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婚姻(12)

  “哎哟,苏糖啊,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哪有撺掇弟弟离婚的呀。”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柜台后面响起,苏老三媳妇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一个一个地嗑着。

  坏事儿就坏在苏老三和他媳妇身上,苏糖没出嫁前,这苏老三就不止一次喊苏志豪去打扑克。

  说是凑手,实际上都是来钱的,说小了是怡情,说大了就是聚众赌博。

  苏志豪的烟酒也都是在苏老三的小卖部学出来的,苏糖和苏老三及苏老三媳妇打过好多次架,其中就有这个原因。

  因为农村冬天大多数人都猫冬,没有别的事干,很多人都扎堆挤在小卖部里聊天、打扑克。

  现在挤了一屋子的人,抽烟的人又多,屋里有都有点儿呛人。

  苏老三也附和起她媳妇的话来:“就是,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当姐的,不盼着弟弟过好日子呢。”

  苏糖懒得理他们,只盯着苏志豪的眼睛,冷声说:“我让你回家,苏志豪,你是聋了吗?”

  苏志豪有点儿被拂了面子,心想着自己挺大个人了,大姐还像数落孩子似的数落他,着实有点儿下不来台。

  “我没想过要和她离婚,我就是出来清净清净耳根子,玩两把我就回去了!”

  苏糖眼睛看到苏志豪身后的牌桌上放着一堆扑克,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纸票子,三两步走到跟前,把苏志豪扒拉开,手上发力,直接将牌桌给掀翻了。

  屋里一阵惊呼,掀倒的牌桌还砸到了一起玩牌的苏初生的脚,他疼得“哎哟”一声,抬头就骂:“你个死妮子是不是疯了,好端端的桌子碍你啥事了?”

  苏家窝棚的人都知道苏糖犯起浑来一般人招架不住,但谁也没想到苏糖居然因为和苏志豪生气还把牌桌掀了。

  这不是浑不讲理是什么?

  这下子苏老三和他媳妇可算是抓着苏糖的把柄了:“你教育你弟回家教育去,在我家闹算怎么回事。你砸坏我的桌子,砸伤我店里的客人。你赔钱吧!”

  苏老三媳妇还特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挽着袖子,指着苏糖的鼻子:“要是不赔钱也行,我就报公安。我就不信还没人治得你了!”

  苏糖瞥了她一眼,用脚一下子踩住从桌子上洒落下来的纸票子和扑克:“行,报。现场谁也甭动,现在可是全国上下可都在严打黄赌毒,试问,你们天天撺掇我弟弟来你家的小卖店,为的是什么?”

  她还意有所指地往脚下看了看。

  苏老三媳妇儿吓得脸都白了,前几天她还听说有个村子的小卖部被大半夜的连窝端了,名头就是抓赌。

  有个打扑克的一共也没赢上几毛钱,结果跳窗户逃的时候腿还摔折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你说话最好负点责任,黄赌毒和我的小卖部有鸡毛关系!”苏老三媳妇死鸭子嘴硬,还想在气势上胜苏糖一筹。

  “哼,毒我倒不敢说,黄和赌你敢说没有?”苏糖已经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在她脚下还踩着扑克和一堆零钱,来了要把这定性为赌博估计是必然的了。

  更吓人的是她还说她的小卖部涉黄,难不成她和苏初生的事让人发现了?不应该啊!

  她一时间有些局促,后背冒着冷汗,拿不准要不要报警。眼睛还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同样脸色发灰的苏初生一眼。苏老三见她媳妇没来由地就怂了,“啪”地一拍柜台:“输赢最大也就三毛五毛的,人家难不成还能为了这毛八七的特意开车来一趟。甭听她放屁,打电话,报!”

  “报报报,报你个头啊!”苏老三媳妇虽然脑子乱糟糟的,但却坚定地否决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

  苏老三被媳妇骂得一噎,冷声冷气地说:“刚才不是你说的,报嘛。”

  “我那不是气话嘛,来了,志豪第一个得被带走,咱们能干那事儿么!”苏老三媳妇像换了张脸似的,一副真心为苏志豪着想的姿态。

  苏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事,你报!苏志豪本来就参与了,他就该受点儿教育。”

  苏志豪脸垮了下来:“姐,我现在跟你回去不就得了嘛,别搅得四邻不安好不好。”

  “苏志豪,你脑子里都是屎吗?分不出好赖人吗?”苏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这个大弟一眼。

  苏老三媳妇和苏糖打过好几次了,都没占着便宜。然后苏老三还能主动和苏志豪当朋友,三天两头地邀请他来小卖部喝酒,聊天,打牌,关系十分融洽。

  “我问你,自从摸上牌开始,你赢过没有?”苏糖凝视着苏志豪。

  “赢,赢过。”苏志豪心虚地眨巴着眼睛说,“开始那两次我都赢了。”

  “再后来呢?”苏糖灵魂发问。

  “……没,没赢过。”苏志豪彻底没了底气,他最近几乎是把把输,每天都想着往回捞一捞,结果总是生不逢时。

  苏志豪因为一直输钱,还被人起了个外号叫“小宋”,意思是天天往外送钱的意思。

  “所以,你们不报警我还要报呢!你们这是团伙骗苏志豪,罪加一等!和苏志豪一起玩牌的,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走!”

  不知什么时候,俞鸣杰已经站到门口。

  他那张棱角分明又好看的脸,此时阴沉沉的,竟分外吓人。

  俞鸣杰的一番话,把苏老三吓得都快尿出来了。

  苏志豪是他勾搭出来的,伙同苏初生几个人整苏志豪也是他的主意。

  “先得让他尝点儿甜头,然后咱们再合起伙儿来弄他身上的钱。那小子家里包地又养鸡的,不收拾他收拾谁?”

  这话他好像还说过不止一次,除了苏志豪其余几个人都能背下来了。

  “哟,这不是咱们苏家窝棚的新姑爷嘛,快来劝劝苏糖妹子。”苏老三媳妇还算镇定,脸上又是远接近迎的笑容,“都一个村儿的住着,哪好弄这么僵啊。你说是不是啊。”

  苏志豪直到这时才听明白,他拉下脸问苏老三:“三哥,你成天喊我出来打牌,合着是合起伙儿来坑我的?”

  “没,没有啊。”苏老三只觉得嘴里发苦,脑子嗡嗡作响,“凑个手儿嘛,哪有你姐夫说得那么言重。”

  苏志豪一把薅住身边苏初生的袄领子,恶狠狠地问:“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们几个是不是合起伙儿来坑我的?”

  苏初生腿一软,身子往下一滑:“兄弟,这都是苏老三的主意。我就是跟着蹭车的啊。”

  他是最不想让来的那一个,苏糖都说了什么黄赌毒了。

  若光是赌倒没啥,没收了赌资赌具教育一顿就完了。可他和苏老三媳妇儿上午还搞过,这事儿可不敢见光啊。苏志豪往前一推,那苏初生就堆挂了,还是被旁边的人扶着站起来的。

  一步步逼近苏老三,苏志豪眼里喷火:“苏老三,我说你哪来的好心,原来你他妈的装了一肚子坏水!”

  苏志豪浑起来不输苏糖,苏老三吓得声音发颤:“兄弟,兄弟,甭听那胡说八道,是他想收拾你兜里那几个钱,还非往我脑袋上扣屎盆子。”

  苏志豪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一脚将人踹出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柜台前,抄起柜台上的电话,照着写在墙上写的一个电话就拨了过去。

  “喂,派出所吗?苏家窝棚有人聚众赌博,人全在这儿,请同志来抓赌!”

  ,这苏志豪更是个混球啊。自己在这儿耍敢报警抓赌!。

  屋里众人一阵骚动,特别是经常和苏志豪一起玩牌的几个人悄咪咪地向后退,想逃。

  “谁也别想动,今儿这事儿不说清楚,谁走,我就卸谁一条大腿!”苏志豪拎起门边放着的顶门杠,脸阴得活像个阎王爷。

  苏老三媳妇儿脸白得像张纸一样,拼了命地给苏初生使眼色。

  苏初生想跑啊,一来腿软,二来苏志豪顶着门站着,旁边还有个俞鸣杰,他也跑不掉啊。

  正如苏糖所说,全国上下正在严打,但其实重虽然赌博一直都是农村地区整治重点,尤其是猫冬的时候。

  很快,乡里派出所的警车就呜哩哇啦地响着瘆人的警笛就来了。

  “谁报的案?”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涌进屋里,带着一股寒气。

  “我!”苏志豪毫不犹豫地举手,“这个小卖部刚刚还在聚众赌博,赌资和赌具还在我姐脚下踩着呢。”

  本来就是耍钱,在证据面前哪个也不敢吭气了。

  “都谁参与赌博了?”一个同志严肃地问。

  “他,他,还有他,那个蹲在地上的……还有我。”苏志豪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哟,你这同志还挺有觉悟的嘛,还知道迷途知返想到报警的啊。”上下打量着苏志豪。

  苏糖在一旁开了腔:“他是我弟,被人骗着来赌博,孩子孩子不管,老婆老婆不管,这样的男的请同志判他离婚吧。”

  苏志豪被一口唾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笑着说:“离婚可不归我们管。你这个姐姐当的还真是……大义灭亲啊!”

  都笑了,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苏初生就想趁这个机会溜掉。

  “站住!跑什么,接受教育了么,就跑!”同志也不是吃干饭的,表面谈笑风生,实际上把屋里人的表情都一一扫了一遍。

  苏老三媳妇疯狂向苏初生眨眼的时候就被注意到了,他再一跑,直接就锁定目标,将他的胳膊反剪着就抓住了。

  苏初生吓得都破音了:“求饶命,我说,我说,我全说。是苏老三媳妇先勾引我的,她自己不要脸,我才把持不住的。”

  这……哪儿跟哪儿呀?

  经历得比较多,一看就是这个聚众赌博的背后还暗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男女私通的勾当。

  苏初生都要哭了:“三嫂,你不能就不认账啊。不是你说我好,比三哥好使吗”

  “哈哈哈……”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齐看向苏老三。

  苏老三再不开窍,此时也明白自己头上已经是绿油油的了。

  他走上前,不管不顾地就啪啪就扇了媳妇两个嘴巴子,打得她左偏一下右偏一下,鼻血都淌下来了。

  “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啊。”警告。

  “还说啥说啊,我今天非宰了她不可!”苏老三被三个按着还在在尥着蹶子,滑稽至极。

  因为涉及是严打重点,所以重点把苏初生和苏老三媳妇带上车去所里问话去了。

  其余的人就当场进行了教育,没收了赌资和赌具,就放大家走了。

  苏志豪跟在苏糖后面小声说:“姐,我错了。”

  苏糖走路带风,根本不听他说话,大声说:“这事儿我作主了,离婚。你过你的逍遥日子,罗玲玲也能过得很好。”

  “姐夫。”自家大姐啥脾气苏志豪比谁都清楚,她既然能去小卖店闹,就没想过要收场。现在他只能求俞鸣杰了。

  俞鸣杰淡淡看他一眼:“想让我替你说话么,休想。作为男人,你得有担当,体贴妻子,爱护孩子。你看你都干了啥。”

  苏志豪远远落在了后面,颓然地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俞鸣杰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就听苏糖咬牙切齿地说:“俞鸣杰,如果你厌倦了家庭和我,你可以提前说。我绝不拖泥带水,立马转身就走,大可不必像苏志豪这样。”

  俞鸣杰头顶上的一块乌云开始下雨,他太冤了吧。他连句话都没说,怎么就联想到他身上了呢。

  “我才不会像志豪那么混呢,这辈子我赖定你了,甩都甩不掉的。”俞鸣杰厚着脸皮涎着笑,替苏志豪说情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还踩了小舅子一脚。

  当然罗玲玲也是不愿意离婚的,苏糖也知道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处对象时就打打闹闹的,根本分不开。

  但糖还是强硬地坚持让苏志豪写了保证书,绝不犯第二次。苏志豪也撂下面子嬉皮笑脸地给罗玲玲赔了不是,这事儿才算过去。

  两家人一起给铁蛋过了周岁生日,院子里这才有了笑声。

  苏志杰寒假依旧在勤工俭学,在除夕前才能回来。这是他考上大学以后第一次回家,苏糖和苏志豪两姐弟认认真真地盘算着两家人在哪儿过年。

  因为俞鸣杰家还有两间厢房,住的比较宽绰,最后决定过年的时候都去姐姐家。

  一家三口回了家,就遇到一件怪事,而且是件天大的怪事。

  这怪事就是隔壁王玉茹家的男人——王金柱,居然回来了。听到王金柱这个名字的时候,苏糖甚至还在脑子里反复搜寻了好几遍,最后才想起来是王玉茹那个好几年未归家的丈夫,王春秋的爸爸。

  王金柱,中等个头,皮肤是日晒雨淋出的深麦色,额角刻着几道细密纹路。

  五官算不上周正,眉毛下是双透着憨实的单眼皮眼睛,鼻梁不高,嘴唇厚实却一直带着点拘谨的笑意。

  穿着一件深蓝色翻领棉大衣,脚下也是村里常穿的军用棉胶鞋。

  只要不开口,站在王玉茹家暖乎乎的堂屋里,苏糖看着他就透着股庄稼人特有的忠厚与踏实。

  王玉茹甚至都没有把王金柱介绍给俞鸣杰和苏糖,王春秋脸色也不太好,给两人倒了糖水,又让他们坐在炕沿上暖和暖和。

  见苏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金柱,俞鸣杰还偷偷掐了她手心一下,给了她一个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气氛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到来而轻松,反而陷入愈来愈深的尴尬中。

  王金柱摸了摸鼻子,眼睛跟着王春秋略显瘦弱的身影转了半天,终于没话找话地说:“春秋这几年长成大姑娘了,看起来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啦。”

  王玉茹正在打毛衣的手根本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我闺女本来就是个正常孩子,谁要再说她有病,就滚出去!”

  王金柱肤色本就深,也看不出来他脸是不是红了,只讪讪地笑了笑。

  “有事就说吧,孩子平时这个时间都要温习功课的,我不想因为乱七八糟的事耽误她学习。”王玉茹终于撩起眼皮看了王金柱一眼。

  王金柱显然不太愿意让外人看到自己家的事,问王玉茹:“这两位是?”

  俞鸣杰脑子对这个王金柱的印象也是空空如也,虽然是邻居,他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厂子里,王金柱也是偶尔才回来小住,两人几乎也没见过面的。

  “邻居。”王玉茹很冷淡地回了一句,“他俩是我特意找过来的,你有什么话就说,也让他们帮我做个见证。”

  在俞鸣杰和苏糖过来之前,王金柱一直在忍耐着王玉茹母女的冷淡,其实已经窝了一肚子的火了。

  现在王玉茹的这句话,直接惹恼了他。

  “王玉茹,你闹够了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得受你的冷脸子呗?”王金柱眉头显而易见地拧在一起,一家之主的气势立刻就彰显出来。

  “呵,”王玉茹冷笑,“我闹?这是我家,是我爹妈的房产,你没有半分钱的关系。在这个家,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吧。”

  “你说你咋这么能作?啊?咋的,我不在家这几年,家里养野男人了啊?说话这么嚣张?”王金柱一边说,一边还有模有样地东西屋寻摸着。

  王玉茹根本不生气,将毛衣放下,却扭头对苏糖说:“妹子,今天我请你们两口子来,就是想让你们给我做个见证的。”

  苏糖隐隐感觉到王玉茹似乎在作着一个决断,就轻轻点了点头。

  “王金柱,你一句话没留走了这么多年,我想你也会知道我之前一直在找你的吧。”王玉茹给王金柱一个很平静的眼神。

  做坏事的人总会心虚的,王玉茹把小王庄都翻遍了找他的事,他哪可能不知道。“我,我那不是在和别人跑黑市嘛,万一出点儿事牵连到你们母女咋办?”他心虚地说。

  这个说辞是好几年前他就和家里人串通好用来糊弄王玉茹的。

  记得之前王玉茹回小王庄找他的时候,王金柱他妈就是这么说的。

  “这几年有点儿对不住你们母女,跑东跑西的也没挣到什么钱。我想好了,这回不走了,安安心心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现在政策也好了,听说你也养了不少鸡……”

  “王金柱!”王玉茹冷淡地打断他洋洋洒洒的话。

  王玉茹看了王春秋一眼,又做了个深呼吸,继续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离婚吧!”

  “啥?”王金柱几乎跳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咋,几年不见还聋啦?我是说,我要和你离婚!”话说出来了,王玉茹顿觉一身轻松。

  “真是给你脸了,和谁学的,离婚还挂嘴边儿!”

  王金柱攥紧着拳头,额角青筋瞬间鼓胀如蚯蚓,随着粗重的喘息突突跳动,眼底翻涌的怒火随时都要把说疯话的王玉茹点燃。

  他说这话的时候,凶狠的眼睛还看了看坐在炕沿上看热闹的苏糖和俞鸣杰,震慑力十足。

  “就算你今天不回来,我也会去法院起诉离婚的。你这几年都在哪儿,我也知道。我也不纠结这些,财产也没什么好分的,这是我家,我们去扯张证就好。”

  王玉茹十分平静地看着正在一点点暴怒的男人。

  “你不要脸,我还丢不起那人呢!好模好样的人家哪有离婚的!王玉茹,该不会是这几年你给我戴了绿帽子了吧,野男人把你伺候舒服啦?”

  王金柱也不顾里屋还有孩子,口无遮拦地说着羞辱发妻的话。

  “你们这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何苦还绑着对方呢?”苏糖听到现在才发现,这男人忠厚老实的面相下面是一颗黑透了的心。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上我这儿来装什么大瓣蒜!”王金柱火气直接转到苏糖身上。

  “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儿!”俞鸣杰站起身,挑眉看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

  王金柱欺软怕硬惯了,俞鸣杰站起来都要高他多半个头了,还比他年轻不少,他还真是有点儿哆嗦。

  他转向王玉茹说:“是你想离婚的哈,你除非给我拿钱,否则我绝不同意离婚!”

  苏糖冷笑:“文盲是真可怕呀,现在玉茹姐去起诉离婚,你不但一分钱拿不着,小王庄的房子和田产还得分玉茹姐一半呢。那可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懂么你!”

  她成天看报纸,除了时事新闻,法律法规也研究得透透的。

  “啥?我的财产还分给她这想都甭想!”王金柱手指头都快戳到王玉茹的鼻子上了。

  王玉茹眼睛都没眨一下:“谁贱谁知道,我王玉茹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的养孩子养家,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儿子都满地跑了吧。那边缺钱了,想上我这儿打秋风,你当我是块木头吗。”纸包不住火,这几年他在邻村和寡妇过上了的事儿想想也能传到王玉茹耳朵里。

  王金柱一直不以为然,女人嘛,特别像王玉茹这种要啥没啥的窝囊女人,只要他回来,立刻就能摇着尾巴迎上来。

  他和邻村寡妇已经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就在小王庄养着呢。

  他妈也说:不然这婚就离了吧,王玉茹带着个病秧子拖油瓶指不定啥时候还得找上咱,那不得拖累一辈子啊。

  那可那寡妇生了儿子,腰杆子硬了,坚持要三百块钱彩礼,否则她和儿子卷铺盖就走人。

  三百块钱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家,一年到头能混饱肚子就不错了,去哪儿弄三百块钱啊。

  最后好说歹说,降到二百块钱,但也愁坏了王金柱一家子。

  王金柱他妈灵光一现:“听说王玉茹现在过得还不错呢,听说养了不少鸡。你六婶子去县城扯布,还看见她往县城送鸡蛋呢。”

  “妈,你啥意思?”王金柱不太想再和王玉茹攀扯上关系,他太怕那女人带着孩子再找上他。

  他妈邪邪一笑:“你回去找她弄钱啊,就说是回去过日子的,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还能往外推你不成?日子只要过上,她的钱不就是你的。然后你再走,不就成了。”

  王金柱眼前也是一亮,这才打定主意回了莲花村找王玉茹“重修旧好”来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王玉茹已不再是那个任他和他家人随便拿捏摆布的窝囊女人了。

  这两年跟着苏糖她已经养了五十多只鸡,每两周去县城送一次鸡蛋,手里还有了闲钱,准备开春托关系把春秋送小学念六年级呢。

  苏糖的性格和观念也深深影响了她,她现在完全是个独立的个体,也有能力把孩子抚养成人。她还真想着尽快把和王金柱这个婚离了。

  看着直愣愣发呆的王金柱,王玉茹乘胜追击说:“王金柱,你要是个男人就快刀斩乱麻,尽快把咱俩的离婚证拿了。否则我要是去起诉,哼哼,政府也会判给我一半家产,而且你每个月还要出春秋的抚养费。”

  “……你就那么着急离婚?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心让狗吃啦?”王金柱色厉内荏地嚷嚷。

  他太害怕苏糖和王玉茹说的所谓分割财产的事了,房子地要都分给她一半,那个寡妇也不可能和他过了。

  苏糖嗤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玉茹姐带着孩子有多苦我们是看在眼里的,你自己做过啥事儿摸着良心好好反思反思吧,我们只相信,法律是公平公正的。”

  王金柱一听面前这个长得挺漂亮的女人又提“法律”二字,更加心烦意乱:“离离离,离就离,谁怕谁啊!不过我可说好了啊,离了我可不管你,包括……”

  他往里屋瞥了一眼,“包括那丫头,以后也不要认我!”

  最后这句话出口,里屋传出王春秋“嘤嘤”的哭声,她已经十一岁了,什么都懂了。

  被亲生父亲扔下这么多年,最后一句却以一句“以后不要去认他”收场,真是像剜了心一样难受啊,彻底让她失去父亲了。

  王玉茹气得浑身打颤,她是真想拿刀把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剁了。

  苏糖见王玉茹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取出纸笔:“好,那现在就拟个离婚协议书,把这些话都白纸黑字写在纸上,你们都按上手印!”

  “只要她们不再缠着我,我啥都不要了。还有啥可写的!”王金柱真想扇这个多事儿的女人一个嘴巴子。

  “让你写就写,这是法律规定的!”俞鸣杰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于是苏糖草拟了一份简单的“离婚协议书”,把能约定的都写上了,最后让两人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在王玉茹看来,王金柱有生以来第一次做事不拖泥带水。

  当天下午就拿着户口本和王玉茹去公社把离婚证办了。

  领证的时候,苏糖也想跟着去。王玉茹没让:“只是领个证,又不会有什么变化了,你在家帮我看着点儿春秋,那孩子心思重。”

  从公社出来的时候,王玉茹突然发现天特别蓝,原来感觉割脸的北风也很温柔了。

  王金柱走在后面也很激动,这回他终于不用东躲西藏地被人说成搞了,现在温柔如水的媳妇儿和大胖儿子都有了,他这婚离得太对了。

  随之而来的,头有点儿疼。二百块钱的彩礼还没着落呢,他妈让他上王玉茹这儿弄钱,结果他倒是把婚直接离了,后面也没办法再找王玉茹弄钱了。

  哎,算了。再想别的办法吧。

  等晚上被窝儿里好好和她商量商量,也许还一分不要呢。

  一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的王玉茹正站在路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说话。

  他面色一凛,难怪这么急着离婚,该不会是外面也早有人了吧。

  这么想着,他就跟了上去。

  “……到时候你们大伙儿都去啊,累了一年了,大家都不容易。”王玉茹满面笑容地和巧遇的刘建设说。

  王玉茹早就想请俞鸣杰厂子里的工友吃顿饭了,她的鸡舍还是他们帮着垒起来的呢。刚好要过年了,也算能名正言顺地谢谢人家。

  “客气啥,几块砖的事,捎带着就干了。”刘建设也没问她怎么在公社,他是来给老家父母寄钱的。

  王玉茹和他结婚那么多年,一向是规规矩矩,从来没和别的男人多说过一句话。

  现如今曾经那么矜持的一个女人竟然能站在大街上和陌生男人聊得火热,听那意思还好像是让他去家里吃饭。

  一股无名火腾腾地冲上脑门,他怒喝了一声王玉茹的名字,两三步就冲到说话的两人跟前。

  “王玉茹,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给我戴了绿帽子?嗯?现在露出狐狸尾巴了吧!”王金柱暴怒。

  刘建设一愣,看了看王玉茹说:“大妹子,这位是?”

  王玉茹以看二百五的眼神看了一眼王金柱,回复刘建设:“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