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随笔#

  孙老憨的头七刚过,屯子里还残留着一点香烛纸钱的气味。

  春天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地来了。

  向阳的坡地上,草根开始返青,柳树枝条抽出毛茸茸的嫩芽。

  风还是凉,但那股子刺骨的寒气没了,吹在脸上,带着点儿潮润的土腥气。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合作社的春耕筹备紧锣密鼓,张瘸子更忙了,天天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开会争吵后的烟味和烦躁。

  白鸢照旧带孩子,料理家务,去识字班。

  只是心里头,总像悬着块石头,落不到实处。

  那块石头,就是南边来人的风声。

  李秀云后来又悄悄告诉过她一次,说那些人没在靠山屯问出什么——靠山屯回来的人太少,死的死,散的散,记得根生家买过媳妇的人有,但谁记得清那媳妇姓啥叫啥、长啥模样?

  那些人好像也没深究,在靠山屯转了一圈,又往更西边去了。

  “兴许真是找错了。”

  李秀云安慰她,“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

  白鸢点头,心里却不敢信。

  找错了,会这么执着地一个屯子一个屯子打听?会特意问“姓白的姑娘”?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来的人会是谁?爹?娘?还是……白鹤?

  想到白鹤,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身子弱得像豆芽菜,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的弟弟。

  她记得逃荒路上,白鹤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手喊“姐”的样子。

  也记得那天她挖野菜回来,爹娘躲闪的眼神,和那个陷入昏迷等待换命的弟弟。

  如果来的是白鹤……他知道她被卖了吗?

  他会怎么想?是觉得这个姐姐不要他了,还是……也会像娘那样,有那么一点点悔恨?

  她不敢深想。

  野鸳鸯(64)弟弟白鹤寻来

  这天下午,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

  白鸢把晾在外面的尿布和衣服收进来,刚叠好,就听见院门被拍响了,声音有点急。

  “白鸢妹子!白鸢妹子在家吗?”是李秀云的声音,比平时高。

  白鸢心里一紧,快步过去打开门。

  李秀云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神有点慌。

  “咋了,秀云姐?”

  “我刚才从合作社那边过来,”李秀云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听陈二说,他丈人家在后屯,今天晌午,看到那几个人了!”

  白鸢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门框:“看到了?看清长啥样没?”

  “没太看清,说是三个男的,都穿着旧棉袄,脸生,不是咱们这片的。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看着……看着像念过书的,不太像庄稼把式。”

  来了!真的找过来了!

  白鸢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李秀云后面的话都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里全是冷汗。

  “白鸢妹子?白鸢妹子你没事吧?”李秀云看她脸色煞白,赶紧扶住她。

  “……没事。”白鸢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声音干涩,“他们……到哪儿了?”

  “陈二说,他丈人看见他们在打听前屯位置,估计跟他丈人前脚搭后脚,这会儿……怕是快到屯口了。”

  李秀云担忧地看着她,“要不,你去合作社找长顺哥?或者……先躲躲?”

  躲?往哪儿躲?

  白鸢看着自己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看着炕上玩布老虎的春生和熟睡的穗儿。

  这是她的根,她的窝,她能躲到哪儿去?

  “不躲。”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该来的,总要来。秀云姐,谢谢你报信。我就在家等着。”

  送走李秀云,白鸢闩好院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厉害,像要撞出胸口。她走回屋里,把春生抱到身边,又检查了一下穗儿有没有盖好。

  然后,她坐到炕沿上,拿起针线,是一双张瘸子磨破了的袜子,需要补。

  手有点抖,针扎了几次才穿过厚实的布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下去。

  针脚细密,均匀,仿佛要用这机械的动作,把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慌,都缝进这粗糙的布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几声远处的狗叫。

  春生玩累了,靠在她腿边打盹。

  穗儿醒了,哼哼唧唧,白鸢把她抱起来喂奶。

  孩子温软的小身子贴着她,带着奶香,让她冰冷的手脚慢慢有了点温度。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她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敲门声?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终究没下,但阴云压得很低。

  白鸢点了灯,开始做晚饭。

  淘米,洗菜,生火。

  动作有些慢,但还算稳当。

  饭刚煮上,院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

  白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拢了拢头发,才走过去。

  春生被敲门声惊醒,揉着眼睛跟在她后面。

  门打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白鸢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很高,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外面罩着件半旧的棉袄。

  脸很白净,眼睛很大,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眼神里有急切,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惶恐?

  这张脸,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添了风霜和病容,白鸢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白鹤。她的弟弟白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姐弟俩隔着门槛,互相望着,谁也没说话。

  野鸳鸯(64)弟弟白鹤寻来

  白鸢身后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却挺直的轮廓,背着光,脸上神情看不太真切。

  白鹤站在昏暗的暮色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年纪大些,穿着更破旧,像是同乡或路上结伴的,此刻也好奇地打量着白鸢和这个院子。

  “姐……”白鹤终于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你吗?姐?”

  这一声“姐”,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白鸢心里锈死的锁。

  无数情绪奔涌而上——惊讶、酸楚、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深藏的怨怼。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你……”

  白鹤的眼圈瞬间红了,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白鸢的手,又怯怯地停在半空,“姐……我……我找你找得好苦……”

  “进来吧。”

  白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干,很平。

  她侧身让开,对春生说,“春生,去叫你爹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了。”

  春生好奇地看了看门口陌生的三个人,又看看母亲严肃的脸,点点头,撒腿就往合作社的方向跑去。

  白鹤和那两个男人进了院子。

  白鸢没让他们进屋,只是指了指屋檐下几个破板凳。“坐吧。”

  她自己也没进去,就站在屋门口,背对着灯光,看着他们。

  白鹤局促地坐下,另外两人也坐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晒着野菜,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很普通的农家景象。

  “姐……”

  白鹤又喊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爹娘他们……他们都说你……”

  “说我怎么了?”白鸢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白鹤被她问得一噎,眼泪流得更凶:“他们说……说你走丢了……找不到了……我不信!我病好了就求他们回去找你,他们不肯……后来……后来娘临死前,才哭着跟我说……说爹把你……把你卖了……”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娘……死了?白鸢心里木木的,没什么感觉。

  那个在逃荒路上默默流泪、看着她被牙人带走却不敢抬头阻止的女人,终究也成了黄土一杯。

  “卖了多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像结了冰。

  白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没听懂。

  “三十斤高粱米。”

  白鸢替他说了,语气平静得可怕,“爹用我,换了三十斤高粱米,给你续命。对吧?”

  白鹤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张瘸子抱着春生大步冲了进来(尽管腿脚不便)。

  张瘸子一眼就看到了屋檐下坐着的三个陌生人,尤其是那个对着白鸢哭泣的年轻男人。

  他脸色一沉,几步走到白鸢身边,把她往身后挡了挡,眼神锐利地扫向白鹤。

  “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啥?”

  白鹤被张瘸子身上那股子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彪悍气息震慑住了,一时忘了哭。

  他身后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赶紧站起来,陪着笑说:“这位大哥,别误会。我们是……是从南边来的,找人的。这位是白鹤兄弟,是……是白鸢妹子的亲弟弟。”

  弟弟?张瘸子眉头拧得更紧,转头看白鸢。

  白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瘸子心里的警惕没放松,但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白鸢:“进屋说吧。外面冷。”

  进了屋,地方狭小,一下子挤了好几个人,更显逼仄。

  张瘸子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

  春生躲到母亲腿边,好奇地看着哭泣的陌生舅舅。

  穗儿在炕上醒了,开始哼哼。

  白鸢走过去抱起穗儿,轻轻拍着,背对着众人。

  野鸳鸯(64)弟弟白鹤寻来

  张瘸子拖了条长凳让白鹤他们坐下,自己则站在白鸢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到底咋回事?”

  张瘸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说清楚。”

  白鹤擦了把眼泪,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说自己当年病得昏沉,根本不知道姐姐被卖的事。

  醒来后不见姐姐,爹娘只说走散了。

  后来一路逃到关内,在一个远房表亲家落下脚。

  他身子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靠着爹娘打短工和表亲接济,勉强读了几年书。

  爹前两年病死了,娘去年冬天也没熬过去。

  临终前,娘抓着他的手,哭着说出了实情。

  “娘说……她对不住姐姐……说那是她一辈子的心病……”

  白鹤又哭起来,“她让我……一定想办法找到姐姐,替她……替她说声对不起……看看姐姐过得好不好……”

  他抬起泪眼,看着白鸢依旧挺直的、抱着孩子的背影,又看看屋里简陋却整洁的陈设,看看有些跛脚,沉默如山、眼神带着保护姿态的张瘸子,再看看两个虽然瘦小却干净健康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姐……你……你过得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白鸢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圈有些微微发红。

  她把穗儿递给张瘸子,自己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倒进破瓦盆里,又拿了块布巾浸湿,拧干,递给白鹤。

  “擦把脸。”她说。

  白鹤愣愣地接过温热的布巾,捂在脸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粗布。

  “我过得挺好。”

  白鸢这才回答他的问题,声音平静,“这是你姐夫,张长顺。这是春生,你外甥。这是穗儿,你外甥女,刚半岁。我们分了地,入了合作社,有吃的,有住的。”

  她说的很简单,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白鹤心上。

  分了地,入了社,有吃有住……这看似平常的话,背后是多少他无法想象的颠沛和艰辛?

  姐姐是怎么从被卖的境遇里挣扎出来,拥有这样一个家的?

  “姐……”白鹤声音哽咽,“我……我来晚了……我没用,没能早点找到你……”

  “不晚。”白鸢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沧桑的眼睛上,“你能活着找来,就好。”

  她没问爹娘葬在哪儿,没问他们后来日子怎么过的,也没问白鹤这些年怎么过的。

  那些过去,对她来说,已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冰冷,触碰不到也不想触碰了。

  张瘸子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道:“天黑了,路不好走。你们今晚就住下吧。地方小,将就挤挤。”

  他安排白鹤和两个同伴在堂屋搭地铺,又让白鸢去准备点吃的。

  白鸢默默地去灶间,把本来就不多的晚饭又多加了点水,煮了一大锅稀粥,又把腌的咸菜切了一碟。

  饭菜端上桌,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白鹤食不知味,另外两个同伴倒是吃得挺香,显然路上饿着了。

  张瘸子简单问了问他们一路的情况,知道他们是从河北那边一路打听过来的,走了快两个月,盘缠早就用光了,最近都是靠帮人干零活换口饭吃。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

  白鸢把春生和穗儿哄睡,自己也上了炕。

  张瘸子在地上铺了草垫子,让白鹤他们睡。油灯吹熄了,屋里陷入黑暗。

  但谁也没睡着。

  白鸢睁着眼,听着地上传来的、弟弟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那些被她强行冰封的记忆,随着这哭声,一点点解冻,漫上来,带着陈年的苦涩。

  张瘸子侧过身,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手掌宽厚,粗糙,温暖而有力,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她反手握紧了他。

  夜还很长。旧日的影子终于追了上来,和现实的灯光,交织在了一起。

  明天会怎样?白鹤会留下吗?他会带来更多的过去,还是仅仅是一个道歉,然后离开?

  白鸢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她的弟弟,那个曾经需要她保护、也间接导致她被卖的弟弟,就睡在离她几步远的地上,哭泣着。

  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和哭泣的、十六岁的白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