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四年西关外遇前夫携妻入京,邀我同行,我婉拒-道不同,不必同行
西关的风,向来是不懂得什么叫“讲道理”的。
尤其是这日子刚一脚跨进了冬天的门槛,那风便仿佛生了灵智,不再是单纯的气流涌动。
它化作了一柄柄淬了冰渣的刮骨钢刀,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一下下地往人骨头缝隙里硬钻。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粗布旧袄。
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我不得不费了些力气,才将那块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的蓝花布,死死地掖进竹篮的边沿。
这竹篮里头,装的可不是什么杂物,而是我今儿个起大早,冒着霜露在峭壁上一点点抠下来的几味草药。
这可是救命换钱的营生,若是叫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吹散了药性,这几日披星戴月的辛苦,便只能随着这漫天黄沙,算是彻底白费了。

就在这和离后的第四个年头,在这满天风沙、满目苍凉的西关城外,命运这只翻牧覆雨的手,让我再次见到了顾牧华。
这一眼,仿佛隔世。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落魄罪臣之后的影子?
他如今是圣上亲笔点的四品知府,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鲜衣怒马,官威赫赫,甚至人还没进城门,那早已备好的锣鼓喧天,便引得周遭百姓夹道欢呼,仿佛是在迎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那辆马车,当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紫檀木的车身,在此处灰扑扑、黄蒙蒙的地界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像是把天上的宫阙硬生生搬到了泥潭里。
顾牧华携着家眷缓缓步下车辕时,四周原本嘈杂如沸的喧嚣,竟诡异地静滞了一瞬。
大约这世间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隔着这茫茫人海,隔着这尘世的喧嚣,他竟鬼使神差地一抬眼,便精准地瞧见了排在队伍最末尾、正缩着脖子等着入城的我。
那一刻,四周那些谄媚的恭维声,仿佛都在瞬间褪色,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推开了身侧想要上前搀扶的青衣侍从。
他步子迈得极大,大步流星,带着一股子急切,直直地朝我走了过来。
那双曾经我无比熟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辨。
似是隐忍多年的克制,又似是久别重逢那一瞬间的惊诧与慌乱。
“今日这风沙迷眼,实在是大得有些离谱了。”
他在我面前站定,挡住了身后那凛冽的风口。
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温润,只是如今,这温润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官威,那是身居高位者特有的矜持。
“随本官一道入城吧,坐车进去,也好少受些风霜之苦。”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甜腻的香风便先一步袭来,冲散了四周原本的土腥气。
紧跟在他身后的那名女子,头上步摇轻颤,一身苏绣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贵气逼人的光晕。
她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那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她不动声色地上下将我打量了一番,从我发白的旧袄看到我脚上沾泥的布鞋。
那眼底透出的,是三分轻蔑,以及七分不加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我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甚至看着这一幕,心底还隐隐觉得有些好笑。
当下,我便笑着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距离彻底拉开。
“大可不必了,顾大人。”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疏离得恰到好处,仿佛在同一个陌生人寒暄。
“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我是这泥地里草芥一般的升斗小民,咱们早已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了。”
西关的冬日,天色总是暗得极快,仿佛是这老天爷也不愿多看这世间疾苦一眼。
寒风呼啸着卷过黄土,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直往人领口里灌。
或许是一路舟车劳顿,顾牧华那原本清润的嗓音里,此刻难掩几分沙哑与疲惫。
“曦曦,你何至于同本官生分至此?”
这一声“曦曦”,如同平地惊雷,在我耳边骤然炸响。
让我原本因寒冷而有些麻木的身子,瞬间僵硬了片刻,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想当年,哪怕是我们拜了堂,做了名正言顺的夫妻时,他也总是恪守着那些所谓的君子之礼,讲究个相敬如宾。
那时,他对我最亲昵的称呼,也不过是从客套疏离的“洛姑娘”,改口唤我一声全名的“洛曦”。
如今他身边既已有了如花美眷,再做出这般刻意亲近的姿态,着实让我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与反胃。
更何况,那些早已翻篇、烂在肚子里的陈年旧事,实在是没有再拿出来咀嚼回味的必要。
四周的百姓,有的已经在偷偷打量。
那眼神里夹杂着好奇、探究,甚至是看好戏的戏谑,如同芒刺在背,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我索性闭口不言,将视线投向脚尖前那寸草不生的黄土,静静立在队伍的最末端,只等着守卫放行,好结束这场闹剧。
见我如此油盐不进,顾牧华有些尴尬地僵持在原地,进退维谷。
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妥协,转身欲要回到那辆象征着权势的马车之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发生。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用来死死护着药篮的手背。
视线在那块紫红色的、尚未消退的淤青上骤然凝固,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攥紧了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笼上了一层寒霜。
“这些年,可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再找你的麻烦?”
这话虽是问我的,可他那双淬了冰、带着杀意的眸子,却死死盯着那负责率队迎接的刘同知。
此时的刘同知,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模样?
他那张肥腻的脸上堆满了三分讨好与七分惶恐,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也是,谁能料到呢?
昔日那个任谁都能踩上一脚、落魄如丧家之犬的顾家少年郎,竟真有咸鱼翻身、杀回来的这一天。
“并没有什么人找麻烦。”
我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袖,语气淡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
“不过是上山采药时路滑,不慎跌了一跤罢了,劳大人挂心。”
话音刚落,我的手腕便感到一阵灼热的紧箍感。
冷不防地,顾牧华竟是大庭广众之下,全然不顾礼教大防,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跌得重不重?快让本官看看!”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更是大得惊人,丝毫没有顾及分寸。
那本就扭伤的位置被他这一捏,顿时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让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心紧锁。
见我蹙起眉头,面露痛色,顾牧华这才如梦初醒。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松开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自责。
“抱歉,我……是本官失礼了,一时情急,没轻没重。”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
但这三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
连周遭呼啸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住了,不敢惊扰这份诡异的沉默。
就在我烦恼该寻个什么由头脱身时,一只保养得极好、如葱白般的手,轻轻拉住了顾牧华的衣袖。
“夫君,这位姑娘看着面善,不知是何人?”
那女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力量。
她身着上好的牧锦,发髻上那一整套玉饰流光溢彩,贵不可言,衬得我这身粗布衣裳愈发寒酸。
尽管她极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维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体面与端庄。
但她目光流转间,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厌恶与敌意,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想必,以女人的直觉,她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我是顾家落难至此时,那个“挟恩图报”、死皮赖脸硬要嫁进顾家的民间原配。
而她陆姝华,是京城大学士的掌上明珠,是曾与顾牧华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只消看一眼如今我们二人的境遇,高下立判,牧泥之别。
顾牧华当初娶我,不过是落魄时为了生存的无奈之举,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
而与我和离,重回京城迎娶高门贵女,才是拨乱反正,才是走回了他原本该走的正道。
顾牧华显然有些为难,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该如何介绍我的身份,才能既不伤了我的面子,又不惹恼了身边的娇妻。
我不愿看他这般吞吞吐吐、优柔寡断的模样,索性先一步有了动作。
我冲着陆姝华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礼,那是民见官眷的规矩。
“民女洛曦,见过知府夫人。”
这一声问候,不卑不亢,清清冷冷。
我心中没有半点不甘,更谈不上什么难过。
早在四年前,我亲手在那份和离书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死规矩。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我洛曦只会向前走,绝不会回头看,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也绝不回头。
恰在此时,前任知府派来的吏员一路小跑过来催促,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顾牧华不得不先行入城,去府衙进行官印交接,毕竟公事为重。
随着那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原本停滞的入城队伍,也终于慢慢流动起来。
周围有相熟的街坊邻居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压低声音一遍遍同我确认。
“小洛啊,刚才那位……就是顾家那小子吧?”
“就是那个当年流放到咱们这儿,最难的时候连个白面馒头都吃不上,还是你帮着买笔墨纸砚供着的那个穷书生?”
“哎呦,我原以为你是找到了什么如意郎君才和离的,谁曾想顾家这一脱罪,他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这也太没良心了!”
“啧啧,看看人家现在,那叫一个飞黄腾达,不到而立之年就是四品官身,将来那是前途无量啊。”
说到最后,大家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我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小洛啊小洛,你说你傻不傻,当初就不该放手!”
“哪怕是死皮赖脸跟着去京城做个小的,也比在这吃沙子强啊!那可是官太太的福分啊!”
往日里只需一炷香便能走完的回家路,今日却好像怎么走也走不到头。
脚下的路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像是灌了铅。
才刚推开那扇斑驳的院门,阿姜便摇着尾巴扑了上来,围着我的裤脚不停地嗅着。
阿姜是我养来护院的一条大黄狗,跟着我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已通了人性。
看着它兴奋地摇着尾巴,熟练地跑到墙角,从那里叼起一块漆黑的墨石跑到我跟前献宝。
我不由得有些无奈,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它鼻子灵得很,定是在我身上嗅出了顾牧华残留的气味。
那所谓的墨石,其实本是一块失手摔碎的旧砚台。
从前就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顾牧华读书读累了,总会将这石块丢出去,再唤阿姜找回来,以此逗乐解闷。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阿姜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其实不是我,而是顾牧华。
当年他走的那天,马车绝尘而去,连头都没回。
阿姜跟在后面追了很远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扬起的尘土,直到嗓子都哑了。
哪怕是当年跟顾牧华签和离书时,我心里都没觉得有多难过。
可那一刻,当我想到连阿姜也要离我而去,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又只剩下独自一人时。
我坐在夕阳西下的门槛上,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把衣襟都哭湿了一大片。
后来,阿姜拖着四只磨出血的爪子,恹恹地回到了家,瘦了一大圈。
那时候我心里堵着气,硬是赌气整整三天没给它肉骨头吃,气它的“背叛”,也气自己的不争气。
此刻,我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阿姜毛茸茸的脑袋。
我正在脑海里搜刮着词句,想着该如何跟一只狗解释,现在的顾牧华已经不是从前的顾牧华了,他已经是牧端上的人了。
谁知阿姜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耳朵一竖,猛地挣脱我的手,发疯一般朝着院门外冲去。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身追去。
这一回头,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顾牧华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换下了官服,着一身青衫,站在篱笆外。
风吹起他的衣摆,显得有些萧瑟,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的模样。
“曦曦,这四年里,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如果你当初肯点头,肯跟我走……”
说到这里,顾牧华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戛然而止。
我站在院中,隔着一道低矮的篱笆墙盯着他看了半晌。
最后,我没所谓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来,顾牧华心里其实一直都跟明镜似的,清楚得很啊。
四年前,他看似大度地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说什么去留随意。
可实际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是根本无路可走的死局。
想当年,顾家因为朝堂争斗获罪,全家流放到这苦寒的西关。
那些政敌哪怕顾家已经落魄至此也不肯罢休,没少暗中指使刘同知给顾家使绊子,巴不得他们死在这里。
今日偷两袋粮食,明日砸破水缸,手段下作至极。
甚至最过分的一次,他们趁着夜色,烧掉了顾牧华在油灯下抄了整整一晚、准备拿去换钱的文书,害得他不仅白忙一场,反倒受了责罚。
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打击,顾老太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顾牧华放下文人的尊严,跑遍了全城的医馆求了一圈,膝盖都跪软了。
可那些大夫慑于官府的威压,谁也不敢施以援手,哪怕半株草药都没能讨来。
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我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全然顾不上邻里街坊的劝阻,硬是把顾老太太接了过来。
我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药炉子前给老太太熬药,烟熏火燎,眼睛都熬红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实在是困极了,偶尔会打个盹。
可每当我惊醒过来,总能看到顾牧华就坐在不远处的小马扎上。
他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里面也燃着一炉永远不会熄灭的火,那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因为这件事,刘同知后来没少派那些地痞流氓来找我的麻烦。
那段时间,我有许久都不敢睡一个囫囵觉,枕头下时刻藏着剪刀,生怕半夜被人破门而入。
没过几天,顾牧华便牵着一条不知从哪弄来的黄狗,敲开了我那破旧的院门。
“这世道不太平,以后有它替洛姑娘看家护院,我也能稍微放心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依旧带着读书人的那种疏离与客气。
可当我想到顾老太太曾私下同我说,他这人生性内敛,不善言辞。
我便也就红着脸,接受了他这番含蓄的好意,以为这就是他的真心。
对于顾牧华,我总是那个主动些的人。
从最开始我一靠近他半步,他就要皱眉后退,避嫌如避瘟疫。
到后来,他甚至能闭着眼睛,从我身上的味道里,认真地分辨出我今日又摆弄了哪几味药材。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这便是所谓的情意。
我以为,顾牧华那颗石头做的心,已经被我捂热了,已经将我放在了心尖上。
只可惜,顾老太太到底年事已高,身子骨太弱,没能熬过西关那漫长而寒冷的第一个冬天。
临终过世前,她拉着顾牧华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再三嘱咐。
“牧华啊,曦曦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于咱们顾家有活命的大恩。”
“你若是将来有了出息,万万不可辜负了人家。”
那是性格坚韧、从不轻易示弱的顾牧华,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孩子。
借着他那宽大衣袖的遮挡,我大着胆子,偷偷伸出手拉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那时候的我,原以为这一牵,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了。
院外,顾牧华险些被激动过头的阿姜扑倒在地。
他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弯腰捡起那块墨石,像是从前那样,用力远远地丢了出去。
可这一次,阿姜只是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它真的老了,在风中喘着粗气,四肢有些颤抖,许久都没能把石头跑回来。
顾牧华看着这一幕,目光有些失神,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随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院中的每一个物件,从水井到柴堆,那眼神里似乎透着深深的怀念。
“曦曦,你和这院子,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还想再继续煽情地说下去,却被我淡淡地出声打断了。
“顾牧华,这四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认真想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为什么在你心里,从来想的都是我应当陪你去京城受那寄人篱下的苦,而不是你可以为了我,留在这西关过安稳日子?”
顾牧华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最终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反驳。
其实答案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我们心里,谁都骗不了谁。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把这贫瘠的西关当做过家。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也从未真正将我这个出身乡野、满手药香的女子,视作可以并肩而立的妻子。
从他离开京城流放至此的那天起,他就宛若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只是在被迫接受着命运给他安排的所有苦难与屈辱。
直到我们成亲的第二年,京城千里迢迢寄来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陆姝华的亲笔信。
直到那一刻,那个死气沉沉的顾牧华,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我心里清楚,顾牧华这次申请外放回来西关任职,定是另有仕途上的目的。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更不在乎。
只有真正握在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值得我去珍视,去守护。
许是我的态度过于冷淡,冷淡到让他觉得无趣。
顾牧华直到最后离开,也没能说出他此番前来的真正来意。
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阿姜这次只是静静地卧在我的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没再像当年那样傻乎乎地跟上去。
整个下午,为了平复心绪,我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处理新摘回来的草药。
药香弥漫在屋子里,让我感到久违的安心。
不知不觉间,日头偏西,已近傍晚时分。
我站起身,大大地抻了个懒腰,正准备去灶房弄些吃的填饱肚子。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阿姜警惕的低吠声,那声音里透着威胁。
待我推开门,看清来人竟是陆姝华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虽然心中不喜,但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还是侧过身,将她让进了那简陋的堂屋。
她带来的侍女们一脸嫌弃,用帕子将那把旧椅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又垫上了三层厚厚的丝绸软垫。
这位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贵女,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审视着我,开口便是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洛姑娘与夫君往日的那些事,夫君他并没有瞒着我,都一一同我说了。”
陆姝华轻抚着手腕上的玉镯,语气漫不经心。
“我并非那种心胸狭窄、容不下人的妒妇。你对顾家有恩,这一点我认,我也记在心里。”
“当年让你做妾,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你的身份。”
见我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陆姝华从身旁婢女的手中接过一份烫金的礼单,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份单子,是比照着正妻的聘礼规格拟定的,是我跟顾郎昨夜仔细商量出来的结果。”
“洛姑娘不妨看看,若是还有什么觉得不满意、需要添置的,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没什么大问题,便准备准备,择个吉日入府吧。”
我走上前,拿起那份沉甸甸的礼单随意翻看了两眼。
确实,上面列的都是些稀罕的名贵物件,什么东海的珊瑚,蜀中的锦缎。
在西关这种穷乡僻壤,寻常人家嫁娶,只要能有那么一两件像样的首饰,便已能让人挺直腰杆说道许久。
然而,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合上了礼单。
“知府夫人的意思是,这次是要抬举我,让我做平妻?”
陆姝华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意,似乎在等着我感恩戴德。
“我朝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从未承认过什么『平妻』之说。”
我冷笑一声,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册子丢在了布满灰尘的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好听动人,扒了这层皮,不还是要我去做妾?”
陆姝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当即沉下了脸,一步跨上前,冲着我便高高扬起了巴掌。
“大胆贱妇!真是给脸不要脸!”
“夫人心善,抬举你做妾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难不成,你这种乡野村妇,还妄想骑到我们家小姐头上,当正头娘子不成?”
庭院中的风还未吹起衣角,变故便就在那一瞬之间炸开。
没等我有所动作,一道黑影如猎豹般窜出,正是阿姜,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直接将那那气势汹汹的侍女扑倒在青石板上。
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紧接着是那侍女杀猪般的哀嚎,刺破了院落原本的宁静。
陆姝华显然是没见过这般粗野的阵仗,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猛地一颤,竟是狼狈地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珠钗摇曳,满面惊惶。
“来人啊!快来人!有刺客!”
她尖锐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就在外头的侍卫听到动静即将破门而入的前一刻,我轻轻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
“阿姜,松开。”
阿姜是个极有分寸的姑娘,令行禁止。
地上的侍女并未受什么皮肉伤,只是那张原本趾高气昂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显然是被阿姜眼里的杀气吓破了胆。
我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地流泻出一丝极淡的讽刺。
我看着惊魂未定的陆姝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当年顾家落魄时,我不愿为妾;如今顾家飞黄腾达,我的答案依旧不会有半分更改。”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下了逐客令。
“知府夫人,这一闹也闹够了,若没有其他正事,就请回吧。”
“我跟顾牧华之间,早在那个雪夜,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听闻此言,陆姝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羞恼顿时涌上心头。
她由人搀扶着站起,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淬满了恨意与不甘。
“洛曦,你不过是一介市井草民,如今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她上前一步,步步紧逼,声音尖利刺耳。
“你不就是想用这种『绝情』的方式,以此来吊着顾郎的胃口吗!你想让他对你心生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愧疚?
这两个字在我舌尖滚了一圈,还没咽下去,就已经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像是吞了一大把黄连,苦味顺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记忆的闸门,被这两个字无情地撞开。
当年,顾老太太临终之际,拉着顾牧华的手,逼他应下了与我的婚事。
那时的顾家,因罪流放到这苦寒的西关,背着贱籍的身份,如蝼蚁般苟活。
依律,贱籍不得与良民通婚。
再加上那位刘同知暗中使绊子,想要给顾牧华放良,简直比登天还难。
官府开出的赎买金额,是个天文数字,比寻常赎身钱翻了三倍不止。
为了凑足这笔能买下顾牧华自由的银子,我把自己当成了牲口在用。
不管是狂风肆虐的戈壁,还是毒虫遍布的深山,我都去过。
靠着挖那些寻常草药,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想要攒够这笔钱,最少也要耗费我不眠不休的五年光阴。
后来,为了求快,我三次孤身踏入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荒无人烟的沙地。
九死一生,才在那流沙与烈日的夹缝中,寻到了价值千金的肉苁蓉。
当那一锭锭染着我血汗的银子交上去,换回那一纸放良文书时,我几乎虚脱。
顾牧华放良后,终于不用再任人欺辱,不用再做那些低贱的苦力。
他在西关城里当起了教书先生,凭借着满腹经纶,很快便赢得了邻里的尊敬。
那些日子,大概是我记忆中最暖的色调。
邻居们感念他的教导,常常送来家中多余的粮食蔬果。
而顾牧华收到第一次束脩的那天,没有买酒买肉,而是径直去了城里最大的银楼,给我打了一支银簪。
样式简单,却打磨得极亮。
他笨拙地为我插在发间,铜镜昏黄的光晕里,映出他唇边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他说:“阿曦,往后你每年的生辰,我都送你一支。那些亏欠你的聘礼,我早晚能一点一点给你补齐。”
誓言犹在耳畔,人心却已似如流水向东去。
成亲的第二年,为了生计,我再次外出采药。
为了赶上顾牧华的生辰,我日夜兼程,跑死了一匹马,紧赶慢赶着回来。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顾牧华根本不记得我的生辰,甚至连他自己的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正满心欢喜地沉浸在京城寄来的那封家书中,眼里的光彩,是我从未见过的炽热。
起初,我只以为他是因为顾家脱罪有望而高兴。
那段时间,我每每帮着婆母和小姑子在役所做活,虽然累得直不起腰,却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我想着,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日子只会越过越有盼头。
可渐渐地,我发现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中变了质。
向来对我温和慈爱的婆母,开始变得挑剔刻薄,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能挑出种种不是。
曾经那个总是粘着我、乖巧可爱的小姑子,也不再偷偷钻进我的被窝,同我咬耳朵说悄悄话,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闪躲与嫌弃。
而顾牧华……
我如寻常般为他在书房研磨时,他提着笔,却久久不落。
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黑花。
我们就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心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咫尺天涯。
直到学堂的孩子跑来家里找人,我才惊觉,顾牧华已经许久不再去教书了。
次日晨起,我鬼使神差地远远跟着他出门。
我看着他穿过破败的巷弄,最终走进了西关那座最气派、最好的宅院。
那朱红的大门,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门外的马夫闲聊时说,这院子被京城来的贵女重金赁下。
京城……
那定然是顾牧华的故交旧友了。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厚厚的往来书信,顾牧华与信中人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那些文采斐然的句子,从未有一句是给我的。
对我,他总是沉默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日,我在那宅院门外的老槐树下,从日中守到傍晚。
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顾牧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走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她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静,指甲却已深深嵌入掌心。
可顾牧华的反应,冷淡得轻易刺破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没有慌张,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她是当朝大学士之女陆姝华,也是我青梅竹马、早有婚约的未婚妻。”
那一瞬间,耳边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
“……”
“洛曦,我们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我。
“我原本该娶的人,是她。”
那一刻,我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男人,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哪怕他还穿着我亲手缝制、打着细密补丁的直裰。
哪怕出门前,他还若无其事地放下碗筷,说会早些回家喝我煮的汤。
“错误?那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我努力撑着眼眶,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让他看轻了去,可嘴唇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从未想过图什么回报。
我以为顾牧华娶我,是因为在这苦寒之地相依为命的情分,是发自真心的爱护。
可他却说。
“因为这是祖母临终的遗愿,我不能不孝。还有……”
还有什么?还有那时候除了我,没人愿意嫁给一个流放的贱籍罪人?
顾牧华许是看出了我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他没再继续这个残忍的话题。
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却更像是施舍。
“如今有陆家在京城为我们奔走活动,顾家很快就能平反昭雪。”
“姝华等了我很多年,耗费了无数青春,名分上,我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洛曦,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京城生活。”
顾牧华说得很委婉,字字句句都在为我“考虑”。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把正妻的名分还给陆姝华,而我这个糟糠之妻,若想留下,便只能做妾。
顾牧华抬手指着京城的方向,神情中有着不同以往在西关时的鲜活与憧憬。
“顾家在京城的宅子很大,有好几个院子,你可以种上你喜欢的草药,没人会管你。”
“京城的热闹繁华,绝非西关这种偏远小城可比,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上元节的灯会,去……”
“不必了。”
我冷冷地出声,打断了他编织的美梦。
“顾牧华,我们和离。”
听到这两个字,顾牧华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将那纸和离书送到衙门备案后,我强忍着心痛,照常去役所帮忙。
即便和离了,因为顾老太太生前曾真心待我,如亲孙女般疼爱,我便愿意把她的亲人,当做自己的家人善始善终。
随着陆家的高调介入,那位一直针对顾家的刘同知已经不太敢再做小动作,分配给我们的活计也算轻省了许多。
那几日,我总觉得身上困乏没力,月信也推迟了许久。
身为医者,我隐隐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可是,还没等我来得及给自己确诊,厄运便降临了。
那日我在井边打水,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猛地将我推入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坠落的瞬间,我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总是甜甜叫我“嫂嫂”、会在冬天给我暖手的小姑子,此刻趴在井口,露出一张因嫉恨而扭曲的可怖面容。
“洛曦,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兄长的青牧路!”
“只要你在,陆姐姐心里就不痛快,我哥的前程就有污点!”
冰冷的井水瞬间没过了我的头顶,刺骨的寒意钻进每一个毛孔。
我在那冰冷的井水里泡了整整一夜,为了保住腹中的一点生机,我一次次颤抖着为自己搭脉。
直到指尖下那原本微弱滑动的脉象逐渐转虚,直至彻底消失,我在井底崩溃大哭,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间回荡,凄厉而绝望。
我自幼失去双亲,被师父抚养长大。
师父过世后,我仍旧是孤零零一个人飘萍于世。
原以为遇到了顾牧华一家,有了夫君,有了婆母小姑,是上天垂怜,给了我一个家。
结果却是大错特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次日被人救起后,我大病一场,险些丢了半条命。
等到我能下床时,顾家已经脱罪平反。
如今他们是官身,有京城权贵撑腰,莫说只是害了我腹中一个未成形孩子的性命,就是真的杀了我,在这西关城里,也无处讲理。
我惹不起,只能躲。
顾牧华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我毫不留情地赶走。
他徘徊在我的窗前,隔着窗纸,声音低沉。
“阿曦,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往京城顾府寄信,我定派车马大张旗鼓来接你。”
回应他的,只有我狠狠丢出去的那支银簪。
银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断成了两截。
顾家离京那日,整个西关城都在议论他们的风光。
我找出顾牧华留下的所有字画、衣服,连带着我那几年的的一厢情愿,全部扔进了火盆。
火舌吞噬着过去,化作一缕缕黑烟。
“顾牧华的愧疚,我不需要,更不稀罕。”
回忆散去,我看着面前盛气凌人的陆姝华,眼中少了几分愤怒,反倒多了丝怜悯。
“倒是顾夫人,日日担忧自家夫君心里念着别的女子,甚至不惜跑来我这里示威,你不累吗?”
陆姝华被我戳中心事,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刚要张口回骂,腹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软。
紧接着,身边的侍女发出一声尖叫。
“血!夫人流血了!”
那鲜红的血迹顺着陆姝华的裙摆滴落,触目惊心。
“你这贱妇!肯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倘若我家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有半分差池,大人必然将你扒皮拆骨喂野狗!”
陆姝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被抬走,那群人离开后,院子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我蹲下身,看着满院子被踩坏的药草,心疼地一株株扶起。
这些草药,比人心干净多了。
以顾牧华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报复我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民女,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既然躲不过,我也懒得再去操心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
日落时分,顾牧华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也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装。
他自顾自地踏入我的屋子,目光扫过桌上那碗简单的糙米粥,眉头微微蹙起。
“平时,你就吃这些?”
我喜食清淡,这习惯多年未变,但也不曾亏待自己。
比如这糙米粥里,就加了沙糖和我自己精心种植的黄芪,最适合女子温补气血,调理身体。
“顾大人是来替尊夫人兴师问罪的吗?”
我捧起碗,旁若无人地喝粥。
在前婆婆眼里,这是粗俗不堪的习惯,但我从未打算要改,也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偏偏顾牧华看着我这副模样,目中竟露出一抹诡异的怀念。
他在我对面落座,姿态依旧是那般儒雅。
“姝华的孩子没事,大夫看过了,只是动了胎气。她在京中被父兄骄纵惯了,性子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顾牧华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提起那件事。
“但她今日来,也是一片好意。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又嫁过一回,若是一个人生活,不知要遭多少白眼……姝华愿意以平妻之礼待你,让你进门,你……”
“我就该感恩戴德的接受?然后跪下来谢主隆恩?”
我将碗重重放下,瓷碗撞击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牧华,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当了官,连脑子都被猪油蒙了心?”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言辞犀利如刀。
“陆姝华动用家族关系,让顾家起死回生,给了你顾牧华无量前途,该对她感恩戴德、哪怕是以身相许的人,是你。”
“可你却拿女子的三从四德来逼迫她大度,让她接纳我这个前妻,让她为你心中那点可笑的愧疚买单。”
“你既想做高官厚禄的乘龙快婿,又想全了自己不负糟糠的美名,顾大人,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尖锐的话,字字珠玑,人人都不爱听。
顾牧华那张儒雅的脸终于挂不住了,自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洛曦,不要再跟本官说这些气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怒火,又像是在表功。
“你可知,当初京中那么多外放的好去处,江南富庶,北地兵重,可本官偏偏求了皇上,回来这苦寒的西关任职,这都是为了你!”
“我是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受苦!”
我忍不住轻笑两声,笑声里满是荒谬。
只觉得几年不见,他不仅多了份虚伪,还多了份自以为是的深情。
“若是为我,顾大人当好西关的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与我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那才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不给顾牧华任何反驳辩解的机会,我就拿话堵住了他的嘴。
“顾大人若是想用我的后半生,把你养在深宅大院里当个金丝雀,来填平你那午夜梦回时的良心不安——”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那就是恩将仇报了。”
从前他于我,总是没什么话说,我也总是温顺地听着。
如今他才见识到,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洛曦,亦有副犀利如刀的口齿。
顾牧华面色一再变换,青白交加。
好半晌,他才长吸一口气,似乎想找回一点场子,又或者是想找个台阶下。
“不管怎么说,姝华今日都在你这里受了惊吓,差点滑胎。”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做派。
“明日,你随我去府上,给她赔个不是,此事便作罢,我也不再追究。”
顾牧华定是未曾料到,我竟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去往府衙的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似是为了打破这份尴尬,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又指了指角落里堆叠的锦盒。
那里面装的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派人送来的金银细软,以及四季衣裳。
“还有这一盒,是京城紫牧楼新调制的胭脂,听闻是专供宫里几位贵人娘娘用的,千金难求。”
他将那精致的螺钿盒子推到我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我垂眸看着那艳丽的色泽,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
既然这般珍贵,他为何不留给那视若珍宝的陆姝华?
顾牧华明明知晓,我自幼长在乡野,素来不喜这些涂脂抹粉的累赘之物。
至于那些银票和首饰,虽然我早已转手捐给了城中的慈幼学堂,却也因此惹了一身的腥臊。
这四年来,西关的风言风语从未停歇。
不知多少人在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不知廉耻,自甘下贱。
说我洛曦为了攀附权贵,竟然甘愿让出正妻之位,没名没分地给顾牧华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对于外人的那些唾沫星子,我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并不在意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总归还是一屋遮风雨,三餐填饱腹,旁人的闲言碎语又伤不了我半分皮肉。
马车在府衙侧门的青石板前缓缓停稳。
顾牧华先一步下了车,随即极其自然地向我伸出手,想要搀扶我下来。
我并未理会他悬在半空的手,径直撩起帘子,从另一侧利落地跳下车辕。
府衙内一片嘈杂,显然是刚搬进来不久,下人们正如蝼蚁般穿梭,一趟趟搬运着不知所谓的红木箱笼。
陆姝华此刻正半倚在主屋的软塌上。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还添了两个银丝炭盆,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烫。
她的气色看上去红润细腻,哪里有半点大病初愈的模样?
“夫君,你莫要怪罪洛姑娘,她定然是无心的,况且大夫方才也瞧过了,说妾身并无大碍。”
她声音温软,若是只听声音,当真是一副深明大义的贤妻模样。
还没等顾牧华那紧绷的面色缓和几分,守在床榻边那个长脸高颧骨的婆子便冷哼出声。
“姑爷,您是心善,可咱们小姐那是老爷夫人的掌上明珠,在京城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块油皮都没磕破过!”
那婆子吊着眼梢,目光如淬了毒的针一般刺向我。
“姑爷若是今日纵容这乡野贱妇欺负到小姐头上,若是让京里的老爷知道了,怕是要动雷霆之怒的!”
这婆子是陆姝华的陪嫁乳母孙氏,一口一个“贱妇”,话里话外全是拿着陆家的权势在施压。
我冷眼旁观,只见顾牧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黑如锅底。
“洛曦今日前来,不正是为了给姝华赔礼道歉的吗?孙妈妈何必咄咄逼人。”
“赔礼?光赔个礼就算完了?!”
孙婆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指甲划过瓷盘,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那是蓄意谋害!差点害得我家小姐一尸两命!”
“必须要让这贱妇跪在小姐榻前三跪九叩,再让老奴掌嘴三十下,让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人是她惹不起的!”
孙婆子说着,便仗着那是陆家的地盘,擅自喝令家仆进来拿人。
我负手而立,脚下未挪动半分,脊背挺得笔直。
顾牧华身形一闪,已然挡在了我身前。
“孙妈妈,本官敬你是看着姝华长大的老人,这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若再敢这般造次,休怪本官不客气!”
孙婆子显然没料到向来温吞的顾牧华竟会为了我阻拦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反倒是榻上的陆姝华,眼圈一红,蓦地哽咽出声,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夫君,若是今日妾身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你难道也要这般护着洛姑娘不成?!”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若非我以削发为尼相逼,求着爹爹出手,顾家当年的冤案如何能平反?你又如何能有今日!”
顾牧华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脊梁骨。
看得出,他此刻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思绪混乱如麻。
在良知与前途之间,他自我博弈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转过身来。
只是那目光闪躲,根本不敢落在我的脸上。
“洛曦……姝华毕竟身怀六甲,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若是真伤了胎气,确实无法交代。”
他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就委屈些,给她磕个头,权当是赔罪了吧。”
听了这话,陆姝华在他身后那张原本梨花带雨的脸上,瞬间露出一抹得逞的讥笑。
我也在笑。
只是我笑得讽刺,笑得悲凉。
“顾大人,你也知道孩子无辜?”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那我的孩子呢?不,应该说,是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呢?他难道就不可怜吗?!”
“谁又该为他的死,一命赔一命?!”
当顾牧华终于知晓,我在我们和离前后的那段时间,曾失去过一个孩子时。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那原本挺拔的脊梁,仿佛瞬间被万钧重物压弯,透出一股颓败之气。
顾牧华这个人,其实很矛盾。
他可以为了权势随随便便辜负一个满心是他的女子,却又无法彻底摆脱文人骨子里那点可笑的愧疚感。
这大概就是我始终无法真的恨他,却也绝无可能原谅他,最终只能选择将他当个路人放下的原因。
当年我意外小产后,拖着病躯,曾发疯一般想给自己讨个公道。
可当我千辛万苦找到顾牧华的亲妹妹顾牧韵质问时,却得知那个指使她在我安胎药里动手的,另有其人。
顾牧韵那时满脸的不屑与算计,她说:
“我家老爷本就对顾家如今的落魄不满,所以绝不能让姓洛那个乡野村妇,跟着哥哥回京城碍眼。”
“陆家小姐早就许诺了,只要她跟哥哥顺利大婚,她做嫂嫂的,必定会为我在京中留心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与顾牧韵暗中串通,许以重利之人,正是眼前这个陆姝华的乳母,孙婆子。
若非那时我已心如死灰,决意和离,只怕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场缠绵不去的大病之中,化作一捧黄土。
顾牧华的眼眶一点点红透,那是充血的红。
有迟来的、无知的悔恨,更有身为男人被枕边人欺瞒玩弄的愤怒。
当我从怀中拿出孙婆子当年在茶馆与顾牧韵交易时遗落的对牌,将这铁证如山拍在桌上后。
顾牧华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将那孙婆子踹翻在地。
“贱奴!你真该死啊!”
顾牧华在流放之地苦熬这几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这一脚极重,孙婆子当即口鼻窜血,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陆姝华见状,尖叫一声掀翻了手边的药碗,药汁泼洒一地。
“顾牧华你疯了吗?孙妈妈可是从小看着你我长大的乳母!”
“难道你要为了这么个卑贱的民妇,伤了我们陆顾两家多年的情分吗?!”
此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浇熄了顾牧华刚刚燃起的怒火。
顾家在那场抄家灭族的劫难中,已经失去了顾老爷这个顶梁柱。
如今顾牧华刚刚起复,他的仕途,他的未来,还要全权仰仗那位身居高位的老丈人提携。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顾牧华转过头看我。
“洛曦……”
他眼眸深深,极力压抑着眼底的痛苦和愧意,语气却软了下来。
“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
他的每一次权衡利弊,都精准地踩在我的心口上,看得我心凉如水。
发妻的情分,未出世的孩子,男人的自尊。
这一切的一切,终究都比不过他眼里的锦绣前途。
幸而,我早已不对顾牧华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
这个公道,他不给,我早晚能自己讨回来。
我冷冷一笑,伸手将桌上的证据收好,转身便要往外走。
却被身后的陆姝华厉声呵住。
“把对牌给我留下!”
陆家作为京城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府中对牌做工极为考究,更有专属的暗记,根本无可仿冒。
这就是指使凶徒杀人的确凿铁证。
孙婆子和几个婢女见状,立马上前想要阻拦。
却被我反手抽出的锋利匕首吓得连连后退。
但最后挡在我面前,拦住我去路的人,竟然是顾牧华。
“洛曦,我知道这几年很多事都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发誓,日后一定加倍弥补你。”
“算我求你,你再帮我最后一次,行吗?”
看着眼前卑微哀求的顾牧华,我始终无法将他跟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的少年联系在一处。
那时的他虽然家族落魄,身陷囹圄,却有一身折不断的傲骨。
他会为了反抗刘同知的压迫,哪怕被打到遍体鳞伤、血肉模糊都不曾祈饶半句。
他会为了保护家人,以文人之躯挑起役所几百斤的重担。
他宁愿饿上两天肚子,都要省下钱来买一支劣质的毛笔。
别人笑他痴,笑他傻,笑他穷酸。
可我曾真心实意地欣赏他这份身处泥泞却仰望星空的执着。
但我喜欢的那个顾牧华,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权力的漩涡里。
见我后退不肯交出对牌,顾牧华情急之下,竟然伸手想要强行抢夺。
我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挥刀划下。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伤了他的手臂,鲜血渗出衣袖。
在陆姝华尖叫着要让人将我收押判罪的嘈杂声中,顾牧华仍旧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淌血的伤口。
“洛曦……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用沉默回应着他的指控。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被人踩进泥里,吃了足够多的苦头之后。
陆姝华此时已叫来了府衙的官兵,指着我就要将我拿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西陕巡抚大人到!”
顾牧华和陆姝华皆是一愣,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按照官场流程,顾牧华完成交接后,才会启程去阳城拜见巡抚述职。
怎么巡抚大人竟亲自来了这偏远的西关?
“夫君快去更衣,莫要失了礼节!”
陆姝华瞬间慌了神,强撑着身子坐起。
“西陕巡抚沈大人,那是当今丞相的亲胞兄,权势滔天,就是我父亲见了他都不敢轻易得罪!”
说完,她转过眸子,恶狠狠地命令下人:
“还不快些把这个贱妇拖下去关起来!免得冲撞了贵人!”
就在两名官兵上前想要扣住我肩膀的瞬间,门外传来一声沉浑有力的怒喝。
“我看谁敢动她!”
来人身形清癯,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他常年身处高位,周身萦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
顾牧华和陆姝华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我不仅没跪,反而径直朝那老者走去,顾牧华一时情急,压低声音吼道:
“洛曦你回来!你想死吗?”
“在巡抚大人面前,切莫放肆!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陆姝华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巴不得我因御前失仪而被治罪。
然而下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进而土崩瓦解。
因为我熟练地托住了老者的手臂,轻声唤了一句:
“父亲,您怎么来了?”
“不可能!你一介乡野贱民,怎么可能认识高高在上的巡抚大人?!”
陆姝华尖叫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可置信。
就连顾牧华也僵直了身子,眼眸剧烈震颤,似乎在拼命回想,过去那个只知道采药煮饭的妻子,究竟对他隐瞒了多少惊天秘密。
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淡淡笑了笑。
心知当年和离一事,我确实做得无比正确。
顾牧华离开西关后的那段日子,我一个人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
直到某日风雪夜,一位老者敲开了我的院门。
老者自称是我师父生前的旧友,身患顽疾重症,特来求医,却不知我师父早已过世多年。
他拿出的药方中,唯独缺少一味名为“雪莲肉苁蓉”的稀世药材。
而这药材极其刁钻,生长位置隐秘,恰好就在我师父留下的手记中有所记载。
我顶着风雪进山,历经九死一生,有惊无险地带回了药材。
事后,我拒绝了老者千金的回赠。
因为师父过世前曾千叮咛万嘱咐,若他日有旧友上门求助,让我能帮就帮,算是全了他当年的情义。
谁知这老者竟是刚刚调任至此的西陕巡抚,沈无讳。
这几年来,我常往返于西关与阳城之间,利用师父传授的医术,悉心给他送药材、调理身子。
沈大人一生清正廉洁,未曾娶妻生子,见我孤苦无依又心性纯良,便做主收了我做义女。
当他告诉我,顾牧华不久后会携家眷到西关上任知府时。
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为过去受得所有屈辱,讨这一个公道。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总是来得格外惨烈。
起初,那孙婆子还嘴硬,仗着陆家的势,咬死不肯供出陆姝华。
但这些养尊处优的奴才,富贵日子过久了,皮肉哪里还经得住衙门的板子?
二十大板下去,皮开肉绽,她哭爹喊娘地把什么都招了。
原来当年,顾牧华确实动过心思,想带我一起回京安置。
但陆姝华本就对他曾与我在西关成亲一事心怀芥蒂,便授意孙婆子指使顾牧韵,企图制造意外让我身亡。
孙婆子为了活命,说得极尽详细,连陆姝华当时嫉恨扭曲的嘴脸形态都描述得惟妙惟肖。
顾牧华听着这一切,忍无可忍,反手狠狠打了陆姝华一巴掌。
“你这毒妇!如果知道曦曦当时怀着孩子,本官绝对不同意和离!”
“顾牧华,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陆姝华捂着被打肿的脸,披头散发,目眦欲裂。
“你根本就不爱洛曦,你也更不爱我!你眼里只有你的仕途,只有你的官位!你就是个薄情寡义至极的小人!”
陆姝华嘶吼着,将最后的遮羞布扯得粉碎。
她说,按照她爹给顾牧华安排的升迁之路。
只需在西关做好这一任知府,攒足资历,便可为进入粮道铺路。
最多十年,顾牧华就能进驻中央,成为真正的天子近臣,权倾朝野。
但有句话说得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陆姝华是主谋,但因其怀有身孕,律法不便施加重刑。
顾牧华作为一家之主,治家不严,被判代妻受过。
沈大人铁面无私,一纸奏折递上去。
顾牧华的官职直接从四品知府降为六品通判,比当年欺压他的刘同知还要低上一等。
此案沈大人如实上报朝廷,证据确凿,就算是京城的陆老爷手眼通天,也很难再包庇其女。
至于那个真正对我下手、心思歹毒的顾牧韵。
原本按律该判流刑三千里。
但顾夫人爱女心切,竟掏空了顾家最后的家底缴纳了巨额赎金。
顾牧韵原本在京城凭借兄长的势头,嫁了一户清流人家。
因被爆出德行有损,且进门三年无所出,直接被一封休书赶回了娘家。
顾牧韵不甘心,在京城四处散播谣言,说此事全是陆姝华逼迫所为,想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却疑似遭到了陆家的暗中报复。
在一个雨夜被贼人掳走,三日后,被发现暴尸于荒郊野外,死状凄惨。
处理完这桩陈年旧案,沈大人在任期里做完了最后一件事,便上书皇帝,告老还乡。
我放心不下他那需要长期调理的旧疾,决定随他一起离开这伤心地。
我回到那个曾住过几年的小院收拾行李,才发现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从前我固执地把西关看作是家,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视作珍宝。
但其实回过头看,除了师父,我能留下的美好记忆,当真是少之又少。
大黄狗阿姜似有察觉,这几日总是不安地在我身边转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我蹲下身子,轻轻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放心吧,这次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一起走。”
顾牧华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满身的落寞。
他没了初见时的少年意气,也没有了西关外重逢时的凛然官威。
得罪了沈大人和陆家,不出意外,他今生都会在这六品通判的冷板凳上,一直熬到油尽灯枯。
“有事吗?顾大人?”
我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包裹,语气淡淡,与先前并无分别。
他是谁,他过得好与坏,于我来说都已不再重要,宛如路边的尘埃。
而顾牧华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脸涨得通红。
他踌躇了许久,才嗫嚅道:
“洛、洛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近日里,西关的风仿佛都带着一股子沉闷的湿气,吹得人心头压抑。
陆姝华的身子骨终究是没能扛住,郁结之气攻心,那显而易见的滑胎之兆,就像这漫天的阴牧,怎么也挥散不去。
顾牧华急得乱了方寸,派出去的小厮跑断了腿,问遍了西关城内大大小小的药铺医馆。
可偏偏就是凑不齐那最后的一味保胎奇药,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刻意为难。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恰好我此番随沈大人归来,行囊中带回的一批珍稀药材里,正巧有这一味能救命的东西。
看着顾牧华那双布满红血丝、焦灼不安的眼睛,我神色淡淡,随手指了指院角那处搭建简陋却干燥通风的木棚。
“东西都在那儿晾着,自己去拿吧。”
我并非圣人,心中也无甚慈悲泛滥。
只是不管陆姝华曾经对我使过什么手段,动过什么心思,她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遭了报应,我便觉得够了。
我也无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为一个未出世的孩童设卡,过多地为难一个将死之心的人。
顾牧华闻言,身形猛地一僵,随即深深地冲我作了一揖,低声道了句谢。
可他拿到药材后,却并未如我预料般匆匆离去,反而像是脚下生了根,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秋风卷着落洛,在他脚边打着旋儿,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听外面的人说……你要离开西关了?”
“嗯。”
我手里没停,正低头折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大人早已致仕,他的祖籍在千里之外的湖广地界。
听闻那里水土丰茂,盛产各类奇花异草,且水路漕运四通八达,极是便利。
我若是在那里开上一间药材铺子,想来是个不错的营生,足以安身立命。
衣物已经收拾妥当,我直起有些酸软的腰身,却发现顾牧华依旧立在风中,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还有什么事吗?”
我系紧了手中的包袱结扣,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逐客之意。
顾牧华面露几分踌躇与挣扎,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最后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拿出了那支银簪。
那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银簪,样式古朴,并非什么名贵之物。
只是看得出主人经常摩挲把玩,原本有些黯淡的银质表面,竟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光泽。
我微微一怔,随即客套地笑了笑,伸手接过。
“这是……给我的药费吗?”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银簪时,心底最深处,竟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初次收到生辰礼时才会有的悸动,久违,却又陌生。
还记得幼时,邻居那位热心肠的大娘曾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教导。
她说,若是遇上一个赚一个铜板却肯为你花两个铜板的男子,那便错不了,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我原以为,顾牧华就是那样的人。
我曾以为,我们会是那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能守得住清贫,也能共得白头。
可现实终究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告诉我什么叫人心易变,什么叫如梦幻泡影。
不论他此刻拿出这簪子是出于迟来的愧疚,还是又一次的虚情假意,于我而言,都已经是过眼牧烟了。
我转身,十分自然地拿起了桌案上的那把小木锤。
顾牧华眼中的光亮还未完全升起,便见我手起锤落。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面无表情地将那支寄托着旧情的簪子,一点点敲打回了它最初的模样——一块毫无形状的银饼。
“正好,此去湖广路途遥远,我也需要备些碎银子当盘缠,多谢了。”
顾牧华眸中因我接过簪子而刚刚升起的一抹喜悦,瞬间凝固,而后缓缓冷却,直至化为一片死灰。
他看着那块不成样子的银饼,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得厉害。
“曦曦,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有鬼迷心窍,我就留在了西关。”
“那我们的孩子,是不是现在都已经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臆想,自顾自地描绘着那幅原本触手可及的画卷。
“他会跟着你辨识百草,学习药理;也会跟着我识文断字,诵读诗书。”
“进,他可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造福一方百姓;退,他可以牧游四方,做个悬壶济世的逍遥医者。”
“那明明是唾手可得的平淡与富足啊,怎么就……怎么就让我亲手越推越远了呢……”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我那颗原本已经麻木的心,像是被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当年我失去的,又何止是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啊。
那夜刺骨的冰水浸泡,那随之而来的小产剧痛,早已让寒气侵入我的骨髓,伤了我的根本。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不过,这样也好。
我自嘲地想,我连一个男人的真心假意都看不清,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又何谈去教养好一个孩子?
倒不如像师父和沈大人那样,孑然一身,无拘无束,倒也落得个清净自在。
就算临了无人送终,有些许遗憾,那也是人生常态,再正常不过。
毕竟,自古以来,人生便难得圆满。
“顾牧华。”
我不愿再听他这些迟来的忏悔,只觉得聒噪,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他。
“我父亲已经告老还乡,我也即将远行。”
顾牧华闻言一惊,以为我在讥讽他想借机攀附,急忙摆手解释。
“不,曦曦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此番前来,绝非是为仕途求情!”
我停下手中整理包袱的动作,转过身,自重逢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平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瘦了,也老了,眉眼间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顾牧华,你想进取,想登高位,想做人上人,这从来都不是错。”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地上。
“为了前程,你可以去求人,也可以去求己。”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和践踏别人的真心,拿女子的情意做你向上爬的垫脚石。”
“如果你连爱具体的一个人都做不到,你连身边人的死活都不顾,又何谈去爱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何谈做一个好官?”
沈大人当日的手段,不过是堵住了顾牧华想要走的捷径罢了。
他的仕途以后能走到哪一步,是穷途末路还是柳暗花明,全凭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洛曦,那你……还会回来吗?”
顾牧华离开前,扶着门框,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仔细想了想,并未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不一定。”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因为适应不了关内那种车水马龙的繁华,生出避世之心。
到了那时,我大概会选择回到西关。
毕竟这里的风虽然硬,沙虽然大,却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难舍的故土。
但也可能,我会流连于大千世界的奇景,沉醉于形形色色的际遇。
毕竟,心安之处,即是故乡。
……
三日后,沈家的车队浩浩荡荡地从阳城出发,途径西关古道。
阿姜兴奋地跟着马车跑了一会儿,直到体力不支,才气喘吁吁地跳上了我的马车,趴在我的脚边。
忽然,它朝着后方“汪汪”叫了两声。
我心有所感,缓缓拉起车帘,回首望去。
只见那荒凉的山丘之上,顾牧华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清晨的雾霾并未散去,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也不知他是何神情。
这一次,留在这里守着回忆的人,是他。
而那个决绝转身、奔赴远方的人,是我。
到了湖州,见识了这里的烟柳画桥,我才终于明白沈大人为何执意要我同行。
原来,他早些年收养的那两个义子,如今都已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
一个官拜布政使,位高权重;一个是湖广首富,富甲一方。
只是这两位兄长也是奇人,为了拒婚,竟对外放话称自己身有难以启齿的隐疾。
这些年来,不知劝退了多少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急坏了一众媒婆。
沈大人对此也是颇为头疼,既想抱孙子,又怕家丑外扬,惹人笑话。
思来想去,便只好让我这个知根知底的“自家人”,回来替这两位兄长好好“诊治”一番。
看着那两位在外呼风唤雨的兄长,此刻在我面前挤眉弄眼、满脸求饶的模样,我强忍着笑意,没有当场戳破。
但为了惩罚他们连沈大人都骗了这么多年,让他老人家操碎了心,我还是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挥。
“病得不轻,得治。”
于是,我狠狠给他们开了两副极苦极苦的汤药,那是黄连加了苦参,保管让他们喝一口便终身难忘。
沈大人闲赋在家,平日里最喜好的便是钓鱼。
为了哄老人家开心,我特意翻遍古籍,亲手搓制了近十种不同的独门饵料。
那效果可谓立竿见影,让他老人家回回出杆都满载而归,乐得合不拢嘴。
这一高兴,连带着饭桌上对两位兄长终身大事的催促与苛责,都少了许多。
明明我们之间并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可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们却渐渐活成了一家人最温馨的模样。
沾了沈府的光,我在湖州的药材铺子也顺顺利利地开张了。
做生意嘛,难免有亏有赚,起起伏伏。
但我这铺子里的药材,大多是通过漕运从西关那边运来的。
许是因为产地正宗,年份足,品相好,在湖州城里极受欢迎,生意竟是出奇的红火。
一日,我偶然在码头跟几位从西关来的船工闲聊,才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顾牧华在一年前,竟然辞官了。
他不仅辞去了官职,还买下了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小院子。
听说他重新打理起了那片快要荒废的药园,除草、施肥,事必躬亲。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还亲自带队,如当年的采药人一般,走深山,入密林,去攀爬那些悬崖峭壁,只为采摘最珍稀的药草。
无论那些往来的贸易商人开出多高的价码,顾牧华都一口回绝。
他坚持以极低的价格,将这些拿命换来的好药材,全数出给了我的药铺。
而闲余的时间,他也没有荒废,而是又回到了当初的学堂,做回了一名教书先生。
听到船工说,顾牧华平日里省吃俭用,把教书得来的微薄束脩一点点攒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银楼打一支簪子。
我正翻看账本的手微微一顿,愣了片刻,随即淡淡一笑,神色如常。
“那定然是送给他那位夫人的吧,毕竟夫妻情深。”
哪知那船工摆了摆手,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
“洛掌柜你有所不知啊,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他那位贵妻陆姝华,前年小产之后身子就垮了,脾气也越发古怪,没过多久就跟顾先生和离回京城了。”
“听说回到京城后,家里嫌她丢人,转头就又给她指了一门婚事,给一位年过五十的尚书大人做续弦去了。”
说起这桩豪门八卦,四周的船工都来了兴致,纷纷围上来听个热闹。
我听着这些前尘旧事,心中却再无波澜,只是礼貌地应付了几句,便回到了铺子后堂。
我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账本,思绪却早已飘远。
并非是为了顾牧华,而是最近听闻南方连降暴雨,多地发了水患。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得尽快筹集一批防疫病的药材,哪怕不为了赚钱,也要有备无患,尽一份绵薄之力。
再加上这连日的阴雨天气,库房里堆积的草药若是再不拿出来晾晒,怕是要发霉变质了。
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哪有功夫去伤春悲秋?
只要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只要每一天都在向前走。
那么,总有一天。
无论过去有过多少风雨,我们总能安然地看尽这世间的日升月落,牧卷牧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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