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冬夜里那盏特意为你留的灯,足以融化整个季节的寒

记忆里,总是先冷起来,天,才肯彻底黑下去的。
那冷,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浸透了衣裳,沁到骨头缝里,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无从躲避的存在。嘴里呼出的气,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像灵魂短暂而仓促的显形,旋即又被无边的墨色吞没。
街是空旷的,两旁的梧桐,早已褪尽了夏日华美的袍子,只剩下嶙峋的、筋骨毕露的枝桠,倔强地伸向铁青色的天穹,像一管管写秃了的笔,画不出春,也描不出暖,只胡乱涂抹着冬的萧疏。
风不大,却利得像蘸了盐水的薄刃,一下下,耐心地刮着人的面颊,刮着玻璃窗,发出一种“咝咝”的、近乎叹息的微响。
我便是在这样的天地间走着。
像一粒被无意遗落在巨大冰盘上的灰尘,无依无傍,被寒气包裹着,推搡着。
这冷,不仅是肌肤之感,更是一种心境;它让你觉得自己是轻的,空的,仿佛生命的热力正一丝丝被这无情的夜抽取殆尽。
脚下的路,似乎也冻得硬了,每一步都踏不出回响,只有一种沉闷的、被吸纳的寂静。
然后,毫无预兆地,它就撞进了我的眼帘——那一点光。
起初只是混沌视野里一个极朦胧、极温柔的晕,浮在远处夜色的绒布上。
愈走近,那晕便愈清晰,凝成一团实实在在的、毛茸茸的暖黄。
它不是路灯那种公事公办的、带着金属寒气的白亮,也不是商铺霓虹那种炫目的、招揽生意的喧嚣。
它只是一盏窗后的灯,普通的,安静的,甚至有些旧了。

灯罩或许蒙着淡淡的尘,光线便愈发显得醇厚、温润,像一块化开了的、流淌着的蜜,又像一颗在寒冷中依然固执跳动着的、小小的心脏。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光,是有温度的。
它不灼人,只是绵绵地、源源不断地辐射过来一种无形的暖意。
先前那刀子似的风,到了这光的疆域边缘,似乎也变得怯了,钝了,绕道而行。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这灯光长长地、忠实地投在身后清冷的地上,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粒无根的灰尘了。
我被这光看见了,我的存在,被一个明亮的、温暖的圆心所确认和收留。
灯光的主人是谁呢?我并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或许是一位等待晚归儿女的母亲,刚织完毛衣的最后几针,正借着这光,眺望巷口;或许是一位夜读的老人,守着满室的书香与寂静;又或许,只是一个怕黑的孩子,为自己留的一点勇敢的陪伴。
无论是谁,此刻,这光的意义已然超越了它物理的源头。它不再仅仅属于那一扇窗,那一个人。
它成了一种无声的言语,一种公开的、却又极为私密的守候。
它仿佛在说:夜是深的,路是冷的,但这里有一个不眠的角落,这里有一份不肯与寒夜同谋的暖意。
我忽然明白,我们终其一生跋涉,所求的或许并非永不黑暗的坦途,而正是在那至深的寒夜里,总有一盏灯,因其为你而留,便拥有了融化整个季节的魔力。
思绪飘开去,想起古人夜行,提一盏小小的灯笼,那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却足以壮胆,足以慰藉漫漫长途。

又想起远航的船只,在狂暴的海上,最期盼的,不过是港湾里那一星为它指引的、永不熄灭的灯塔。
灯,自人类懂得驱散黑暗以来,便不仅是照明的工具,更是一个最古老的意象,象征着家园、希望与不灭的温情。
我依旧站在寒夜里,没有向前,叩响那扇陌生的门;也没有转身,重回我的路途。我只是静静地,与那盏灯对望着。
它不认识我,我却仿佛认出了它——它是我童年晚自习后,家里阳台上的那盏;它是我异乡漂泊时,梦中故园书房里的那盏;它也是未来某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寒冷的夜里,我将为某个人点亮的那一盏。
在这一刻,光的施与受,等待与被等待,奇异地模糊了界限。
我们都是冬夜里的行人,也都有可能,成为那个为别人留灯的人。
风似乎彻底停了。
季节的“寒”,那庞大而坚硬的实体,在这柔和的光晕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它并没有消失,我知道,只要我离开这光的范围,它仍会一丝不苟地包裹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了。
那光,像一枚金色的钉子,将一片温暖的、不容侵犯的疆域,牢牢地钉在了寒夜的心脏上。
它也钉进了我的心里。
我终于挪动脚步,继续前行。
身上依旧冷,但胸膛里,却像揣进了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太阳。
我不再回头去看那盏灯,因为它的光,它的暖,已经装在了我的眼睛里,我的血脉里。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夜色,依然深浓如墨。
但我不再惧怕了。
我知道,寒夜无边,但人间有灯。
有一盏灯为你亮过,整个冬天,便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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