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春燕,今年三十六,在陈先生家做保姆整两年。

  第一天上门时,中介反复叮嘱:“陈先生是做IT的,寡言,你做好分内事就行,别多嘴。”那会儿他家刚走了个阿姨,说是嫌家里太冷清,待不住。

  我倒不怕冷清。前夫走了三年,儿子在老家读初中,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早就习惯了沉默。每天的活儿就是做三顿饭,收拾140平的房子,周末给陈先生换洗床单。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我们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陈先生这人,看着清瘦,戴黑框眼镜,白衬衫总熨得笔挺。但我发现他其实活得糙——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饺子和牛奶,衣柜里的袜子能找出七八种颜色,书房的垃圾桶堆到冒尖也不换。

  有次我收拾他床头柜,看见一本翻开的相册,里面全是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女人。后来听小区保安说,那是他过世的太太,三年前出了车祸。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直到去年冬天,我才觉出点不一样。

  那天陈先生回来得特别早,不到七点就开了门。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听见他换鞋的声音,随口问了句:“今天回来挺早,要不要先盛碗汤?”

  他没应声。等我端着汤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在抖。我这才发现他眼镜歪了,额角还有块淤青。

  “陈先生,您这是咋了?”我赶紧放下汤,去拿医药箱。

  他摆摆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没事,骑车摔了。”

  我蹲下来给他擦碘伏,他的手忽然攥紧了沙发垫,指节都白了。“其实是项目黄了,”他忽然说,“跟了半年,今天甲方说不用我们做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碘伏棉换得轻了点。他太太的照片就摆在茶几上,相框擦得锃亮。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白酒,没吃一口菜。我收拾餐桌时,发现他掉在地上的手机亮着,是条朋友圈,停留在三年前太太发的:“老陈今天冒雨给我买了糖葫芦,酸得掉眼泪。”

  打那以后,我总想着多跟他说几句话。做早餐时问他“要不要加个蛋”,晚上给他留灯时说“厨房有热好的牛奶”。他多数时候只“嗯”一声,但有次我做了萝卜炖牛腩,他居然说:“这个味道,像我妈以前做的。”

  开春的时候,陈先生得了重感冒,请假在家。我给他熬了姜茶,端进卧室时,看见他蜷缩在床上,像个孩子。床头柜上的药摆得乱七八糟,他正对着说明书发呆。

  “这个是饭前吃的,那个得隔四小时。”我帮他分好药,递过去一杯温水。他接杯子的时候,手碰了我的手,烫得像在发烧。

  “谢谢你啊,春燕。”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城里这些年,听过太多客气话,可这句里,好像掺了点别的。

  那天晚上我值夜,听见他房间有动静。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捂着胸口喘气。“做了个梦,”他说,“梦见我太太了,她站在马路对面,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我没说话,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春燕,”他眼睛红着,“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越活越孤单?”

  我抽回手,在他床边站了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他头发上,有几根白了。

  “陈先生,”我忽然问,“您多久没抱过女人了?”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也吓了一跳,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赶紧转身想走,他却在后面说:“三年了。从她走那天起,就没了。”

  我背对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第二天早上,他像没事人一样,按时出门上班。只是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晚上想吃你做的葱油面。”

  我应了声好。

  中午收拾书房,看见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屏保是他和太太的合照,两个人在海边笑得灿烂。旁边压着张纸条,是他写的:“春燕做的萝卜牛腩,咸度刚好。”

  下午去菜市场,买了把小葱。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张阿姨在跟人聊天,说陈先生前阵子给社区捐了笔钱,修了个儿童乐园。“他啊,就是看着冷,心热着呢。”张阿姨说。

  傍晚做葱油面时,我多放了勺生抽。他爱吃这个味。

  陈先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递给我:“给你儿子买的,听说他喜欢打篮球。”是个崭新的篮球,还带着气。

  我谢了他,把面端上桌。他吃得很慢,没说话。

  吃完饭,他去书房加班。我收拾完厨房,看见他的外套搭在沙发上,口袋里露出半截纸巾,上面好像有点湿。

  夜里十一点,我准备回自己房间,经过他书房时,门没关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我走过去,想给他披件衣服。刚把毯子搭上,他忽然醒了,抬头看着我。

  “陈先生,早点睡吧。”我说。

  他点点头,却没动。过了会儿,轻声说:“春燕,谢谢你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房间的路上,想起老家的儿子。上次视频,他说:“妈,你别太累了。”我当时说:“不累,妈在这儿挺好的。”

  其实是真的挺好。

  第二天早上,陈先生出门时,我正在擦桌子。他换鞋的时候,忽然说:“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去公园走走,听说樱花开了。”

  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烘烘的。

  “好啊。”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