩子,但话题总是不经意地往家庭、未来上引,目光也时不时扫过沈念,带着审视和期盼。
沈念如坐针毡,食不知味,还要强颜欢笑,配合着裴淮之偶尔递过来的、状似亲昵的举动。他会在她低头时,为她夹一筷子她几乎没动的菜,温声说:“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老爷子看在眼里,眉目稍霁。
晚饭后,老爷子兴致不错,留他们在客厅喝茶闲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裴淮之父母身上。
“你父亲当年,也是像你这个年纪,接手了公司一部分事务。”老爷子摩挲着紫檀木拐杖头,眼神悠远,“他和你母亲……感情是极好的。”他顿了顿,看向裴淮之,语气复杂,“淮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成了家,就是责任。别学你父亲……”
裴淮之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暗色,声音却平静无波:“我知道,爷爷。”
沈念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异常。他父亲?似乎有什么隐情。但她不敢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老爷子似乎也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挥了挥手:“行了,不早了,你们上去休息吧。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所谓的“房间”,自然是主卧。位于老宅二楼东侧,宽敞奢华,却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深色的家具,厚重的帷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和灰尘的味道。
佣人送来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尴尬和紧张无声蔓延。沈念站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打量着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暗红色的丝绒床罩,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裴淮之松开领带,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冷冽的夜风灌入,冲淡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我睡沙发。”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念看向靠墙的那张欧式复古单人沙发,虽然宽大,但对于他那样高大的身形来说,显然不会舒服。
“不用……”她下意识开口,“床……很大。”说完,脸上有些发热。这话听起来容易引人误会。
裴淮之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眼神深了深。“协议第三条,”他提醒,语气淡漠,“必要场合,配合扮演。”
所以,即使是私下独处,在这可能隔墙有耳的老宅,他们也需要维持“恩爱夫妻”的表象。分床而眠,若被佣人或老爷子察觉,便是破绽。
沈念明白了。她沉默地点点头,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准备好的睡衣,低声道:“我先去洗澡。”
浴室很大,是老式的装修,黄铜把手,黑白棋盘格地砖。热水冲刷下来,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心头的紧绷。沈念洗得很慢,一方面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另一方面,也是在拖延必须面对的同处一室的局面。
换上保守的长袖长裤睡衣,她用毛巾包裹着湿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裴淮之已经换上了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胸膛。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硬壳书,低头看着。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深邃立体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多了些慵懒,却依旧疏离。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和包裹着湿发的毛巾上停顿一瞬,又落回书页。“吹风机在左边抽屉。”
“谢谢。”沈念走到梳妆台前,找出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掩盖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吹干头发,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上床?还是……?
“不睡?”裴淮之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看向她。
沈念捏了捏睡衣衣角,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动作僵硬地躺了下去,尽量缩在床边,与他之间隔开足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裴淮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沈念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在耳边回响。也能闻到空气中,属于他的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混合着老宅特有的陈旧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身旁传来窸窣的声响,是他调整睡姿。床垫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下陷,沈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又被她竭力稳住。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沈念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身边人已经睡着,却听到裴淮之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没什么情绪,却惊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很紧张?”
沈念喉咙发干:“……没有。”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嗤笑,又像是叹息。“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毫不掩饰的冷淡,“协议写得很清楚。”
沈念的心,像是被这句话里冰冷的刀锋划过,泛起细密的疼。她咬着下唇,没再出声。
是啊,协议。互不干涉。他对自己没兴趣。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实吗?可为什么亲耳听到,还是会觉得难受?
她悄悄侧过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枕头里。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着眼睛,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要动心,沈念。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期待。你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等孩子生下来,等三年期满,你就带着孩子离开。这里的一切,包括身边这个男人,都与你再无瓜葛。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直到困意终于战胜了紧张和心绪的纷乱,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又动了一下,有人起身。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走向窗边。
沈念努力想睁开眼,却抵不住沉沉睡意。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隐约听到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咳嗽,很快消失在寂静的夜里。
第二天清晨,沈念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床铺另一边整洁冰凉,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昨晚后来睡得出乎意料的沉,竟一夜无梦。
浴室传来水声,裴淮之在洗漱。
沈念迅速起身,换好衣服,将床铺整理平整。等裴淮之出来,她已经收拾妥当,站在窗边,看着老宅花园里覆盖着薄霜的枯枝。
“早。”他换上了一身休闲装,头发微湿,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早。”沈念转身。
两人下楼用餐。裴老爷子已经在了,精神矍铄,看到他们一同下来,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睡得还好?”老爷子问。
“很好,谢谢爷爷关心。”裴淮之答道,语气自然。
沈念也附和着点头。
早餐后,老爷子没再多留他们。回程的车里,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昨夜黑暗中的对话。
“我对你没兴趣。”
“协议写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她闭上眼,将心底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涟漪,彻底抚平。
从今往后,只是合作方。只是裴太太,一个代号,一个角色。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裴淮之率先下车,沈念默默跟上。
电梯里,他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下个月公司年会,需要携眷出席。提前准备一下。”
“好。”沈念应道。又是一场需要盛装出演的大戏。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念回到自己的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轻轻覆上小腹。宝宝,昨晚算是过关了。妈妈会保护好你,直到……我们能安全离开的那一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明亮,却没有温度。
就像她此刻的心,平静,却也空茫。
第七章:年会风波
年关将近,城市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但对于裴氏集团来说,却是一年中最繁忙也是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年会不仅是内部总结与欢庆,更是对外展示实力、巩固关系的场合。
沈念作为新任裴太太,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这样大型的内部盛会,压力不言而喻。林姨提前一周就送来了数套高定礼服供她挑选,最终选定了一袭酒红色丝绒长裙,款式经典保守,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同色水晶,优雅华贵又不失庄重。首饰搭配了一套简约的钻石,是裴家送来的聘礼之一,价值连城。
年会当晚,裴氏集团包下了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当裴淮之挽着沈念出现时,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男人俊美挺拔,气质冷峻;女人明艳端庄,笑容温婉。镁光灯闪烁不停,记录下这“郎才女貌”的一幕。
裴淮之今晚似乎比平日更显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前来寒暄的高管、合作伙伴从容应对。他偶尔会低头与沈念耳语,姿态亲昵,引得旁人阵阵艳羡。
沈念则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扮演着安静得体的贤内助角色。只是脚下十厘米的高跟鞋,和束腰设计的礼服,让怀孕近四个月、已开始显怀的她倍感吃力。小腹处微微的紧绷感,时刻提醒着她那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她必须时刻收腹挺胸,才能勉强掩饰。
致辞、颁奖、表演……流程按部就班。沈念一直站在裴淮之身侧,脸颊因暖气和大厅内的嘈杂而微微发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舒服?”裴淮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低声问,在外人看来是体贴的关怀。
沈念摇摇头,笑容不变:“有点热。”
他看了眼她泛红的脸,对旁边的侍者示意了一下。很快,一杯温开水送到了沈念手中。
“谢谢。”沈念轻声道谢,抿了一口水,缓解了些许干燥。
中场是自由交流时间。裴淮之被几位重要的董事簇拥着,谈笑风生。沈念趁机走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想坐下缓口气。
刚在沙发上坐下,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便在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沈念吗?哦不对,现在该叫裴太太了。”
沈念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敌意。沈念认出来,这是市场部副总监,姓李,是公司里有名的“名媛”,家境优渥,据说对裴淮之倾慕已久。
“李总监。”沈念礼貌地点点头,不欲多谈。
李总监却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逡巡,尤其是在她刻意遮掩的小腹部位停留了片刻。
“裴太太今天真是光彩照人。这礼服……是D家最新高定吧?淮之对你可真好。”她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李总监过奖了。”沈念语气平淡。
“不过……”李总监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恶意,“我怎么觉得,裴太太最近……丰腴了些?尤其是这腰身……”她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沈念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绷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李总监说笑了。可能是礼服剪裁的缘故。”
“是吗?”李总监显然不信,目光更加锐利,“我听说,裴太太结婚后就辞了职,深居简出……该不会是,有什么好消息了吧?”她盯着沈念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沈念捏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略显圆润的脸庞和刻意宽松却仍能看出变化的腰身,已经引起了怀疑。尤其是在这些对裴淮之虎视眈眈、又格外敏锐的女人眼里。
绝对不能承认。
“李总监真会开玩笑。”沈念放下水杯,拿起手包,作势要起身,“淮之在叫我,失陪了。”她必须离开,不能再给这个女人观察和试探的机会。
“急什么呀?”李总监却伸手虚拦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裴太太,淮之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直直刺入沈念心底。她脸色几不可查地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淡:“我不明白李总监的意思。这是我和淮之的私事,不劳费心。”
说完,她不再理会对方,径直起身,朝着裴淮之所在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手心渗出多少冷汗。
李总监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沈念走到裴淮之身边,他正与人交谈,感受到她的靠近,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近自己身侧。这个动作带着保护的意味,也宣示着主权。
沈念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靠在他身侧,对他露出依赖的笑容。她能感觉到不远处,李总监投来的嫉恨目光。
裴淮之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波动,但场合不对,他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时间,沈念几乎寸步不离裴淮之左右。他的手臂始终虚揽着她,隔绝了不少试探和打量的视线。沈念心里五味杂陈,既感激他此刻的“维护”,又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协议的一部分,是维持表面和谐的必要表演。
年会接近尾声时,裴淮之作为总裁,需要上台做最后的祝酒。他松开沈念,低声叮嘱:“在这等我。”
沈念点头,看着他走上灯光璀璨的舞台。男人站在高处,从容不迫,光芒万丈,是全场毋庸置疑的焦点。台下无数仰望的目光,包括那些名媛千金痴迷的眼神。
而她,站在人群边缘,只是一个被他“需要”时才会被带到身边的装饰品。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动,像是里面的小家伙不满地踢了一下。沈念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抚上去。这个动作很轻微,却被一直暗中观察的李总监捕捉到了。
李总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离开了宴会厅。
裴淮之的致辞简短有力,赢得满堂掌声。他走下台,重新回到沈念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包裹着她的手。这大概是今晚,唯一一个不带表演性质、却依旧让她感到迷茫的触碰。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沈念靠着车窗,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应付一晚的场面,加上怀孕的身体负担,让她几乎虚脱。
“累了?”裴淮之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低沉。
“嗯。”沈念闭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李总监,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沈念心头一跳,睁开眼,看向他。他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暗不定,看不出情绪。
“没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沈念避重就轻。
裴淮之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她为难你了?”
沈念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他。裴淮之在公司多年,对下属的脾性多少了解。“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不用理会。”裴淮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是裴太太,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话像是在为她撑腰,沈念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他只是维护“裴太太”这个身份的面子,并非维护她沈念本人。
“我知道。”她低声道,重新闭上眼。
回到公寓,沈念几乎是强撑着洗漱完,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李总监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今天能搪塞过去,明天呢?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迟早会瞒不住。
裴淮之那边……年会上的维护,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他身为男人的自尊使然。他对自己没有感情,甚至可能厌恶这个意外的婚姻。如果知道孩子的事……
沈念不敢再想下去。她摸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最新的产检B超照片。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却让她冰冷的心注入一丝暖流。
宝宝,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
第二天,沈念起得很晚。林姨说裴淮之一早就去公司了。
中午时分,她正坐在落地窗前晒太阳,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念,是我。”电话那头,竟然是李总监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昨晚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现在,我们聊聊?”
沈念心头一沉:“我们没什么可聊的。”
“关于你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也没得聊吗?”李总监轻笑一声,语出惊人。
沈念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拿着手机的手指冰凉。“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总监慢条斯理地说,“昨晚你那个护着小腹的动作,还有你最近的变化……沈念,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尤其是……淮之?”
沈念呼吸急促,强自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会告诉淮之。”
“告诉他?”李总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告诉他你偷偷怀了孕,试图用孩子绑住他?沈念,你猜他是会高兴,还是会觉得你是个心机深重、违背协议的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念心上。李总监说得没错,这正是她最害怕的。
“你想怎么样?”沈念声音干涩。
“很简单。”李总监语气转冷,“主动离开淮之。找个借口,离婚。你肚子里那个东西,自己处理干净。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告诉淮之,甚至……告诉裴老爷子。你说,老爷子如果知道心心念念的曾孙,可能是个不被父亲承认的‘意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容得下你吗?”李总监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愉悦。
沈念脸色惨白,几乎拿不稳手机。裴老爷子如果知道,为了裴家的颜面和所谓的“纯正血脉”,会做出什么,她不敢想象。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李总监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你有所行动,那么,裴总和裴老爷子,都会收到一份详细的‘报告’。你好自为之。”
电话被挂断,忙音传来。
沈念呆呆地坐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充满恶意。
她该怎么办?
主动离开?签了协议,沈家还没完全渡过难关,她贸然离开,父母那边无法交代,裴淮之那边也未必会轻易放过违背协议的她。
留下?李总监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将她和孩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沈念抱住自己微微发抖的肩膀,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和无助。
窗外的阳光灿烂依旧,却丝毫照不进她冰冷的心里。
第八章:威胁与抉择
李总监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念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接下来两天,她寝食难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孕吐反应因为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严重。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苏晴。苏晴性子急,知道了恐怕会直接去找李总监甚至裴淮之对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也不能告诉父母,那只会增加他们的焦虑和无谓的麻烦。
所有的恐惧、压力、无助,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
第三天下午,期限的最后时刻,李总监的短信如期而至,只有一个冰冷的问号:“?”
沈念盯着那个符号,仿佛看到了对方得意的嘴脸。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必须做出选择。
离开?不,现在离开,等同于承认。裴淮之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她是自愿离开,还是察觉到异常,进而追查?以他的手段,查出真相易如反掌。到那时,孩子还能保住吗?裴老爷子那边,又该如何应对?
留下,面对李总监的揭发?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沈念蜷缩在客房的沙发上,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她却感觉自己被困在无形的孤岛,四周是漆黑冰冷的深海,看不到一丝光亮。
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有了微微隆起的弧度,不再平坦。她能感受到生命的顽强存在。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孤寂的婚姻里,唯一真实的联结和慰藉。
不能放弃。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
一个近乎疯狂、铤而走险的念头,忽然从绝望的深渊里挣扎着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赌一把。
赌裴淮之哪怕对她没有感情,但作为男人,作为裴家的掌权者,对于自己的血脉,是否会有一丝恻隐,或者……至少是权衡利弊后的考量?赌他是否愿意让外人(李总监)来插手甚至威胁他的私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鼓,浑身发冷。这无异于将她和孩子的前路,押注在裴淮之难以预测的反应上。风险极大,一旦赌输,可能满盘皆输。
可是,还有别的路吗?
沈念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裴淮之的私人号码。这个号码她存了很久,却从未主动拨打过。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通了。
“喂?”裴淮之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应酬场合,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是……是我。”沈念的声音干涩沙哑。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远了,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很重要的事。”沈念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裴淮之似乎听出了异常,语气沉了沉:“现在不方便。晚上回去说。”
“不!”沈念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恐慌,“必须现在说,或者……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紧急程度。片刻后,他报了一个时间:“一个小时后,公寓。”
“好,我等你。”沈念挂断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个小时,无比漫长。沈念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她反复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如何组织语言,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他的反感,增加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拿出孕检单。但那样太直接,太像胁迫。或许……可以先从李总监的威胁说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门外传来了密码锁开启的声音。沈念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裴淮之走了进来。他穿着正式的西装,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场合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淡淡的酒气。他眉头微蹙,看着脸色苍白、眼神惊慌的沈念。
“出什么事了?”他走到客厅中央,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带,目光锐利地锁住她。
沈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
裴淮之耐心有限,见她只是发抖不说话,语气更沉:“沈念,说话。”
“是……是李总监。”沈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市场部的李总监……她,她威胁我。”
裴淮之眼神骤然一冷:“威胁你什么?”
沈念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说我……说我怀孕了。让我主动离开你,否则……否则就告诉你和爷爷。”
她说完,不敢看裴淮之的眼睛,低下头,等待着审判的降临。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能感觉到裴淮之的视线,像冰锥一样钉在她身上。那目光太有压迫感,几乎要将她洞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她怎么察觉的?”
沈念身体一颤:“可能……可能是上次年会,我有些反应,被她看出来了。”
“所以,”裴淮之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她说的是真的?”
沈念猛地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是……厌恶?
她心一横,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她转身,快步走进自己的客房,从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了所有的孕检报告和最新的B超照片。
走回客厅,她将这些东西,放在了裴淮之面前的茶几上。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裴淮之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最上面一张B超照片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胎兒轮廓清晰可见。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报告,一张一张,翻得很快,却又极其仔细。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逐渐变得粗重几分的呼吸声。
沈念屏住呼吸,浑身冰凉,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终于,他看完了所有报告,将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却让沈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但沈念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结婚前……大概一个多月。”沈念声音低如蚊蚋,“我不知道……那是一次意外,我真的不知道……”
“意外。”裴淮之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讽,“沈念,协议第一条是什么?”
沈念脸色煞白:“分房而居,互不干涉……”
“第二条呢?”他打断她。
“三年期满,协议离婚……”
“那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这个孩子,算什么?嗯?”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种冰冷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怒意,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沈念恐惧。
“我……”沈念语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没有想用它来绑住你,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舍不得……”她语无伦次,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裴淮之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幽暗复杂。有怒火,有被算计的冰冷,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转瞬即逝。
“李总监那边,我会处理。”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和掌控感,“她不会再骚扰你。”
沈念怔住,忘了哭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不先追究孩子,而是说处理李总监?
“至于这个,”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茶几上的孕检单,眼神深邃难辨,“留下。”
留下?沈念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可以留下。”裴淮之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敲在沈念心上,“但是,沈念,你记住,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协议依旧有效。孩子生下来,是裴家的继承人,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教育。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苍白惊惶的脸上。
“三年期满,你离开。孩子,留下。”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瞬间刺穿了沈念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将她彻底打入冰窟。
他允许孩子出生,不是因为接受了她,更不是因为对这个孩子有丝毫期待。只是因为,这是裴家的血脉,是老爷子想要的继承人。而他,要这个孩子,却不要孩子的母亲。
三年后,她将被迫与骨肉分离。
沈念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巨大的悲恸和绝望席卷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决定。比直接让她打掉孩子,更加残忍。
裴淮之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漠然。“从今天起,搬到主卧旁边的客房,那里更大,林姨会照顾你的起居。定期产检,我会安排信得过的医生和医院。对外,这个孩子是我们计划内的。”
他像是在安排一项工作,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好好养胎,别出任何差错。”最后,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这是你唯一的价值。”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大步离开了公寓。
门被关上的声音,像最后的丧钟。
沈念瘫软在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宝宝,对不起……妈妈好像……还是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爸爸他……不要妈妈。他只要你这个“继承人”。
黑暗中,只有无声的哭泣,和深入骨髓的冰凉。
第九章:新的“牢笼”
裴淮之离开后,公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沈念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凉。小腹传来隐隐的不适,像是里面的小家伙也感知到了母亲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不安地骚动着。
她猛地惊醒,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不,不能这样。情绪波动太大对宝宝不好。裴淮之的话虽然残忍,但至少……孩子可以留下了。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绝境中必须抓住的浮木。
至于三年后的分离……那是三年后的事。至少现在,她要保护好宝宝,平安地把他(她)生下来。
沈念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她缓了缓,走到茶几边,将那些孕检报告和B超照片仔细收好。这些都是宝宝存在的证明,是她未来漫长岁月里,可能仅有的慰藉。
刚收拾好,门锁响了。沈念身体一僵,以为是裴淮之去而复返。
进来的是林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比往日更甚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太太,先生吩咐了,让您搬到主卧旁边的客房去,东西我已经大致收拾过去了。这是刚炖好的燕窝,先生让您趁热喝,对……对身体好。”
沈念看着林姨恭敬却疏离的态度,明白裴淮之已经交代过了。她现在是“怀有裴家继承人”的裴太太,待遇升级,监控恐怕也会升级。
“谢谢林姨,放那里吧。”沈念声音有些沙哑。
“太太,您现在身子重,还是早点过去休息吧。那边房间都收拾好了,也更宽敞明亮。”林姨劝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念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手包和那个装着她所有秘密的小盒子,跟着林姨走向新的房间。
果然在主卧隔壁,比之前那间客房大了几乎一倍,带独立的衣帽间和浴室,甚至还有一个面向南的小阳台。装修依旧是简洁冷淡的风格,但家具更齐全,床品看起来也更柔软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薰味道,是安神的薰衣草。
一切都很完美,符合一个备受期待的“孕妇”该有的待遇。可沈念却觉得,这更像一个华丽精致的牢笼。她从一个较小的、无人问津的角落,被移到了一个更显眼、更舒适,却也更多眼睛关注的中心位置。
“太太,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按铃叫我,我就在外面。”林姨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呼叫按钮,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念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里很好,什么都有。可她只觉得窒息。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冬夜的风冷冽刺骨,瞬间吹散了室内的暖意和薰衣草的香气。楼下是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从不因任何人的悲喜而停止运转。
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微隆的弧度,隔着厚厚的毛衣也能感受到。宝宝,这就是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了。更大,更舒服,可是……妈妈好像更孤单了。
爸爸允许你来到这个世界,却不要妈妈。我们之间,只剩下三年时间。
三年后,妈妈就要离开你了。
想到那个画面,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息。
不,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度过孕期,生下健康的宝宝。
沈念关上阳台门,走回室内。保温壶里的燕窝还温热,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却食不知味。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裴淮之冰冷地说“孩子留下,你离开”,一会儿是李总监得意的狞笑,一会儿又是宝宝哭着找妈妈……
第二天,裴淮之没有出现。林姨按时送来三餐和补品,细致周到,却绝口不提先生。沈念也乐得不问,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下午,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裴淮之的助理打来的,恭敬地通知她,明天上午九点,司机会接她去指定的私立医院进行产检,医生已经预约好,是顶级的产科专家,绝对保密。
效率真高。沈念握着手机,心想。他果然雷厉风行,已经开始全方位掌控她和孩子的一切。
也好,省得她再提心吊胆地去远地方用假名检查。至少,医疗条件是最好的。
第二天,沈念在司机的接送下,去了那家位于富人区、环境清幽得像疗养院的私立医院。全程有专门的护士引导,直接进入专家诊室,没有任何等待和繁琐流程。
医生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女教授,姓周。检查过程专业而细致,但沈念能感觉到,周医生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和欲言又止。
“胎儿发育很好,很健康。”周医生看着B超屏幕,微笑着说,“裴太太,放宽心,保持心情愉快对宝宝最重要。”
沈念点点头,心情愉快?谈何容易。
“裴先生很关心您和宝宝,特意叮嘱我们要全方位照顾好。”周医生补充道,语气委婉,“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们。另外……裴先生希望,每次产检的报告,都同步给他一份。”
沈念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果然,他要知道孩子的一切情况。
“好的,麻烦周医生了。”她低声道。
从医院回来,沈念感觉更疲惫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她像一件被贴上“裴家继承人孕育者”标签的物品,被妥善安置,精心养护,只为了最终“产出”一个符合标准的“产品”。
晚上,裴淮之回来了。
沈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一本育婴书——这也是林姨今天刚拿给她的。听到开门声,她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裴淮之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停顿了一瞬。他脱了大衣,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隔着一张宽大的大理石茶几。
“产检怎么样?”他问,语气平淡,像在过问一项工作的进度。
“医生说……很好。”沈念回答,视线落在书页上,不敢看他。
“嗯。”裴淮之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看看。”
沈念抬头,疑惑地看着那份文件。
“补充协议。”裴淮之言简意赅,“关于孩子的抚养权、探视权,以及你三年后离开的具体条件和补偿。”
沈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么快……连白纸黑字的“卖身契”和“骨肉分离同意书”都准备好了吗?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条款比之前的婚后协议更加细致,也更加冷酷。明确规定了孩子出生后归裴淮之抚养,她是生母,但在孩子成年之前,未经裴淮之同意,不得擅自接触或对外透露与孩子的关系。三年期满离婚后,她将获得一笔巨额的“补偿金”和一套房产,但必须离开本市,未经允许不得回来探视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眼眶发热,“为什么要这么绝?我是孩子的母亲!”
裴淮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悲愤,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漠然。“沈念,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孩子是意外,但既然决定留下,就必须在可控的范围内。裴家的继承人,不能有任何不确定因素。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确定。”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签了它,你还能保有生母的名义,得到应有的‘报酬’。不签……”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让沈念遍体生寒。
不签,可能连留下孩子的机会都会失去。
沈念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他英俊,富有,手握权柄,可以轻易决定她和孩子的命运。
而她,除了腹中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一无所有。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恸几乎将她淹没。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许久,她睁开眼,眼底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乙方签名处,再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念。
这一次,笔迹不再流畅,微微颤抖,几乎力透纸背。像是在签署一份对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裴淮之看着她签完,收起协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的商务流程。
“好好休息。”他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笔,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却早已锈蚀钝拙,伤不了敌人分毫。
她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真皮沙发。
宝宝,对不起……妈妈好像……真的保不住你了。
不,不是现在。至少现在,妈妈还在你身边。
还有时间……还有三年。
一个模糊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念头,在绝望的深渊里,悄然萌生。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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