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第一年,因为没给分管人事姑姑送银子,我被分配到了猫狗房
太子是我的狗。
可惜太子给我当狗的时候,我不知情。
等我知道了,他已经变回那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雄姿英发的七尺男儿……
啧啧,不多说了。
总之再也没法扛起来抱着跑了。
1
入宫的第一年,因为没给分管人事的大姑姑送银子,我被分配到了猫狗房。
我跟狗没缘分——按阿娘的说法,我从小那叫一个上房揭瓦、人憎狗厌。邻居春燕嫂家养的两只小狗,见谁都亲,见了我浑身绷直僵硬,喉头咕咕噜噜,狗毛都在抖。
我还很为此伤心过一段时间。后来春燕嫂家的小宝告诉我,我可能上辈子是一头狼。
狗看了害怕。
一头狼长到十七岁,左邻右舍没人提亲,阿娘觉得实在太尴尬,送我进宫当宫女了。
二十五岁再出宫,在我的婚事上,阿娘还能再努力七年。不对,阿娘说我还能再努力七年。
教养姑姑一看我就发愁:「骨头架子比旁人大一圈儿,说话做事又迷糊,这样怎么好伺候人主子呢?」
按她的说法,主子娘娘们是瓷娃娃,我就是那土坷垃。虽然人漂亮需要陪衬,但是一派漂亮精致的宫殿里,突然冒出来一堆土坷垃,也是十分突兀的。
好吧,也许我沦落到猫狗房并不只是因为我没送银子。
我和满屋子的狗大眼瞪小眼,当即就有不少狗进入战备状态了。
在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猫狗房的老人——赵嬷嬷——适时地拿了个簸萁给我:
「你刚来,先收拾便溺吧。」
2
入宫的第二年,我已经是一名成熟的清厕工。
同事们——指狗,对我的态度也没那么剑拔弩张了。呵呵,一个每天跟在它们背后收拾便溺的人,能有什么威胁?
这就显得三十一今天极其不寻常。
三十一不是狗的名字,是狗的序号。赵嬷嬷说狗被人抱养出去之后,自会有主子赐名,我们只需要按数字排序做好管理工作就好。
「不过,」赵嬷嬷又说了,「都这么大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抱出去了。」
宫里的主子小巧,也喜欢小巧的狗。最好是一落地,猫狗房稍微养出个狗样来,就抱去给主子们挑选了。
三十一现在七个多月了,十分健硕,已经是一只剩狗。
「也不一定,」我安慰三十一,「娘娘们不来抱你,说不定会有小皇子来抱你,不要伤心!」
三十一显得很惊恐,迈着狗腿往后退了两步。
已经养亲了,怎么又怕人了呢?
我十分疑惑,但顾不上多想,因为今天新的宫女被送进来了,我升职了。现在我负责教这位叫菱花的宫女处理便溺,还负责给狗狗洗澡。
狗一般不爱洗澡,有的鼻子短,还容易呛水,几乎是一进水就要挣扎。宫里有的主子把狗抱过去养了,洗的时候又嫌麻烦,还是统一送回猫狗房洗。
总之跟二十条狗斗智斗勇后,我感觉这个职不如不升。
轮到三十一,它倒是没有挣扎。但是走向水池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点视死如归。
紧闭着一双狗眼,啪地跌在水里了。
然后呛水了。
我无语了。路过的赵嬷嬷也无语了。
赵嬷嬷说:「见过笨狗,没见过这么笨的。幸亏没叫主子抱走,不然早叫退货了。」
我把三十一抱起来,擦干它脸上的水,说:「怎么会像刚长出来腿一样呢?」
可能是觉得丢人——啊不,丢狗,三十一在我怀里小小地震颤了下。
3
整体来说,在猫狗房当差的利弊都很分明。
利是大部分时间很清闲,而且不用一直站着。听说要伺候人主子,第一就是要练站功。
最好是站成一种境界,站得让主子根本注意不到你的存在,但是同时也不能站得脚麻,因为主子一叫你还要立刻行动。
猫狗房就不一样了,坐着蹲着躺着,赵嬷嬷都不会管我。
弊就是没钱了。月例少,能贪的东西少,也无法奢望猫狗能哪天赏你一件稀世珍宝。此外,也没什么上升空间。
不过我可以接受这些弊端,因为我有副业。
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趴在屋檐儿上,等巡逻侍卫换班。本来以为此时只有我一个醒着的活物,一个黑影嗖地从我眼皮底下钻进花丛了。
我拎出了一只狗。脖子上黄澄澄的铜牌,在夜色中十分亮眼。
「三十一?」我疑惑了,「你也有副业?」
三十一完全僵住了,好像不知道怎么反应。过了一会儿,缓缓地朝我呲出了两排小白牙。
呆呆的,看起来也不是示威。
好像是在模仿人……的笑?
我确实被逗乐了。我说:「估计把你送出去也挺会讨主子欢心的。」
远处传来侍卫的声音,我用手把三十一的嘴合上,在它嘴上比了个「嘘」的动作。这个宫里每条狗都是训过的,如果主子想安安静静的,狗也不能吵。
所以我确信它能懂。
果然,小狗安静了,连呼气声都小了。
「真乖。」
「现在来不及把你送回去了,你安安静静的,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一手夹着大狗,飞跃了宫墙。
4
猫狗房里,菱花神神秘秘地跟我说:「牧云姐姐,你听没听说,太子得了怪病。听说一睡不起,谁都叫不醒!」
我:「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困了?」
菱花说:「不是!睡了好多天了!我估计良妃娘娘都高兴疯了。」
「良妃高兴什么?」
「她的二皇子和太子一样大呀!现下太子这样……你平时都不关心这些事的吗?」
我冲干净手底下的三十一:
「这些主子这辈子也未必见得着一面。太子病了没啥,又不是狗病了。」
三十一当场狂乱地甩起毛来,溅了我和旁边的菱花一身水滴。
这是怎么刺激到它了?
我低头一看,三十一小小的狗眼中,三分愤怒、三分震撼、三分受伤、一分不好意思。当真是十分复杂。
菱花啧了一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的狗,听见你说它主子,就抖起来了。」
三十一呆了,一下子连尾巴都耷拉下去了。
我摸摸狗头:「努努力,赶明儿说不定真能当上太子的狗。」
那可真是狗生巅峰啊。
可惜三十一好像没感受到我的鼓励,默默拖着尾巴去院子里晒毛了,背影十分孤寂,好像要晒成一尊雕塑。
估计是晚上带它乱跑吓着了。
5
我是二皇子手下的,呃,杀手。
其实我不太爱这样称呼自己,听起来像给人打工的。事实上,在二皇子收编我之前,我干这一行是纯自愿的。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东街的刘酒槽。他家娘子每次来我家做针线、借米,身上总是有伤。阿娘问她,她就抹眼泪。
后来她生了两个女儿,眉眼都很精致,阿娘常常念叨我要是有那么个模样儿就好了。后来阿娘也不念了,因为据说刘酒槽要把她们送到什么人的床上去。
他家娘子不愿意,身上伤更多了,都不能出门了。
我把刘酒槽杀了。其实也不难,他那时候醉都快醉死了,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念着一些浑话。人的后脑很脆弱,砸两下,就没气了。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反倒是把他拖到外面,伪装成在路上摔死这一步比较费力气。
幸好我阿娘把我生得人高马大。
阿娘说,我们住的那一块报应来得特别快,还特别狠,幸好自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她一边念菩萨,一边对我说:「你说你怎么白天这么困呢?明明晚上睡得也不少啊。」
我说:「我一天需要睡六个时辰。」
阿娘重重地弹了我一个脑瓜崩:「你是猪啊?」
阿娘啊阿娘,我不是猪,我是一只孤狼来的。
进了宫,我简直是如鱼得水。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四方天里乌糟事还多了。我东六宫看看,西六宫转转,终于有一天被二皇子的人逮住了。那时似乎是皇帝的新宠云贵人出了事。小宫女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好巧不巧被我救下来一个。
二皇子的幕僚问我:
「你是哪个宫派来的?」
「猫狗房的。」
「……?」
「我的意思是你受何人指使?」
「真的没人指使,我自己想干。」
「……?」
后来二皇子亲自来看我了。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叫我「牧云姑娘」。他说牧云姑娘真是天赋异禀,志存高远,如果生为男子堪入金吾卫云云。
「说起来也巧,姑娘姓李,和我母妃是本家,真是有缘,」然后他话锋一转,「既然是本家,我就好好安置了,以后就请姑娘认真为我做事吧。」
我嘴里塞着绢布,嗷嗷地要说话。二皇子已经礼貌地向我告别了。
我摸着三十一的毛,回忆这些往事。末了长叹一声,说:「这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啊。对你们犬来说,就像犬落平阳被兔欺啊。」
三十一配合地抖了抖,似乎真能听懂我说的话。我爱怜地顺了一把它屁股上的毛,没成想它嗷地一声,呼呼跑远了。
哎,人生太惨了,知心话只能对狗说。
狗还不爱听。
6
飞跃宫墙的那天晚上,我是带三十一去了二皇子的老巢。
我跟侍卫赔笑:「没事大哥,没带人来,是狗。您也知道,我在宫里是铲狗屎的……」
侍卫大皱眉头,把我和三十一放进去了。
二皇子正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看见我牵着的三十一,说:
「牧云姑娘调教出来的这狗,对我不太友善啊。」
我低头,看见三十一紧紧盯着二皇子,还拿狗爪子刨地。
狗确实对手下造过杀孽的人比较敏感。要不然我这么一个纯良朴实的模样,焉有狗会怕我呢。
不过话当然不能这么说。我赔笑:「这狗不聪明,洗澡都能把自己淹死,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蹲下身,慢慢给三十一顺毛,一边给二皇子汇报宫里的情况。这几天最大的消息就是太子的怪病,听说在书房写着字,突然晕过去了。
心里有点后悔带狗来,越顺它越紧绷。估计这个陌生环境实在对他刺激太大了,回去要好好安抚才行。
「牧云姑娘以为,实际情况如何?」
二皇子问。
我说:「太子身体一向康健,太医院之前的脉案上也没什么问题,依我看应该是假病。」
二皇子沉吟道:「皇兄近年来深受父皇忌惮,到现在也没能出宫建府,一直留在宫内读书。此次假病,可能是为了脱身,好联系党羽。」
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劳烦姑娘潜入东宫,查清太子真身究竟在何处。」
「给多少钱呢?」
「一百两银票,够吗?」
二皇子笑眯眯地看着我。一百两确实不少了,何况我也没资格讨价还价。阿爹阿娘和妹妹都在这笑面虎手里握着呢。
我抱起不安的三十一,说:「成交。」
7
又是月黑风高的一夜,适合潜入东宫。
没想到最大的阻碍是一只狗。
东宫门口,我和三十一大眼瞪小眼。
我大惊:「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知道路的?难道你真的一直在悄悄努力当太子的狗?」
我一个人进东宫,不难,再带只狗,风险系数太大。但它狗脑子还挺聪明,看出我不敢惊动别人,我走一步,它拦一步,还威胁似地张开嘴要汪汪。
明天我一定亲眼看着菱花把它锁到小笼子里再走!
无奈之下,我把手指抵到它嘴上:「你出一点声,咱们就都完了!」
三十一明白我让步了,愉快地摇了摇尾巴。
怎么该怕我的时候不怕我呢?
8
我望着在太子寝殿如入无人之境的三十一,陷入了沉思。
虽然除了我确实无人——侍女和太监都被我用蒙汗药放倒了。
但你在太子的身上蹦蹦跳跳是什么意思呢?
拱太子的脸是什么意思?
趴在太子身边眼眶湿润又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都微微地酸了一下。不愧是太子啊,魅力太大了,我亲手养大的狗,一见你就认主了。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摸了摸太子的脸,又把太子的衣裳掀开,检查了一下他的胎记和伤疤——这是二皇子提供的情报。
确实是太子无疑。
身材还挺不错的。
当然,鉴于我的专业素养,我的眼神只稍稍流连了一下,就迅速为太子把衣服穿好了。
一抬眼,看见三十一正怨念地看着我,有点像那种——委屈的小媳妇。
我揉揉眼睛。我带进来的确实是一只狗吧?难不成我刚刚也吸进去了一点蒙汗药?
结果三十一扭开脸,丧眉耷眼地走了。
9
本朝的太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六岁就被立为储君,此后一直在上书房读书,到现在年及弱冠,皇帝也没有提起一点让他成婚的事。
非要说起来,大小伙子一个,一直拘着读书,什么都不让干,得怪病也是有原因的。
「而且这说不定是皇兄的一个计谋,」二皇子分析道,「现在已经有让太子尽快成婚冲喜的言论了。」
成婚了,就是大人了。再不让办差议政,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说:「总之事给办了,殿下记得给钱就行。」
二皇子笑道:「这请姑娘放心。」
他眼睛转了转,看着三十一,说:「这似乎是姑娘近来的爱宠啊,走到哪都带着。」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事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我要出门,这狗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来,连上次吓坏了的二皇子地盘也一定要跟去。你说它懂事吧,它该安静的时候就安静,你说它不懂事吧……
好像还真没什么不懂事的地方。
前一晚上,从东宫潜回西六宫,正遇到一个宫女溺水,我还没来得及行动,它已经飞速跳进水里救人了。
这很好,但我和它好像都不知道——它不会凫水。
总之我最后救了一人一狗上来。
我边给它做急救边嘟囔:「怎么会这样呢?你这个品种不是天生就会凫水吗?」
三十一缓缓睁开湿淋淋的狗眼,眼里全是困惑和感伤。
真是一只特别的狗啊。
烛火摇曳,我对面前的二皇子说:「您也可以养一只。我们猫狗房有十八个品种的犬类,其中五种是异域犬,分别来自北秦、南诏、大苑等地,可以充当爱宠、向导、猎犬等多个角色……」
咳咳,职业病犯了。这是赵嬷嬷让我死记硬背的猫狗房广告来着,说遇到贵人用得上。
二皇子紧紧地盯着三十一,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奇怪似的,将眼睛移开。
他说:「谢谢姑娘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怀疑他根本没听。
三十一不着痕迹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我察觉到它的紧张,俯身将它护在怀里。
二皇子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说:「姑娘在猫狗房着实是屈才了。太子怪病,东宫罢黜了一批宫人,小王请姑娘去东宫服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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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二皇子不成功真的是有原因的。
比如转岗这种事,根本不是说给我安排好了,而是还得我自己找关系。
正职猫狗房澡监,副职杀手,难道我看起来是个很会跟人打交道的人吗?
大太阳底下,我竖着耳朵,听赵嬷嬷和老姐妹聊天:
「不少孩子还巴望着那个东宫啊……要我说这不是蠢吗?」
「虽然说要是把太子服侍好了,也不是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但要是太子好不过来了,那不是后半辈子搭进去了吗?难道年纪轻轻去守陵?」
「嘘……老赵,你在这地方待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人老了,又躺平了一辈子,真是什么都不怕啊。
我挠着三十一的毛,小声说:「我能活成赵嬷嬷这样就知足了。」
三十一拱拱我的手,随便哼了一声,接着把肚皮翻过来示意我揉。
……或者活成一条小狗也行。
这时候,前头良妃娘娘派人过来,要拣选小狗。再有那健壮的公狗也要几只,说是给二皇子挑的。
随口一推销居然成功了?我真是工作天才啊。
赵嬷嬷看了看天上的烈日,和我说:「牧云,你来了也有一年了,该出去锻炼锻炼,见见贵主儿了。今天就由你带着狗去拣选吧。」
工作天才的脸一下瘪了。
11
良妃今年四十余岁。她是在潜邸就侍奉皇帝的,比先皇后进门还要早。
美人上了岁数,十分的慈和。
太慈和了,以至于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能不能先调到她身边来,先制住二皇子的亲娘,再跟二皇子换我的亲娘。
我可没有在二皇子手底下干一辈子的觉悟。这几回帮他做事,不过是我们之间互相试探,他试探我的能力,我试探他的底线。
调到东宫,已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在这件事上不出力,其实是想看我会不会主动表忠。
主动了这一步,下一步呢?肝脑涂地,暗杀太子?
二皇子敢想,我都不敢想。
这样想着,二皇子已经翩然来到了我和良妃的面前。
「母妃万安。」
我收回心绪,立正站好,给二皇子介绍他能选的狗。一共十只,都是刚长成还没阉过的良品。
二皇子俯下身,细细看了狗脖子上的铜牌:「三十、三十二、三十三……姑娘,这三十一可是被谁选走了?」
我一下子卡壳了。良妃和宫女们都疑惑地看着我。
堂堂皇子,怎么因为一只狗看你不顺眼就较上劲了呢?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尴尬,我心念一动,说:「三十一性子太烈,猫狗房已经阉过了,送给殿下,恐怕于殿下的威严有损啊。」
对不起了三十一,反正送不出去的话早晚也是要阉了你的!
良妃身边的宫女斥道:「娘娘面前,也敢露出这样粗鄙之语!」
我跪下请罪。良妃只是笑笑:「猫狗房那种小地方出来的,没学过怎么伺候人,可怜见的。」
娘娘明鉴!再抬头,果然宫女们就一副「混成这样太失败了,与你相比我的人生之路真是光明灿烂啊」的样子。
二皇子一脸玩味。
哎,都说跟对主子做对事,宫女姐姐们,我的人生其实不是失败在主业上,是失败在副业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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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落选秀狗回猫狗房的路上,我一眼就看见了三十一。
看了一眼就快晕倒了——它正蜷缩一堆太监中间,显然已经被打了几棍了。
「哪里来的畜生,惊了我们娘娘的车驾!我们娘娘还怀着龙胎呢,这宫里还有没有点规矩!」
这宫里最近怀了龙胎的只有一个,就是新封的惠妃娘娘。我三步并作两步,连跪带滚地伏在这位娘娘面前:
「娘娘息怒!这是猫狗房的狗。」
惠妃瞥了我一眼,闲闲地说:「既然没主子,那更是打死干净了。」
三十一喘气已经不利索了,努力睁着小狗眼看我,我心里一阵紧缩,眼看太监的棍子又要落下去,大喊:
「您打奴婢吧!」
惠妃觉得好笑:「打你干什么?」
「奴婢没管好这狗,让它惊了娘娘,奴婢本来就有罪,」我哐哐磕头,「娘娘,这狗柔弱,奴婢身子强健,打狗几棍子就打死了,打奴婢打不死。娘娘,您肚子里还怀着龙胎,这狗毕竟是个生灵,真打死了,恐怕有伤天和啊!」
惠妃抚了抚隆起的肚腹,显然有些被说动了。她俯身看着我,说:
「好了,你磕出血来,还会污了本宫的衣裙。」
「既然她要代狗受过,就随了她的心愿吧,」这句是对着太监说的,「别打死了。免得……有伤天和。」
我磕得头晕眼花,摇摇晃晃站起来,对三十一笑了笑。
这狗胆子本来就小,还是要安抚安抚它才成。
13
一趟贵人选狗之旅,结局是我躺在屋子里养了快半个月的伤。赵嬷嬷痛损一员劳动力,再也不敢让我出外勤了。
菱花给我上药,说:「牧云姐姐,你有什么诀窍吗?好得挺快。」
因为我晚上还要偷偷上一遍二皇子派人给我送的高级药。他显然也没想到,我在宫里干了这么多大事,最后阴沟里翻船,大白天叫一个妃子给打了。
但这话不能告诉菱花。我沉吟片刻,说:「这个可能是天赋。」
要做大侠,还是要有一些天赋的,比如在受力的时候如何调整呼吸、如何调整发力……
「挨打还能有天赋?」
哎呀,不要直接这么说出来呀!听起来也太窝囊了。
我转移话题:「三十一怎么样了?」
「打断了一根骨头,都说要死了,现在也养好了。幸亏没死,」菱花说,「不然姐姐你这顿打挨得也太冤了。赵嬷嬷还拿你树典型呢,给我们开大会,说你即使对待主子们养的玩物,也是这么舍命相护,我们要是有这个觉悟,早就……」
早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大概我如今取得的成就真是太不足为外人道了。
「不过,这狗确实灵醒。我把它锁在笼子里,它竟然还会自己开锁。到处转悠,我猜它是想来看看你,可是又不知道你住在哪。」
菱花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响起小狗拿爪子刨门的声音。
「……看来是闻到了。」
14
菱花擦完药就去忙别的了,只留下我和三十一大眼瞪小眼。
我朝它招招手,它就跳到我的炕上,贴在我身边不走了。
狗的身子暖烘烘的,我用手指梳它密密实实的毛发: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你也没事了。」
「乖乖待着,别给自己惹祸,也别给我惹祸。」
三十一发出一声呜咽。但旋即又忍不住被顺毛的舒服,使劲拱着我的手,哼哼唧唧起来。
还是很通人性嘛。
长日无聊,我絮絮叨叨地和三十一说话,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我比你强大,所以我给你撑腰,这都是应该的。你以后当了狗爹,哦不,你以后应该当不了狗爹了,总之你遇到小狗落难呢,也会想保护小狗。」
「这个世道,做奴婢和做狗是一样的,人家比你大一层,就能把你压死。都很辛苦……」
这个时候,没有别人在我身边了,浓重的委屈才涌上我的心头。
凭什么我的家人被轻易地捏在手里,凭什么惠妃能主宰我们的性命呢?
我眼眶湿润,把脸埋在狗毛里,闷闷地说:
「我们要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对。」
三十一静了静,贴我贴得更紧了。
15
东宫里,许久不动的太子蹬了蹬腿儿。
这一动不得了,满宫的人都忙碌起来,烧热水的、请太医的、报信的……总之太子睁开眼的时候,身边已围满了人。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永朝英明神武久睡不醒的太子殿下,惊慌地伸手探向自己的私处。
众人:……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装作很忙。
老皇帝大咳几声,喝道:「毓儿!」
纪怀毓看着自己的父亲,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些年父皇处处防备他、限制他,天家父子之间早没什么亲情了,甚至现在父皇老泪纵横的样子也有可能只是做戏。但他现在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陈设,还是从心底感到温暖。
因为前一刻,他还是一条狗,猫狗房身手最好的宫女手起刀落,把他阉了。
16
赵嬷嬷分给我一把刀,说咱们得快点把狗阉了。往后天气越来越热,伤口容易发起来。
我满口答应。赵嬷嬷还说,本来这种腌臜事应该分配给太监做,不能让我们这种未婚女子沾手的,但这档子事又太特殊,容易触动太监的情肠。
赵嬷嬷又叮嘱我,将来别让你婆家知道。我连连点头,心说这事连同我阉过人的事都不能让婆家知道。
最好娘家也别知道。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唯一的问题是,三十一自从被我阉了之后,就性情大变,对我再也没那么亲近了。
晚上我出去办事,还是照常想叫上它,没想到它根本都不听我的招呼了。不陪我玩把戏,不看我练功,我聊点知心话它也好像听不懂了。
都说男人用下半身思考,难不成狗也是用下半身思考?我忧愁地对菱花说:
「三十一现在跟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好伤心。」
菱花说:「谁让你亲手阉它?你想继续和它交好,就得让赵嬷嬷阉它,你在一边装出拼命解救它而不得的样子。这样它才会记你的情嘛。」
菱花,了不得,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可惜这计划其实也不通,三十一亲眼目睹过我的身手,不会相信我打不过赵嬷嬷。
哎,只好等下次遇到有缘之狗再实践。
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我的转岗问题。听说太子醒了,该查的查,该换的换,皇帝又颁了许许多多的赏赐下去,又是一个东宫调人进去的窗口期。之前还可以推脱说因为受伤耽搁,要是这时候我还不努力一把,难保二皇子那个人能做出来什么事。
之前东宫这口锅是冷的,我都还找不到门路,现在烧得这么热,我更是两眼一黑。
只好拿出攒了很久的银票,先去找赵嬷嬷。
赵嬷嬷捂着心口,正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看见我来,当场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
她热切地拉着我的手,说:「牧云,嬷嬷平日待你好不好?」
怎么还抢我的台词?我本来进来就想说「嬷嬷,您看我平时工作表现好不好」的。
只好先点点头。
赵嬷嬷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兜碎银子递给我:「这些,你拿去傍身。孤身一人在宫里,父母也不在身边,可怜见的。」
怎么连我要办的事也抢了?哪有上司给下属行贿的道理啊?
而且宫里的奴婢有谁的父母在身边啊!
我说:「嬷嬷,您是不是病了?我看您有点像烧糊涂了。」
赵嬷嬷用力地呸了一口,说:「是天大的喜事啊!太子!咱们大永朝的太子!亲口要了你李牧云去东宫服侍!你以后可一定要提携嬷嬷啊!」
我被震住了。原来嬷嬷你也并不是完全躺平了!有机会还是很努力的!
可是太子……太子怎么会知道我?
难不成我以小人之心度二皇子之腹,其实他一直在为我转岗的事奔走,甚至求到了正主头上?
我脑子里浮现出他和太子说「皇兄,我需要安插个眼线进你宫里,请你帮帮忙」 的模样。
赵嬷嬷还在摇晃我的手,我望向东宫的方向,突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听说有一种病,人只是动弹不得了,其实五感都还在。
所以……难道太子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带狗进了他的寝殿,眼睁睁地看着我扒了他的衣服,眼睁睁地看着三十一对他舔来舔去?
就听赵嬷嬷说:「指名要了你,还有你最喜欢的那条狗,三十一。连拣选都免了……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完了。
我们一人一狗的报应还是来了。
17
被东宫的宫女从头到脚涮了三遍,涮得我皮肤通红,我终于能合格地去觐见太子了。
我在思考见到太子以什么姿势认罪。
要不然直接把二皇子供出来?看在我弃暗投明的份上,太子能不能高抬贵手,救救我家人?
一路上,凡是见到我的宫女,都频频回头看我,还彼此小声交谈。我十分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表情,低着头匆匆走过。
怎么办,难道阖宫都已经知道了我猥亵太子之事?可是太子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昭告天下?
我想得头晕脑热,面上发红,不敢再想,只好一味低头。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就见到了太子。
睁着眼的太子。
我原先就知道他长得俊俏,但不知道那双眼睛睁开来竟如此好看,仿佛是春来冰河始解,流水在他眼里欢腾。
我一下子连行礼都忘了。等我反应过来,太子已经说:「姑娘免礼。」
也没人提醒我,原来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太子又请我坐下。根本不像是待宫女,倒像是待师爷。我感觉屁股上好似有钉子,完全不敢坐实。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手段?砍头前先让我做个美梦?
太子说:「请教姑娘名姓郡望?家在何处?家中有几口人?」
早就听说太子其人十分礼贤下士,没想到连一个小小婢女入职东宫,都能遭到亲自接待和问候。还是说……这是要连我全家的情况都打探好,一锅端了?
我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姓李,名牧云,牧羊的牧,云彩的云……」
「李牧云。」我的名字就这样在太子口中转了一圈,我从没发现它念起来竟有些好听。
我说:「……到?」
太子笑了:「原来是这两个字。」
「孤叫纪怀毓,还没有取字。怀瑾握瑜的怀,钟灵毓秀的毓。」
他看着我,眼神中很有些期待。我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难道他也想让我念念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呢。
我干干巴巴地说:「不愧是太子,真是很有文化的名字。」
太子又笑起来。他认真地对我说:「你的名字也很好。野旷天低树的时节,大概就有牧云二字出现的情境了。是来自北方吗?」
完了,又开始拷问家庭情况了。
我说:「奴婢祖家是北方的,外祖是南方过来的。家中现人口不多,只有父母和小妹,小妹稚龄,未有婚配……」
我越说越想哭。这肯定得一锅端了。
太子温声问:「那你呢?」
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太子,没反应过来。
「你可有婚配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幸亏我当时是没人提亲,如今少连累一人也好。
就看见太子好像是……放松了下来。
太子又叫我:「李牧云。」
我懂了,他爱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人。
「你在东宫,不必紧张。孤前些天入梦,梦见仙人道一定要养一条排行为三十一的狗。又听说你曾舍身救下这小狗,想来彼此有些缘法。」
「你只负责养狗,可好?」
他的眸光十分真诚,不似作假。难道真是我杞人忧天?一个太子,要处置我是易如反掌的事,何苦编这么一篇话来骗我?
脑袋上悬着的大刀卸下来,我这才终于体会到赵嬷嬷当时被天上的大馅饼砸了的感受。
「奴婢遵命!」我爽快地跪下,就要哐哐磕几个头,没成想太子眼疾手快,又把我扶起来了。
「不必多礼。咳咳……孤刚怪病一场,现在要积福行善,能不受别人的礼就不受。」
原来如此。这种帮助别人的事我太爱做了,以后绝不会肆意向太子行礼了。
我又问:「殿下可要给三十一赐个名吗?」
太子面色有些古怪,似有什么别扭。半晌,他说:「不必了,三十一就很好。」
18
我把心放回肚子里,在东宫安安稳稳做了三天的事。
太子这几天十分地忙碌,基本不见人影。二皇子也没派人给我传信。两个主子都不管我,我难得很轻松。
坐在廊檐上,看现在已经是太子爱犬的三十一到处撒欢,周围簇拥着许多小太监,我竟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是也仅仅是一瞬间。
二皇子每七天会派人给我一封家书,今天是我等待的第七天。
我遥遥地望着宫墙外。
二皇子说安置我的家人,倒也真是很妥善。阿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撞了大运——突然有个官爷找到他,说要请一位本家的师爷,去族学里任教——于是一家人的生计都变得更稳定,妹妹将来议亲身份也不同了。
家书里有些东西当然被抹去了。那天太子问我家在何处,我其实并不知晓。不过,应该不在京城,因为家书里的风物都不同。六月的天了,阿娘还絮叨,要给阿爹和小妹再打一身薄袄。
二皇子不在京城的势力……但又不能离他眼皮子底下太远……
我还在想,廊下走来一队小宫女,领头的说:「传皇后娘娘口谕,东宫李牧云,巳时一刻坤宁宫觐见。」
我腾地站起来,又跪下去,连连答应。东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随地乱坐,但我一直改不过来。奇怪的是,也没有嬷嬷来管我。
我说:「好姐姐,你可知道是为什么事?」
宫女摇摇头。
我忧心忡忡,从荷包里掏了点钱谢谢她们跑腿。领头的宫女接了铜板,抿着嘴,有些为难地说:
「前些天太子私下见了你……皇后大概是对你有些好奇。」
说着,脸竟红了,还锤了我一拳:「讨厌,这样的事你也大喇喇地问!」
我目瞪口呆,看着她带队转身走了。
19
见皇后之前,我心里是很忐忑的。
毕竟是一国之母。
就算是我在家的时候,逢年过节也是要拜拜的。到了皇后生辰,街上通常还会开粥棚。
我家不需要靠施粥过活,但我爱跑去帮忙。因为我是难得力气大的女孩,各个粥棚抢着要我。
我心里的皇后就是一个金光闪闪的、类似神龛上摆着的菩萨的形象。
真见到皇后,我才发现她本人甚至有些不起眼。个子瘦瘦小小的,坐在那里,身着常服,也不戴什么首饰。
她正认真地看着桌子上的账簿,听见我进来行礼,轻轻抬手将我叫起,然后说:「毓儿难得对一个女孩青眼,你以后要好好地——」
看见我的模样,卡了一下:
「好好地督促太子读书。」
我诺诺应下。这种任务有什么可脸红的?
皇后又叫我走近些,细细地拉着我的手看,摸到练功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动作又是一顿。
我也感觉有些尴尬,主要是皇后的手太娇嫩,我很怕把她划伤。
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很快又满面春风地说:「毓儿虽然不是本宫亲生,可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沉稳了,但也不爱说话了。你们做……侍女的,比常人要贴心,主子的心绪,要多开解。」
离得这么近,她脸上的关心不似作假。
皇后没有自己的孩子,又是小门小户出身,皇帝选了她,就是希望她能没有私心地照顾年幼失怙的太子,顺便压压宫中那些名门贵女的气焰。
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得是很成功的。
只是,过去那个望着小小的太子、希望他顺利长大的皇帝,不会想到自己老去之后,竟开始惧怕年轻的储君吧?
我嘴上应着皇后的话,心里很有些唏嘘。
一时宫女们又鱼贯而入,手里托盘上端着些上好的衣服料子、金银首饰。领头的那个喜气洋洋地说:「娘娘,这是您吩咐给牧云姑娘的。」
我睁大眼睛,完全忘记唏嘘。
皇后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又忽然笑了。她对我说:
「这是奖励你,救下给太子托梦的神犬。」
我连忙跪下,就要哐哐磕几个响头谢恩。磕了一个,皇后就叫人把我拦下了:
「得啦,你不心疼自己的脑袋,我还要心疼地下的砖呢。」
大家都笑起来。
一直到出了坤宁宫的门,我还晕晕乎乎。不知是磕头的力气实在用得太大了,还是被天上的馅饼砸晕了。
三十一……真是一条福犬啊!
20
天色将晚,要是以前还在猫狗房,该是做狗饭的时候了。
不过现在狗饭是不需要我做了。三十一身边的那群小太监,把它真当神犬捧了起来,一天两顿都不够他们表功的。
我要处理的是其他事情——二皇子的信和随附的家书。
跟我预料的不同,即使是发生了我突然被调入东宫这样的事,二皇子也表现得十分平常,既没有兴奋,也没有冒进,令我对他的权谋水平大为改观。最重要的是,家里也是一切都好。
通篇看下来,只有一个指令:多多靠近太子,赢取他的信任。
好工作固然能让人过上安稳的日子,坏工作却让人飞速成长。有二皇子在一边指挥,我从名不见经传的猫狗房小宫女,调到太子身边,现在更是要勇攀高峰,试图成为太子的亲信。
我把信塞到炉膛里烧掉,正发愁怎么靠近太子,他身边的太监阿福突然来传话了。
「牧云姑娘,殿下请你去书房一趟。」
我指着自己:「我?」
阿福对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是指名的牧云姑娘你呀。」
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又包裹了我。工作运真是说来就来啊,都不给我的人生一点准备的时间!
21
太子看上去刚刚梳洗过,真是讲究人,上桌写个字也要沐浴焚香。
是以他递给我桌上的一封折子时,我都有点不敢接。
——刚烧过炉子。
「可识字吗?」
当然识字了。
不仅识字,还识暗号。
说不定还是要杀你的那种暗号哦。
乾元二十二年选宫女,我也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虽然在挑形貌上的临门一脚没踢好,但能进宫,就说明我在参选的人里素质还是拔尖的。
我规矩答了,太子就说:「为孤念一念可好?眼睛有些累了。」
他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是一个十分优美的姿势,一侧被烛火映着,刻画出精致的剪影。
感觉这么躺不太舒服是怎么回事……但我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折子念着念着,我就觉得不对。这上头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时事。有一件是说京郊一个庄子,外头靠河,最近京城大雨,河水一涨,竟冲上来许多尸体。
我本来不害怕,又怕太子多想,读到尸体一节,连忙扮演出害怕的模样。
太子睁开眼睛,轻笑:「吓着你了?对不住。」
折子很长,他的眼睛大约休息好了,映着灯火,十分明亮。我看了一眼,就垂下头不敢再看了。
就听他问:「这事,你怎么看?」
「这是国事,奴婢不敢议论……只是觉得那些无名尸首太可怜,此案一定要尽快查清。」
我旋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太子在前朝没有挂职,催他查案,一定触及他一直没工作的伤心处了。
还好太子没跟我计较。
他说:「你是国民,怎么不能议论?」
本来我不该太显着自己,但他这句话说得太对,激起了我一腔豪情。
我就说:「折子上没提这庄子的主人,京郊这么好的地,不是寻常人能买的。依奴婢看,怕是豪贵行事。」
「孤也是如此以为。」
太子问我:「你在宫里闷不闷?闷了的话,你就替孤去查查这件事。」
……?!
我脑子里都炸烟花了。梦中情职,什么叫梦中情职!
但是太子为什么叫我去做?难不成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太子先用糖衣炮弹把我轰晕,再花费数日设计一个必死之局,就为了合理合法地杀了我?
疑似我临死前的幻想。
我迟迟没应声,太子看出了我心中的纠结。他正色,问:
「李牧云,你在东宫一个月领多少月例?」
「二十两!」我当即回答。虽然比不上副业,但比猫狗房涨了不止两倍。
而且副业它不稳定啊。
太子说:「一个月二十两,就养一条狗。孤觉得可以给你增加一点工作量。」
「你觉得呢?」
我汗颜了,这是在点我啊。
在太子满意的目光中,我左脚跟啪地踢了一下右脚跟,腰板打直:「李牧云必不辱命!」
22
我确实不怕尸体。
这些年来,死在别人手下的,死在我手下的,我见得多了。
春燕嫂家的老大,叫昌和,五年前跟着容家的容小将军上战场。
燕云城之战,二十万大军派出去打北秦,真是一场大战,领头的是良妃的弟弟李昧,容小将军做副手。后头战败了,说是容小将军叛逃,又被捉回来,连着下面的兵士一起砍了脑袋。
尸体扔在乱葬岗,没人敢去收殓。我摸黑潜过去,费劲把昌和扒拉出来。他胸前有个平安荷包,是春燕嫂绣给他的。容小将军就躺在他身边——其实也认不出来,但他身上的衣服、配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其余东西已经被抬尸的搜刮干净了。剩下的也值钱,可惜沾了血污。
他俩并排躺在那里,我就想起昌和出征前对我说:「我也要立个战功,以后就和容小将军一样……威风着呢。」
我一边吭哧吭哧地挖坑埋他,一边说:「现在是真一样了,又怎么样呢?」
昌和不说话。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去,砸在他身上,他也不说话。
气得我一脚把容小将军也踹进他坑里了。
「看看吧,你老大死了以后还得沾你的光呢,才有个坟住……
「风光一世,连个敢冒险来给他收尸的朋友都没有。」
五年后,我又来京郊,昌和坟头的草都有三丈高了。我匆匆忙忙烧了两把纸:
「这次赶时间……有任务在身,太子不知道什么意思,让我来查案子。
「他要是只当我是个普通宫女,怎么会找我办这种事?依我看,我和二皇子多半早就暴露了,至于太子的病,多半也有蹊跷。」
我对着昌和的坟继续絮叨:
「好歹现在有一个工作机会,我得抓住。若是能戴罪立功,固然很好;若是没立成功,最后死了,我到地底下烦你去。
「也不知道这五年你和容小将军处得怎么样。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把你埋了,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在地底下要是混得好,千万不要忘本。」
冷风瑟瑟,昌和的坟头草晃了晃,好像在回应我。我擦擦手,擦擦眼泪,就往前去。
23
作为一个上司,太子的水平比二皇子好太多。譬如此次浮尸案查案,他在刑部派出去的仵作里给我安排了一位姓曹的师父,让我去当学徒,极大地提升了我对案件的参与程度。
望着曹师父高大伟岸的背影,我不禁又感叹二皇子不成功真的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你和太子什么关系,」师父磕了磕烟斗,「你是真有能力也罢,他想睡你也罢,总之他安排你来我这里当学徒,学徒该干的你就都得干。」
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一抖,天老爷,君不见我长了一张多么靠能力取胜的脸啊。我立刻谄媚地伸出双手要接烟灰,被师父拿烟斗砸了一下:
「咱们不搞这些虚的。」
呵呵,对我这种天才打工人而言,实的虚的岂不都是信手拈来。总之,当我一天之内从河边到义庄搬运了十趟尸体,并神采奕奕地要求下一个任务的时候,师父终于不再觉得太子是想睡我了。
他的眼睛也放起光来:
「走了走了,背好工具,我们去验尸了!」
正是夏天,尸案上虽然撒了草木灰,味道还是冲鼻。一排排连篇儿躺着,形貌也煞是骇人。师父指了指尸体们的肚子:「像这样如圆球般泡胀了,腐气充盈,至少已经泡了三四日。
「不过,泡了三四日,未必是死了三四日。观其尸身淤血未溶,口鼻也未见蟹沫,不像是溺水窒息而死。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我诺诺记下,师父侧过来瞅了一眼:「不错,能听懂话。」
就说我是靠能力取胜的呀!
「你祖上做过这个?」
自学成才来着。处理尸体和检验尸体是一回事嘛,要反侦察就要学会侦察。我继续谄媚地笑:
「看过一些书,师父说得也清楚。」
师父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说:「不要来这些虚的。我知道你有经验,你有什么看法?」
眼见戴罪立功的时刻来了,我也不打算藏拙。我说:「这些人是一类人。」
「接着说。」
「这些人都是壮年男子。形貌相似,死状也相似。尸体虽然在河里,纵然有水流、又泡胀了,身上也不应该没有任何衣物。他们生前穿的,可能是一样的衣物,并且能直接识别他们的身份。」
师父说:「边兵。或者官匠。」
「学生以为也是如此。」
师父又问:「一群人,不是溺死,要怎么杀?」
「闭户蓄毒。」
师父抬眼看我,说出的话十分笃定:「你这样杀过人。」
我说:「这样最方便。」
我和师父的目光短短交汇了一瞬,我仍然是笑着。
师父静了一息:「要看淤血的分布、色泽,必要时取死者之血滴入清水,或以醋熏蒸,观其是否色变。其色如朱樱,应是炭疽邪气入体。」
「我知道嘛,记的时候当然要这么记。」
我刷刷写下几个关键词,起身去拿取血针和白醋。
师父在我后面说:
「我早应该知道。仵作和杀手身上都有血腥气,前者的气味是死的,后者的气味是活的。我闻了死人味儿这么多年,对活人的血腥气不敏感了。」
嘿,不说是我师父,我还以为又是条狗呢。这辈子好像就被这个血腥气的业障缠上了一样,再也没法金盆洗手了。
我把声音放平:「师父,太子只安排我来查案呀。」
师父浑然未闻,如逢知音:「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做杀手,后来做仵作。做得这么好,是因为我不在乎。我知道你也不在乎。我们这样的人,可以毫不在乎地看见同类死去。」
我顿住脚步。
师父越说越亢奋:
「不论你杀人是什么原因,或者你告诉自己那是什么原因……也不论你后来做了多少事来弥补。你知道那是一条界限。你跨过去,就和其他人再也不一样。我们是一类人——」
我转过身,说:「我不弥补。
「我凭自己的本心做事。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和您也未必一样。您觉得孤独,我很理解。但是我确实已经不需要通过寻找同类来取暖了。」
师父的一大堆交心之语戛然而止。半晌,他问:
「你为什么要为太子驱使?」
天呢,同事关系问这种问题真不礼貌。但既然他为人这么交浅言深,我也许可以趁机获取一些情报。
我问:「您又为什么呢?」
师父笑了一下:「太子软弱。二皇子……蠢陋。可真要选一个,我宁愿选软弱之人。他那样的人,看着他怎么挣扎着活下去,还有一些趣味。蠢陋之人全凭直觉而活,靠本能争抢,死了也不可惜。」
太子软弱吗?我只记得他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没杀我,还为我安排了一份能正大光明出宫的好工作。
我只是说:「我和太子不熟悉。」
「你这样的人……我倒盼着你和太子熟悉起来。」
24
新工作第一天,以师父在尸臭味中十分诡异的一句话结束了。
他这个年纪的男人,真是爱给人下定语。我这样的人,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嘛!我分明是个勤劳恳切不可多得的好人呀。
验完尸,不好面见冲撞太子,我只好用传书的方式汇报工作。传给大老板一封,又传给二老板一封,好叫他知道我形式上尚且忠心耿耿,没有叛逃。
整整齐齐的浮尸,总让我想起那一年乱葬岗里的兵士。不同的是兵士身上还有破烂的装束,可以辨认。
当年觉得昌和参军这个下场太惨了,现在看来,还有人更惨,不知道做的到底是什么活计,死后连件衣服也不能留。
衣服……衣服。我就想起年前大寒,良妃娘娘上表,要从自己宫里拿银子,给宫人们多做一整套的衣裳,里里外外,加上棉衣,全都有了。皇上说娘娘心善,没叫她拿钱,从内库里批了钱,甚至还多给了良妃娘娘一笔赏赐。
宫里如此,外头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可惜我对前朝所知不多。总归是给大老板的信上添了几笔,提醒他再派人去查。
死人味儿确实不好闻。好端端的,我又想起师父和我说的那些话。
想起我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尽力清洗自己,结果因为用水太多被阿娘大骂一顿;想起我翻了一晚上乱葬岗之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阿娘举着鸡毛掸子进来叫我起床。
我感觉孤独吗?我感觉不正常吗?也许。
但我和世界上的其他人还有一些联系。这些联系有时候会一寸寸地把我拉回界限之内。这些联系让我觉得生与死并不是那么不重要。
我仍然愿意勤劳恳切,过一种看似正常的生活。
25
「李家那边都还好吗?」
「回禀太子殿下,一切依照您的吩咐,二皇子的人都撤下来了,李姑娘的家小正常生活,没受侵扰。」
纪怀毓正负手立在窗前,闻言道:「我问你李家,你又扯人家姑娘做什么。」
语气不怎么好,但嘴角是翘起来了。
暗卫说:「属下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殿下若真想要李姑娘心安,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还让李姑娘去那种地方查案?直接把人带到李姑娘面前,一家团聚,岂不欢喜?」
「这样她更欢喜。」
纪怀毓的口吻带了点温柔:「她那么聪明,我不帮她,她自己也快找到了。我只是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提前一些保护她的家人,不需要再跟她邀功。」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件上。李牧云字写得很好,他想。查案也查得很好。这样的才干,就应该到宫外去、到更广阔的地方去才好。暗卫懂什么,暗卫什么也不懂。
他对暗卫说:「二弟是年前领了豫州水利的差吗?」
暗卫说:「是。冬天还发下一批衣服去的,京里都称贤王呢。」
「连个郡王封号都没有,也是造起势来了,」纪怀毓用扳指敲敲桌面,「真是……不知所谓。」
纪怀毓问:「豫州批下去多少银子?」
「一百二十万两。」
「你猜他贪了多少?」
暗卫有些没反应过来:「殿下,您的意思是……」
「京郊的浮尸,大概是派去豫州那边的官匠人。工程有猫腻,这些人证被他抹去了。
「你按这个方向去查,切记,要快,」纪怀毓说,「汛期马上要来了,一百二十万,就算是全用下去也就修个大概,如果真被他拿了,后果不堪设想,要尽快补救才是。」
暗卫闻言,神色也紧张起来:「是!」
「遇到困难,可以去找李姑娘帮忙,」纪怀毓又让阿福交给他一袋银子,「不过,不要让人家打白工。」
暗卫咬紧牙关:「……是。」
26
我最近的工作运简直好得离谱。
一方面,新工作开展得很顺利;另一方面,旧工作也没来烦我。
好得我隐隐有些不放心。宫里传出来消息,说是良妃娘娘病了,二皇子守着。如果真是这样,二皇子几天没动静也合理,但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没有那么孝顺。
不过,既然我已经制定了戴罪立功的基本生存策略,就应该抱好大老板大腿。譬如此刻,我正跟着师父全心全意在案发现场旁边的庄子里勘察,寻找闭户烧炭的所在。
官家工作人员就是好,进出都有腰牌。话虽如此,我大白天看到带刀的侍卫,还是鬼鬼祟祟、蠢蠢欲动,老是想抓点蒙汗药把他们放倒。
「十几具尸体,如果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泡了三天,也得有六百里路,断不能这样手脚齐整,还是十几个人一块儿到。」
「学生也如此以为。所以题眼还是在这庄子里。」
抛开泡过十几个死人这个事实不谈,庄子里端的是柳绿花红、莺啼燕啭。
要是我有钱、有靠山,给阿娘阿爹盘个这种庄子就好了。给妹妹也来一个,可以当嫁妆——又或者她就有不嫁人的底气了。正好这块地皮现在是凶庄了,说不定价格暴跌,我家里人胆大,捡这么一个漏正好。
我美美做着白日梦,师父一点我,我一回神,就打了一个寒噤。
师父人很好,还为我找补:「这儿确实比其他地方冷些。」
我呵呵讪笑:「山上是不是都这样?」
我虽然比一般闺阁女子去的地方多,倒真还没怎么上过山。六月的天,我体格又这么强壮,也还是得紧一紧身上的衣服。
……诶?
「这儿更不一样。豪贵看重的地方。再往里走有个谷,叫泻银谷,谷底有汪湖,夏天结冰,冬天涌泉。所以现在到了六月,桃花还开着呢。」
我说:「我小妹最喜欢桃花。」
「你这是怎么了?看着和丢了魂儿似的。」
「真的,我小妹最喜欢桃花。我阿娘爱给她编那种桃花的手链、花冠——」
师父皱眉:「你怎么交浅言深起来了?」
我都来不及瞪他。
我说:「这庄子是什么人的?」
「地契上是姓李,」师父说,「不过这个姓太大,人也不见了,现下刑部那边还在查。」
「对啊,连我都姓李,」我说,「你知道吗?我阿爹也姓李。太巧了。」
师父看我的眼神活像看傻子。
我踢开脚下的一抹炭灰,说:「你确实也没选错。二皇子要倒了。」
27
泻银谷深寒,谷外倒是有几处炊烟。
木栅栏里,女人正在给小女儿编头发。小女儿正是爱娇的年纪,吵着要扎一头辫子。
女人就说:「麻烦死了。」
手上倒没停。
女人又絮叨:「你啊,也不能净顾着玩儿了,得开蒙了。虽然说现在没多少人叫女儿识字,可是一旦识了字,前程不一样。你姐姐都选上宫女了……就是服侍人,服侍得也不一样。
「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吃什么苦。怎么就有人无缘无故愿意提携我们家呢?你爹还觉得是自己书讲得好。我看他讲得也就那样……肯定是你姐姐在里面出力了………」
「阿娘?」
我唤。嗓子是哑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阿娘却不知道为什么转过头来了。
她手里给妹妹编辫子的发绳掉了。妹妹觉得不对,也回头,看见了我,尖叫着要扑到我怀里:
「姐姐回来了!娘!你看!姐姐回来了!」
阿娘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接着她大步向前——倒是没有抱我,而是把我一把拖进屋里,还把大门关上了——然后很严肃地问我:
「你是不是在宫里犯事儿了?怎么会这会儿出来?后头有没有官兵追你?」
好嘛,还是我的阿娘。我把吓呆了的妹妹抱起来,说:
「没事啊,没事。你闺女我现在给太子办差呢。」
阿娘和妹妹的声音同时提高了:「太子?!」
阿娘问:「太子那种人是能随意招惹的吗?你没被人给骗了吧?」
妹妹问:「太子生得真如传闻中一般俊秀吗?」
「真是太子,」我扭扭胯,露出挂着的腰牌,「没骗你们呀……也没骗我……长得是有一点俊的……」
我闻着妹妹头发上的香味儿,阿娘还在一边不停地质问我,妹妹一直在说要把阿爹从学堂里叫回来。我笑得感觉脸都酸了。
我小声说:「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28
我失业了。幸运的是,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副业。不幸的是,我阿爹好像也失业了。
街头巷尾,现在都传着二皇子豫州贪墨之事。说是一百二十万两贪了八十万两,还为此杀了不少人,堪称丧尽天良。还好皇帝英明神武查了出来,赶在汛期之前迁了一批百姓。
一个成年皇子,手里要拿那么多银子,目的不言而喻。很快又查出二皇子老巢一座,里面很显然在豢养私兵。
良妃在勤政殿前素衣脱簪请罪。
事已至此,李家在泻银谷的作案地产是被收回去了,族学也暂时停课了。要不是还有良妃弟弟李昧的军功撑着,就彻底垮了。
太子在给我论功行赏。白花花的银子捧在我手里,如果不是力气大,真还端不住。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
我说:「确有一事……就是李家这个庄子,是怎么安排的?」
「什么意思?」
「这庄子又沾了案子,又沾了人命,现在会不会价钱很低?」
太子发出了一阵有钱人才会发出的笑声。
「还真像你会问出来的话,」他说,「不过孤可以回答你。这庄子,孤向父皇要来了。」
我瞪大眼睛。怎么堂堂太子还要跟我抢这种房子啊!
「孤打算在那边建个书院。环境清幽,气氛雅致,很适合读书。」
我只好退一步问:「那殿下这书院……要师爷吗?」
「要,」太子还是注视着我笑,「不过孤可是公平公正,不偏私的。」
我的脸不知为何有点发烫,可能是泻银谷太冷了被冻伤了。
殿里没有其他人,一阵寂静之后,我轻声说:
「谢谢您。」
「谢什么?」
「您没有杀了我,还让我出宫办案。」
还找到了我的家人。
太子说:「你对孤也有救命之恩啊。」
「什么时候?」
太子低眉而笑,仿佛在回忆什么事情。接着他说:
「有人叫你杀我,你不也没有杀我吗?」
我想说太子你这次真是冤枉二皇子了,他其实真没让我杀你来着,说不定你们之间也有一些骨肉亲情——又想到二皇子递给我的那封信可能已经不是他写的了,真正的二皇子应该恶狠狠地说我不杀了太子他就杀了我爹娘才对。
我突然感觉心被攥了一下,接着像被什么包裹起来,很柔和的。太子就坐在烛火前,还在看我。
我感觉自己说话都有点打磕巴:「暗……暗杀未遂也算救命之恩吗?」
太子正色道:「当然了。我又没有那么多条命等着人来杀的。」
「但是这些事都是为什么……?」
「哪些事?」
「所有这些事……难道真就是因为您做了个梦吗?」
这些事让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太子没回答。
他又叫我的名字:「李牧云。你把我当个朋友吧,好吗?人对朋友有时候是会这样做的。」
二皇子就是在跟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斗争吗?那失败真是理所应当的啊!
「您是说……您把我调到东宫来,是为了和我……结交吗?」
我说出来这句话都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了。
结果太子点点头。
太子说:「是。最少是这样。」
29
最少是这样?少在哪?多了又要哪样?
我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
东宫里,除了我一半高兴、一半非常疑惑之外,其他人一概都是喜气洋洋。
二皇子垮台了,太子本来看似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陡然变得十分坚实,皇后都开始给太子张罗选妃的事儿了。
这当口,翻出来一件陈年旧案,说是太子第一次上朝,奏的第一本,是有关当年燕云城之战。
二皇子的账一本一本查出来,八十万两补不上他养私兵的窟窿。他的好舅舅李昧,早就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银钱和人马。燕云城之战的军费,几乎被李昧贪去一半,其中就包括容玠及其部下的粮草补给。容玠依照指挥深入敌军腹地,援军却未按约定到来,为了保全麾下三万人性命,容玠无奈投降。
「后来呢?」
「后来两军交换战俘,容小将军才回来。结果李将军上表,说他叛国,又送回京城来杀头的。」
「怎么叛国?」
「我也记不太清楚……说是先泄露布防图,又引诱大部队也深入腹地,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当年的口风都是说,如果不是李将军远见,一开始就不相信容小将军,燕云城会死更多人呢。」
菱花一边吃着我送她的东西,一边和我八卦:「牧云姐姐,你现在真是发达了呀!这种东宫里的糕点,以前我怎么吃得上嘛。」
「先逼他投降,折断他的脊梁;又继续污他名声,害他性命。真是狠毒啊。」
菱花说:「对啊,不然容小将军当年,又年轻,族里又厉害,等他上来了,哪里还有李将军的地方站呢?」
「是啊。」我说。
如果容小将军当年不是那样耀眼,昌和又怎么会非要追随他呢?
这些事,竟然都是一件事。小人物一件一件的小事、一条一条的命,汇成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大人物手里的大事。
西风吹起来,我摸摸菱花的额发:「好吃我就再给你带,我那里还有很多。」
30
纪怀毓来见弟弟。
他今天第一次上朝。朝服和朝冠都很重,他其实才知道。而二皇子已经知道了很多年。
在纪怀毓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会疑惑父皇是不是爱着自己和母后的。如果是,为什么任由良妃在母后面前跋扈?如果不是,母后又为何要对父皇一往情深?
后来他知道上位者不该这样思考问题。上位者应该把所有东西放在天平上比较,做出最好的决策。上位者应该更关注实际的结果——比如母后薨逝前,他毕竟被封为太子。
在这方面,二皇子都比他看得更透彻。知道明面上的偏宠不可信,养了私兵,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只不过现在成了一条死路。
「你为什么不反?」
纪怀毓问。
二皇子垂头不答。
「你们做事就是这样,」纪怀毓说,「明明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最后一击。不干不净,拖泥带水。
「小时候在上书房,夫子也是这么评你的课业的。」
二皇子仍然是一动不动。
「以前逼死孤的母后。却没能了结孤,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你依赖良妃,良妃依赖李昧,李昧又以你为君。实则你们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做君王,连佐使也不行。」
二皇子发出一声沉沉的冷笑。
他说:「成王败寇,都在皇兄嘴里罢了。
「踏着先皇后尸体走上太子之位的人是你,燕云城之战躲在东宫里做缩头乌龟的也是你。冷血冷清,能屈能伸,真是好一个君王之相。」
说得真好。
纪怀毓几乎要给他鼓掌了。
纪怀毓说:「李昧死了。」
二皇子的眼神一凛。
「燕云城之战的事翻出来,他手下哗变了。你舅舅,成也在兵权上,败也在兵权上。」
「皇兄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二皇子说,「是,我舅舅是做错了事。你纪怀毓又好在哪里?容玠冤死的时候你在哪?你甚至不敢去刑场看他一眼。
「他对你忠心耿耿!忠心耿耿!!」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二皇子的拳头带着锁链,砸在纪怀毓面上。
纪怀毓站着没有动,生生受了这一拳。
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他说:「你是觉得他跟着你,你会比孤做得更好。
「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不是忠于我,他称不上忠于任何人……他只是不屑于和你们蝇营狗苟。
「孤为他翻案了。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二皇子的身躯起先还颤抖着,后来又平息下去,像泄了气一般。良久,他问:
「你在东宫怪病,究竟是真是假?」
「病是真的。」
「李牧云一开始就是你的人?」
纪怀毓摇头。他说:
「非要说的话,是孤愿意为她驱使。」
二皇子疑惑道:「你是说……她是父皇的人?」
纪怀毓又摇头。牢门在此时打开了,他转身要走。
二皇子深觉自己被人戏耍,声音拔高了:「什么都不是……你是天皇贵胄,那女人的命比一根草还微贱。你还要当她的狗不成?」
纪怀毓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抬起手拭掉自己嘴角的血,然后笑了:
「对啊,孤就是她的狗。」
31
我在太子的书房里睡着了。
这看似诡异,实则说来话长。自从我熟悉了东宫的工作环境之后,我发现同事们都十分……逍遥。有时候书房里太子想喝个水,都叫不上人,甚至还得我这个粗使宫女补上。
久而久之,我就常在书房里待着了。太子不在的时候,我甚至是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
总感觉哪里不对……但东宫的一切都很奇怪,我觉得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了。
今日太子夜归迟。
灯花噼啪地响,我从沉睡中醒来,看见门口立着个黑影儿。
很单薄。看起来可怜见的。
黑影问我:「你怎么睡在这里?」
是太子。我立时就要行礼,结果发现手和脚都麻了。果然不能趴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睡觉!
不过太子也没跟我见外。太子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坐我旁边了,然后很自然地用头拱了拱我的手。
他密密实实地贴着我,我觉得这可能不大合礼。但他身上一点儿热乎气儿都没有,全是外头冷风的味道,还带着一些血腥。
于是我也没有把他推开。我说:
「太子,你大晚上跑去杀猪了?」
太子的头闷在手臂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好像很累。
我静静地等他睡着——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然后轻手轻脚起来,悄悄活动了一下手脚。
又找了一个毯子披在他身上。
没有我东宫怎么转啊。我真是世界上最贴心的侍女。好感人。
32
乾元三十一年七月初三,宫里响了四遍云板,报二皇子的丧。
说是自尽身亡。
永朝的太子从自己书房的桌子上醒过来,发现手脚全麻了,脖颈也睡僵了,衣袖上蹭的墨汁也干了。
33
吉利日子,我来给昌和迁坟。
如今没有了叛国逃犯的名头,他的尸首就可以回家了。
只有一件事让我不太习惯——就是后头乌乌泱泱跟了一群人。职业病犯了,我总觉得有人要追捕我,看到树冠草缝就想钻进去躲着。
太子就提醒:「李牧云。你是来带路的,不是来甩掉我们的。」
我十分不好意思,连忙抬头挺胸。
太子也是来给朋友迁坟的。
太子的朋友年二十有一,武将世家的遗腹子,出生时长辈皆已战死沙场。最拿手的武器是身上的一把弯月刀,投降后被秦兵罚没,没能与他共葬一冢。容小将军。声名鹊起、惊才绝艳、遗臭万年又得以洗雪的容玠。
「就和我朋友葬在一起。」
我那样对太子说。太子正在画一张衣冠冢的图纸,闻言停住笔,问我:
「什么?」
「我说,他没有抛尸荒野,好好地跟我朋友躺在一个坑里呢,躺了五年了。」
很难形容当时太子脸上的表情。都说上位者是喜怒不形于色来着,他看起来简直是攒了好多年的感情全部形于色了。
我说:「真的呀,我亲手埋的。」
太子还是没说出来话。
我心有惴惴,觉得自己还是太大胆了。虽然现在翻案了,但当年私埋逃犯也是重罪一桩,眼前这人虽然说让我把他当朋友,可毕竟是太子,国法代言人……万一再把我抓了砍个头什么的。
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太子开口了。
「李牧云。」他又念了一次我的名字,这一次拖得尤其慢。
我就看见他要笑不笑,眼睛里起了水雾似的,又像是要哭。
「你真是来救我的。」
总而言之,太子就这样带着他乌泱乌泱的随从以及容家的旁支一起来迁坟了,顺手把昌和的一起迁了。
春燕嫂一家在旁边哭得抖抖索索,一半是心酸感慰,一半是见了这么大阵仗实在害怕。阿娘搂着春燕嫂的肩,频频拍她的背:「好了,好了,这是孩子的福气……谁能想到义士埋容小将军还能带着咱们的孩子呢……说明孩子在军中干得好、有后福,是喜事啊……」
义士站在一边望天。
希望你们真有后福,来世不必再有风刀霜剑,可以纵马天涯。
34
从东宫里望出去,天上月牙弯弯。
太子在饮酒。倒是也带上了我。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个酒碗,负责往地上洒。
还是很热闹的。
太子又叫我的名字。他说:「李牧云,你为什么不害怕?」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好像又听懂了。
我说:「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就不用害怕。」
「那要怎么做到?」
「什么?」
太子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要怎么才能知道?」
「有人天生知道。如果您不知道,就会有人来告诉您。」
太子望着我微笑了。他的笑意在月色底下,溶在一起了似的,晃得人眼晕。
他问:「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我感觉一切都不对了。阿娘小时候给我讲故事,说农夫上山砍樵,遇见了山里的精怪。精怪一开口,农夫就忍不住往它那儿走。
我就像被精怪引着一样,问:「留下来做什么?」
「陪着我。」
精怪说得很慢,又很认真。
「告诉我。」
35
我做了个梦。梦见纪怀毓围着我殷勤服侍,还从外面叼了很大块的银子回来给我花。
等等……叼?
我大惊失色,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太子爷在我梦里的形象是条狗。
一定是因为太子昨晚对我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话。他说那些话时看着我的眼神,恍惚间让我非常熟悉,让我想起……三十一。
三十一!
我刚来东宫的时候,纪怀毓言之凿凿地对我说,让我以后只负责养狗。结果现在多少天过去了,我连狗的影子也没看见。
我急急忙忙披衣出门,想看见狗。不知为何,我觉得现在只有见到一条真的狗,才算吃上定心丸。
太子太诡异了。我都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散场的了,只记得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微微仰脸看着我,而我似乎是被什么诱惑,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
直到把三十一抱在怀里,我还感觉自己的脸很烫。还好我本来就生得不白,没人看得出来——
「牧云姐姐,你今天脸怎么这么红啊!」
路过的小宫女愉快地和我打招呼。我张口结舌,说:「今天……那个……天气太热了。」
小宫女看着布满阴云的天空发呆。我打个哈哈,一巴掌拍在三十一屁股上,准备追着它就跑了。
「李牧云。」
我浑身一激灵。我一回头,就看见太子立在那。
小宫女行了个礼告退了,人很好,还跟我努力挤眼,提醒我忘记行礼了。
你不知道呀,太子和我说别人跟他行礼会折寿来着——
我一抬眼,又撞进太子的眼睛里去了。我愣了愣,说:
「你到底和我认识多久了?」
纪怀毓转向三十一跑走的方向,说:「你不是找它吗?它听不懂你的话。你应该来找我才对。」
36
直到被纪怀毓殷勤地搀着坐下,我都还感觉脑子有点发晕。
「喝口茶。」
我盯着他的下半身,总感觉他屁股后面会变出来一条尾巴。太子的尾巴……那不得是金子做的?
纪怀毓满脸涨红,连连摆手:
「你千万不要误会。你当时只是……咳,阉了那条狗,没有伤及我。」
我刚喝到嘴里的茶差点喷到地上了。
我说:「我不是关心这个。」
纪怀毓又动了一下,我大喊:「你也不用证明!你的身子我都看过了。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纪怀毓脸红透了:「……我只是想擦擦桌子。」
太荒唐了。我坐在那儿感觉都动不了。
细想又很合理。不然太子怎么这么快扳倒二皇子的呢?
那就是这样了。
太子是我的狗。
我说:「所以你那时候和我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是惠妃那件事。」
「也不全是,」他迅速地说,「说到惠妃,她手也不干净。我已经安排人交予父皇处置了,因为没有结果,还没有告诉你。」
我接着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武功,也是因为这个。」
纪怀毓点头。
「我还和你讲过很多话。」
我艰难地思索了一下,说:「纪怀毓,你可能对我有误解。我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良善之人。如果你因为这个对我有太多期待……我承受不起。」
他说:「你叫我的名字。」
「我不能叫吗?」
「没有,你叫我的名字……我很开心。」
纪怀毓的眼睛亮亮的了。
我叹了一口气:「我说的你听懂了吗?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不在乎。我不是替天行道,我也不是要执掌什么法度。我全凭自己的判断……谁的判断也不能盖到我头上。我这样的人,说好听了是爱憎分明,说难听了是党同伐异。放在女人里,固然是三从四德都谈不上了,放在你们男人的史书里,也绝不算什么良臣。
「你是太子,未来要做天下的君王。臣民里出了一根刺儿,你不说拔了,还应要插进瓶儿里供起来。纪怀毓,你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这大概是我此生说出的最大逆不道的话了。但这些话似乎又在我胸腔里憋了好久,烧成一团火,把我烧得处处都难受。
我不要一个同伴。我要一个出口。
纪怀毓静了良久,似乎是在思考。接着他问我:「那你怎么判断我?」
什么?
他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又补充:
「如果杀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那我在你眼里,是一个值得活下去的人吗?」
那是一个真正探寻的眼神。不是自己有答案之后再来检验我的回应是否正确,而是真心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一个答案。
烧着的火熄下来,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酸。我语气一软,说:
「我没有要杀你。」
纪怀毓的眼睛闪了闪。
他说:「你看。我懦弱,无能,救不了自己的母亲,也救不了最好的朋友。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却一直任人宰割、随波逐流。我一直都觉得我不需要再活下去了……所以我吃了药,睡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是自己吃了药昏迷,才来到我身边,成为一条小狗的吗?
纪怀毓接着说:「但在你的判断里,我还值得活着。
「所以,你的判断盖过一切就盖过一切吧……」
他绽出一个十分真心的笑容,好像一把钥匙终于填进尘封的旧锁。
「我想让它盖过一切。」
37
很长很长的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
我主宰过很多人的性命,还没有主宰过任何人的人生。那是一个诱惑——但是不够。
「你会给我什么……如果我留下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纪怀毓说,「我会娶你做太子妃,未来做皇后。你依然能自由出入宫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切我都会为你兜底。」
「只是需要陪着你。」我说。
「只是需要陪着我。」
这么剑拔弩张的当口,我想起我阿娘。我想我这也算把婚事解决了……只是有点解决得过了头。我都能想到她嗑着瓜子跟邻居讲「诶你知道吧,我家大闺女,就是如今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的样子。
我禁不住笑了。我继续问:
「你觉得我真正需要什么?」
「完全自由地行使你的判断。」
纪怀毓说完,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试着邀请。」
我拿手背贴了贴他的脸:「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邀请。」
接下这个邀请。迈入一条光明得让人受不了的人生路途。获得一个让所有人——大概只除了我和其他太子妃候选人们——十分心安的结局。
「只是我确实不愿意。」
从我十三岁、杀第一个人,我就已经不期盼这种结局了。我不相信关于善恶的法度,当然也不相信关于幸福的。我不相信在宫里这些我听说过的、见过的女人过着一种值得艳羡的生活,我也决不相信负起另一个人的精神重担能让我更自由。
太子为我筑了一座高台。这很罕见,几乎可以说是千载难逢。
但我可以不必往上飞。
既然我会飞。
纪怀毓那双乞怜一般的眼睛还在望着我。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一个聪明人。一个甚至十分罕见的、能听懂我讲话的朋友。
我忍不住又抚上他的脸。他闭着眼,把脑袋搭在我的掌心。
我轻声说:
「你也可以不害怕。但那要往前走得更远一点儿。」
「更远一点儿?」
「意思是……如果你始终软弱、惊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疑惑,而又等不到一个人作为你永恒的依赖的话——你可以依赖所有人。」
纪怀毓睁开眼望着我。我说:
「你想要爱,或者主宰。因为那能让你觉得安全。其实责任也一样。
「你可以依赖你的子民。依赖对你忠诚的人、反叛的人、王公贵族、贩夫走卒。你可以观察他们所有人的判断如何、利益如何,然后用你的所作所为影响一切。如果你最终能明白你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关系着多少人的生活、乃至性命……就没有什么能比它让你感觉更安全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掉到我手里。
他说——他又一次叫我的名字:
「李牧云。我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我用指腹拭去他的泪水:
「你必须做一个好皇帝。你会做一个好皇帝。」
38
仍然是入宫第二年,我被提前清退了,成了大永朝史上活着出宫的工龄最短的宫女。
本来这会使阿娘很尴尬的,但我完全是衣锦还乡——不仅带了很多钱,还带了一封有刑部公章的聘书——理论上,现在我是小小女官一名了;实际上,没有上司调遣,但有文牒方便我行走四方。
阿娘走街串巷嗑瓜子的时候就到处宣扬:「诶你知道吧,我家大闺女啊,就是我们大永开国以来的第三位女官,本朝的第一位呀!什么呀,领俸禄的呀,你看她带回来那么多银子……哦哦你家闺女嫁了王员外家,恭喜恭喜,可我家闺女领俸禄的呀……」
我在一边看妹妹新写的大字,听得我直笑。
在我无限自由的人生当中,其实只要这么一点点束缚就够了。
我离开皇宫的时候,没有再见纪怀毓的面。他使人将文书和赏赐都交托给我,就是夜里,我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宫门,没有放倒一个侍卫。
东西我也都收下了。即使只按照我实际为他做的事而言,这些也都是我应得的。
后来我知道改元的消息,听人说起新帝的功绩。
天下确实是他的。四海之内,我都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天下也是我的。我走过千山万水、万水千山。
很多年以后——故事结束很多年以后,其实还有一个关于纪怀毓的瞬间。
那时我在江宁府,探望妹妹一家。皇帝六十岁圣寿,知府想献一幅百姓写的万寿图。找到了妹妹,妹妹又找到了我。
她说我写字更好看。我写字当然好看,力气大,手稳。她不行,她从小不爱练。
我絮絮叨叨地把纸笔接过来,妹妹说:「姐姐你现在说话好像阿娘哦。」
我真是老了。纪怀毓你也老了,都过起圣寿来了。
再见面,应该都认不得了吧?
我就写下一个规规矩矩的「寿」。淹没在其他人写的寿字里。
这一次,我的判断和其他人一致。
所有人都希望你松柏长青,岁岁平安。
(正文完)
番外:纪怀毓的梦
大永朝的第十三位君主,在六十岁生辰那天做了一个梦。
仙人抚着他的发顶,道他这一世文治武功皆有所成,如今海内晏然、百姓殷富,天家要降下赏赐。
纪怀毓只在典籍中看见过这类记载。
不过那时候,他以为是前人的幻想,或是一个用来约束人皇行为的诱饵。
仙人展开了一幅画卷。画像上是他的一生。
上面有他在勤政殿宵衣旰食的画面,有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有他治下的万里河山。
他确实做得很好了。
李牧云对他说,要看到更多人,和更大的世界。
他看到了,也创造了。于是从前的种种爱恨情仇,贪嗔痴怨,确实都飘飘散去,如云烟一般化开了。
仙人赞许地看着他,让他说出自己的愿望。
他的目光还在画卷上逡巡着。他又看见跪在母妃榻前的自己,小小的,十分陌生。他看见自己在东宫如困兽一般的时日。他看见自己登基的场景。
都不重要了……他在找什么呢?
找到了。
陈旧的猫狗房里,有个宫女坐在台阶上。阳光很好,她伸手,揉一揉旁边爱犬的肚皮。
原来他确实还有一个愿望的。
这个愿望很轻很轻,让人不好意思宣之于口。这个愿望很重很重,支撑他走过一年又一年。
垂垂老矣的君王,对着过往的阳光微笑了。
如果我这一生真有奖励——他想。
下辈子就让我做一只小狗,永远趴在你脚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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